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生日和七夕
八月中旬, 《野火》剧组顺利杀青。
杀青宴过后,丛今越收拾好了东西, 离开了章淮序的家,回到了自己常驻的C市公寓。他刻意将接下来的行程排得很满,品牌活动、杂志拍摄与专访接连不断,只为腾出完整的一两天。
刚结束一个商业活动,丛今越踏进家门,孟兰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过几天你的生日打算怎么过?正好是七夕,要安排个小型粉丝见面会吗?”
“推了吧。”丛今越走到落地窗前俯瞰城市流动的灯火,声音有些疲倦, “CP粉太多, 见面会很容易失控, 换成直播吧,今年生日我比较想自己过。”
孟兰那头:“行吧, 辛苦了, 给自己放个假吧。自己小心,七夕到处都是狗仔。”
“行。”
电话挂断,丛今越划开微信聊天列表, 往下滑, 指尖停在了一个兔子头emoji上。他和章淮序的对话还停留在他离开对方家的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发了一句“我到C市了” ,对方回了个“嗯,注意安全”。
*
距离丛今越搬走已经有一周。章淮序这段时间的行程同样也很满,重新适应独居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收到消息时,他正在摄影棚拍摄新一期杂志封面,休息间隙打开微信, 看到那个备注亮起的未读红点,眼神微微一动。
【丛:最近有空吗?】
【章:什么事?】
【丛:记不记得你欠我一天?】
【章:有空。】
【丛:来C市陪我过生日。】
章淮序怔了怔。原来所谓的“送一天时间”,是指陪人过生日。
他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回复:
【章:好】
*
丛今越让他来,他就真的推了一个通告,在对方生日当天清早飞抵了C市。飞机落地时,广播里传来温柔的祝福:“亲爱的旅客朋友们,xx航班祝您七夕佳节快乐,愿您所爱如皆如愿,所念皆可达,无论相隔多远,心都能抵达彼此身边。”
这又提醒了他一遍,今天是七夕。
丛今越穿着一身简单的黑白灰运动装,头发染回了黑色,带了顶渔夫帽和口罩,整个人清爽得像大学生。他靠在接机口的栏杆上,看见章淮序推着行李箱走出来时,差点没认出来——那人穿着件蓝纹泡泡纱短衬和米色休闲裤,带着鸭舌帽和口罩,甚至还架着一副他从来没见过的黑框眼镜,看起来比他还像在校学长。
“生日快乐。”这是章淮序见到他说的第一句话。
丛今越帮他接过行李箱,低声笑道:“换风格了?”
章淮序扶了下眼镜框,丛今越这才看清这眼镜是没有镜片的装饰镜。
“以防万一。”章淮序口罩下的声音有点闷,他打量了一下丛今越这一身,“你不也是?”
车驶出机场,汇入川流不息的城市脉搏。丛今越心情明显很好,手指随着慢载音乐轻轻敲打方向盘。章淮序侧目看他,一路上没问为什么非要七夕这天两人一起上街,只一味想着既然是生日,上街就上街吧,随他就行。
街头熙攘,天公作美,云层较厚,阳光不算毒,还有微风。
丛今越非要去排一家排着长队的网红饮品店,让章淮序在路边一颗梧桐树树荫下等着。
章淮序站在树影下,望着那蜿蜒的队伍,心想:真的很快吗?
和他一同在树下等待的,还有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小男生,牛仔帽、破洞裤,还剃着板寸,手里拽着根牵引绳。绳的另一头是一只体型硕大、毛发蓬松雪白的萨摩耶,看样子站起来能比主人还高。
萨摩耶估计是闻到章淮序身上沾有若有似无的同类气息,一个劲地往他身边凑。小男生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后拉绳子,脸憋得通红:“给我老实点!”
谁溜谁一目了然。
萨摩耶最终还是得逞了,围着章淮序转来转去,嗅个不停。小孩一面觉得丢人,一面还在负隅反抗着拉绳,直到章淮序出声:“能摸吗?”
小孩一愣,看到他镜框下那双好看的眼睛,点头:“可以,它不咬人。”
章淮序弯腰抚摸萨摩耶的脑袋和脖子,这狗和他家迈巴赫一样,丰厚蓬松,手感极好。
萨摩耶舒服地眯起眼,咧嘴笑,甚至试图用脑袋蹭章淮序的手心。
小孩见他们两个双向奔赴,不尴尬了,还有点暗戳戳的骄傲,开始向外人展示自己的训练成果。在章淮序摸狗之际,他朝狗发出指令:“鸡翅,坐。”
萨摩耶应声坐下,两只厚厚的前爪交替踩了一下,在等待夸奖。
章淮序口罩下的嘴角微翘,心下决定改天也给迈巴赫特训一下。
还有,这个狗叫鸡翅。
小孩有点臭屁,和陌生人也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聊起自家狗几岁能读,几岁能书。前摇结束后,八卦地抛出个致命问题:“刚才那个,是你男朋友吗?”
章淮序一听,差点被口水呛到。
“不是。”他尴尬地回答。
小孩一副“我懂”的表情,老成地点头:“哦,七夕节出来玩,不是男朋友,目前处在暧昧期是吧?”
没等章淮序回答,他又自顾自地吐槽:“啧啧,我姐之前那个暧昧对象,一起出去玩,背地里还想让我叫他姐夫,还想收买我家鸡翅,也不看看自己……”
章淮序:“……”
小孩话锋一转,上下打量章淮序:“你这个靠谱多了,还知道给你留伞和风扇,我姐那个,我都不兴说。反正,你们挺配的。”
章淮序无力解释,只想和这小屁孩说:啥都不懂别瞎猜。
丛今越及时回来了。队伍是长,但是出品特别快。
社畜的生产力是这样的。
他把那杯低糖的玫瑰抹茶拿铁递给了章淮序,还贴心地套好了杯套。杯套是粉嫩的七夕限定图案,拿铁和他手上的那杯似乎是情侣款。
章淮序垂眸打量饮品,最底层是厚厚的玫瑰果酱,往上依次是酸奶、抹茶,最顶上撒了玫瑰花瓣,卖相很好。
他脸上那副黑框眼镜在别人看来,显得人格外青涩乖巧。浓密的睫毛在镜框下投出浅浅阴影,他的声音闷在口罩里:“去哪喝?”
总不能在人群密集的地方摘下口罩吧。
“看电影。”丛今越心痒,凑近他,伸手摘了他的眼镜戴自己脸上:“眼镜怪好看的,送我吧。”
章淮序心想这人真是入室抢劫来了。本想把眼镜拿回来,结果余光瞥见旁边那小孩一边不动声色地安抚狗头,一边眼睛滴溜溜地偷瞄他俩。
章淮序把丛今越推远了些。
真怕这社牛小孩等会儿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而丛今越还在他耳边嗡嗡:“很热吗?耳朵怎么红了?”说着拿起迷你小风扇朝他吹。
章淮序下意识摸了下耳尖,果然很烫。
“快走吧。”
他拉上丛今越快步离开,丛今越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得出结论:不是眼镜好看,是章淮序戴着好看。
于是他又把眼镜摘下来重新给章淮序戴上,笑说:“我戴着不好看,还你。”
那小孩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嘀咕:“吁,好没边界感的暧昧对象。”
章淮序:“……”
*
章淮序被丛今越拉去了私人影院包间,放的是七夕特供爱情片。
章淮序看得莫名,总觉得身旁人目光根本不在银幕上。
果然,一次转头,他捕捉到丛今越来不及移开的视线。
“你招我过来,不看电影,看我做什么?”章淮序皱眉。
丛今越一看被抓包了,也不演了,盯着他被冰饮润湿的唇瓣,粲然一笑:“你比电影好看。”
章淮序听着这话有点越界,以为对方在捉弄他,耳尖发热低声骂了句:“有病。”
后半段丛今越倒是安分了,反而章淮序不太看得下去。
*
晚餐后,两人沿江边步道散步。丛今越从烘焙店订了一个四寸小蛋糕。
章淮序看着他手里的那个小巧的盒子,忍不住问:“这么小?”这尺寸也就够两三人吃吧?
丛今越提着蛋糕盒,理所当然道:“就我们两个人吃,你要多大?”
章淮序疑惑:“就我们两个?其他人呢?”
“打发走了。”
章淮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丛今越挑眉:“反悔了?说好送我一天时间的。”
章淮序:“……没有。”
“我说的一天是真一天,24小时,你得待到明天再走。”
“嗯。”
*
晚上回到丛今越的顶层公寓,装修极简,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章淮序从行李中取出一个礼品袋递过去:“生日礼物。”
丛今越有些意外:“还有礼物?”他打开精美的礼品袋,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掀开盒盖,就见黑色天鹅绒衬布上躺着一条腕表,铂金表壳,深蓝盘面。
顶奢的限量典藏,价格绝对不会低于他送的字,他抬头看向章淮序:“好大手笔。”
章淮序神色淡然:“我不想欠你人情。”
丛今越不喜欢这句话,他宁愿对方一直欠着。但毕竟是生日礼物,他还是收下了。
“迈巴赫你丢哪了?”他边把礼物放好边问。
“送我妈那儿当太子了。”前段时间太忙,没空陪它。
丛今越给章淮序布置好了房间,提醒道:“等会我要直播一小时,你就当这是自己家,随便坐,别害我露馅就行。”要是真露馅了,倒也有别的办法。
章淮序无语:“管好你自己。”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别钓着我了
丛今越在书房直播了一小时, 十分顺利。推门而出时,他正见章淮序端着一杯水站在置物柜前, 凝神打量一本相册。听见动静,章淮序转头问道:“能翻吗?”
“嗯,随便看。”丛今越在他身旁的沙发上坐下,放松肢体。
章淮序取了相册,转身坐在他旁边。
纸页翻动,相册里记录了丛今越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从穿开裆裤、带口水巾的婴孩,到全家旅行、骑在父亲脖子上笑的少年,再到舞台首秀、颁奖礼、红毯照的青年……照片里的他几乎都在笑。
他的父母年轻登对, 父亲儒雅, 母亲温婉秀美。丛今越眉目像母亲, 脸型和唇形像父亲。
幸福是可以从一家人的表情里读出来的。
某一页开始,他母亲的身影骤然减少, 只剩下父子二人诸多的合照。
丛今越的手机突然响起通话提示音, 他看了眼屏幕,是他爸打来的视频电话。
他朝章淮序说:“我去那边接一下。”
章淮序点头,继续翻动相册。
客厅传来电话那头中年男声:“今越, 生日怎么过?吃蛋糕了吗?”
丛今越调整了着镜头对着自己:“刚吃完没多久, 您在家干嘛呢?”
“红姨刚打电话问你回没回。一个人吗?怎么不回家?”
“和朋友一起呢。”
“小孟小陈啊?”
丛今越顿了顿,视线扫到一旁的章淮序,说道:“不是她们……另一个朋友。”
“新朋友?我认识吗?”
丛今越有些犹豫,捂住话筒走过来低声问章淮序:“我爸,要打个招呼吗?”
章淮序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当然。”
他下意识坐直,对着镜头微微颔首, 礼貌道:“叔叔好,我是小章。”
丛今越看他有点拘谨,探头过去看屏幕,笑说:“我应该没把你拍丑吧?”
章淮序嫌他不庄重,暗暗瞥了他一眼,很快又把目光放回屏幕。
那头的中年男人虽然有了年纪,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轮廓,和丛今越的骨相有四分像,背景似乎也是在家里客厅。
丛父仔细端详章淮序,由衷感叹:“小章啊,长得真是俊。”
章淮序笑地得体:“过奖了叔,您才是风姿不凡。”
两人寒暄几句,丛父恍然大悟:“等等,你是小章啊,就是和今越一起上那个综艺,老上热搜那个…你俩这是……”
章淮序和丛今越对视一眼,同时沉默:“……”章淮序眼神催他赶紧解释。
丛今越把手机拿回来,忍笑:“爸,我们是朋友。”
“哦哦,那你们继续,不打扰你们过七夕了。”
通话结束,客厅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丛今越回看章淮序:“不好意思,他应该没误会。”
章淮序:“……”真的吗?
为了缓解尴尬,章淮序的视线重新落回相册,随意翻动,停在一张穿洋裙、炸麻花辫的小女生照片上。小女生姿态淑女,脸却和丛今越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章淮序抬头问:“你没说过你有妹妹啊。”
丛今越凑过来一看:“……”
他顿时失笑:“这是我,我是独生的。”
章淮序眼睛睁大,愕然道:“这是你?”
丛今越噗呲一笑:“我小时候经常被我妈骗去穿裙子,回老家逢人就说我是她女儿,问人家漂不漂亮。”估计到现在还有几户人家不是以为他家一儿一女,就是只有女儿。
章淮序端详这张照片,又看了一眼现在的丛今越,唇角轻扬:“比你可爱。”
丛今越侧身靠向沙发背,手托着下巴坏笑:“不一定,要不下次我买套新的穿给你看看?”
章淮序脸上的笑意一僵,耳根以肉眼可见速度变红,瞪他:“我没说要看!”
丛今越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对方的耳尖上,眼神深了深,没再继续逗他,只轻佻地回:“好哦。”
相册停在某一页,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同一张照片——医院病房里,女人穿着病号服,带着柔软的帽子,脸色苍白消瘦,但眼神明亮,坐在病床上对着镜头温柔比“耶”。
丛今越指尖抚上照片上母亲的脸庞,声音放低:“这是我妈化疗前的最后一张照片。”那时候所有人都充满生的希望。
“人化疗之后,头发会掉,皮肤会黄……”他摩挲着照片,露出一种伤感又遗憾的笑,“我妈她是一个很爱美的人。那段时间,我不敢让她照镜子,每天都装得乐观,跟她说一切都在变好。”
章淮序好半天不知道怎么回。他不擅长安慰人,尤其不擅长安慰丛今越。
“你听过一句话吗?”丛今越看向章淮序。
章淮序:“什么?”
“天花板是病人一部看不完的书。”
偶尔他想悄悄回到病房,会发现他母亲醒了,却一直望着天花板发呆。
章淮序心口发涩,忽然想起一件事:“其实那段时间……我匿名给你捐过二十万,你有收到吗?”
丛今越愣住,眉头微微拧起:“有这回事吗?”
章淮序不自然地端起水杯喝水。这种事说出来,仿佛暴露了某种不该会有的关注。明明那时他们甚至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可他就是很想这么做。
良久不见回应,章淮序转移话题:“刚许生日愿望了吗?”
丛今越愣了一下,轻笑:“我以为这种事情挺幼稚的。”
章淮序抬眼看他,目光柔软:“幼稚的事情挺适合你的。”他笑得眼睫微弯,一双黑眸澄澈,说得很认真。
就是这种眼神。
丛今越感觉心跳漏了一拍。内心深处那种阴暗的占有欲在悄然滋生。
“章淮序。”
“嗯?”章淮序被他突然叫全名弄得一怔,这架势活像要被通知什么郑重的事。
“今天开心吗?”
“你是寿星,为什么问我?”
“和我过七夕,看电影,过生日。24小时,你都属于我。”
章淮序移开视线:“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丛今越目光灼灼:“你可以拒绝。”
章淮序哑然。
就该拒绝的。否则就会像今天所有人误会的那样,七夕相约,不是情侣就是暧昧。现在深夜共处,更难说清。
丛今越目光沉静深邃,追问:“你觉得怪吗?”
“……有点。”
“怪在哪?”
章淮序有些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你到底想说什么?”
丛今越抓住他的手腕:“我的生日愿望,你想听吗?如果我说只有你能实现呢?”
“……关我什么事。”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的。”丛今越将他拉近,肩膀相抵,目光近乎痴迷,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又说了一遍:“你知道的。”
章淮序在那样的注视下忘了回应。
“章淮序,别钓着我了。”
这句话掐断了章淮序的思绪。
丛今越怪不出口。在《野火》拍摄期的那天晚上,他们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对方明明有回应,结束却来一句“好了,戏对得差不多了”,气得他整晚没睡。他能很快就想清楚自己是陷进去了,想把对方揉进自己身体和生活里,想让那双眼睛只注释自己一个人。所以趁着生日这天,和他逛街,看电影,表白。
他都做到这份上了,这人还在这装傻,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
换一个人,这时候早就用强的了。
丛今越不是一个温柔的人,但是这会儿撕破脸,也只舍得用露骨的语言:“我意思就是,我喜欢你,想跟你谈恋爱,想跟你接吻,想跟你上g。”
章淮序被他直白的话惊得瞳孔骤缩,猛地抽回手,扯着嗓子低吼道:“你疯了吧!”
丛今越冷冷看着他反抗:“你现在在我家,我要是想,随时可以用强的。”
章淮序咬唇:“你敢!”
“我是不敢!我也没想到我怎么就喜欢上你这么难搞的人,把我勾-引得十成十的,我还不敢动你,干什么都想宠着你,想要你心甘情愿地喜欢我。”
他拉着对方的手按在他自己的胸口:“你摸-摸自己的心跳,你真的对我没意思吗?你明明就是喜欢我的。”
掌心下心跳如鼓。
“别折磨我了,好吗?”丛今越眼皮耷拉下来,眼神泛着潋滟的水光,声音发颤,像是在祈求,“你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总是来招我?”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这么钓着,钓得抓心挠肺的。”
章淮序他毫无防备,他自诩有分寸有理智,就连当年决定追求沈荇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可现在他心很乱,乱得他头昏脑涨,乱得甚至可能一冲动,下一秒就答应丛今越了。他甚至还没想过他们两个性格合不合适,能不能走长远。
他脑海突然闪过在恋综上的一幕,他问丛今越:“你不恨吗?”从今越回答:“恨啊,恨不得杀了他。”那时他只觉得毛骨悚然。
丛今越的爱浓烈张扬,就像这人当时年对沈荇一样。章淮序不敢确定自己受不受得住。
晚上不适合做决定,第二天往往会后悔。他的呼吸凌乱,在和生理的喜欢作斗争。无论如何,他都不得不承认,丛今越靠近他,触碰他,他不排斥。
丛今越盯着他的反应,叹了口气,精气神垮下来。
他松开手,妥协道:“可能你没想清楚……我给你时间考虑,好不好?”他以前从来不是会让步的人。经历一场磋磨,他仿佛失去了爱人的能力,觉得只要不开始,就不会失去,更不会痛苦。
他喜欢上章淮序,他像被温水煮的青蛙。当章淮序用那种柔软,偏爱的眼神看他,他恍惚觉得生活在变暖,他把人生过得很好。
章淮序愣愣地看着他,似乎还要说什么。
这时丛今越放桌上的手机突然亮起,设置的日程提醒——“七夕夜市点亮活动,市中心广场无人机表演倒计时10分钟”。
丛今越看了眼手机,又小心地望着他:“24小时,你只需要单纯地陪我,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所以陪我去楼下走走?”
明明不是情侣,却还要一起去看七夕表演。章淮序觉得这毫无意义,但还是回答:“好。”
楼下广场正在举办七夕庆典,灯光璀璨,人潮涌动。他们一路无言地走,直到丛今越在一个小摊前驻足。摊前立着块“代写诗词”的牌子,铺了笔墨和木笺。
丛今越对章淮序说:“问问摊主能不能自己写,我想要你写的。”
章淮序叹了口气:“行。”
丛今越上前询问,年轻的摊主爽快答应了,让出了位置。
章淮序也不推辞,坐进桌前,抬头问丛今越:“写什么?”
丛今越掏出手机开始查,随即亮给他看。
白居易的《七夕》。
章淮序敛眸垂腕,执笔蘸墨。摊位上暖黄的星星灯灯光落在他睫毛上。他写字很专注,侧脸线条清隽好看。
丛今越用手机录了一小段live,又站在不远处自拍,巧妙的将对方收入镜头。这是今晚他能想到的,能顺利和章淮序留下合照的唯一方式。
[烟霄微月澹长空,银汉秋期万古同。]
[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宵中。]
有人因爱遗憾,有人因爱圆满。
这一刻,丛今越再一次祈求圆满。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这兔子好凶哦
七夕过后快两周时间, 章淮序的日程依旧密不透风,这种连轴转的忙碌是他习惯的常态, 生活在无波无澜地向前。
九月的B市,暑热稍退,海风裹挟着湿润的凉意拂过城市。章淮序的焦躁如同这潮湿的空气无声蔓延,扰得他心神不宁。
他再次划开手机屏幕,微信界面某个对话停留在七夕翌日。他回到B市的家,发出去那条报平安的简短消息:“我到了。”而丛今越当天回:“早点休息,晚安。”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
一切仿佛被按下音量键。两周以来,他们再没有信息往来。那个眼神炽热、言语直白、行动力强大可以说莽撞的人突然就变得这么安静了。
章淮序试图告诉自己这很好, 他需要时间厘清思绪, 而丛今越沉默不就恰好给了他空间吗?对方或许正在遵守承诺等待。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心底小声反驳:以丛今越的性格, 即便是等待,也该是存在感极强的等待,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石沉大海, 音讯全无。
这人像开了个无关紧要的玩笑,像第二天就反悔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像一根细刺扎在心上。但他随即又在内心否定, 丛今越不是这样的人。
那是为什么?
他放下手机, 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剧本,指尖却不慎将纸页捏皱了。他发现自己一边逃避回答,一边却不受控地在意。
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有种莫名的失落——为什么不问了呢?是因为他太久没回复,知难而退了?还是热度退了?
风暴眼过去,留下他在一片诡异的宁静里无所适从。
人就像从一场春秋大梦中抽离。
“淮序,看下这个日程调整。”覃空推门进来,将一份新的行程表放在他面前, “后天下午的品牌活动提前了两小时,我们得早点出发。”
章淮序敛了心神,接过行程表点头:“好,知道了。”
覃空打量他一下,随口问道:“这几天感觉你有点心不在焉,没休息好吗?还是上次录节目累到了?”作为资深经纪人,他对艺人的状态变化极为敏感,或者说章淮序明显地不在状态。
“没事,可能有点累。”章淮序垂下眼睫。
一旁的林夕小声补充:“序哥最近睡眠好像不太好,我刚泡了安神茶。”
覃空正要再说些什么注意身体的话,手机突然连续震动起来,似乎是某个工作群消息爆炸了。他低头扫一眼,眉毛瞬间拧起,脸色沉了下来。
“啧……真是……”覃空低咒一声,语气不悦和难以置信,“丛今越搞什么鬼?”
听到这名字,章淮序抬起头。
“我就说他这人行事乖张,总不按常理出牌,难怪总是被黑上热搜。”覃空直接把手机屏幕转向他,语气带着嘲讽和火气,“这才消停几天啊?《野火》还没播呢!你俩CP粉热度正高,他居然在这时候闹出这幺蛾子,一点契约精神都没有!”
章淮序疑惑的目光落在覃空的手机屏幕上。
【丛今越七夕后密会同-性友人,举止亲密疑正牌男友曝光!】
下面配着几张高糊但能辨认出人形的照片。背景是某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光线昏暗。丛今越戴着帽子和口罩,但优越的侧脸轮廓清晰可辨。他正和一个穿着休闲、同样戴着的年轻男人站在车边。其中一张,丛今越伸手辅助似乎要摔倒的对方;另一张,两人错位站立,从特定角度看像是在接吻,姿态透着熟稔。
拍照角度刁钻,像是恶意找角度拍摄,但两人之间那种默契的氛围却被刻意渲染成了暧昧。
章淮序目光凝住了,拿着行程表的手指缓慢收紧,指节开始泛白。
“有车库监控片段流出来,虽然很快被联系删了,但是好像不少人看到了。”覃空气愤地划着屏幕,“过段时间野火还要播呢,见面也不知道注意点!和你营业完就被拍到这种,打谁的脸呢!”
CP营销本来就是互利互惠的,但一方被爆出有亲密对象,对另一方无疑是有影响的。覃空自然有怨言。
但章淮序却像没听见抱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胶在那张照片上。丛今越的笑容放松而恳切。这与七夕夜他面对自己这个所谓难搞的人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和渴望,截然不同。
所以……这就是原因吗?
一股透骨的涩感冲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委屈和愤怒。
这就是他两周杳无音信的原因?因为没有耐心等待,就光速开启了下一段。那么七夕那晚……是即兴表演?还是纯粹是为了捉弄他?
其实他心底是有些不信的,可如果并非如此,为什么丛今越一直以来也没给自己发过任何消息呢?或者解释一句?
章淮序猛地放下行程表,有些急躁地拿出自己的手机,快速点开微博。不用他去搜,热搜榜前三相关话题占了两个。
#丛今越男友#
#乐章BE#
他点进话题,CP粉的哀嚎铺天盖地。
【???我房子又塌了?七夕才过完啊!!我甚至昨天还在看上次直播的糖点CUT??】
【所以丛某有男朋友还跟影帝卖那么起劲?取关了,看醉了……】
【我不信啊啊!!等澄清!!】
【呜呜呜章宝不会又成了他人嫁衣吧??心好痛……】
【脱粉了,拆CP的渣男!】
唯粉控评:
【抱走丛妹,关注作品,私生活勿扰!】
【朋友一起吃个饭怎么了,搭下手就是男朋友了?你们没事吧?】
【某些CP粉疯了吧?正主亲自拆CP还不满意?】
【等官方通知吧,不信谣不传谣。】
章淮序看到有人扒出了那个“绯闻男友”的模糊信息,似乎是个小记者,姓林。甚至有人开始对比他和那个林记者的外貌,讨论谁更配丛今越。
荒谬至极。
覃空还在愤愤不平:“我就知道这人没好事,当初就不该收他好处……这下好了!得不偿失,连累我们……”
章淮序头疼地闭上眼,吐了一口气,试图缓解胸口的酸涩,再睁眼时,眼神含冰:“没事。”他打断覃空说话,“先回去吧。”
覃空愣了一下,看着章淮序过于平静的反应,有些意外:“你就……不生气?”他以为按照章淮序的性子,不明着发火,也该冷着脸表示不满。
章淮序站起身,将手机塞回口袋:“生气有什么用。过几天的活动和进组准备,我会按时完成,其他的你们处理就好。”
他的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但插在口袋里的手,指甲却嵌入掌心,留下淡淡的月牙印。
他此刻有些自暴自弃,觉得自己是因为没看清对方轻浮、谎话成篇的渣男本质没看清而感到生气而已。他不想去探究心里莫名的刺痛到底是因为被愚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为什么要生气?浪费感情。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就是忘掉这些,专注自己的生活。
*
几天后。
覃空面色复杂地带来了新的工作安排。
“《朱灵》桌游的那个联名卡牌拍摄,时间定在三天后。”他将行程表递过去,观察着章淮序的脸色,“品牌方坚持原计划,希望借《野火》的热度,丛今越也会去,合约签早了,违约划不来,你的意思?”
章淮序的目光从剧本中抬起,他沉默两秒,说:“我会去的。”
这只是一份工作,公众人物不该被私事影响状态,相互维持体面吧。
*
《朱灵》拍摄日。
摄影棚内,LED背景板投射着卡牌设计的魔幻场面,灯光如昼。章淮序先一步完成了妆发,一身银白色、极具未来感的游戏战甲,冰冷的金属光泽勾勒出他修长、性感紧致的身材线条,配合他冷峻的五官和装饰在脸上的机械纹路,扑面而来一种禁欲虚拟感。他坐在休息区的角落,垂眸看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脸,周围的嘈杂被隔绝在外,他的视线瞥过和丛今越的聊天框,即使双方都知道今日会有同场,依然没人主动说话。他的唇角向下抿了一瞬,心情更冷了。
入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骚动。丛今越到了。
他穿着一套暗黑风格的角色服饰,皮革和暗纹金属交织,衬得肤色冷白,加深的妆容让五官浓艳妖异,更有侵略性了。
但仔细看去,他的眉宇间还有一丝疲倦和烦躁。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撞。章淮序率先淡漠地移开视线,重新聚焦于手机屏幕,仿佛刚只是看到了一个不太熟的合作伙伴。
丛今越的脚步就此顿了顿。他被那人黑眸冷冷一瞥,随即又被无视,一瞬间是想上前说什么的,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他对工作人员点头示意后,沉默地走向自己的休息区域。
几个镜头下来,两人都没有任何交流,看着格外有距离感。
接下来一组镜头,两人脸上都做了逼真的伤痕和血迹。章淮序深陷王座般的道具椅上,丛今越则半跪在他双-腿-间,浓艳的脸庞抬起,带着戏谑的冷笑,伸出手挑起了他的下巴,姿态狎昵又充满控制欲。
被指尖触碰的一瞬间,章淮序肢体僵硬了片刻,随即用一种冰冷的眼神睥睨着,一只手抓着对方碰他下巴的手腕。
他用了不小的力,盯着对方的脸。他薄削的眉眼如刀,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丛今越感觉到手腕已经有些发痛,但是这会儿笑容却绚烂起来,他心想:这兔子好凶哦。
章淮序觉得这人真是有能耐,被他这样捏着,面上却不见丝毫痛苦。
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这样做显得像迁怒。可谁让这人尽是做些渣男勾当,还装得人模狗样,好像之前跟自己表白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想到这章淮序心里就一股子邪火,但他还是努力平复,手松了半分力道。
丛今越眉毛动了动,小声调笑:“干嘛这么生气?”
章淮序扯了扯嘴角,似乎都不想浪费表情,冷冷回:“我为什么要生气?”
自作多情。
“丛老师,眼神!给章老师那边,要那种亦敌亦友的纠缠感!”那边摄影师喊道。
闻言,两人调整拍摄需要的表情,也没再继续暗暗较劲。丛今越瞥一眼对方别扭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他重新调整动作和表情,盯着对方的脸心里却在想:还亦敌亦友,他看到这张脸只想捏着亲,谁家好人会想亲敌友的嘴啊?
好在拍摄一组基本不需要太大的表情,两人就这么气氛微妙地拍完,成片效果居然是不错的。
中场休息时,两人各自被团队包围。林夕和化妆师围着章淮序补妆、递水,传达接下来的安排,而章淮序全程面无表情,偶尔点头。
另一边,丛今越的经纪人孟兰脸色不好看,她低声快速地对丛今越说着什么,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和不满。两人像是没谈妥什么事情,丛今越低着头,手指烦躁地捏着矿泉水瓶,发出塑料挤压的咯吱声,对孟兰的话只是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章淮序不免多看了两眼,心中冷笑:鬼混多了,惹麻烦了吧。
就在这时,摄影棚入口处传来一小阵动静。一个穿着蓝色牛津纺衬衫,带着细框眼镜的清俊男人探头进来,目光搜寻一圈,落在了丛今越身上,对他急切地招了招手,示意他出来一下。
丛今越见状,立刻站起身,对孟兰丢下一句:“我出去一下”,便步履匆匆地朝门口走去,脸上带着关切。
章淮序的表情一瞬间又冷了下来。
他看着对方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看着他们两个在门口压低声音交谈、默契自然地互动。一股酸楚冲上鼻腔,让他瞬间失语。
并非空穴来风,也并非角度错觉,他……甚至都没有解释过一句。
还没下班就急着要黏在一起。
“章老师,是粉进眼睛了吗?”化妆师看到对方睫毛颤动了几下,眼尾有种泛红趋势,急忙小声问。
“没事。”章淮序迅速回神垂下眼眸,鸦睫盖过眼底的情绪,“继续吧。”
林夕担忧地问:“序哥,你没事吧?”
“没事。去催一下拍摄进度,我今天想早点结束。”
……
拍摄结束,章淮序立即去了化妆间。进入前一刻,余光瞥见丛今越和那个记者又在角落低声交谈,对方竟一直没走,似乎还要等丛今越。
他刚才随便找了个理由让林夕和司机先回去了,自己等会想去这个工作地的一个夜景随便走走。
卸妆时,他心不在焉,用力搓洗,直到脸上传来刺痛感才恍然回神。镜中,他从抓夹漏下来的几缕黑发被打湿,凌乱地粘在皮肤上,而脸颊一块被他搓得通红,甚至有一道浅浅指甲划痕渗着血丝。
好痛。他在心里想。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傲娇兔子
丛今越在结束拍摄后, 和林望舒去了一家会员制的私人俱乐部包间。
包间隔音很好,室内灯光是舒适的暖黄色,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息。桌面上放着一些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复印件。旁边放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关键证据链差不多了,但上次接触可能已经打草惊蛇了。”林望舒推了推眼镜,面色严肃地对丛今越说,“我们联系过的一个前助理最近突然失联了,电话打不通,住处也没人。你得当心点,这些人不好对付。”
“嗯。”丛今越的目光扫过流水上多笔可疑的支出, 眼神沉郁。
林望舒又提起他们被偷拍的事:“还有那些照片的事, 网上传得不太好听, 对你影响大吗?要不要——”
“先这样吧。”丛今越打断他,“你是记者, 现在澄清只会让更多人注意到你, 还会挖我们见面的目的。那边的人很警惕,我们尽量不要在这时候让他们把焦点对准我们之间的关系吧。等这件事情结束,我会处理这些绯闻。”
娱乐圈的绯闻来得快去得也快, 热度之后应该会下去一些。但扳倒蛀虫的好机会不是时时都有的。
两人又低声商讨了下一步计划和安全事项。
结束后, 丛今越让司机送林望舒离开。自己则留着包间露台,撑着栏杆点了支烟。
一点星火在他修长的指间明灭,他深吸一口,灰白色的烟雾就从他微开的唇缝缓缓溢出,融进夜色里。夜风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却带不走眉宇间的倦色。他眯着眼睛俯瞰城市的车水马龙,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手腕。垂眸一看,那里有一圈明显的红痕, 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今天拍摄时被章淮序掐的。
有些酸胀的痛。他端详那红痕半晌,嘴角牵起一阵苦笑。
下手真狠。
回想起这两周,他几乎投入所有除本职工作外的精力调查五年前他母亲病重时通过某公益平台发起的筹款。
起因是七夕那晚,章淮序无意间提及曾匿名捐过二十万,这个数字让他警觉起来——和他印象中的拿到手的数额相差太多,根本对不上。
他顺藤摸瓜,发现当年筹款总额和最终到账数额存在很大的缺口。通过渠道,他联系上了这些年一直在秘密调查该平台地方分支机构涉嫌贪腐的记者林望舒。两人开始暗中合作,搜集证据。为此,他们不得不多次私下碰面,交接地点频繁地换,但没想到还是被人拍到了。
他做这件事,关乎的当然不是那笔失踪的款项。每每想起当年因为钱不够,他母亲几次差点断了靶向药,疼得受不了还笑着安慰他说“没事,不疼”的那种无力感,让他怒火中烧。
那时的他总是在痛苦边缘质问:生活真的要这样对他们吗?
在调查出端倪后,他反反复复地想,他无法原谅,无法原谅有人利用他的痛苦去中饱私囊。另一个原因,是他的良知。这么多年这个机构一直逍遥法外,不知害了多少人,也许有些人本有痊愈可能,却因为他们的贪欲而导致家庭破碎。
失去亲人的痛苦是刻骨铭心的,是伴随一生的雨。
他母亲的死固然是因为疾病,但至少他现在有了宣泄口,有了恨的方向。
只是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棘手,更费心力。这两周他忙的脚不沾地,也按照自己承诺的,没分神去找章淮序讨要答案。但没想到这人真的能两周不理他,甚至在传出绯闻后也不来问一句。
他真的有时候感觉自己要气得肝痛,觉得这人真捂不热。可今天拍摄时见到章淮序的第一眼,对方用力抓着他的手腕,他感觉到对方其实很在意时,心里又蹦出些扭曲的雀跃。
他估计自己是被这个傲娇兔子折磨成抖M了。
当时他暗自欣喜,又心软得一塌糊涂,差点没忍住就跟人坦白了,但最后还是咬牙忍了下来。
想让章淮序主动开口承认喜欢他。虽然有些心狠,未来也不好哄,但……
想到些愉悦的事,他嘴角微微勾起,抬手把烟送进嘴里。
所以再等等,他会处理好所有事情。
就再等等。
*
一等则是几天后,D市。
丛今越刚结束在D市影视产业园的拍摄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D市昼夜温差大,晚风沁凉,他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
陈晓晓跟在身边汇报着明天的行程。丛今越缓缓听着,目光无意扫过酒店门廊处的风口,随即定住了。
章淮序一个人站在风口的路灯下,不知道在望什么出神。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身只剩衬衫和领带,他的腰身被衣料细致地贴合勾勒,整个人薄削孤单。精心抓过的头发散了几缕,他甚至卷起了袖子,用手臂环住自己,像是觉得冷。
丛今越知道章淮序今天在D市也有活动,但是两个场地并不顺路吧?还有,不冷才怪。
他脚步顿了顿,对陈晓晓说:“你先去把车开过来,我有点事。”
陈晓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地点头离开。
丛今越走向章淮序,薄底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清晰的声音,他穿着身深蓝色西装,外套敞着,身形挺拔。
章淮序其实早就看到他了,偏要装作刚发现,装得又不像。
“好巧。”丛今越也不说破。
章淮序抿了抿唇,没吭声。他想起今天下午林夕无意间提起:“听说丛老师今晚的活动在xxx,离这儿不远,十点左右会回xx酒店……今晚还挺冷的。”
林夕了解章淮序。《朱灵》拍摄期间,他就注意到章淮序视线总是追着丛今越,而看到丛今越和那个记者在一起时,表情冷了又冷。
序哥这人想做又不好意思主动做的事,最需要点暗戳戳的推手,于是他自作主张找陈晓晓打听了丛今越的行程,再装作无意透露。
于是活动一结束,章淮序就让林夕把车开走了,自己则傻傻地站进风里。
丛今越走近,见人穿得这么单薄,心头一软,说:“风有点大,把衣服穿上。”
章淮序心里涩得发胀,心想这人凭什么管他。
他嘴硬说了句:“不冷。”
丛今越只当他是闹别扭,但是不想他拿身体开玩笑,不容分说地扯过臂弯的外套,非要披回他肩上。
章淮序起初还微微挣扎,见没效果,只好抿着唇任他动作。
对方靠近时,章淮序能闻到人身上被体温熨暖的男士香水味,很好闻。对方的手无意擦过他的后颈,两人皆是一怔。
披好外套后,丛今越后退半步,看到章淮序别开头不肯看他,眼圈却微微泛着红,整个人像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他心里叹了口气,暗骂自己真是自作孽。原本想让对方开口承认喜欢自己,却反将人逼得站在风口红着眼睛委屈。
他注视对方良久,对方也不言语。丛今越只好主动问:“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章淮序咬着下唇,声音很轻:“……没有。”
丛今越只觉得一阵疲倦涌上,他不停给自己洗脑,这事儿都到这地步了,不能半途而废。
今天实在没有说开的精力,改天吧。
“你住哪。”他最终说道,“我捎你一段。”
*
车上,丛今越专注地开着车。章淮序坐在副驾驶,将车窗摇下来一点,起初在看窗外,后来不着痕迹地转回脸,透过内后视镜看丛今越。
丛今越面露倦怠,衬衫的扣子不知何时解开了两颗,露出在明灭中若隐约现的锁骨。侧脸轮廓在流动的夜色中也美得不可方物。
章淮序的思绪被吹进来的风啃食,望得失神。
他刚才站在风口,想起《野火》拍摄结束后,丛今越搬出家的第二天,他出门回来,第一反应是在找人,第二件事是在适应。晚上做饭时习惯性地做两人份,他自己都诧异——丛今越才进入他的生活多久,就能让他有了戒断反应?
那天连迈巴赫也不适应,粘着他打转。后来他带着迈巴赫在玄关柜上发现了一个被主人遗忘的克罗心烟灰缸。
那一刻他莫名松了口气,心想如果真遇到丛今越,至少能用这个理由。
但随即又觉得茫然——自己要用这个理由做什么?说自己出现在这里就是想告诉对方,一个烟灰缸落下了?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现在才说?
他找不到非得出现在这儿的理由。
七夕后的那段时间,他一直在逃避丛今越抛给他的问题。他总觉得自己不会喜欢上丛今越这样的人,否则当初他们两个怎么就当了这么多年的死对头。
可他又在犹豫什么?他完全可以直接拒绝,又为什么在那天看到那个绯闻推送,在拍摄日见到丛今越对自己毫无解释,却能和那个记者谈笑时,他很不舒服,很难受。
这算理由吗?
甚至在这一大段过程中,他生出了很多种无法自控的情绪。失落、委屈、生气…甚至嫉妒。
这算理由吗?
他好像就是喜欢丛今越,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等他意识到时,对方对他过于纵容,导致他好像恃宠而骄过头了。
可如今要他亲口承认,他又说不出口,他拿不准对方对自己还有没有意思,甚至不清楚对方和林望舒是真是假,怕等会儿说完丢人,对方觉得他活该。
明明说好给他考虑时间的,又没说期限,为什么不能久一点,多问他一次,或者再问一次,他就答应了呢?
他刚下定决心如果真的在今晚遇到了丛今越,就要问一句“还要听答案吗?或者“你和林望舒在交往吗?”,可真见到本人时,满腹委屈翻涌而上,实话一句也挤不出。
他上了对方的车,心想:连儿假装偶遇这么丢人的事都干了,今晚没有结果就结束吧,讨一段车程总可以吧。
他想得鼻子泛酸,忍不住吸了一下。
一旁的丛今越以为他开窗冷到了,伸手在中控区帮他关上窗。
车窗缓缓合上,就在即将合拢那一刻,丛今越瞥见后视镜一道刺目的车灯逼近——一辆黑色SUV正从后方加速驶来,气势汹汹。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今晚去我那儿吧。
丛今越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章淮序敏锐地察觉到异常,正要转头询问, 却听见对方冷冷地抛来两个字:“坐好。”
章淮序心下一惊,有预感地看向窗外后视镜。
一辆黑色SUV正紧随其后,车型庞大,前保险杠一看就是改装过的。
丛今越踩下油门,车子骤然提速,强烈的推背感将章淮序紧紧压在椅背上。他下意识抓住侧上方扶手,想问发生了什么,但侧头看到丛今越冷峻的侧脸, 又将话咽了回去。
丛今越驾驶的是一辆黑色奔驰S, 主打舒适而非竞速, 与对方明显改装过的车辆相比毫无优势。车子飞速驶上了离开影视产业园必经的盘山公路。夜间车辆少,路灯在黑暗中划出弧光。
改装SUV显然有备而来, 引擎轰鸣咆哮着迅速靠近, 试图从侧面别过来。
丛今越猛打方向盘。
“吱——嘎——”
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险险擦着护栏避开,碎石滚落深崖的声响从窗外隐约传来。
“小心!”章淮序猛地伸手撑住车门稳住身形, 心跳剧烈。
丛今越神经紧绷, 手心渗出了薄汗,但他依然冷静地稳定车身,眼神锐利地扫过后视镜:“你赶紧坐稳!”
章淮序闻言,沉默着用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安全带。
盘山公路蜿蜒险峻,一侧是陡峭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虽然有护栏,但在高速冲撞下也未必保险。这段路监控很少,正是下手的好地方。
接下来的几分钟惊险竞速, SUV不断加速减速,多次凶狠地逼近他们的车尾和侧方。奔驰的速度和灵活性远不上对方,丛今越只能全神贯注地操控车辆,凭借经验和预判惊险躲避。
前方急转弯!
SUV看准时机,突然猛踩油门,想要将他们逼向护栏——
千钧一发之际,丛今越却出乎意料地非但没有减速,反而也猛踩油门——
前方山壁逼近,眼看就要撞上,章淮序紧咬着唇,后背出了冷汗。
但他还是选择相信丛今越。
总不能带着他一起死吧?
丛今越拧着眉猛打方向盘——
车子以极限角度切入弯心,轮胎摩擦地面产生刺鼻的焦糊味,车身以一个漂亮的漂移,以轻微优势避开了SUV的撞击和山壁。
剧烈的惯性让章淮序整个人甩向一侧,头侧撞上了车窗玻璃。他闷哼一声,眼前瞬间发黑,一阵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开。他艰难地抬手摸了一下,庆幸没有湿黏感,只是剧痛。
另一只攥着安全带的手已经被勒得生疼,心跳到了嗓子眼。
两人喘息着。在这个惊险的急转弯后,改装的SUV似乎达到了目的,不再追赶,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前方的弯道后。
丛今越迅速将车开进不远处一个相对安全的观景平台停稳,拉起电子手刹。他呼吸略显急促,解开安全带的瞬间便倾身过了副驾驶。
“碰到哪了?!”
他动作有些急,手掌不算轻柔地捧着章淮序的脸,仔细检查他被撞的额角。他的手指带着灼热和细汗,指腹还有因为弹吉他和健身磨出来的薄茧,触感略显润粝。急切地在人额角、鬓边擦过,拨开碎发查看伤势。
章淮序同样惊魂未定,胸膛起伏着,呼吸还没平复就被人拉过去一通检查。丛今越身上熟悉的香水味混着轻微的汗味笼罩下来,章淮序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动作的紧张和小心。
一种难以言喻的贪恋感裹挟他,让他一时没有动弹,也没吭声,只有睫毛在灯光下轻微颤动。
丛今越仔细检查着,发现额角红肿起一大块,但没有见血,这才长舒了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还好没破。”
章淮序终于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表情关切、心疼,带着劫后余生的松弛。那一瞬间他在想:怎么没早点看出来。
丛今越见他愣愣地看着自己,半天没反应,不由得着急,但是话又难听:“说话啊,撞傻了吗?”
章淮序盯着对方珀色的眼眸,在阅读灯的光线下,两人的呼吸近得几乎交缠。他视线往下略微一瞥,掠过对方殷红却干燥的唇瓣,心头升起点别的想法。
但他还是强忍着悸动,皱着眉头抬起手有些发软的手,将靠近自己的热源推开一些。这一动,才感觉浑身酸痛,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才虚弱地吐出几个字:“……你才被撞傻了。”
刚说完,他心想不对,语气转怒:“不是!刚刚差点翻下公路!你到底惹到什么人了?”
丛今越见他如此着急,沉默了几秒,冷不丁开口问:“你很怕死吗?”
章淮序被这没心没肺的话气得够呛,一时没绷住,真话脱口而出:“我是怕你死!你这疯子!”
丛今越明显一愣,他看着被自己捧得微微仰起的脸,这个角度看去,章淮序眼尾微微下垂,因为吃痛和悸动,眼眸含水,眼圈泛红,抬眼看人时让眼睛显得比平时更圆了些,语气气急败坏的,却像只虚张声势的猫。
丛今越肚子里的坏水哗哗响,没忍住轻轻捏住对方完好的那边脸颊,触感柔软,那点软肉杯揉鼓起来,衬得下巴尖尖的,明明是在生气,却毫无威慑力。
他嘴角勾起一丝笑,心想:怪可爱的。
章淮序:“??”
“我没跟你开玩笑!”他恼怒地把捏着自己脸颊的手扯下来,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热。
丛今越盯着他没说话,心底却在噼里啪啦放烟花。再这么下去,他不敢保证自己能忍住不做点什么。
他顺势收回手,莞尔:“我本来想等事情结束再和你说清楚的,但是现在看你关心我关心地要死,我反悔了。”
章淮序听得莫名其妙,心跳却失序狂跳,耳根更红了。他想反驳,搞半天又觉得对方说的是……实话。
在他还在为那点薄薄的脸皮挣扎时,丛今越已经重新探身,仔细替他系好了安全带,然后坐回驾驶位,利落地也给自己系上。
“今晚去我那儿吧。”
他重新发动车子。
“我会跟你解释清楚。”
*
丛今越下榻的酒店位于D市新区,他租了一套行政套房。
车子停好后,两人一前一后,气氛微妙地通过直达电梯一直进了套房。
套房是典型的新中式风格。灯通电后自动亮起来。
客厅宽敞,铺设着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水墨画。落地窗外是D市的美丽的城市夜景。
丛今越将人按在客厅沙发上,说:“坐着,等我一下。”
他先去洗手间用洗手液洗了手,又从卧室的嵌入式小冰箱里取出了一个冰袋,用干净的一次性毛巾包好,又拎来酒店备用的医药箱。
窸窸窣窣一阵回到客厅时,章淮序正安静地坐着,目光似乎落到墙上那副贾樟柯式山水画上,听到脚步才转回头。
“先冰敷一下吧。”丛今越将包好的冰袋递过去,“自己来,别太用力。”
章淮序接过冰袋,依言照做,冰凉的触感暂时缓解了火辣辣的胀痛。
丛今越在他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揉了揉眉心。他这几天本来休息就不多,在经过今晚一阵折腾,此刻疲倦阵阵袭来。
两人一时无话。安静的套房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
冰敷了大约十五分钟,丛今越起身看了看,说:“可以了,不用敷太久。”他接回冰袋,又从医药箱里找出了一瓶活血化瘀膏。
“可能会有点凉,也有点味道,但效果不错。”他解释道,旋开药膏盖子。
章淮序下意识伸手想去接:“我自己来。”
丛今越却轻轻挡开他的手,胡诌:“你看不到位置,我来看。”他挤了点白色药膏在指腹,微微倾身。
章淮序还想反驳“不是有镜子吗”,但对上丛今越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不自在地偏开头。
丛今越的动作很轻,微凉的药膏触及红肿发热的皮肤,章淮序不由自主地轻轻缩了一下。
“疼?”丛今越立刻停住动作。
“……没事,不用管我。”章淮序低声回答,目光低垂,落在身下沙发面料的纹理上,撑在身侧的手收了收。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数清丛今越低垂的眼睫。
“你好像很熟练。”章淮序没话找话,试图打破静谧。
丛今越闻言嘴角勾笑:“不然你以为我几年前那段时间怎么过的?”
章淮序一愣,想起什么,陷入短暂的沉默。
丛今越于是继续动作,指腹极其轻柔地将药膏一点点推开,覆盖住那片青紫肿-胀的区域。
他的呼吸时不时拂过章淮序的脸颊。章淮序屏住呼吸,感觉自己刚才降温的脸颊又隐隐升温。他强作镇定,身体却有些僵硬。
丛今越怕弄疼他,整个过程都小心翼翼。直到确认药膏均匀覆盖,他才稍稍后退,仔细端详了一下:“好了。今晚别侧睡,压到会疼。”
章淮序暗暗松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低声道:“……谢谢。”
丛今越扯了下嘴角,像是被这句道谢逗笑了,他忍住挠人下巴的冲动,道:“真有礼貌。”
说完他起身再次去洗手间清理手上的药膏,留下语塞的某人。
等他回来时,见章淮序已经恢复了一贯的端坐,只是额角那块青紫和微微凌乱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有些乖巧。
“很晚了。”章淮序抬起眼看向他。
丛今越笑着回了一声不明所以的“嗯。”
章淮序目光清亮:“所以现在能说了吗?”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偷情
丛今越揉了揉眉心, 难掩倦色地起身:“等我抽根烟吧,回来再说。”
他声音低哑, 随手摸走了桌上的火机,摇摇晃晃地走向阳台。
套房不算宽敞,他习惯性地倚着栏杆点燃了烟。才抽了两口,就听见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丛今越转过头,看到了章淮序,晚风将他额前的发丝吹得散乱,半掩住了额角那块贴着白色纱布的伤口。烟雾之中,丛今越的眼神带着几分慵懒的审视。
两人相距不过一米, 章淮序总觉得对方抽烟的频率似乎比以前高了, 整个人像被烟雾蚀透、散去。他目光落在那只被夹在修长指间的烟上, 蹙眉问:“为什么总抽这个牌子?”这是很廉价的男士细烟,明明现在他能用更好的。
这个人太矛盾了, 火机和烟灰缸都是用的顶配的, 烟却抽最次的。
搞不懂。
丛今越有些意外地转过头,烟从唇边移开,他半眯着眼, 眸色晦暗却饶有兴趣地望着章淮序。他斜倚栏杆, 衬衫依然松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拿烟的手微曲,烟雾自指尖缠绕而上,像某种暧昧的邀请。
“总?”他吐出一缕雾后继续问,“你怎么知道我总抽这个?”
章淮序别开目光,却被飘来的烟雾呛到,轻微咳了一声。丛今越看着他强忍的样子,干脆把烟拿远了, 心想这又是何必。他没追问,而是无奈:“不想闻就出去,非进来干嘛?”
章淮序忍得眼角泛酸,却固执地不肯离开。他声音发涩:“之前毕业聚会那晚,你抽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