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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盈长安 赵中语 16413 字 5个月前

第31章 第 31 章

送走徐翎后, 章盈去了趟清安院取些换洗的衣物,再回去时,正好碰见谭齐陪着一人出来。

章盈虽不常进宫, 可一眼便认出了那人,他是圣上身边最得力的宦官。宋长晏战功显赫, 极得圣上青睐, 如此也不足为奇了。

天色渐暗, 宋长晏依旧未醒。

章盈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心头那点希冀一点点崩摧。她不由得开始胡思乱想起来,照谭齐所说, 若他今夜醒不过来, 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他如果死了, 她又该怎么办?余生活在痛疚之中么?

念及生死,他受伤后浑身是血躺在自己怀里的场景便浮现在眼前,章盈清空思绪, 起身拧了干净的帕子, 回到床边轻轻为他擦拭。

大夫说高热之人需得以凉水降温,因此这样的事, 她今日做过不少回。给他揩手, 她一边轻声道:“五弟,今日贺将军也来了, 他同我说了很多你们在西疆的事。他说你福大命大, 无数凶险都挺了过来,这次也一定会化险为夷。”

“他还说西疆的百姓为你做了一道平安福, 会保你一生安好, 我想心诚则灵,上苍不会辜负他们的一番心意···”说到这, 一颗颗滚烫的泪珠落在她手背上,再慢慢流入他的掌心。

她声音越来越模糊,再也抑制不住低声啜泣起来,“我好后悔昨夜答应你出宫,为什么我总是连累你,我求求你别死。”

如果不是她,他就不会遭此横祸,命在旦夕。

两行清泪打湿了双颊,当一只微凉的手抚过时,她恍如梦寐般抬起了头。

她眼中噙满了泪,呆滞在原地。

宋长晏手背抹去她脸上的泪,憔悴地扯出一个笑,“若每次醒来都要见到你哭,那我宁愿一直睡着。”

章盈咬着唇,稳住语调道:“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她站起身,“大夫就在院里,我去请他给你看看。”

“二嫂。”宋长晏叫住她,“你不必自责昨夜之事,与你出宫是我心甘情愿的,受那一剑亦是。”

章盈心中轰然一声。

她好似抓住了那些拨乱心弦的念头,它们是那样隐秘、丑陋却又引人沉溺。

她不知自己回了他什么,出门请大夫进去后,独自走到了空荡荡的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

“娘子。”碧桃走来,将御寒的披风搭在她的肩头,“你笑什么?是五爷醒了?”

章盈回过头,眼下的泪痕犹在,面容却如清风掠过山河,“是,他醒了。”

***

接下来的日子,章盈留在了宋府,无微不至地照料他的伤势。

两人一如寻常地相处着,可每每视线交汇,章盈总会不自在地先挪开眼。到后来,他伤好些后,她更是有意地与他保持距离。

宋长晏喝完药,眼疾手快地拉住急匆匆就要离去的二嫂,道:“二嫂,你为何要躲着我?”

“我没有。”章盈想抽回手,却又怕扯到他的伤,胡乱解释道:“我屋里还有些别的事。”

“哦?是何事?”因为身上的伤,宋长晏说话时极为温声慢语,“是帮我做那双护腕?”

章盈脸上一红,他竟然还记得那件事。她以为他当时不过信口一说,情急之下,自己想也没想地答应了。

章盈进退两难,若说是身为长嫂,给他做了也无妨。可她偏偏不够坦荡,生怕针线长了嘴,质问她做这副护腕的目的。

宋长晏见她半晌没回应,松开了手道:“算了,这样的事也不该麻烦二嫂,我让谭齐去外面帮我买一副就是。”

“不麻烦。”章盈应道,“这几日有空我帮你做,权当是为了感谢五弟你的救命之恩。”

最后这句话音低微,更像是告诉她自己的。

宋长晏眼含笑意,“二嫂一番心意,我定会随身携带,寸步不离。”

章盈耳垂被火烧一般地发烫,说了一句“五弟好好歇息”后,快步出了房门。

***

到底是年轻体健,修养几日过后,宋长晏身上的伤已无大碍,能随意下床走动。

章盈不再像之前那样日以继夜地守着他,晚上等他服过药后便回房了。

夜阑更深,宋府里各屋的灯陆续熄灭。宋长晏闭目在床上休憩半晌,起身下了床。

他换了身玄色衣裳,对谭齐道:“备马。”

谭齐知晓他的心思,闻言出声劝道:“主子,你的伤还未痊愈,不如过几日再去华爷那儿。”

话音落下,宋长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谭齐噤声,复而道:“是,属下这就去。”

两人见面那座庭院离宋府有段脚程,走马颠簸,到了院门口时,宋长晏额头已经冒了一层薄薄的汗。

他翻身下马,阔步往院里走。

华掌柜已经睡下,这时堂屋里止有一名他的心腹华旭,他恭候在屋门口,见他到来问安道:“少主。”

宋长晏冷脸跨进大门,视线在他身上扫视一圈,旋即出手一马鞭打在他身上。他脸上不复昔日的稳重,隐含怒意道:“谁让你出手的!”

华旭不躲不避,硬生生挨下他这一击,颈上立竿见影地浮起一道印记。他顾不得痛,立时跪下,“是属下的不是,请少主责罚。”

宋长晏握紧了鞭子,神色阴霾,抿唇不发一言。

他知道刺杀章盈的事不由得华旭做主,背后不过都是舅舅的意思。此时除了愤怒,他犹觉后怕。那晚的刺客身手了得,若不是他在章盈身边,让他们有所顾忌,最后会是怎样的后果。

他侥幸遇上一次,难道能保证次次都在她左右吗?

“长晏。”华掌柜低沉的嗓音自他背后响起。

他匆匆披起衣裳,几步走进屋,对地上的华旭道:“起来吧。”

言毕,他看着宋长晏,开口道:“是我的意思。”

宋长晏沉默良久,启唇道:“舅舅,我说过我会处理。”

华掌柜两道视线变得锋利,对他鲜有不快道:“长晏,为人做事最忌妇人之仁,难道你忘了章泉所做的那些事?你一时心软,焉知不会埋下祸端?”

“我自然没忘。”宋长晏看着舅舅,“不过章泉是章泉,她是她,我心底有分寸。”

“他们是父女,如何分别。”华掌柜被他这话惹得不悦,指着自己伤残的腿,“你想想荣家上下五十余口,你母亲一生的凄苦,还有我这条腿。我们忍辱负重二十余载,为的又是什么?”

华掌柜注视他许久,如要警醒他一般道:“长晏,情易乱心,若要成事,必得断情舍爱。”

他还记得上次相见时他所说的那番“情爱无用”的话,彼时他以为真如他话里那般,他很快便会解决章盈,可过了那么久,他一再手软,所以他不得不派人出手。

宋长晏是他看着长大的,亦是他阿姐留下的唯一骨肉。他隐名埋姓做这个华掌柜,孤零一生无关紧要,只要能为死去的亲人复仇,帮外甥夺回属于他的一切,便是值得。

“舅舅,这些话我都明白,不过,”宋长晏神情果决地看向华掌柜,话尾一转,一字一句道:“权,我要;情,我也要。”

华掌柜怔然,凝眉说不出一句话。

宋长晏与他对视须臾,一拂身上的披风,转身朝外走。

路过华旭时,他顿下脚步,沉声道:“若还有下一次,我绝不饶你。”

他这话看似是对华旭说的,实则是在提醒身后的舅舅。言毕,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跨上马往宋府驰去。

华掌柜站在屋里望着他远去的身影,黑暗中,挺拔的青年已经全然褪去了稚气,举手投足威仪凛然。

第32章 第 32 章

对章盈, 宋长晏只说那些刺客是当初江六姑娘被抓前花钱雇的,他们已经全部被捉住。

章盈安下心,同时不由得开始彷徨。她已经在宋府待了那么多天, 若再回章家,总有些牵强了, 可继续留在这儿, 她又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她叹一口气, 缝完了护腕的最后一针。

父亲和哥哥都属文官,在家时她没做过这类物件,端量半晌, 仍是觉得不满意, 拿了剪刀便要拆。

碧桃心疼地劝阻道:“娘子, 您费心做了那么久,怎么说拆就拆,我瞧着好得很。”

章盈犹疑地问她:“当真好么?”

“那是自然, 这可是你亲手做的。”碧桃取下她手中的剪子, “五爷又不是那等骄矜的人,他一定会喜欢的。”

“喜欢”二字像绣针一般, 蓦地将章盈扎了一下。她消了重做的心思, 对碧桃道:“让人给五爷送去吧,你陪我到院里走走。”

宋长晏院中的下人本就不多, 除开头两日来客频繁, 近来清净不少。

闲庭信步至傍晚,便见两人自外前来。走在前头那人两手空空, 是宋允默院里的管事, 而跟着的人手里抱着几箱东西,正是哑奴。

他们走近, 管事先开口尊敬地唤了章盈一声“二奶奶”,又问道:“不知五爷现下是否得空?”

章盈回道:“应当在屋内歇息,你进去吧。”

“是。”管事应道,随即对哑奴交代:“将东西放下,在这儿等着。”

吩咐完,他便迈着步子往里走。

想来是箱子沉重,且里面装的东西颇为贵重,哑奴费力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他的衣襟因这番动作褶皱,从里面掉出来一件东西。

章盈低头望去,是一本残旧的书。她顺手捡起,看了一眼书名,略有些惊讶道:“你在识字?”

这本《千字文》是小儿学字时用得最多的一本,从书页的损耗程度看,已经被人翻看过很多遍了。

哑奴局促地站直了身,踟蹰少顷,抿唇点了点头。他是不愿让人知晓这事的,他是个哑巴,又已过了弱冠之年,识不识字于他又有什么区别,落旁人眼里,只会觉得他多此一举。

“这是好事。”章盈由衷道,语气无半分嘲弄,“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

说完,她将书递到他眼前,白皙如玉的五指与藏蓝磨损的书封反差鲜明。

哑奴接过书,不露痕迹地将上面残留的余温握在手里。

章盈看着地上大大小小的箱子,问他:“这是三爷让你送来的?”

哑奴点头。

章盈不再多问,思及上回相见他对自己的提醒,道:“哑奴,上次多谢你相告。”

他说宋衡不是良人,这事印证了;而宋允默,也应如此。

谈话间,进屋不过半刻的管事折身而返,取了地上一个最小的箱子抱进去,须臾又空手出来。

他对哑奴道:“把剩下的这些都搬回去。”

哑奴照做,将箱子重新抬了起来,看来是要带回去的。

管事朝章盈说了句“打搅二奶奶”后,便就离去了。

屋内,宋长晏两指支开窗扉,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个身形高挺的下人身上。待两人走后,他眼神看向章盈,出言问谭齐:“那人是谁?”

谭齐想了想,回道:“是府里的下人,唤作哑奴。他不能说话,做事又踏实,因此被三爷叫去了自己院里。”

“也是,宋允默干的一番勾当,也只敢叫哑巴替自己办事。”宋长晏轻蔑道,松手合上了窗,心底没由来地一阵不快。

不过是一个地位卑微的下人,为何能博得她的一个笑。

***

入夜,借送药的机会,章盈顺道询问五弟的伤势。

宋长晏坐在桌边,低头细看手里的东西,见她来后抬起头:“二嫂。”

“怎么起来了?”章盈走进屋,视线掠过他手中的护腕,不动声色地把药置于桌上,“大夫说你要多休息。”

“多走动走动,伤好得快些。”宋长晏攥着护腕对她道:“多谢二嫂,我很喜欢。”

章盈点了点头,便要离开,“那你喝完药后早些歇息。”

宋长晏适时道:“二嫂留下陪我说说话吧。”

他放下护腕,抬起头望着她,笑道:“一天到晚闷在屋里,憋也要憋坏了。”

一碗药的功夫也无妨。章盈坐下,与他闲言道:“照这样,下月出约莫就能恢复了,耽搁了你那么久的公职,我实在过意不去。”

药还有些烫,宋长晏用勺子慢搅着散热,语气不以为意:“朝中也没有什么事,耽搁不了。”

章盈问他:“徐世子之前不是说有件案子要你接手?”

彼时听徐翎所言,这个案子事关紧要,需要他尽快着手相助。

宋长晏停下动作,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章盈这才发觉自己错言,那件案子牵涉到父亲,她这样一问,倒有打探消息的嫌疑。

“我只是随口一问,五弟不必回答,朝中之事机密,外人不应随便打听。”

宋长晏笑了笑,“我从未把二嫂当外人。”他继续道:“那件案子本就是章伯父主审,二嫂兴许比我知道得多。”

章盈摇头道:“当时我还未出生,父亲在家也少有谈论公事,我并不了解。”

她其实也十分好奇,父亲一向从容沉着,最讲究喜怒不形于色,究竟是什么案子会使他那般失措?

见她有了兴致,宋长晏也不避讳,缓缓叙述:“二十多年前,这也算一桩轰动一时的案子。当年荣家在上京势倾朝野,大权独揽。族中男子无不入仕为官,女子则入宫为后为妃,不知羡煞多少人。”

章盈问:“那后来呢?”

这般显赫的家族,又怎会一朝覆灭。

宋长晏道:“物极必反,登高跌重,一家独大的情形必然不会延续很久。朝中陆陆续续有人拿出证据,揭发荣家有谋逆之心。”

章盈接过他的话,“所以后来就由我父亲调查审理此案?”

宋长晏端起碗喝了一口药,苦涩的味道弥漫在口中,“是,章伯父明察秋毫,大势之下,荣家伏法受诛,满门授首,就连已经嫁入东宫为太子妃的女儿也不曾幸免。”

章盈神情一动,“既已经是太子妃了,太子为何不求皇上网开一面?”

似是药水太难入口,宋长晏眉宇微蹙,继而道:“大权旁落,皇室早就想除去荣家,怎会留下隐患,太子又能如何。”

章盈听他说完,沉默良久后问他:“你相信其中有冤情吗?”

若无疑窦,徐家也不会提翻案之事。

宋长晏未置可否,反而问她:“二嫂你呢,你觉得荣家是否蒙冤?”

“我···”章盈嗫嚅,最后道:“我自是相信父亲,只是凡事都有万一,真相如何并非一人所言,还需有真凭实据。”

宋长晏只是道:“二嫂所言极是。”

等他喝完药,章盈便打算离开。

宋长晏叫住她:“二嫂留步,我还有样东西送给你。”

章盈:“什么东西?”

宋长晏起身,徐步走向里间,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回到桌前。宽大的衣袖遮掩下,章盈看不出他拿的什么。

他缓缓抬起手,衣袖一点点沿着手臂滑落,直至最终露出他宽大的手掌。

章盈呼吸停滞,浑身血液凝结了一般,彻骨的寒意爬上脊背。她听到自己颤抖着嗓音问:“怎么会在你这里···”

他手心躺着的,是她大婚之夜遗失的那支赤金花簪。

可这个簪子,不是被那恶徒拿走了吗?

第33章 第 33 章

“它怎么会在你这里?”

章盈又问道。她霎时变了脸色, 望向宋长晏的眼神也不复柔和,如同温顺的羔羊面对豺狼那般,带有聊胜于无的戒备。

宋长晏神情收敛, 看了一眼手中的簪子,疑惑地问她:“怎么了, 二嫂?”

章盈没有回复, 只是问他:“这只簪子, 你如何得到的?”

这个赤金花簪是章盈母亲的陪嫁,做工精巧别致,她绝不会认错, 整个上京城也找不出第二支一模一样的。

宋长晏这时也瞧出她的不对劲, 正色解释道:“是今日三哥送来的。”

他转身从里间取出一个木匣子, 从外形看来,正是下午宋允默的管事送进屋那个。

宋长晏兀自道:“年初三哥私下里托我办了些事,他说事成后旁人给他送了不少东西, 便挑了些给我, 算作答谢。只是他送来那些实在太过贵重,我只让谭齐收下了这一盒。”

边说他边打开木匣, 里头金银珠玉, 稀贵异常。

“这枚簪子也就在其中。”宋长晏抬起手,将花簪显露在章盈眼底, “二嫂认得它?”

章盈伸手接过簪子, 冰冷的簪体被他握了那么一会儿,已是微微温热。她端量上头的花式良久, 开口道:“这是我的簪子。”

宋长晏讶然, 随即道:“会不会是从同一家买的,因此样式相似, 二嫂认错了?”

章盈不以为然道:“我出嫁那日便是戴着这支簪子,不会认错。”

“那后来,”宋长晏迟疑地问她,“后来二嫂是弄丢了?”

章盈抿唇不语,俄尔冷声道:“不是丢了,是被那人拿去了。”

她虽没有明说,但从她的神态语气中,宋长晏自是知悉她指的是谁。他忖思片刻,猜测道:“也许这是别人送给三哥的,他也不知情。”

毕竟他们是手足,他为哥哥辩护几分也属常情。沉吟许久,章盈不多做说服之言,淡淡地说了声:“或许吧。”

联想到宋允默除夕夜受伤之事,章盈对他的怀疑此时已达顶峰。她不信会有如此巧合之事,簪子是在府里丢的,怎会流落在外一圈,又回到他手上。

宋允默本就傲慢轻浮,对她更是口无遮拦,他能做出那等龌龊无耻之事,也不足为奇。

她口气波澜不惊,眼底的厌恶却不加掩饰,身形一动便要离开。

宋长晏忙挡在她前面,道:“我不是不信二嫂,不过这种事要讲究证据确凿。仅凭这些,三哥若是咬死不承认,我们也无可奈何,反倒牵连二嫂你的名声。”

“我没有怪你。”章盈摇头道:“我只是心里很乱,想要回去想一想。”

章盈从未经历过这些,眼下不免有些失措。从前心里没着落时,她首先想到的便是母亲和郑嬷嬷,希望她们能给自己出主意。

可这次回宋家时,她将郑嬷嬷留在了章府照料母亲,眼下两人都不在,她只得自己思虑下一步该如何。

宋长晏轻声道:“二嫂若是信得过我,由我来帮你。东西总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我让谭齐去查送礼给三哥的人。若他送了,便查他从何得到这支簪子;若他没送,我绝不会偏袒三哥。”

院里静悄悄的,他的话伴随着春夜的虫鸣,使人安心平静。

章盈抬头看着他,“可他是你的哥哥。”

他真的能狠下心,反过来帮自己吗?

宋长晏道:“无论对方是谁,我始终会向着你。”

在两人初相识时,章盈听到这话必然会问他,为何会对自己这么好。而此时,她却不敢问了,她怕自己心中会出现期许的答复。

她逃避似的收回视线,道:“五弟,这段时日打搅你了。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况且刺客已经抓住,明日我想回清安院去。”

宋长晏神色一动,随即应道:“好。”

***

夜里多思,章盈睡得不安稳,翌日一大清早便起来了。

天气渐暖,她一袭薄春衫,这个时辰出房门也不觉得冷。用过早膳,她与碧桃在院里赏一树盛放的梨花,边等宋长晏起来,与他说一声便回去。

正沉浸其中,身后倏地响起低沉的嗓音:“二嫂若是喜欢,折几枝回去,插在花瓶里,还能观看几日。”

章盈转过身,头顶肩上还落有几片花瓣,“折下来也活不了多久,多可惜。”

宋长晏负手站在两步远,淡笑道:“有花堪折,错过这场,便要再等一年去了。”

章盈道:“我以为五弟会喜欢任其自然,而非强求。”

宋长晏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梨花,继而又转过目光对她道:“寻常之物自然不会,可如若真心想要,强求又何妨,总比眼睁睁错过要好。”

章盈叹道:“世间万物,总有些是强求不得的,不如顺天应命。”

宋长晏笑了笑,未与她多做争论,只道:“事在人为。”

说完,他双手置于身前,手中拿的正是章盈亲手做的那副护腕。

“躺了这么久,功夫都荒废了,今日正好试试二嫂这副护腕。”他边单手戴护腕,边对谭齐吩咐道,“去拿弓箭来。”

护腕的绑带繁琐,他一只手不便,穿戴齐整后,谭齐也将弓箭呈了上来。

宋长晏退开几步,挺身直立,拈弓搭箭。他对谭齐使了个眼色,谭齐会意地走到院子的另一头,往空中抛出一枚果子。

拳头大小的果子划出一条线,不待章盈看清它的位置,便听到“嗖”的一声,弓弦上的箭已经射了出去,霎时落在了房梁上,箭身贯穿果心。

接下来谭齐又扔了几个,宋长晏箭无虚发。

章盈从没见过这样好的箭法,赞叹之情溢于言表。

箭筒中的箭用完,宋长晏才放下弓,反是称扬章盈:“二嫂的手艺极好,戴上去很顺手。”

章盈脸上露出笑意:“五弟箭术超群,戴什么都会顺手。”

宋长晏道:“其实射箭很简单,最重要的是认准目标,出手时绝不能犹豫。有时想来,也和做人差不多。”

章盈听完,顿时觉得昨夜缠绕自己那些困惑有了答案。

五弟说得对,她一直受家族牵绊,遇事总会瞻前顾后。就如宋衡之事,她那时想的是不愿再回宋家,可受父亲一番斥责,长姐一席劝说,她便开始动摇。

这次如果查出宋允默是那恶徒,她会不会最后也忍气吞声,大事化小,最后继续做宋家的二奶奶。

思及从前被侮辱的种种,她猛地摒却了这个念头。她是章家之女,肩负章氏一族的前程,可她也是一个人,理应活得有尊严。

许是射箭使了不少劲,解脱护腕时宋长晏便有些吃力。

章盈担心他的伤,出声道:“让旁人帮你吧。”

她刚要喊动谭齐,却见他已经爬上了房梁,正拔插在上面的箭。

宋长晏无奈笑道:“那只有麻烦二嫂了。”

不过是件小事,章盈总不好推辞,伸出手替他解护腕的带子。

细带缠得紧,她不得不凑近一些,低下头仔细动作。远远看去,两人身影叠合,亲昵得如同一对寻常夫妻。

周家六姑娘被下人引着进院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那位俊逸儒雅的宋大人,面带笑意低头看着身前专注的女子。

带路的小厮见状道:“周六姑娘,那是我们府上的二奶奶,前头遭遇刺客,这才在五爷院里短住了几日。”

周妍压下心底的不自在,点点头道:“二奶奶我认识的。”

他们隔得远,等进去时,章盈已经解下护腕回屋了。

宋长晏将护腕拿在手里,缓步朝周妍走去,“周姑娘,许久不见。”

他脸上仍是和煦的笑,但周妍却隐隐觉得与她刚才所见到的不一样,多了。她忽地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旋即又被自己否决,他们是叔嫂,怎会是她想的那样呢。

周妍略施一礼,唤了声:“宋大人。”

她从跟着的丫鬟手里接过一个盒子,然后道:“听闻宋大人伤重,家父担忧,便托我送来一只上好的人参,给大人找补身子。”

宋长晏挥手让谭齐收下,口中道谢:“周将军有心,长晏感激不尽。”

“应当的,宋大人不必客气。”

周妍目光无意掠过他的手,开口道:“之前宋大人在我家坏了一副护腕,我闲来无事便照着做了一副,转托二夫人相送,不知大人戴着可合适。”

宋长晏面色歉然,道:“多谢周姑娘一番心意,只是我已经有了,不方便再收下一副,我会让二嫂将那副还给姑娘。”

“多留一副也不碍事的。”周妍看着他手中护腕细细的针脚,低声道:“还是说,这是别家姑娘送给大人的···”

宋长晏手里上紧了紧,没有回答,而是道:“周将军的心意我收下了,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他这话,便是不留她的意思了。

周妍收整神情,“那我便不打扰宋大人,先告辞了。”

宋长晏笑着颔首,扬声叫来谭齐,“送周姑娘回府。”

第34章 第 34 章

章盈午后便回了清安院。

宋长晏站在院外目送她离去后, 还未来得及回屋,便看见另一头有人前来。待人走近,他略为讶异道:“三哥, 你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

宋允默笑着行至他身侧,揽着他的肩往里走, “来, 五弟, 咱们进去说。”

迈入庭院,他左右瞧了一眼,随口问了一嘴:“听说二嫂住在你这儿, 怎么不见她?”

宋长晏回道:“二嫂今日已经回二哥院里了。”

“哦。”宋允默应了一声, 眼里透出些许深意, 若有所指地低声问他:“五弟,老实说,你与二嫂如今到哪一步了?”

宋长晏不明所以道:“三哥这是何意?”

宋允默挑眉, 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 “你为二嫂挨了一剑,又让她在你院里住了这么多天, 你可别说全是为了死去的二哥。”

宋长晏听后不做多言, 只是道:“我与二嫂清白,三哥说笑了。”

他这轻飘飘的一句, 更是坐实了宋允默心中的猜测, 他那二嫂如花似玉,哪个正常男子见了不起心思。也就是他没那份哄人的耐性, 否则哪轮得到五弟捡这个便宜。

“嗐, 这又没旁人,你与我实话实说便是。你与二哥交好, 他死了,你代为照顾二嫂,不是情理之中么。”

宋长晏笑而不语,引他坐下后,开门见山问道:“不知三哥前来所为何事?”

宋允默少有来他院中,前番他受伤时也只是派人代为探望,此时面子上难免有些过意不去,讪笑一声道:“前阵子在外忙得不可开交,抽不出空来看望五弟,为兄实在有些过意不去。昨日送来那些东西,五弟可还喜欢?”

宋长晏道:“三哥言重,自是正事要紧,我怎会怪你。至于那些东西···委实过于贵重,待会还请三哥收回。”

“诶,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拿回去的。”宋允默一摆手,对这个温顺懂事的五弟十分满意。他斟酌措辞,接着道:“这全是外头那些人给我的谢礼,上次幸而有五弟暗中相助,我们才能顺利买下京郊的千亩良田,和城里百十家铺子。那些公子哥都上赶着要来谢我呢。”

低价买入,再高价卖出或租赁,银钱便像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入他们口袋中,这可比困在书房读死书要有意思得多。

宋长晏问他:“公职不便,二哥没有对他们提及我吧?”

宋允默道:“那是自然,五弟放心,我定会守口如瓶。”

这样撑面子的好事,他又怎会把功劳让给别人。

宋长晏笑了笑,“那就好。”

顿了顿,宋允默开口将下人全都退了出去,问道:“五弟,听说你与吏部尚书唐大人相熟?”

“谈不上熟识,有几分交情罢了。”

宋允默压低嗓子:“现淮南盐运使一职空缺,不知可有定下何人任职?”

自古盐运使便是肥差,十足能搜刮民脂民膏的职位,更遑论是淮南这样富庶的地方。

宋长晏心底了然,面上不显道:“这等机密之事,我怎会知道,不过先前听唐大人提过一句,似乎是还未定下。”

宋允默试探着问他:“既未定下,那五弟可否为我牵线?我想引荐一人。我有一好友,久居闲职,正想离京出去历练历练,托我打听打听是否有门路。事成后,他定当厚谢。”

宋长晏知道宋允默蠢,却没想到他已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强买强卖不说,人心不足,还生起了买官,左右朝廷用人的心思。

既然他要自寻死路,他便成全他,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既是三哥的好友,那我定会出力。不过厚谢就不必了,都是一家人,三哥代我收下便是。”

他说完走进内间,须臾拿着一张纸出来,“唐大人有一亲信,这是他的住所。”

宋允默乐见于此,收下纸言谢:“五弟,你这可是帮了我的大忙!”

他拍了拍宋长晏的肩膀,“往后我当了世子,再加上你在朝中的地位,宋家有你我,何愁不会腾达?”

宋长晏笑道:“我有什么能耐,全靠三哥。”

拿到东西,宋允默心满意足地离去。

路上,随行的管事忍不住问道:“三爷,这事会不会太过冒险了?”

宋允默满不在乎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畏畏缩缩的,怎能成大事。”

管事警醒道:“小的只是觉得,您这样信任五爷,若他有意与您争夺世子之位,您会落了下风。”

宋允默嗤笑:“你说老四有几分威胁我倒相信,老五?他绝无可能。”

管事:“为何?”

四爷在宋府几乎是最不起眼的存在,反观五爷,仕途得意,若非庶出,恐怕早就被立为世子了。

宋允默心中悠然,“我爹就是再糊涂,总不会把这么大的家业留给外人吧?”

***

阔别数日,再回清安院章盈总觉得有些不适。

一想到院中的一草一木都与宋衡有关,她便心生烦闷,多数时候是待在屋里看书解闷,耐心等待着五弟查明发簪之事。

如此过了三日,夜里,总算有了动静。

章盈换好寝衣,正要入睡时,碧桃匆忙地进屋通禀:“娘子,五爷来了。”

今时不同往日,清安院大部分人都被换走,章盈不便声张,随意地披了件衣裳,吩咐碧桃将他悄悄带进来就是。

宋长晏一袭深色衣衫,避着人进屋后,不待开口,院外瞬时响起不小的动静。

章盈心下一惊,提声问守在门口的碧桃:“碧桃,怎么了?”

碧桃忽地推开门,看着两人惊惶道:“娘子,不好了,夫人身边的孙嬷嬷带着不少人来咱们这儿了!”

主院的人怎么来了?

说话时,一行人已到了廊下,杂乱的脚步声清晰入耳。

章盈望向宋长晏,不免慌乱。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就不合规矩,何况李氏对五弟还多有不满。恶徒之事尚未有定论,若是被她知道两人私会,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

窗口朝着院内,眼下让他离开也来不及了,章盈稳住心神,对碧桃道:“你去门口看着。”

碧桃出去,孙嬷嬷正巧到了屋前。她端起大丫鬟的气势,道:“我家娘子已经睡下了,孙嬷嬷有事明日再来吧。”

孙嬷嬷看也不看她,朝着屋内语带讥讽道:“我瞧二奶奶屋里的灯都还亮着,想来还没睡熟。夫人听闻清安院有杂人闯入,特意差我来查看,以免又是什么刺客伤了二奶奶。”

“你!”碧桃气急,骂道:“你一个奴才,难不成还要欺到主子头上!”

孙嬷嬷正色道:“国公府的主子只有两人,公爷和夫人。”

说罢,她便要硬要往里闯,碧桃竭力拦住她,“你算什么东西?还要硬闯不成!”

孙嬷嬷示意两个丫鬟制住碧桃,啐了她一嘴便推门而入。

屋内宽敞静谧,明黄的烛光照满一室。

章盈身着寝衣款款从里间走出,面露不悦道:“孙嬷嬷可看清了,我这屋里是否有旁人?”

第35章 第 35 章

孙嬷嬷精明的目光在屋里扫视一圈, 视线所及之处均无异状。

屋子的出口处她都派人守着,不见有人出去。她心中纳罕,难道是报信的小厮瞎说的?

她故作歉意道:“二奶奶息怒, 如今您在国公府,夫人自然是时刻记挂着您。方才有下人来报, 说是看见一男子潜入清安院, 夫人放心不下, 这才派老奴前来查看。”

她一番说辞老道圆滑,但语气却是藏不住的傲慢,全然没有奴才对主子的尊敬。

章盈冷脸道:“多谢母亲挂怀, 孙嬷嬷看过, 可以回去复命了。”

她面不改色, 孙嬷嬷拿不准她是否强作镇静,也不敢彻底开罪她,继续道:“还请二奶奶换身衣裳, 与我一同去趟主院。”

章盈疑惑地问:“我去做什么?”

孙嬷嬷不明说, 只道:“二奶奶去了便知。”

章盈神情一滞,看来她此行并不完全是为了搜人, 更是为了带她回主院去问话吧。碧桃被她们困在外面, 她再无其他帮手,只怕是不去不行了。

这样也好, 有些事, 今晚或许就该有个了结。

“你先出去,让碧桃进来为我更衣。”

孙嬷嬷不为所动, 瞥了一眼里间后道:“我来服侍二奶奶吧。”

章盈道:“我自家带来的人, 难道我还不能使唤?”

孙嬷嬷皮笑肉不笑,“二奶奶哪里的话, 您既然嫁过来了,自然就是宋府的人,哪还分什么彼此?”

看来她还是打消搜查的心思。章盈懒得与她多费唇舌,径自往里走。

孙嬷嬷跟上,一边走,一边细致地将周围瞧了个遍,的确是没人。

屋里能藏人的地方拢共就这么几处,她最后紧盯着衣柜,迈开双腿走过去,“我给二奶奶拿身衣裳。”

话落,她一手拉着一扇门栓,猛地打开了柜门。

里头衣物归置整齐,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孙嬷嬷警惕的神情换为失望,随意在取出几件衣裳,走到屏风前,往上头一搭。

章盈站在一旁,面色从容地看着她,直到她走出屏风后,屏住的一口气才缓缓呼出。

孙嬷嬷走出几步远,背对着屏风,“二奶奶更衣吧。”

方才说的不过是借口,她是主院夫人的嬷嬷,怎会真去伺候别的主子。

章盈抿唇进去,趁她不注意之时,迅速地抬头看了一眼房梁。

宽厚的楠木上,不可察觉地隐匿着一人。

章盈这一眼既是担忧,也含困窘。

更衣之处就在五弟眼下,他只消一低头,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四目相对,宋长晏飞快地偏过头,别开了视线。

孙嬷嬷眼神频频打量,章盈不愿再耽搁时间,狠下心解开了衣带。

寂静的屋内,衣料细微的摩擦声传入了宋长晏耳中,他移开的目光最终还是垂下。

幼时学画,先生曾给他们看过一副名家所作的水墨山梅图,笔精墨妙,让人如临其境。可与眼前的一幕相比,当年那股惊艳,顿时黯然失色。

青丝如墨散,渲染于莹白的纸上,勾勒出峰峦起伏。而那片单薄的红色绸缎,正似遍开的梅林。

只是风雪无情,很快便将景色都覆盖了去。

他屏声敛息,不动声色地又将头转过去。

章盈匆忙换好衣裳后,一扔寝衣,抬脚便往外走。

“孙嬷嬷,走吧。”

被外面的夜风那么一吹,章盈发烫的脸才得以缓解。

一路无言,穿过后院,章盈看清站在主院门口的人,不禁一滞。

孙嬷嬷亦是讶异,依照她的猜测,适才清安院若真有人,极有可能就是这位与二奶奶关系非比寻常的五爷。他既现身在此,想来刚刚屋里的确干净。她开口问道:“五爷,不知你深夜来主院有何事?”

宋长晏气息不稳,显然是一路快跑,才在她们之前抵达。

他不疾不徐道:“听说母亲有急事询问二嫂,我特意来看看。”

因夫人的关系,孙嬷嬷对他一向不算客气,语气不善道:“这就不劳五爷费心了,五爷请回吧。”

宋长晏在府中是出了名的好性子,面对主院的人更是如此,可此时,他冷了脸色,出言道:“接二嫂回来时我曾答应过章大人,不再叫她在宋府受一点委屈,自然要过问。”

孙嬷嬷讥讽道:“五爷也说了,这是二奶奶,我想还轮不到五爷来上心。”

宋长晏神色冷漠看着孙嬷嬷,“在宋府,何时由你做主了。”

他一袭深色衣衫,说这话时,浑然不同于白日里不受重视的宋五郎,仿若一尊煞神,下一刻便会要人性命。

孙嬷嬷被他看得心里发怵,丢下一句“五爷请便”,随即绕过他往主院里走。

章盈不安地望了他一眼,也抬脚跟上。路过他身前时,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放心,有我。”

***

夜深人静,主院前厅灯火通明。

李氏坐在正上方,长媳庞氏规矩地在一侧站着,屋里的架势犹如审讯犯人一般。

章盈倏地想到新婚后一日,也是在这间屋里,五弟遭受李氏盘问的情形。她脊背挺直,道:“不知母亲叫我来所为何事?”

李氏略过她,对她身后的宋长晏道:“你来做什么?”

宋长晏依旧那套说辞。

李氏不屑道:“我儿之妻,与你何干?”

宋长晏道:“母亲此言差矣,我与二哥兄友弟恭,照料二嫂不过是情理之中。”

这话触了李氏的逆鳞,她哂笑道:“照料?我看不止吧,你存了什么心思,还真当我不知道?”

不待宋长晏回话,国公爷已然出现在了门口:“大半夜的,又在闹什么!”

他沉着脸踏进屋,“应付完外面的事还不够,回来也没个清净。”

闹到这一步,此事注定不会轻易平息。

李氏开口让屋里的下人都出去,只留下几个亲近的。

宋晋远按着眉头,疲倦问道:“说罢,又是什么事?”

李氏重新看向章盈,端正脸色开口问她:“我问你,除夕之夜,你是否幽会男子?”

至此,章盈在清安院所受的难堪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愤怒。

她想,无论今夜结果如何,她与宋家往后都再无关系了。

第36章 第 36 章

高门大户最为看重的便是名声, 李氏话音落下,前厅中鸦雀无声。

屋内众人神情迥异,各怀心思。章盈面色隐怒地站在原地, 面对李氏审视的目光,不避不躲, 仿佛遭受质问的人不是她。

沉默须臾, 国公爷率先开口:“在胡说些什么!”

这句叱责是对妻子李氏说的。

李氏冲孙嬷嬷使了个眼色, “孙嬷嬷,你来说。”

孙嬷嬷应了一声“是”,而后走上前低头回话:“回禀公爷, 今日老奴出府采买时, 发现后门有一小厮鬼鬼祟祟的, 似是想趁人不备溜出去。老奴当即让人将他拿下,细问之下,才知这人叫冯贵, 是清安院的人。”

孙嬷嬷顿了一口气, 接着道:“老奴不过多问了冯贵几句,他便神色慌乱, 嘴里嘀咕着‘什么都不知道’‘饶命’这样的话, 言行甚是古怪。原以为不过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厮,偷了东西想逃, 没想到带回来一问, 他竟说了件与二奶奶有关的事。他说,说二奶奶···”

话已至此, 再结合李氏最初的诘问, 对宋长晏说的那句意味不明的话,那位小厮所说的事章盈心中便有了数。

那晚脱险后, 她确是被五弟抱回了院中,虽然是以崴了脚为由头,但毕竟是假伤,难保不会被人瞧出端倪。冯贵既是清安院的下人,如若多长了个心眼,觉察到其中蹊跷也不足为奇。

她只觉得奇怪,若要指认这事,为何会到现在才开口?

万千思绪掠过,她脑中不停盘算着说辞对策。她在宋府不会久留,但五弟却是宋家人,牵涉叔嫂不伦的丑事,往后他在宋府如何立足。

她攥紧了掌心,忽地眼尾余光看到身旁的人一动。

宋长晏出声打断了孙嬷嬷:“父亲,府里下人诸多,未必个个都言之为实。我想不如今夜到此为止,等下来将事情探明,以免伤了一家的和气,也叫二嫂寒心。”

宋晋远闻言不置可否,似在考虑他的话。

李氏见他有意拖延,不悦道:“宋长晏,你究竟是怕伤了和气,还是想拖延时间?”

“够了!”宋晋远拂袖坐下,烦闷指着孙嬷嬷道:“把人带上来,我亲自问。”

孙嬷嬷忙不迭地应下,腿脚麻利地出门,未过多时便将冯贵带回了屋。

从前清安院的人手多是郑嬷嬷掌管,章盈看了他一眼,仔细回想,才记起他是大嫂最初送来的人。郑嬷嬷曾提醒她要谨防大嫂,难道这是大嫂安排的?

宋晋远问道:“你叫冯贵?为何要离府?”

冯贵跪在地上哆嗦一下,回道:“回公爷,小的不敢。”

宋晋远没了耐心,沉声呵斥一句,冯贵便伏下身恐慌道:“小的···小的是担心丢了性命,逼不得已。”

“为何有人要你性命?”

冯贵道:“小的看见了不该看的事,恐遭人杀人灭口。”

李氏插嘴道:“你且大胆地说除夕那夜看见的事,公爷会给你做主。”

冯贵瞟了李氏一眼,道:“除夕夜晚上,小的看见五爷,五爷抱着二奶奶回的院。”

言毕,一双双眼睛有意无意地落在了章盈身上。

屋中一时静得只听得见间或的呼吸声。

宋晋远道:“我没记错的话,那晚二奶奶崴了脚,五爷出手相帮也是常理。”

李氏嗤笑一声,“公爷别急,冯贵还知道些其他的呢,继续说。”

“是。”冯贵跟着道:“二奶奶当夜,其实并未受伤。”

假意受伤,还由人抱着回去,个中含义不言而喻。

见宋晋远听后忍着没发话,李氏撩起眼皮看着宋长晏,斥道:“你这个亵渎兄妻的畜生,还不跪下!”

这一次,宋长晏不再如以往顺从,挺拓的身躯纹丝不动,“儿子与二嫂清清白白,不曾逾矩。那一夜,二嫂确是受惊,一人无法回去,我不得已才送她。”

李氏道:“有人亲眼所见,你还要狡辩。章盈一嫁入门,你便与她多有来往,前几日更是借刺客的名头住在了一院。你说清白,谁信?”

到了这一步,章盈再不能无动于衷,“五弟所言属实,母亲有话问我就是,何必迁怒于他。”

“你是章家人,我开罪不起。”李氏转头,对宋晋远道:“公爷做主吧。”

听到这,宋晋远已是将信将疑。事情若属实,他自是不能坐视不管,可但凡存有一丝疑云,他也不敢轻易冤枉了章盈。

忖量少时,他问冯贵:“你说二奶奶那夜没受伤,你是如何知晓的?”

冯贵深吸一口气:“因为,因为是小的在后花园亲眼所见。”

李氏微微诧异,冯贵先前只说了清安院的事,不曾提及后花园。

章盈惊讶地偏头看向冯贵,他当时在后花园,那他是否看见了那名恶徒?

宋晋远:“你看见了什么?”

冯贵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偷觑了李氏一眼,忙低下头:“小的不敢说。”

宋晋远怒道:“有什么不敢说的?!你若再吞吞吐吐,立即拉下去杖打五十!”

冯贵额头几乎磕在地板上,“公爷夫人饶命,是,是三爷!”

眼见儿子被提起,李氏霎时站起身,“你胡说什么!”

章盈也凝神问他:“什么是三爷?那晚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冯贵趴着道:“那晚小的回家探望了父母一眼,归府后途径后花园时,隐约中听到有人呼救。我上前查看,发现二奶奶被人强迫地压在假山上,我原想出手帮忙,可发现那人竟是三爷,便不敢了。”

李氏怒叱:“信口胡言!夜里后花园那么暗,你是怎么认出是三爷的?”

冯贵道:“小的不敢撒谎。我本来还有些不确定,可后来二奶奶拼命挣脱,我看见那人捂着手臂走出来,到了灯下,他确确实实是三爷。三爷也发现了我,还警告我不许说出去,否则就要我的小命。”

听他说得如此详尽,章盈确信,他的确是看见了。

“回到清安院后,我才看到五爷护送着二奶奶回来,二奶奶也因此装病不见人。直到昨日,三爷听闻二奶奶又回了清安院居住,私下里命人找上我,要我帮他打点,说,说他今夜要来院中。我实在是害怕,才想着逃出府,望公爷明鉴。”

他后面的一席话,瞬时扭转了局面,使宋允默成了众矢之的。

章盈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真相竟是在这样的场合揭露。即便早有猜想,听他说完,那些时刻的痛苦、愤怒依旧清晰。她面色平静地望向李氏:“公爷,夫人,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李氏眼神锋锐,厉声逼问冯贵:“怎么可能!定是有人串通你,让你这么说的!你说,是谁?”

坐着的宋晋远则是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除夕那夜我用簪子刺伤了他,而宋允默那夜恰巧手臂也受了伤。”章盈从袖中拿出一支簪子,“还有,新婚之夜宋允默也曾来过婚房,这支花簪便是他当时带走的,前几日也是从他手中发现。人证物证俱在,公爷和夫人还不肯信吗?”

李氏道:“这些事你为何从前不说?”

章盈自嘲地笑了笑,“同为女子,夫人又以为我从前为何不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