低头细看,连指甲都没伸, 只是拍了拍。
可这会儿, 她望进晏辞微的深潭。
只觉得自己也是那溺亡的有情人。
被潭水淹没口鼻, 缺氧的感觉怎么可能好。
安迟叙感觉不到高兴。
她的灵魂深处只有空虚, 空虚只有一个人能点燃, 点燃的火会波及她残缺的心脏。
最终烧死她。
和晏辞微在一起她才能幸福。
可离开晏辞微她才能成为一个人。
自由完整的人。
安迟叙深呼吸,心肺都在颤抖。仿佛真的有人将她按在水里。
她保持这份痛苦,稍稍向前。窒息的灼烧感始终漫着她的喉头,原来空虚也是一种火。
晏辞微抱住她。
她张口吻住晏辞微的唇。
安迟叙终于明白自己浸入的是什么。
羊水。
她唯一可以呼吸的深潭。不过是母亲的子宫, 母亲的羊水。
安迟叙在接吻时大口吸着气。要把晏辞微都吸干。
晏辞微双手掐着她的腰, 却没有力气。比以往都更温柔。
也更顺从。
她躺在安迟叙身下,安静的流着泪, 等安迟叙给她宣判死刑。
安迟叙只是舔过她的眼泪。
人从出生开始就不会再尝到母亲的羊水。
十个月的朝夕相处, 一百年的永久分离。
安迟叙舔着晏辞微的泪好像在吃永远尝不到的羊水。
激烈到晏辞微流出更多眼泪。
她颤着手抱紧她的团团。
回应起安迟叙。
安迟叙亲吻她的眼角。她便吻过安迟叙的发梢。
安迟叙第一次发现自己发梢也有神经分部。
感官异常明显,以至于她也颤抖起来。
安迟叙呼出气,稍稍起身看向晏辞微。
她最熟悉的眼如今朦胧成最陌生的模样。
怪可怜的包着流也流不完的泪。
神情满是渴望、恳求。
却有一分克制。
就是这一分克制叫安迟叙愣了去。
她从未在晏辞微身上见过这个词。
晏辞微向来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
晏辞微想养一只完全属于她的小猫。
于是捡到了安迟叙。
晏辞微想要她们相爱。
于是安迟叙在那个秋日忐忑的跟晏辞微告了白。
如今晏辞微想要安迟叙留下。
她的泪水足够直白。
她的眼神却克制着。
没有说出口。
安迟叙的鼻尖也发酸了。
“妈咪……”她轻唤着。如果晏辞微开口。她会留下的。
晏辞微摇头, 反而给她一个笑。
泪水更多的从眼眶挤出来。
“别,怕。”晏辞微的声音都哑了。
她一定哭了很久,克制了很多。
“做你想做的。”如今她真的是包容的母亲。
不再引导她长大的女儿。
只给她十分之十的自由。
安迟叙眨眼。
她看清了身下的晏辞微。
她的晏辞微已经不是十六岁的少年了。
也不似十八岁那会儿古灵精怪, 更不是二十岁那会儿意气风发。
晏辞微也累了。
她有了一层浅浅的黑眼圈。
眼角染上长期微笑的细纹。
眼眸的颜色更深邃,黑不见底。
倒是那颗红痣更亮,像第三个眼,愣愣的盯着安迟叙。
安迟叙看了她很久。
这种时候她不该一直愣着。
那样晏辞微多可怜,满身空虚只能等着安迟叙来填。
可晏辞微没有动。安迟叙想看,她也便看着安迟叙。
两个人都要把彼此深深的印在脑海里。从五官到脸上的细纹,从脸蛋到身体。
安迟叙终于挪动。仔细的抚摸过晏辞微的身,亲吻每一处。
安迟叙想记住晏辞微。
她新生后的全部,她唯一的所有。
等她们真正分开,她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
有意识的离别,清醒的再见。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也许明天她们还会重逢。
也许她永远都不会再见到她。
安迟叙吻遍了晏辞微的全部。
开始轻轻的,咬她。
她会想她的。
安迟叙咬过晏辞微的疼痛。
晏辞微搭在她腰上的指尖不断战栗着,却不收。
她们还像以前那样,安迟叙总忍不住咬她,像个没长大的小孩。
这一次给她的小孩哺乳,却是离别的前奏。
晏辞微也干脆,抓着安迟叙的背。
一道道指甲印血淋淋。写满密密麻麻的思念。
无声的挽留。
安迟叙的啃咬重了。
她的手也是。
晏辞微从中品尝到一点怨恨。
原来她的团团也恨她。
恨她主动提出再见。
恨她永远也做不好一个爱人。
只能做安迟叙的母亲。
可每一对母女都会分别。
无论因为不愉快、独立,还是生死。
不向彼此亮出刀刃,她们就没法像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爱人那样,同年同月同日死。
晏辞微的抽噎终于有了声音。
她再也控制不住,沙哑着声音,抱紧安迟叙,咬住她的耳。
“能不能……”
今天最大的放纵到此为止。
晏辞微终于理解了安迟叙的不逃跑。此刻她也一样。
晏辞微把话语藏进泪水。把泪水揉进安迟叙的怀里。
能不能别走?
安迟叙咬过她的脸颊。这是最后一寸。
能不能留下?
安迟叙加快节奏。这是最后一次。
能不能爱我?
一声声低泣变成了轻哄。
“团团……”
“团团,团团。”
到结束,安迟叙都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只有晏辞微把血都哭干,把床单变成裴绮玲的涂鸦墙。
她们相拥而眠。梦里只剩低低的哭泣。
* * *
晏辞微睁开眼。
浑身不舒服。
她下意识去看她的怀里,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空空的,连温度都没有。
天竺葵的气息都没有。
晏辞微猛地抬头,看见安迟叙坐在床边。
脚无趣的踢着空气,像小孩一样玩闹着。
晏辞微不自觉凑过去。
她想从背后抱住她的安迟叙。
安迟叙转过身,向她递交了离职申请。
晏辞微悬在半空的手颤了颤。
安迟叙的离职申请在邮箱里躺了很久了。
晏辞微看见过,却没有管过。
那时她以为,她不会放安迟叙走。
现在晏辞微拿着电容笔,在屏幕上留下她的签字。
没有谁开了口。
好像再多说一个字,这一场别离就会中断。
晏辞微一个签名用了十五分钟。
安迟叙也不催。
签完,她们的眼撞在一起。
安迟叙眨动,现在她看得清晏辞微。
却要走了。
安迟叙收好东西。
晏辞微给她整理了一个行李箱,不知道什么时候整理的。
安迟叙粗略翻看,里面有衣服、洗漱杯护肤品,甚至还有钱。
还有安迟叙的证件。
安迟叙默默扣好这只箱子,拖着它打开了离家的门。
就好像她只是一个女儿,要去外地上学。手里还提着母亲给她准备的行李箱。
风在门口呼啸。
今天的风太大,好像在阻止安迟叙的鲁莽。
想送她回家。
安迟叙默然,迈出一步。
“安迟叙。”她听见晏辞微的声音。
是从来没有听见过的话。
“再见。”
晏辞微就在她身后。
伸出手就能把她扯回家。向前一步就能抱住她。
她只说了再见。
安迟叙的动作更慢了。可她没有回头。
行李箱的滚轮吱啦啦的响。
门关上。
晏辞微看不见的地方,安迟叙垂头。
一行泪散在风中。
今天开始。
她又一次,没有母亲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本来该和上一张一起,但没写出来,所以分开了()
团结分手快乐![撒花]
(除了你谁在乐?)()
第64章 第 64 章 “姐姐”
c市比七年前更繁华了。
七年前只有东边经济好, 什么商圈都往那边挤。
其余几块地挺荒的,没有大型写字楼,也没有工业园区, 更别说商业发展。
如今东边倒显得老旧。新的楼一栋栋从市中心向外扩散, 这里有整个西南最大的商业圈,来往人流穿着时尚休闲,仿佛这就是她们一辈子所爱的城市。
安迟叙飞机落地,看着和s市相仿的建筑密集度,眺望过漫天的高楼大厦, 呼出一口气。
她好像离开了s市, 又好像从未走远。
家乡已经不是记忆里的家乡了。
安迟叙提着行李箱走在去酒店的路上。
行李箱磕磕碰碰的, 轮子发出异响。声音明显, 几乎盖过路人交谈的声音。
只有听见熟悉的家乡话, 安迟叙才终于有一分感受。
她回到她生长的地方了。
安迟叙办理入住收好行李,坐在书桌前看向窗外。
她在c市度过了人生的近十八年。
升起回忆,能记得的却只有高中那三年。
兴许是那三年的记忆太过鲜活。泼洒颜料般遮住过去的一切。
安迟叙努力回忆,也记不得自己小时候住在哪儿, 初中叫什么名字。
到底对c市感情不深。
安迟叙只感叹了一会儿, 便拿起电脑找合适的房子。
还有工作。
一找就是一下午。安迟叙打了好几通电话,约人看房。又接了好几通电话, 问她面试。
五点半, 安迟叙的闹钟响了。她不耐烦的按掉,正准备继续。
手顿了顿。
该吃晚饭了。
安迟叙放下工作,给自己叫了个外卖。
等她租到房子, 就开始学着自己做饭吧。
等待外卖的半个小时里,安迟叙窝在又硬又冷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除了睫毛在眨。呼吸都快停了。
她的眼满是沉沉的心事。
到头来也一句话都没有说。
门被敲响。安迟叙起身去拿外卖。
她很轻的眨了下眼。
才敢闪过一丝泪光。
* * *
安迟叙很快定好了要去看的房子。
这会儿正是暑假,许多学生退租, 也还没到开学,房源很多。
安迟叙手里积蓄不少。离职前几个月的奖金很多。
……做助理的那段时间,工资也照常发放。
私人助理,没做什么工作。
工资还给的很高。远高于市价。
安迟叙今天刷银行卡查存款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
她……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情绪。
她甚至不想念起那个名字。
好不容易才离开。这么快就想起她来,岂不是显得自己很软弱?
安迟叙想,她有过独立生活的经历。
两年前那次逃离,她也是这般,自己操心一切。
这次不该这么陌生。
又总感觉那会儿没有那么累。
安迟叙投完简历快九点了,呼出一口气,打算下楼运动一会儿。
她是回乡好好生活的。
不能再把自己搞得一团乱,然后被接回去重新养大。
可是生活好难啊。
安迟叙慢慢的跑着,多少年没有运动过,几步腿脚就酸了。
光是自己做饭做家务,再锻炼早睡早起。
就足够耗光安迟叙的精力了。
更别说她还想发展新的兴趣爱好,认识新的人。
还要找个工作接触社会。
也不能怪她乱过活。她精力向来很低,注意力又窄,只能看见那一点点事,一个人。
安迟叙跑了二十分钟就撑不住了。她擦着汗往回走,又接到一个电话。
是约她面试的。今天第四个。
安迟叙知道自己上一份工作包装一下履历会很好看。但没想到一天内会被打这么多次。
她接完,也到酒店了。
回房间时忽然想明白。
两年前那次离开太突然。
以至于,姐姐给她安排好的东西,她还在用。
就像房子,就像工作。
其实她没有经历过一次完整的长大。
所以才会堕回幼小的猫。
安迟叙掐紧掌心,洗漱后躺在床上。
放一个今天刚刷到的综艺,然后睡觉吧。
* * *
半夜睡不着。
安迟叙发现无视疗法没有用。她也许还是应该正视自己的内心。
她打开晏辞微留给她的行李箱。
行李箱里什么都准备好了。四季的衣服、鞋。雨雪天气的装备。洗漱的牙刷牙膏毛巾,甚至一次性内裤。
安迟叙翻过最上面那双鞋。
靴子绑着的铃铛轻轻响。
红色的系带好像纸折的蝴蝶。
眨眼。它在模糊的视野里翩翩飞起,叼着铃铛迎风而去。湿哒哒的脚步粘腻的响,从身后走到身边。
眨眼。视线恢复清晰。那又只是一只普通的皮靴。绑了红蝴蝶结金铃铛。房间没有风,安迟叙没有动。它连响都不会响。
安迟叙坐着看了很久。
久到行李箱变成一双腿,跟在她身后,猩红的光影给她莫大的安全感。
安迟叙把行李箱锁上。
她动了动唇瓣,将钥匙也丢到背包深处。
拿出备忘录,重开一页,续写她的回忆录。
一个字一个字的打下。
——她是可怜受虐??狂。只有被那个人跟踪才能获得安全感。
* * *
安迟叙又跑了二十分钟才去吃早饭。
今天四肢都在发疼,酸胀感让安迟叙想要放弃。
她掐了下自己可悲的胳膊,咬牙坚持把二十分钟跑完了。
去附近百货超市买衣服。回程因为东西太多,安迟叙不得不打了个车。
她还是有点经验匮乏。
安迟叙看着自己提的一堆东西,不知道过两天该怎么把它们搬近租的房子里。
下去去看房时,安迟叙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了。
新衣服有肥皂水的味道。很淡,是安迟叙没有闻过的清香。
没了天竺葵或者茉莉雪芽。这样的清芳刚刚好。
她跟着中介转了好久,还请中介吃了顿晚饭。
最后选定的地点很好,中介费也没多付。
搬家那天,安迟叙频繁在小区进出。
遇到一个……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她提最后一个袋子时,撞上那个人的眼。
她们的眼型一模一样。颜色一模一样。
苦灰色的杏仁碰上另一个自己。
安迟叙眨眼,望着安予笙的面庞,有些认不出。
她快忘了安予笙是什么模样。
就像安予笙歪着头盯着她不放,却也没能喊出她的名字。
多奇怪。
她们明明才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存在。
她曾在安予笙子宫里住了十月。
她们血脉相连,骨肉相似。
然都恍惚。
有感应,却认不出彼此。
安迟叙对安予笙的记忆太淡了。
脑海里只有一张模模糊糊的脸,和仰望的视角。
她见的最多的是安予笙的裙摆。火红的裙摆在回忆中慢慢褪色、起球。
她最抓不住安予笙的裙摆。总是牵丢,走开好几步,呆呆的站在原地四处张望。
然后安予笙才会察觉不对,回来重新叫她抓好,却也不给她一只手指。
如今安予笙换一身休闲短裤。
安迟叙竟觉得新鲜。
她也过了抓母亲裙摆的年纪。换一身也好。
“??你是……安迟叙吗?”安予笙不敢确认的开口。
她对安迟叙,比安迟叙对她还陌生。
印象里的安迟叙小小一只。大概到她胸口,再过也是肩膀。
不会说话,闷得像个葫芦。眼睛木木的,鼻子和嘴都很小巧,脸上没什么光,倒是雀斑有点重。
她唯一一次关心安迟叙,捧着小小安迟叙的脸看完发愁,和前妻说起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雀斑。
两个人难得聚在一起担心她们的女儿,长大以后怎么办。
谁知多少年过去。安迟叙脸上的雀斑淡了很多。
整个人长开了,高了太多,起码有一七米五,虽然清瘦,但五官大气又开朗,脸蛋干净又白皙。
眼里也有了光,灵动的正如她恰好的年纪。
安迟叙变得很漂亮了。
安予笙认不出了。
安迟叙睫毛垂下去。
这是孽缘吧。她没想着回来找安予笙。
……或者她想了。不然她完全可以换一个城市发展。
但她真没有问过安予笙,她们现在住在哪一个小区。
就有这么巧。
“真回来了。”无需安迟叙回话。安予笙迎上前,仔细打量如今的安迟叙。
“回来也不给我说一声。早说肯定去机场接你了啊。”
安予笙笑眯了眼,颇为自来熟的帮安迟叙接过手里的袋子。
安迟叙愣了下,塑料袋就从指尖滑走。
她低着头又不会说话了。
和母亲应该怎么交流?安迟叙搜索着电视上的情节。
她有些挫败。电视没教过她该怎么和分开十年的母亲说话。
晏辞微也没有。
“走,咱们正好一起去接瑶瑶。”安予笙却也不问安迟叙要做什么,真提着她的东西拐她一脚,带她出了小区。
语气的熟稔叫安迟叙多不适应。她无措的跟着安予笙出了小区大门。
旁边人忽然开始絮絮叨叨的讲生活中的琐事。
安迟叙把耳朵暂时闭起来,恍惚想起安予笙说,她们要去接瑶瑶。
安迟叙看了安予笙一眼,只见她眉飞色舞,嘴里叨个不停,已经从瑶瑶挑食,说到同事针对了。
安迟叙不想听。她有话想说。
到嘴边就咽了回去。
她不确定回忆是否准确。
只说她记得的。
她小学的六年,每一天。
都是自己上下学的。
有些回忆慢慢苏醒。
* * *
六岁的安迟叙踢遍了上学路上的石子。
十二岁的安迟叙已经能精准叫出每一个石子的名字。
有时她会悄悄带一颗回家。把它擦洗干净,写作业时对着它讲话。
她不是能说会道的孩子,于是交流的方式变成了“传纸条”。
安迟叙写过一张一张的纸条,垒起来能堆几个作业本。
童年最好的朋友是那颗太不起眼所以没被安予笙丢掉的石头。
有时她会把学校里的石子丢到上学路上,给她觉得孤单的石头作伴。
有时她会关照缝隙里的蜗牛。有的小朋友天生怕虫,安迟叙却没有虫子的概念。
六岁的年纪对什么小生命都好奇。好奇这带着壳的小玩意怎么吃饭睡觉,壳是不是它们的家,为什么和自己不一样。
有时她会把落在墙边的藤蔓拽下来。她好奇,却没有成年人会有的敬畏心。
藤蔓摘了就是死了,六岁的小安迟叙不知道什么是死亡。
她的第一次死亡教育在高三。由晏辞微领着她,听完一整首萨满的歌。
或许是接受死亡教育太晚。她至今对生死都没有太多敬畏,反而有隐秘的期待,见不得光的悸动。
有时小安迟叙又会把作业塞到她的石头朋友中间。
她不理解为什么她的朋友不能帮她写,干脆把不想写的麻烦撕了扔在路上。
安予笙知道这件事。老师批评安迟叙,找到安予笙时,安予笙还很惊奇。
安迟叙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乖孩子。上课不哭不闹,不和同桌说话,更不会像有些小孩一样站起来嬉闹。
回家也很乖,每天准时出门,准时到家,吃两口饭就去书桌坐一晚上。安予笙还以为她在写作业。
这样的安迟叙是乖孩子中的乖孩子。怎么可能把作业扔了。
“你作业呢?昨晚不是做了吗?快拿出来给老师啊。”安予笙拽了拽手里的安迟叙。
好像她不是她的女儿,是一只随意蹂.躏的布娃娃。
“喂石头了。”安迟叙说的很小声,好像在心虚。
她太矮了,还没有达到一年级的平均身高。老师也看不见她的眼。
如果有谁看见就会知道,那绝不是心虚。
是冷漠。
这样的眼神不该出现在一年级小孩的脸上。
只是谁会去直视一个从来都很乖巧的孩子?
“没写?安迟叙,怎么能不写作业呢?”安予笙都没问安迟叙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们就算是不亲,也是母女。安予笙最能听懂安迟叙的话。
老师都还没太明白,就见安予笙跟她道歉。
“不好意思啊,我工作太忙了,对她有点疏忽了。之后会好好管的。”
所谓好好管,也就是安予笙守了安迟叙做作业一个星期。
其中还有两天是安迟叙的妈妈守的。
安迟叙的石头当然被丢了几块。但没关系,安迟叙还有更多的石头朋友。她孜孜不倦的往家里捡。
终于到十二岁那年,没有人再丢她的石头,她也对石头失去了兴趣。
回忆停在这里。
安迟叙不知道自己怎么能突然记起那么远的事。
快二十年前的回忆突然染上颜色,就连她都惊讶,她小时候竟然是这样的。
没有被晏辞微窥探过的过去诡异又陌生。
安迟叙转着新出土的回忆,仰头。
她们到瑶瑶在的小学了。
这会儿才四点半。
安迟叙看一眼周围的人也知道,离放学时间还早,估计还有半个小时。
来这么早做什么?
话说安予笙没有工作吗?
安迟叙低头看了眼安予笙手里的袋子。
安予笙已经捏着它,去找自己的朋友了。
“沁沁妈。”安予笙笑成一团花,也不管手里还提了东西就和那人抱上。
“诶,瑶瑶妈。今天也这么早。”两个人抱得紧。
安迟叙抽了抽眼角。
她低头站在原地干等。重回安予笙身边的她又不知道可以离开,也可以走远。
愣了好半晌安迟叙才拿出手机。手机上还留着昨夜写的回忆录。
她看了看,什么感觉都说不出来,只能新开一篇。
把她重新想起来的童年记录下来。
……
半个小时之后,三年级六班摇摇晃晃的跟着老师出了校门。
一个扎牛角辫的小姑娘走在最前面,身旁牵着两个好朋友,还跟老师说着话。
她有一双杏眼。
安迟叙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自己素未谋面的妹妹。
同母异妈,也算亲的。
只是她和自己太不一样了。
老师喊了放学。
“沁沁~下周见!要记得给我带你说的漫画~”瑶瑶跟左边的朋友道了别。
“石头,你也是!我的解谜书还在你那里!”瑶瑶跟右边的朋友也道了别。
她哒哒朝安予笙的方向跑,没两步又和沁沁走到一起,忽然忘了妈咪还在,两个崽子奶声奶气的黏在一起讨论高年级的学姐。
“哎呀你别给石头说。说了她要说我抢。”瑶瑶推了沁沁一把。
沁沁又往她身上倒。“有什么关系嘛,我,我也喜欢她。”
安迟叙闭上眼。
小学六年安迟叙最近的朋友是石头。
小学三年级的瑶瑶,最亲密的朋友是叫石头的同班同学。
等瑶瑶和沁沁聊完高年级学姐。
瑶瑶路过别的班放学地点。
挥着手跟班上几个朋友打招呼。她的朋友遍布整个年级,或者一个学校。一路走来都有她认识的人。
“妈咪!!你又在和沁沁妈交头接耳!”瑶瑶不认识安迟叙,还以为她是等妹妹放学的姐姐,路过她就跟她笑了下,没打招呼,直奔勾着好友母亲肩膀的安予笙。
多灿烂一个笑。这个年纪的小朋友本来就该自来熟,社交小天才。对谁都能很友好,晃晃脑袋就多了个朋友。
安迟叙却笑不起来。她身体一阵麻木,鸡皮疙瘩从头淋到脚,淋得她好冷。
“哎哟你这孩子,说什么话呢。”安予笙稍稍俯身。
把手塞给瑶瑶。
然后和沁沁妈道别。
“瑶瑶,你看谁来了?”她牵着瑶瑶往安迟叙那边走。
安迟叙下意识往旁边退。她想回避,这样两个人怎么可能是来找她的,太陌生了。
安予笙却牵着瑶瑶,站在了安迟叙面前。
接近一米八的身高对于瑶瑶来说太高。她没有半点嫌弃,头抬到脖子发酸。
摇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哇一声。
“姐姐!你是我姐姐吗?”瑶瑶松开安予笙的手。
安迟叙等了六年。盼了六年。只能牵到代偿的手。
被她当作寻常的丢开。
瑶瑶扑进安迟叙的怀里,忽然也牵住她的手。
安迟叙往后抽。
瑶瑶已经抱好她腰了,歪着头看她,还以为自己认错了。
“安迟叙,怎么跟妹妹打招呼的。”安予笙轻呵一声。
她是带着笑的。
安迟叙冷了眼看向她。
“安迟叙!你就是我姐姐!”瑶瑶蹦了下,根本没在意那一次甩。
在她眼里牵手这个动作发生过上万次。她太熟悉,太不在意。根本不会想到有人为了它会付出努力。
也就不会觉得被丢开有什么。她总会再有下一次牵手。
安迟叙不愿意,那就找沁沁。沁沁生气了,那就找石头。石头和她抢心上人,那就找妈咪。
瑶瑶重新抓住安迟叙的手。
“姐姐~我想见你很久了。妈咪一直跟我说起你。你是不是成绩很好呀?”瑶瑶是听着安迟叙的事长大的。
三岁那年她就知道她有个一直在外工作的姐姐。
很厉害,考到s市最好的大学,独自一人在外工作,赚的钱很多很多。
“……还行吧。”安迟叙再不知所措,本能也在提醒她。
给她浑身的不舒服,让她想赶紧逃离。
“肯定很好。我查过那个大学的分数,全省前五百呢!”瑶瑶自顾自的聊了起来。
“我就做不到。我妈妈说我肯定考不上。”
安迟叙顿了下。
她已经被瑶瑶牵着往家的方向走了两步了。
回头去看,安予笙跟在她们后面,似乎很满意她们这副姐友妹恭的场面。
安迟叙收了情绪。
“她怎么跟你说这个?你才三年级。”安予笙,也会对这样的女儿不满啊。
“嗯……我上次期末数学只考了三十分?”瑶瑶小心翼翼的开口。
“……没事。你可能是没认真学。”仔细回忆,安迟叙想自己成绩是不错。
小学几乎没扣过分,初中在年级前五十。
高中因为筛过一遍,进了火箭班,第一次月考考出三位数年排,几乎垫底的班排备受打击,后来被晏辞微带着稳定在了10-15名。
“我不喜欢嘛。学习好无聊的。姐姐我跟你说,我今天在科学课上……”瑶瑶的自来熟完全随了安予笙。
她比安予笙更自然。年纪小所以做什么事都无所畏惧。安迟叙听着听着,在她身上看见了些许自己。
瑶瑶也喜欢捉虫子,拼石头,抓藤蔓。
班上能理解她的同龄人不多,她更喜欢和那个不怕虫的学姐一起玩。
“你叫什么?”走到家了。安迟叙才想起来,她还是不知道妹妹的名字。
“啊。妈咪不给姐姐说我的名字!妈咪坏!”瑶瑶惊呼一声,说的太直白,让安迟叙为她提心吊胆了一瞬。
“妈咪忘了嘛。总是喊你瑶瑶、妹妹。你姐姐不也没问过?”安予笙却不曾批评瑶瑶的大呼小叫。
安迟叙盯着瑶瑶稚嫩的杏眼。耳朵动了动。
“那姐姐你记好了。我叫安绾瑶。绾发的绾,瑶瑶的瑶~”安绾瑶还想拉安迟叙低头,给她说“悄悄话”。
安绾瑶。安然牵系,美玉长存。
安迟叙默写了下这个名字。
也不知道安予笙是和谁有的安绾瑶。这名字和安予笙的起名水平不太一样。
寓意挺好的。
不像她这个。迟来的叙述,或者未曾说出口,是很有故事感,但没啥对孩子的期许,也不知道安予笙当年怎么想的。
“我去给你们做饭。迟叙,你给瑶瑶辅导一下功课吧。”安予笙顺手把安迟叙的那带东西放在门口,也没意识到它不属于这个家一样。
不给安迟叙拒绝的时间,戴好围裙进了厨房。
安迟叙默在原地杵着。
她被安绾瑶拉了一把才醒过来,不得不跟着她去书房。
* * *
“姐姐没有礼物给我吗?”做了两分钟作业安绾瑶就不想动了。
蹭到安迟叙身边,眨着杏眼跟她闪闪光。
“什么?”安迟叙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安绾瑶扒着她的手臂,太亲昵了,还蹭她呢。
“姐姐姐姐,回来给我过生日肯定有礼物啊。”安绾瑶的眼满是期许。
安迟叙看着她就像在看自己。可十岁的自己何曾露出过这般直白的眼?
没有人会理她的。
“你生日什么时候?”安迟叙咽下空气。
空气带着糜烂的酸味,尝起来令人作呕。
她不太确定是因为什么,想了想也许是安予笙厨艺不佳,又在做发馊的牛肉。
或者那发馊的牛肉是她伴侣做的。
安迟叙回忆起来,有些分不清哪些来自母亲,哪些来自妈妈。
“九月二十一。很快了!我今年十岁,姐姐呢?”安绾瑶眨巴眼没得到回应,又自顾自的讲起来。
“妈咪去年送了我一套乐高积木。我和沁沁拼了两次,怪无聊的。今年想要相机。姐姐小时候有没有想拍的虫子?我们学校里有一种蝉很漂亮,掉了一地,我捡回来,老师说秋天就见不到了。”
安迟叙深吸一口气。
她只是在听安绾瑶说话。为什么感觉自己闷进了海底?
氧气消失了。她也消失了。
“不要喊我姐姐。”她把答案满满当当写在安绾瑶的口算题卡上,放下笔。
“我们没有那么熟。”安迟叙转身离开书房。
安绾瑶坐在椅子上傻愣愣的看着安迟叙的背影。
她长到十岁。这是她第一次被人冷待。
姐姐不喜欢她吗?
可回家的时候,姐姐还告诉她,她小时候也喜欢玩虫子、捡石头。
她们的石头都有名字。姐姐说她最喜欢的那一块叫小小。
安绾瑶脸上没了笑,转回头又看见桌上写完的作业,晕了脑子。
十岁的脑子想不明白。安绾瑶趴在桌上,第一次尝到闷闷不乐的情绪。
* * *
安迟叙捡起门口的东西。
她租的房子和安予笙的家隔了两个单元楼,在同一个小区。
她被耽误一天,要回家收东西了。
安予笙恰好在这时端着一盘菜走出了厨房。
“诶你这孩子。好不容易回来,出去干什么?你在这边还有朋友?”安予笙看见安迟叙的动作,急了,放下烧茄子就往安迟叙的方向走。
去抢安迟叙手里的袋子。
她第二次抢赢了。抢完嘴里还念念叨叨的。
“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不爱说话,也不知道来帮妈咪端菜。”
手心突然一空。
安迟叙把袋子拿了回去。这一次没让安予笙扯动。
“怎么了?”安予笙抬起头,其实有点不敢看她接近一米八的女儿。
她才一米六五不到,根本不知道安迟叙怎么长到这么高的。
高大的女儿,成熟的女儿,十年没见的女儿。安迟叙叫安予笙本能的惧怕。
惧怕着什么安予笙也说不出。
好像安迟叙会举起拳头抡向她,又好像她快忘记的争吵会一道一道的还在她身上。
多可怕。这是她叛逆离家出走十年的女儿。
安予笙下意识摆起防备的姿态。
她最熟悉暴力,也理所当然的嗅到它的前奏。
“你以前做过几次饭?”安迟叙却根本没有动怒。
她眼神太静了。是冰封的湖面。怎样的狂风都掀不起波澜。
无光的深夜把湖水变得深邃不见底。对视一眼,安予笙都感觉直面了深渊。
安予笙回避了对视。
“说什么胡话呢。我不做饭你小时候吃什么?”安予笙自己也想不起来了。
隐约记得她好像给安迟叙做过饭,春秋游之前她熬夜把一道道菜装入保温盒。
一眨眼,又好像是她前妻负责做饭,那时她工作太忙,总没想过会被裁员,每天加班到很晚,到家时安迟叙都睡了。
哪一个记忆是真的,安予笙分辨不出来。她便想,一定是前者。她不是那样坏的妈咪。
“可能不吃吧。”安迟叙竟笑了一声。
小时候总是妈妈做饭。那个记不清名字和脸的女人做饭很差劲,大部分时候都是把公司油到不适合小朋友胃口的菜带回家翻炒。
偶尔会自己做,食材还不新鲜,在冰箱里放了一个多星期的那种,和坏掉只差拿出来切。
安予笙有几次会赶在返点回家?安迟叙都没有这样的记忆。
从小学到初中她晚上都饿着。
学校食堂再不好吃。初中时安迟叙也学会中午多吃一顿,晚上就当没有。
安予笙回不上话了。她想举例子反驳,记忆到了嘴边忽然滑走,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嘴角讪讪的笑也放下。呆得和安迟叙一模一样。
两个相向的人面对面看着彼此不做声。眼睛都不眨。
“我还有东西没有收,就不吃了。”安迟叙收回眼神,乏味的提上袋子。
开门、离去、关门。
她如今最擅长的事,自然也做的一气呵成。
安予笙默了一会儿又转回厨房。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照旧给女儿做饭。
“瑶瑶——吃饭了。”做好之后,安予笙也只打了两碗饭。
她端上桌,安绾瑶才从书房出来。
步伐哒哒的,脸上慢慢爬上以往的笑。
安予笙坐下之后又起来,想去打第三碗饭。她的大女儿回来了,她们应该一起吃的。
“妈咪,姐姐呢?”安绾瑶抱着饭碗,吸了吸鼻子。
“我好像惹她生气了。她不在吗?”安绾瑶不知道安迟叙生气的原因。
她想道歉。老师教了做错事的人都要道歉。
“……别管她。你吃你的。”安予笙不耐烦的坐了回去。
安绾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口。塑料袋没了。
难道姐姐也惹妈咪生气了?
还是妈咪惹姐姐生气了?
不管哪一种,她们都得道歉才行。
安绾瑶撇撇嘴拿起饭碗,一顿饭吃的不是滋味。
* * *
无论妹妹,还是许久未见的真母亲。
都不是安迟叙想象中的模样。
安迟叙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干硬的床垫咯得她腰痛。
她不该不吃饭,但今天没有胃口。
安迟叙闭上眼沉入宁静。
窗外传来小朋友嬉闹的声音。
安迟叙眨着眼睁开,换衣服去跑步。
她不得不承认。
她幻想过和血亲重逢的场景。
也许,安予笙会在养育安绾瑶的过程中意识到她以前有多差劲。
也许,安绾瑶是个可爱的妹妹,她们的关系会和别的一起长大的姐妹一样好。
可现实从来不会像她的设想。
安迟叙慢慢跑着,特地挑了远离小区的路,怕撞到下楼玩的安绾瑶。
安予笙好像意识不到她从前有多差。
好像两年前道过歉,所有的事都翻篇了。她也就忘了个干净,再见到安迟叙,便拿出母女的模板。去演戏。
而安绾瑶……
安迟叙的情绪更复杂。
安绾瑶没有恶意。
她只是,被养的太好了。
也许她也在期待自己是个好姐姐,她们会很亲密,没有分开十年的嫌隙。
也许她这十年的人生里用这样的方式对待任何一个陌生人都成功了,所有人都开始喜欢她。
安迟叙吸了吸鼻子。
她知道她不快的点在哪儿。
安绾瑶比她开朗活泼。比她讨人喜欢。
她在安绾瑶的年纪沉默的像个哑巴,被安予笙和老师反复呵斥都不喜开口说话。
有事想求人就只会支支吾吾的站在人面前。被骂一顿就会自己缩到角落哭鼻子。
安迟叙不喜欢这个妹妹竟然只是因为她太耀眼。
其实对妹妹来说很不公平吧。
安迟叙简直要嘲笑自己。这算什么成年人,亏得她多吃十五年饭。
嘴角的弧度扯到一半就松了回去。
跑步吧。
安迟叙想提速,腿沉如灌铅。
跑步吧。
安迟叙放空了大脑,只管让本能拽着腿迈步。
最后她跑的太远,太累。跑出去一个小时,在原地迷路。
安迟叙仰头看着天。c市污染更重,云层密布成难看的黄褐色。
没有星月的夜晚,安迟叙也只能仰头。
她没有别的东西可看。
慢慢的倒下去。安迟叙躺在街上。
旁边往来的人或许注视她一眼,或许根本没看见。
她任汗水流到地面,任泥泞染了衣襟。
最后笑出一声。
今夜无雨。
现在真的不会再有人接她回家了。
她要成长,只能自己站起来。
自己走回去。
* * *
安迟叙回家倒头就睡了。
半夜睁开眼,背后还披了件衣服。
心跳骤停的瞬间安迟叙清醒了,然后才反应过来是她怕自己着凉,昏迷前给自己拉了个大衣。
安迟叙洗漱完倒回去重新等天亮。一页一页的回忆录从她指尖流淌。
起床时,安迟叙浑身痛得要散架。她打开手机看见发红的圈,和安予笙的消息,捂着脸呼出一口气。
再试试吧。
安迟叙太空虚了。
她整个人都写满了晏辞微。现在她成了没有晏辞微的空壳,爱消失的那一刻,她也仿佛死了。
她成了一个病人。缺爱的病人。
病急乱投医。
安迟叙来到了安予笙家门口。
“我最近还没有工作。我来送瑶瑶上学吧。”安予笙不值得她再付出心思。
可安绾瑶不一样。
万一,她们能成为很好的姐妹呢?
万一……安绾瑶能给她爱呢?
安绾瑶是那样一个小太阳,总能把爱播撒给身边的人。一定也能给她。
安迟叙面对安予笙没什么表情。
安予笙看她这副模样就发怵,心又想着要和她搞好关系。
生了病之后她工作不如以前忙,本来有时间照顾安绾瑶,这会儿却也犯懒,将她交给了安迟叙。
安绾瑶牵着安迟叙的手,今天没被甩开。
走在路上,安绾瑶小心翼翼的看向姐姐。总觉得气氛不太对。
“姐姐,你昨天是不是生气了?”她也是个性子直的。扯扯安迟叙衣袖就发问了。
“我惹的吗?姐姐,我跟你道歉。”安绾瑶歪着头,其实也不知道该因为什么道歉。
“不是你的问题。但真的,不要再喊我姐姐。喊名字吧。”安迟叙调整着情绪。
“好吧……那我喊你安迟叙。安迟叙~我们今天要上美术课,你知道吗?噢对你比我大这么多,肯定上过。你们那会儿的美术课是什么样的啊?也会剪纸吗?”
“……会。”只是安迟叙不学。她平日听课就不怎么认真。
经常坐那儿脑子就飞了出去,灵魂离开教室,想着天马行空的东西。更别说美术课,安迟叙完全没有它的印象。
“那安迟叙帮我吧,我忘做美术作业了……我,我给你我藏的糖,你不要告诉妈咪。”
安绾瑶露出小尾巴,把一叠红色的纸塞到安迟叙手里。
还有一颗糖。
茉莉味的糖。
她们是姐妹,都喜欢这个味道。
安迟叙接过,带着安绾瑶坐在学校门口。
她是真打算帮安绾瑶逃作业。她最知道做作业多无聊。
刚动手。
红色卡纸就变成了蝴蝶。
风掀起她的衣摆和发梢。
裙摆扑在安绾瑶的身旁,安绾瑶伸出手来抓着玩。
蝴蝶随着风飘摇。安迟叙一不留神,它就飞上了天空。
安绾瑶以为姐姐会魔法,蝴蝶活了,上下翻飞多灵动。
她想去抓,就松开安迟叙的裙摆。
她没能捉到。蝴蝶已经被风吹上高高的天了。
红色的蝴蝶多小啊。不过眨眼就看不见了,只剩一个猩红的点。
好像一颗痣。
安迟叙仰着头。
睫毛轻颤着,带出些泪光——
作者有话说:ps:今天开始施行不定时更新,也就是我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发,有可能是两天一更,有可能一天一更,也有可能一天两更(?)留言,更新了给红包提醒~当然也可以完结再回来看(我会永远注视着你们的……记得回来记得回来记得回来)离正文完结还有大概15万字,我的计划是十一月左右正文完结,要是状态好,写的快,也有可能十月,一般来说我的字数估计比较准,如果有变化再给大家留言。
一些有趣的事实:其实她们的分手pao*了很长时间,可能有一天多,谁都不想停。以前还会找点小道具助兴,这次就纯手工。
还有,文里目前没有详细描述过两个人的身材,其实晏辞微的身材相当好,是那种有过锻炼痕迹的丰盈,不是超模身材那一类,是有赘肉的,但是也能隐约看见肌肉线条。平时都看不出来,如果上手会很美妙[闭嘴]锻炼痕迹是大学开始才有的,高中就是有肉肉,安迟叙高中那会儿就喜欢抱着她摸摸摸……然后大学晏辞微就刻意没有全部减掉,给她留了下来。皮肤也漂亮,很有血色,粉白粉白的。
而我们的团,很瘦,像竹竿子。骨架子还不小,不然没那么高。以前被晏辞微养着倒是健康,吸收依旧有问题不过各方面数值都很正常,看起来也很普通,现在一个人过,给过成轻微营养不良了。她站在晏辞微旁边,比晏辞微高一点,也会觉得她更小只,像妈咪带崽()。当然视觉上的小只也有性格上内敛的因素在。
另一个有趣的小细节,本人在约稿的时候没有给画师描述过团团平时有点呆,性格写的是安静内敛,但每一个画师手里的团都很呆,尤其约同一个画师画团和姐,姐就是超A御姐,团就是呆猫[让我康康]们团呆已经是底层逻辑了
但猫这种生物本来也是,养过就知道,少数时候会觉得她们灵巧聪明,大多数时候都很呆,愣愣的,灵魂出窍了,和你有互动的时候也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很神秘。和狗不一样,狗看起来就是笨,没脑子,或者说脑子里只有简单代码,吃和出去玩。
第65章 第 65 章 她送给晏辞微的布娃娃(……
安迟叙抬头看了好久啊。
久到同样仰望着她的安绾瑶脖子都酸了。耐心也没了。
安迟叙还在看。
蝴蝶早就飞走了。安迟叙的眼也跟着风起舞, 跌跌撞撞的扑向天空,离开安迟叙的身体。
她的渴望藏不住,顺着眼光肆意流出。
安绾瑶无趣的想着。也许她姐姐要起身去追那只纸折的蝴蝶。
影视作品都这么演的。每个人有了这样的眼神, 下一步都会迈出腿, 先是小碎步,然后跨大步加速。
当然,没有谁最后追上了。
安绾瑶喜欢看电影电视。早几年叫得出名字的片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不能理解为什么所有人明知道追不上还要启程,就像她不理解为什么姐姐对着纸折的蝴蝶都能出神这么久。
她还太小,没见过这个世界, 对人事物的理解七扭八歪。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等, 想快点做完作业, 刚准备出声唤醒安迟叙。
如果安迟叙这时迈步。她会被安绾瑶拉住。
可安迟叙只是收了眼神。
她看着手里的卡纸, 忽然加速。
一只蝴蝶。
五只、十只蝴蝶。
安绾瑶就带了这么点红色卡纸, 安迟叙就要把它用完了。
“诶,安迟叙!”安绾瑶出手阻拦。
卡纸不便宜。安予笙的经济状况不是特别好,工作有一茬没一茬的,似乎是靠和好几个人维持关系来供养家庭。
红色的卡纸最漂亮也最昂贵。平日安绾瑶哪里舍得用这么多。
她想着安迟叙是她姐姐。十年不见, 却血脉相连, 不停被母亲提起,如影随形的姐姐。这才把卡纸拿出来给她。
怎么可以这么用呢。安绾瑶有点生气, 把纸抢了回来。
“安迟叙, 你能不能给我折别的?比如纸鹤、蚂蚱、钻石?”安绾瑶换了白色的草稿纸,拿给安迟叙。
安迟叙看见白色,不动了。她只有折红蝴蝶的肌肉记忆, 哪儿会别的。
这会儿停手,她才注意到她刚刚折了多少。
本来以为都忘了。
红色卡纸放在手里,就会变成蝴蝶。
晏辞微一样的蝴蝶。她们都在她手里开得炙热。
“我不会。”安迟叙放下白纸。
安绾瑶撇着嘴, 不太满意。“试试嘛。”
安迟叙不擅长拒绝,抬手折出四不像——蝴蝶一样的蚂蚱。长不长短不短的,翅膀畸形,丑得厉害。
安绾瑶扑哧笑出声。她的笑声有害,带着嘲讽的意味,源源不断的送进安迟叙的耳朵。
安迟叙将四不像撕了。笑声骤然停止。
“你怎么不自己折?”安绾瑶明显是会的。
安迟叙怪平静的。她寻常也是如此,对谁都不太有情绪。
安绾瑶和她不熟,看她冷着脸,汗毛都立了起来。
“不是你说要帮我吗?”安绾瑶声音小了下去,怯怯的。
只有这个时候她看起来和安迟叙最像。她们都会拉人衣角,轻轻扯着撒娇。扮无辜或者求饶。安绾瑶是前者,安迟叙是后者。
安迟叙闭了下眼睛。
安绾瑶和想象中不一样。和昨天初见时也不一样。
这个小孩十岁了。现在十岁的小孩比安迟叙那时想法多多了,也更成熟,可能什么都明白。
可能安绾瑶就是故意想嘲笑她。
安迟叙努力缓和着情绪。
安绾瑶比想象中更会看眼色,见安迟叙周身气场淡了,就把折纸书拿出来放在安迟叙手里。
“安迟叙~学点别的嘛,之后我们一起折。”
她可真会见缝插针。
安迟叙没睁眼时想。
安绾瑶用这一招一定对付了很多人。朋友、老师,甚至安予笙。
偏偏安迟叙这位亲姐姐,不为所动。
她看安绾瑶的撒娇就像在看自己。看安绾瑶的投机取巧就反胃。
安绾瑶竟是靠这种招数,过的这么好。
安迟叙慢慢睁开眼,起身的动作毫不犹豫。
“不学了,我没时间。放学来接你。”她把安绾瑶的书包提在手里,顺带掌着安绾瑶的背,将小朋友送进校门口。
不忘给她留红蝴蝶。
安绾瑶扒在校门口呆呆望了好久,隐隐约约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知道追不上,还想抬起腿。
可她是安迟叙的亲妹妹。她们被同一个母亲用不同的方式抚养大,骨子里的血却是一样的。
安绾瑶没有走出校门。
她往自己的教室走,摊开掌心数蝴蝶。
一三五七九……
安迟叙折了十只,给了她九只。
安绾瑶把蝴蝶胡乱塞回衣兜里,也不管它们皱不皱,随意跟身边的同学打过招呼,开始认识了新朋友。
* * *
安予笙不会带孩子。
否则,安绾瑶不会这么会看人脸色。
更不会如此蛮横的见缝插针,胡搅蛮缠也要达成自己的目的。
安迟叙从未如此清晰的认识到这一点。
回家路上她又在踢石头。
二十五岁的人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还只会和石头玩。
十年到底改变了什么。安迟叙自己也有些说不清了。
鹅卵石带了点镜面感。飞在空中倒映出安迟叙的面庞。
安迟叙定定看着它,磨砂的质感让自己的脸变得模糊不清。
安迟叙看不清自己。
石子落回地面。安迟叙到了地铁站。
她呼出一口气,把安绾瑶暂时排出脑海。
今天还有面试,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搞砸。
现在,没有人给她兜底了,一切都靠她自己。
所有的境地都来自她自己的选择。
如果她选择晏辞微,此刻她应该闷在晏辞微怀里,听她讲这一天的事,再接一个甜甜的吻。
如果她选择回家,此刻她也能跟安予笙抱一下,再夸奖安绾瑶一句真聪明。
偏生她骨头硬情绪多敏。哪一个都将就不了。
只能站在人挤人的早高峰地铁里,和所有人一起低头。
有人低着头刻板的刷手机,有人闭着眼补觉。
安迟叙沉入其中变成毫无存在感的一员,抓着扶手随车厢轻微晃动,脑海里的不甘、埋怨,也慢慢被晃了出去。
大概,对自己负责是世界上最难的事了。
安迟叙连个埋怨的对象都没有。
进了面试公司。安迟叙这次投的是小型游戏公司的策划岗位,顶多算半个专业对口,但日安集团的名头实在响亮,收到简历这公司就给安迟叙打电话约面试时间了。
安迟叙也没想过短时间内能在事业上闯出什么名堂。不像以前还试图矫正娱乐圈人设至上的扭曲风气,真正开始生活以后,安迟叙只想干个温饱。
她工作是为了和社会接轨,再赚点口粮,生活这么累,没法为了理想。
面试是群面。安迟叙第一次接触这种形式的面试。
性格内敛不那么有优势,时间特殊,和她一起来的挺多是刚毕业的学生。
比起发展如日中天的s市,c市就业机会没那么多。这公司是挺小的,结果来面试的人还不少,随便一个都是双一流毕业的。
安迟叙好歹真干过两年职员,当过几个月组长。听了几个人的发言,慢慢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下午安迟叙有另一家企业的面试。一天内连续做了两场,结束时安迟叙有点累了。
看了眼时间刚刚好,安迟叙去安绾瑶的小学门口接她。
“安迟叙!”安绾瑶已经忘了早上的不愉快,手里捏着美术课刚画的陶瓷,朝安迟叙跑来。
“慢点。”安迟叙接住她,想小孩子忘性就是大。
也是。她们本来也没什么矛盾。在安绾瑶眼里可能就是姐姐莫名其妙生气,总归不该她苦恼。
那自己苦恼个什么劲儿。安迟叙牵起安绾瑶的手,听她讲这一天发生的事。
“晚饭一起吃嘛~”到家门口安绾瑶才发出邀请。
安迟叙已经准备离开了,安予笙拿着锅铲到门前,盯着安迟叙看。
安迟叙扫了安予笙一眼。
安予笙立即明白她的拒绝。满眼的不赞同,呵斥的话都到嘴边了。
安迟叙拧着眉又对上安绾瑶是眼。
安绾瑶满是期待。小朋友的期待最纯粹也最可怕,拒绝的话立即会被这双眼变成刀子,插向安迟叙自己。
换个时间安迟叙真有可能因为这两双眼留下。
她烦安予笙的喋喋不休,怕安绾瑶无意识的恶意。
但今天安迟叙真的累了。
她只想关注自己的事。
“我有准备,就不留了。明天来送你。”安迟叙没多给安予笙一根发丝。
也不给安绾瑶一句解释。
“姐姐……”安绾瑶果然变得好可怜,泪汪汪的看向安迟叙,声音委屈了一个八度。
“妈妈,你劝劝姐姐,我想和她一起吃饭。”见安迟叙不理,安绾瑶又把目光转向安予笙。
安予笙哪儿看得清那么多弯弯绕绕。她就想她大女儿太不懂事,不过是留下来吃个饭,家里有准备又能怎样?丢了不就是了。她还能害她不成。
“安迟叙,就吃个饭,你忍心看……”
门被甩上。
风把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头发刮出碎发。如出一辙的杏眼僵在原地。
失去了表演的对象,气焰瞬间灭了。
“妈妈……”安绾瑶最小也最不知脸皮,牵住安予笙的衣角。
“不管你姐姐。她就这样,从小就没良心。咱们母女俩好好吃。”
安予笙最老也最要脸,把所有过错一股脑推到安迟叙身上。
可惜安迟叙吃不到她做的饭。
活该安迟叙吃不到她做的饭。
安予笙哼一声拽着安绾瑶进客厅,开始一节课一节课的问安绾瑶今天发生了什么。
安绾瑶低头吃着饭,小心翼翼把自己用泥巴糊同桌一裙子的事藏了起来。
* * *
安迟叙把夜跑加到半个小时。
给安予笙甩门的时候,她还有些忐忑。
跑了十分钟,那种扭捏的愧疚完全散了。
两双和她肖似的杏眼从她世界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黄澄澄的夕阳。
安迟叙呼出一口气。一个人看夕阳竟是那么的不同。暖彩的颜色只是云,多一分的含义都不给。
但还是好看的,像一匹肆意泼洒的江。
安迟叙想自己成了追落日的人。她知道她永远追不上太阳,可能渴死在半路,可能靠得太近被烧焦。
但这一刻她想要迈步。这就够了。
“小姐姐,等我一下——”和一个女孩擦肩而过,安迟叙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是上午在烁点互动面试的人吗?”女生看着年纪不大,大学刚毕业的样子。
安迟叙点头,回忆了一会儿把她认出来。
“杜知棠?”这是面试里坐最左边的大学毕业生。
“你居然记了名字,好厉害……”杜知棠摸出了手机。“我们能加个微信吗?你也是住这附近的吧?”
“认人的时候比较多。”安迟叙也就拿出手机扫码。
晚上回家,安迟叙收到杜知棠给她发的消息。
【安姐,你对白天的面试有信心吗?】
【不太在意。】安迟叙打完发过去,沉在沙发里,把挑出来的综艺继续播放。
放到一半她忽然起身翻找行李。
在角落捉出一只银色的素戒。
想了想,戴在左手中指上。
* * *
一周后,面试过的五家公司里,三家都给了安迟叙offer。
安迟叙对比了一下几家的薪资,工作时间,通勤难度,最终选了烁点互动。
她给杜知棠说了这件事,两个人意外都选了烁点,以后可以一起上下班。
说这件事时,安迟叙刚看完小区群的八卦,点进团购群把想吃的水果下单了。
九点上班,八点半得出发。
安迟叙算了算时间,给安予笙去了一条消息。
【我找到工作了,以后没空送瑶瑶。】
然后关了声音,无视了安予笙不断打来的电话。
“安迟叙,你手机好像在响。”地铁站前,杜知棠看见安迟叙??跟她打过招呼,注意到了震动。
“不管。”安迟叙是这么说。
进了车厢安迟叙还是偷偷打开屏幕。
安予笙电话打不通,改发微信。
十五条六十秒的语音摆在屏幕上。安迟叙看一眼干脆给安予笙拉黑了。
短信在下一秒发了过来,语音转文字,错别字一堆。
安迟叙关上之前看了一眼。
【幺幺这么想你,你一点时间都搓不出来吗?你是什么工作上工这么早?】
【她八点之前到学习啊,你八点八上班?】
【持续,你讨厌妈妈,妈妈都不说什么了,你不应该把我们的抽转移给幺幺啊,她才十岁,她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想多跟你相处一段时间都不行吗?】
【晚上呢?晚上也没法从单位出来吗?半个小时的事,就接一下一下瑶瑶。】
【哎呀你这没良心的,你妹妹一直在哭,问我是不是她做错事让你讨厌,你就这么狠心】
现在短信还能发照片。安迟叙疏忽了,一张照片飞进来。
安绾瑶哭得好厉害,整个脸都红惨了,血淋过头一样,怪丑。
安迟叙拧着眉把安予笙的电话号码也拉黑,终于清净。
“怎么了?”杜知棠看她脸色不好,关切一句。
“家里的事。”安迟叙捏着手机情绪更差。
她不禁在想。
凭什么安绾瑶想要什么,就有安予笙撒泼打诨的替她闹?
她安迟叙不想做的事,都得被逼着做,道德绑架几十句话。
还好啊。
安迟叙已经开始适应一个人的生活。
拉黑了安予笙,她这个号也不至于没有好友。
小区群认识的邻居,夜跑群群友,团购加上的网友,还有杜知棠这样面试认识的。
安迟叙加的人挺多了。数一数竟然有二十来个。
她看了一眼置顶的红色感叹号,也没换成别人,就这么把手机放进衣兜。
杜知棠很有分寸的没多问,报道完两个人不在同一个部门,杜知棠就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安迟叙没多思考。把安予笙放出来一秒,告诉她晚上要加班,之后都接不了安绾瑶,就把人拉黑回去了。
此后一周多,只有平凡的日常。
似乎,安迟叙快忘了置顶的那个人。生活里没有她,安迟叙也能就这样过下去。
生活是枯燥乏味的循环。安迟叙主动给自己找起事来。
“今天要去舞蹈班?你好厉害,上完班居然还有力气跳舞。”
杜知棠工作一周,明显被吸了精气,这会儿看起来和当组长那段时间的安迟叙差不多。
安迟叙摸了下自己的脸,她还长了点肉。
“今天不去,明天去。每周四的课。习惯了也就还好吧?现在工作强度没有以前十分之一大。”安迟叙说着打开了导航,要去新发现的餐厅吃饭。
她们还喊上了两个同事,那两个人要晚一点,安迟叙就先带杜知棠去占位置。
“那你以前也太苦了。996?”杜知棠垮下脸,几近崩溃。
“可能,早八点半晚十二,一周七天?”很多时候安迟叙是主动加班。现在不会了,她不想干就丢那儿,是办公室著名的咸鱼。
“……难怪。你是回来养老的,我看出来了。”杜知棠扫过安迟叙手上的戒指,还是没问出来。
安迟叙上班准时,下班后各种活动排满了,又是夜跑又是舞蹈班,周末还会去玩桌游,平时也没听她说过对象,但每天都能看见她中指的戒指。
听说是热恋期的意思。杜知棠不太能相信,猜安迟叙是为了躲麻烦。
安迟叙笑了一声。隔会儿带着杜知棠拐进饭店,把菜单发在四人小群里,让另外两个点。
和杜知棠没聊两句,一个人影忽然靠近。
她一来就拍了安迟叙的桌子,火气从拍出的空气不管不顾地洒向四周。
安迟叙声音停在半空。
她抬头去看。
看见了安予笙。
安予笙身后还站了个挺陌生的中年女人,想来是安予笙的情人之类。
安迟叙往旁边挪了点避开她的呼吸。
“安迟叙,你不是说要加班没时间吗?有空在这儿吃饭,没空来接你妹妹?”
安予笙看见安迟叙毫无“悔改”之心,火气更盛,热浪扑向安迟叙的脸,热得她发臊。
安迟叙看了一眼杜知棠。杜知棠果断挪去厕所。
安迟叙这才把眼甩向安予笙。
“安予笙。有一点我必须要强调。安绾瑶是你女儿,不是我女儿。”
尽管她们有一样的血。尽管她们有一样的姓。尽管她们的年龄差距就有这么大,再多几岁,安迟叙真能成安绾瑶的母亲。
但安迟叙终究不需要对安绾瑶负责。
“说的好像那不是你妹妹一样。你就不能多疼疼她?她十年没见你,这几天跟我哭的眼睛都痛了,你怎么好意思在这儿跟同事吃饭?”安予笙的怒火来的莫名其妙。
安迟叙就坐着,都不愿站起来跟安予笙吵。
顶多,给她一寸目光。
“接送她上下学,应该是你的事。如果你没有空,可以请保姆。或者找她的同学、家长帮忙。我没有义务接送她,也没有义务哄她开心。”安迟叙静静的开口,眉眼没有波澜。
这股淡漠叫安予笙更重了语气,仿佛安迟叙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不断点燃她埋藏多年的炸药。
“她想你,你怎么就不能多陪陪她?她和你血脉相连,同事能是你谁?能陪你多久,小心她们背后咬你,害你一辈子。”
安予笙越说越来劲,好像安迟叙是个负心女,白眼狼。
她声泪俱下,一定要讨伐安迟叙,叫她被众人唾弃,一万个人的唾沫淹死才行。
安予笙甚至颤抖起来,真有眼泪从脸上扑下去。
“你就一定要惹我生气,一定要惹她伤心。多抽半个小时而已,你不是会车吗?接送一下都不行,她是你妹妹啊。”
安迟叙听见“会车”两个字,干脆不回话了,定定的看向安予笙。
她不曾告诉过安予笙她会车。
可除了她和安绾瑶两个女儿,安予笙还生过谁?
安迟叙有股诡异的感觉。
安予笙跟她吵架。
就好像十多年前和伴侣吵架。
那时安予笙也会这样突然开启一个话题。指责安迟叙的妈咪做的不好,不管孩子,不够关心安迟叙。
尽管,那个伴侣是挺糟糕,安予笙自己也没尽责。她一定要哭得好像伴侣负了她,连她们共同的女儿都不要。
眼看着安予笙越说越狠,整个餐厅都在往这边看。安迟叙按着太阳穴不得不开口反驳。
“你怀她的时候,我在高一。你不仅怀她不问我,那几年你也不怎么管我。我小学开始回家一直挨饿你知道吗?她出生我当然也该不知道,我要是继续被你养着,早死街头了。”
谁还没个惨字。
只是安迟叙回忆起来,这些事已经苦不到她了。
她不再像十五岁离家的那年,会倒在雨里痛哭。不再像十岁那年期待安予笙回家,会跟在她身后等一次抚摸,一句慰问。
安迟叙想,她真的从安予笙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琐事只剩烦。
安迟叙还没开口继续。
安绾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安予笙背后。
也许她一直都在,跟着安予笙来吃饭,听着安予笙发怒,看着安迟叙和母亲针锋相对。
也许这一场争吵就是安绾瑶引发的。她诱导她的母亲生气,来达成自己想要的结局。
安迟叙抿着嘴对上安绾瑶的眼。
却在那里看见单纯的泪。
只有泪。安绾瑶没见过发怒的母亲,更不知道安迟叙的过去。她的泪成泄洪的浪涛,劈里啪啦将她整张脸盖住。
十岁的孩子怎么可能那么有心机。
她遇到大事只会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不知所措,哭得把自己缩进角落颤抖不止,哭得一句话都不会再说,病痛悲喜都藏起来。
安迟叙最知道这一点。
是她错怪了安绾瑶。安绾瑶最多只是一个没被教好的孩子。今天这一出十分有九点九分都是安予笙的错。
“我最多只能早上送你去。”安迟叙心软了,松了口。
她曾经也不过是这么一个哭得凄凄惨惨,把心肺都呕出来的十岁孩子。
在她十岁的时候没有人能救她。
安绾瑶的十岁却可以不一样。
大概吧。
安迟叙心脏动了动。她在共情安绾瑶的眼泪。
“那晚上不能吗?”安绾瑶还在哭。
孩子的哭没那么容易止住,哪怕事情变好了,她也没法立即停下,抽噎成一串一串的哽咽,气在喉头打转。
“你放学的时候我都没下班。”安迟叙默了一瞬。
她才是那个有心机的成年人。比如此刻,她会引导安绾瑶说出她想要的话。
“难道你不想妈妈陪你吗?你朋友的妈妈应该也挺想她的朋友吧?”
安绾瑶抹着脸果然点头。“那早上姐姐,晚上妈妈。”
她把自己安排好了。
安予笙的嘶喊成了笑话。
她怪无措的抓着安绾瑶的手,想早知道让安绾瑶自己给安迟叙哭。
又想凭什么安绾瑶出面安迟叙就能答应。
又想安迟叙这么不听自己的话,果然叛逆的不像样子。
她真的恨安迟叙,这人心里还没半点责任感,之前生病也不来看她,真养废了。
送走情绪平缓下来的安绾瑶,安迟叙摊在餐厅椅子上,给杜知棠发消息。
她把她那份菜打包带走了,没心情和三个人继续聚餐,回了家。
翌日早上,安迟叙在安予笙家门口把妹妹接走,对上安予笙似乎后悔,欲言又止的表情,没多留一分钟。
安迟叙换了件红裙,今天没有牵着安绾瑶,叫她自己抓着衣摆。
安绾瑶走走停停,一点不担心被安迟叙甩掉。
“安迟叙,妈妈昨天好生气。”走了一半,安绾瑶看够了路上的蜘蛛,跟紧安迟叙,这才注意到她们没有牵手。
安绾瑶把手伸过去。
安迟叙看了她一眼,不得不抓住她的手。
“你不知道你的来历。你也不知道她过去是什么样。她就这样,脾气差。”安迟叙说的很缓。
她很少在别人面前说谁坏话。尤其安绾瑶和安予笙是母女。
“妈妈也这么说你。”安绾瑶就觉得奇怪。怎么会母女互相厌恶彼此?
她和妈妈关系多好啊。安迟叙不能也这样吗?
“安迟叙,你要不要给妈妈道个歉?她昨晚念了一晚上你。”安绾瑶拽着安迟叙的裙摆轻晃。
她只知道惹人生气要道歉。她还分不清是非黑白。
安迟叙的步子停了。
“凭什么?”她冷了脸,罕见流露出些许情绪。尽管眉眼还平得和直尺一样,眼神骤然冷掉。
“可,可她生气了……”安绾瑶张了下嘴。她好像做错事了,惹姐姐不开心。
“我也生气啊。”安迟叙就差给安绾瑶冷笑一句。
“那我,我给姐姐道歉……”安绾瑶有点慌张。
而安迟叙,将她的手从裙摆上拿了下来。
“你和她真挺像的。”一样自来熟死脑筋,一样不懂是非推卸责任,一样不择手段达成目标。
安迟叙没有看安绾瑶,也就不知道安绾瑶此刻咬唇欲哭的表情多可怜。
安迟叙的情绪却收敛多了,恢复无光的眼,一片漠然。
“也对。你是她带出来的孩子。”安迟叙垂着眸笑了。
晏辞微永远是对的。
她不该回家,或者说,c市。
换一座城市都好。
可离开晏辞微的那一刻,安迟叙只想回家。
她这辈子只有过两个家。不回晏辞微的,就只能回安予笙的。
现在,她大概一个家也没有了。
“姐姐?”安绾瑶也停在原地。
她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办法那么喜欢安迟叙。
安迟叙要成为她这辈子第一个不太喜欢的人了。
“你想要什么,永远不会分清该不该行不行,只会去闹。你和她一样。”这句话对十岁的小孩来说也许太过了。
安迟叙看着安绾瑶,就好像在看安予笙。
“你想要的事你不去坚持?你不去说?”安绾瑶也被惹生气了。现在她想要安迟叙给她道歉。
“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我现在就很,很生气。你应该给我道歉。”安绾瑶捏着小拳头站在原地。
“你连我为什么这么说都不知道。也是,你还这么小。她不教你,我教。什么事只要你想,你就去闹,一定要得到。这不叫争取,叫自私,胡搅蛮缠。”安迟叙低下头看向安绾瑶。
“譬如我不想来接你。你一定要哭到安予笙给我打电话拍照发消息。逼我回来做我不想做的事。”
安绾瑶满是泪的眼也皱了。“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不能来接我?你还没跟我道歉……你难道也不喜欢我吗?你明明是我姐姐……”
安迟叙看见了学校的校门。
她想她是不喜欢安绾瑶。再不公平,她也看不惯安绾瑶什么都比她得到的多。
母亲的爱,朋友,美好的童年,天真的性子……
她不过留了一线温柔。
“这和喜不喜欢无关。我只是不想做。去上学吧。”安迟叙把想咬人的小朋友丢进了校门。
下班后安迟叙翘了舞蹈课,回家把昨天的剩饭热来吃。
中指的戒指在落日余晖下闪着光。
终于把安迟叙的眼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想至少把一顿饭吃完。
吐气时浑身都在颤抖。她一口也吃不下。
这样的她,怎么能好好自己生活?
安迟叙摘下中指的戒指。一串字母印在指根。
Mommy。
安迟叙靠着椅背看戒指的反光随夕阳转着圈,影模糊了碗与米的边界。倒映出的自己愈发模糊。
鼻尖酸涩发胀。
安迟叙用力眨眼,干脆起身去洗衣服。
收衣兜的时候,在衣兜里发现那天折的红蝴蝶。
她自私留下的那一只,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给安绾瑶的那一只。
安迟叙把衣服丢进洗衣机,无力的按下开关。
洗衣机的嗡鸣阵阵响。窗外的夕阳斜起一撇落下。
夜把洗衣房变成纯粹的阴影。深蓝的墨色泼了安迟叙满头,把她渐渐淹没。
安迟叙兀地捂住脸。一行泪从手掌往外渗,挂在下巴上,滴到膝盖痛。
她不再会哭得一句话都不会再说,哭得把自己缩进角落颤抖不止,哭得不知所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的泪比她这个人更沉默。悄无声息的渗透她的骨,痛钻了髓。
安迟叙在无声的颤抖中想起她的天真。
她以前以为,晏辞微是她生活不顺的罪魁祸首。
是晏辞微极端的管教,激进的照顾,窒息的爱毁了她。让她与外界隔绝,交不了朋友,做不到独立。
让她的生活七零八碎,只剩一个人的名字。
大半个月过去。
安迟叙的第二次尝试在今天跌入谷底。
她终于发现生活本来就不美好。所有事都能在一瞬间暴发,变得一团糟,拽着人下坠,摔得四分五裂。
反而因为晏辞微,她这一生只剩一个烦恼。
从前的责备不过是欺软怕硬。
因为晏辞微会接纳她,所以责怪着唯一无条件爱着她的人。
一个人生活好痛苦啊。
对自己负责好痛苦啊。
没有晏辞微的日子好痛苦啊。
安迟叙颤颤巍巍的起身,眼泪还在不停的掉。
她一路走,眼泪洒了一地,像案发现场的线索,像凄淋淋的血迹。
安迟叙好不容易跌到行李箱边上。
她怕自己再想念,把行李箱塞在床底。
这会儿狼狈的爬着,伸手去抓。
行李箱起了一层灰。安迟叙不管不顾的打开。
她知道的。
她知道晏辞微,她最了解这个人。
晏辞微舍不得她,肯定给她留了什么东西在行李箱里。
让她……找到吧。
找到她就会回去。
安迟叙输了自己的生日,抽开行李箱。
把带铃铛的鞋甩出去。鞋里面没有藏通讯机。
把冬天的衣服甩出去。衣服里没有塞手写信。
把洗脸的毛巾甩出去。毛巾里没有夹纸蝴蝶。
在哪儿?
在哪儿?
到底在哪儿?
安迟叙把行李箱翻了个底朝天。
终于在最深最深的内层找到了。
她送给晏辞微的布娃娃。
晏辞微把全部的自由还给她了——
作者有话说:晏辞微,我好想你,没有你的团结好难写——
嗯……我记得我纲里的刀没这么痛(顶锅盖)(逃跑)
原版是晏辞微把自己缝的那只留给了安迟叙,但写的时候觉得这样更好,更方便后面……(拉上拉链)(闭嘴)
晏辞微你个老贼,套路好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