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雨过月华生(三合一)
虽门外闷热,但好在厅中放满了冰块。
燕季刚一进来就嘟囔了一句,“最好快些回京吧,这平江也实在是太热了些。”
赵无坷两人同上首的盛宪见礼后便落座了。
吴嘉会笑着说道:“这平江年年都这样,小郎君倘若是在这里生活几年也就习惯了。”
燕季瞥他一眼,反驳道:“反正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上首的盛宪听见这话,不禁失笑,心说,即便是他想来,恐怕也已经没机会了。
他看着赵无坷两人举杯说道:“二位刚到平江的时候,我们多有得罪,这次,本官得敬郎君和夫人一杯。”
他说罢,僵了一瞬,“我这倒是忘了,郎君从来都是不喝酒的。不知夫人……”
赵无坷伸手拿过苏云漪手中的酒杯,轻笑着道:“规矩都是人定的,自然可以破例。只不过我家夫人年岁尚小,她这份,我替她喝了。”
赵无坷说罢,两杯酒便一口下肚。
他忽视了苏云漪的目光,随着吴嘉会聊表歉意的话语,又是饮下了两杯酒。
吴嘉会叹气道:“说起来这都怪我,当时要不是我一时糊涂,又怎么会惹出来这么大的误会。”
赵无坷手指轻轻地在桌子上敲着,漫不经心地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日后吴老板可别再行事那么鲁莽了。”
吴嘉会连连应是。
“哎呀,不说这些了,来来来,曲郎君,尝尝我这府上做的菜品,可还合口味?”盛宪见氛围显出些微的僵硬,连忙又插话,打起来圆场。
赵无坷点头,他拿起来玉箸便要将菜夹给苏云漪,忽然,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官人!”
燕季见状,三两步就到了盛宪身旁,腰间长剑抵住他喉咙,“你好大的胆子!”
盛宪却像是浑然未知,他摇头,“不……我不知道啊,这……”
见他惊慌失措,下面的吴嘉会笑了出来,他摇头道:“我说盛宪,都到了这个时候,你就别装了。赵无坷的酒壶上被我涂满了砒霜,他是死定了!你还怕他们干什么?”
苏云漪垂眸看着倒在自己怀中的赵无坷,此时他看起来像是已经神志不清了。
他轻轻攥着苏云漪的手,嘴唇已经渐渐发黑。
燕季见状,气急败坏,手里握着剑就朝着吴嘉会刺去,“老东西,我先杀了你!”
吴嘉会一打响指,厅中便涌现出了数个黑衣人,“动手!”
燕季急了,今日一早他回来的时候就没见到海瑾朝和陈琰。
他手中持剑同黑衣人抗衡,打斗的时候又分出神去问苏云漪几人,“你们江王府的那些人是怎么回事,怎么出了这么大事,还不过来?”
元七此时整个人都乱了,他试图要拉着赵无坷从这里跑出去,却又被黑衣人给吓退。
“我……我也不知道啊,这……这些废物。”
他看着燕季担忧道:“燕大人,您一个人扛得住吗?”
说话间,他就已经从袖子里掏出来匕首,这里除了一个倒下的赵无坷,便只有他跟燕季两个男人了,他得去帮燕季。
谁知刚冲过去脚就绊了一下,匕首滚到了燕季的脚下。
燕季踹开一个黑衣人,又用另一只脚将元七像是踢蹴鞠一样踢到了苏云漪身旁,“别给我添乱!”
已经这么大半晌了,几个黑衣人还没能解决一个燕季,吴嘉会不免着急,他气得跺脚,“你们这些个废物,连个毛头小子都对付不了!”
说话间,他余光瞥见一旁的盛宪已经往外跑了。
连忙就喊道:“你去哪?”
他心知不能让盛宪离开,赵无坷的身份他已经从林民詹的信中得知了,杀赵无坷得是他们一起干的。
可不能让盛宪脱身。
元七也注意到了,他跑过去就拽着盛宪不让他走。
“拦住他!”
一黑衣人听到吴嘉会的命令,立马挣开了燕季的桎梏,赶过去又将元七踹到了苏云漪身旁。
元七倒在地上,他看着自己方才从盛宪手里扯下来的外裳,欲哭无泪,坐起来对着苏云漪说道:“世子妃,小人没用。”
苏云漪瞥一眼他这灰头土脸的模样,伤口撒盐一般道:“既然知道自己没用,那便别再瞎折腾了。”
她说罢,拿着帕子轻轻擦拭赵无坷唇角的血迹。
“废物!”吴嘉会看盛宪就这么离开了,不禁气急败坏,“我说让你们拦住盛宪!”
话刚说罢,只看到厅中黑衣人的剑刃纷纷指向他了。
“你……你们疯了……”吴嘉会不解地看着他们道。
燕季提着剑坐在了椅子上,以手作扇,轻轻扇着自己的额头,懒洋洋道:“累死了,把他给本官捆起来。”
苏云漪垂眸,在赵无坷手心里掐了一把,淡淡道:“官人,你可以起来了。”
赵无坷睁眼就见到苏云漪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立马就站了起来。
“世子!”元七立马爬到他身旁抱着他的腿痛哭流涕:“您可吓死小人了,我还以为您这次真的要死了!”
赵无坷扯了扯自己的腿,无奈说道:“给我松开!”
“世子。”
为首的是襄州卫副将纪梵。
赵无坷早在抵达平江的时候便做了两手准备,若是来不及等到梁都的救援赶到的话,便就请襄州派人相助。
昨夜派燕季出去便是在城门处做手脚,将纪梵等人悄无声息地放进来,忙活了一晚上终于才将吴府的那些人给处理干净。
“卑鄙。”吴嘉会连同他的随从被捆起来扔在地上,他此时真是悔极了,昨夜他就应当谨慎点,没想到现在却被人钻了空子。
“闭上你的臭嘴。”元七抹了把脸上的泪,抬腿就往吴嘉会身上踹了几脚。
赵无坷叹了口气,将元七扯了回来,“用不着跟他生气,去跟燕季坐着去吧。”
“你别想从我嘴里套出来一句话,我什么也不会说的。”吴嘉会瞪一眼赵无坷,一脸的倔强。
赵无坷瞥他一眼,淡声道:“我原本也没打算要审你,你用不着这么紧张。”
他说罢,拉着苏云漪坐在一旁,剥开一颗荔枝递给她。
厅中一片寂静,似乎所有人都没有想要去审问吴嘉会一两句,只将他捆了放在地上。
吴嘉会悄咪咪地看一眼围着自己的襄州卫的这些人,眼睛瞟向门口处。
他并不觉得赵无坷真能给他下罪,往常那么些个当官的,来过平江一趟也是有来无回的了。况且盛宪在外面,他一定能想法子的。
赵无坷是世子又能怎么样,这平江可是他们的地盘。
他越想越是得意,忽然,只见到赵无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冷声对燕季说道:“走吧,带着他到后院。”
盛宪昨夜之前并不想让吴嘉会对赵无坷动手,若是旁的人,死就死了,偏偏赵无坷是太后最疼爱的皇孙,他若是死在平江,难保梁都不会派人彻查。
可昨夜他才堪堪明白,这人当真是不好糊弄。便也就由着吴嘉会来了,赵无坷不是省油的灯,盛宪对吴嘉会也没抱多大指望,但他想,不管今日如何,只要他们起了争端,他便可趁机把后院那些人处理干净。
这些年抓来的那些女子,活到十四岁的被他送了过去,不满十四的他就埋在后院里,其余活下来的则是被他关在房中养着。
带着官家到了后院当中,盛宪连忙就吩咐人将房门打开。
十几个少女见到他,面上露出来惊慌之色,他带着几个下人就要将她们带出去,放进早就准备妥帖的马车当中。
只是不等他出门,便是迎头一脚被人踹到了池子里。
海瑾朝几人没多耽搁,速战速决,将盛府中人撂倒在地,他走过去就要帮这些姑娘解开他们身上的锁链。
迎面的小姑娘见到他,吓得后退,栽倒在地上。
宽大的衣服罩在少女身上,衣服看起来是盛府的料子,看起来华丽,却不合身,小姑娘看起来瘦骨嶙峋的。
海瑾朝喉头苦涩,其余的女子的情状和她一样。
还是陈琰带着那些家中走失了女儿的百姓过来,才稍有转变。
有认出自家亲人的连忙就要跑过去,可脚上都被锁着链子,再加上长久地被关在房中,不等动作就摔到了地上。
认得出自家女儿的连忙上前将人抱在怀里,压着哭声安慰着。
找不到自家女儿的又是跪倒在海瑾朝几人跟前求他。
只是如今能在盛府找到的只有这些女子了,其余的,要么被盛宪送走了,要么是死了。
那些尸体早已经腐烂,便是亲生爹娘见到,只怕也难以辨认。
苏云漪和赵无坷几人过来的时候,就见到这情状,她抿唇从发间拔出来簪子便走过去替这些女子解开身上的桎梏。
她们对海瑾朝的惧怕与一开始盛映月对赵无坷的畏惧是没有什么差别的,盛宪折磨她们太久了,以至于她们不敢让任何一个男子靠近。
有的女子是没有见到家人的,苏云漪替她解开锁链后,她便急急忙忙地在人群中寻找,可那些找不到女儿的翁妪,不是她的爹娘。
苏云漪见那少女目光在人群中胡乱飘荡,拼命嘶吼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才明白,盛宪为了防止她们冒出动静,早在把她们关进来的第一日就给她们灌了哑药。
她连忙就将人拉住,轻声安抚道:“你放心,我们会帮你找到家人的,会送你回家的。”
这姑娘看起来瘦弱,力气却大,将苏云漪推开,又要继续去寻找家人。
苏云漪倒在地上,手心划过地面。
赵无坷蹙眉,他跑过来将她拉起来,“擦破皮了。”
“没事,我不疼。”苏云漪摇头,“你还是先别靠近这里了,这些姑娘不敢靠近你们。”
她说罢,又走过去轻声安抚那小姑娘。
烈日打在苏云漪的背脊上,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禁在想,四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她,她年纪跟这姑娘差不多大。
树影婆娑,风声吹动盛府屋顶上的砖瓦,赵无坷转身对其余的百姓说道:“诸位,如今盛宪已经被捕,我定会将此地之事上报官家,朝廷会给你们一个交代。大家都先回家去吧,各位姑娘都受了惊吓,回去好好休养。”
众人连连道谢。
“大人,我家女儿还能找到吗?”人群中一个妇人走到赵无坷身前,她双目混浊,泪水在眼中滚动,要落不落的样子。
烈日照耀下,额头的汗水先一步滚落下来,凝固在她明显苍老的面颊上。
赵无坷抿唇,他拱手同她行了一礼,“我们会尽力把她找回来,若不能,还请您恕在下无能。”
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们都知道,倘若在盛府找不到的话,那恐怕真的就没机会找回来了。
她冲赵无坷扯出来一抹笑,“多谢大人。”
见她要跪下,赵无坷连忙拦住她,“快回去吧,等有消息了,我会告诉你的。”
说罢,他又看向纪梵,行了一礼继续说道:“劳烦纪副将替我送他们回去。”
说罢,又看向一旁的楼槊雪,又同他行了一礼,“这几个无人认领的女子,还请您先送她们去慈幼所,请那里的人照看她们两日。”
楼槊雪抿唇,他知道赵无坷这是有意将他引开。
他点头,苏云漪哄了半晌,那几个女子的情绪终于是稳定了下来,她将姑娘们交给楼槊雪,她低声安慰道:“楼郎君是好人,他不会伤害你们的,更何况,他一直都在想办法救你们出来。”
众人离开后,赵无坷才转身走到盛宪的身前。
他身材庞大,从水中捞出来以后喘息了好半晌,方才那群百姓见到他和吴嘉会,纷纷对他们拳打脚踢。此时他鼻青脸肿地坐在地上,汗水和池塘的水黏在一起,发出了一阵阵难闻的气味。
盛宪自知逃脱不了,因此,即便海瑾朝几人没有将他绑起来他也并未想着逃走。
不得不承认,赵无坷当真是好计谋。他让海瑾朝将那些百姓叫过来,就是因为他知道,那人会保下盛宪,可若有这些百姓在,动静闹的大了,反而是不好动手。
这样一来,那些人便没机会动手了,不管是将盛宪救走还是灭口,他们都会暂缓下来。
赵无坷也就有了足够的时间来审问他。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捏紧了他的下巴,年轻人凑在他跟前仔细地看着他,平静又冷漠。
“你是谁?”
盛宪愣了一瞬,又道:“我是谁,你难道不清楚?”
他就这么坐在地上,衣服黏黏糊糊地沾在身上,或许是觉得不适,盛宪便将袖子挽起来了,手臂上的疤痕不经意间就落到了赵无坷的眼中。
赵无坷扯过他的手臂到自己眼前,这疤痕是一道明显的烫伤痕迹。
“郎君从梁都来,不知道您可知道谢家?”
昨日在衙门里的时候盛宪问的话又一次回荡在他耳边,赵无坷眯起来眼睛看着眼前这人。
“赵无坷!”
苏云漪不知道他从盛宪身上看到了什么,才让他露出来这样不敢置信的神情,忽见盛宪袖口中闪出一抹刀光,她连忙出声喝道。
赵无坷也瞥见了那抹刀光,他却呆呆地看着盛宪。
眼看盛宪握着匕首就要朝着赵无坷刺去,海瑾朝连忙将腰间的剑甩了出去,盛宪右手连着匕首脱离了手臂,鲜血迸出,溅到了赵无坷的衣襟上。
苏云漪跑到赵无坷身旁,把他拉到一边,急道:“你是不是傻,看见刀还在他跟前,是想死吗?”
赵无坷却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似的,只呆愣地看着苏云漪。
气得她扬起来手就要打他,好在元七过来说道:“世子受了些惊吓,不如我们先去休息,真要审的话,等晚些时辰再审。”
海瑾朝点头赞同,“那我先把他们关起来。”
他说罢,看一眼赵无坷就领着燕季等人将盛宪带走了。
回清园的这一路上,赵无坷都没再说一句话,他双目涣散,看起来倒像是失了神志。走路倒是极稳。
乌水打了水进来,对他说道:“世子快将身上的血渍清理了吧。”
锦衣上用金线绣的鹤纹被染得红的一块一块的,就连赵无坷脸上也被溅了些血,看起来实在是狼狈。
赵无坷低头看了看自己周身,扯唇笑了笑,“是挺脏的。”
他挥手吩咐乌水两人,“你们退下吧,留世子妃在就好。”
元七却是不大乐意了,方才在外面,明明世子都受了惊吓,可世子妃还想动手打他呢。
“退下。”
赵无坷实在不愿意再看元七这副磨磨唧唧的模样,又一次吩咐道。
门被人合上,赵无坷拿了身衣服就往屏风后走去,也不忘叮嘱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的苏云漪:“别乱看。”
苏云漪直接在矮几旁坐下,心里却不由得想起方才在外面的时候赵无坷的反应。
她叫他的那一声,他明明是听见了的,盛宪的那一刀他也有机会躲开,他是真的想死。
苏云漪被自己的猜测惊了一瞬,她连忙喝了口冷茶,耳边传来脚步声,赵无坷已经换了一身银白色暗花云纹圆领锦袍。
用清水清洗过面上的血污后,赵无坷抬眼看向苏云漪道:“我去见盛宪,你就在这里等我,别乱跑。”
此时他面色如常,倒不似是方才在外面的时候那副模样。
饶是如此,苏云漪还是不放心,她道:“我跟你去吧。”
“我不过是有些话想问他,你放心,同样的事我只会做一次。”赵无坷冲她笑了笑,温声道:“盛府现在并不安全,你待在清园中别出去,有苍术暗中护着你,我很放心。”
他这副温和的模样,让苏云漪莫名的觉得熟悉又亲切。这种感觉从大婚那日,在江王府外他拉住她的手的时候便出现了。
她看着他,眼前青年这副温和的模样渐渐变成了另一个人。
苏云漪连忙摇了摇头,她不明白怎么会在赵无坷的身上看到谢照青的影子,明明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可她却频频能够通过赵无坷想起来谢照青。
赵无坷不知道她心里的这些疑惑,转身就要往外走,却听到身后女子的发问。
“你为什么要寻死?”
苏云漪也不知道她为何要问他这话,他们本就没什么关系,她只需要阻挠他,不让他出事,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便好。
可此时,看着他孤直的背影,她竟然不由自己地问了出来。
她看到他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说道:“方才不过是一时想不开,以后就不会了。”
他说罢便推门出去了。
盛宪被海瑾朝关在了内院当中的一个院子里,赵无坷走过去的时候,门外守着几个护卫,见到他连忙就行礼。
“我进去问他几句话。你们在外面守着。”
推门进去的时候,盛宪双腿岔开,瘫坐在地上,海瑾朝为了防止他失血过多而死,特意让人请了大夫来替他包扎。
赵无坷从一边搬了个凳子坐在他身前,扯唇笑了一下:“好久不见啊,翟大哥。”
男人抬眼惊讶地看着他,眼中尽是不解,须臾,赵无坷见他笑出声来,“我当是怎么回事呢,原来你也会苟活于世啊?”
赵无坷垂下眼睑,从他记事时起,翟阴便已经跟在他大哥身边了。
听府里人说,兄长年幼时在街上救下了他,之后便将翟阴带在身边,同他们一起习武。
后来翟阴随着大哥征战,十五年前,父兄在幽州一战中都战死了,那之后,翟阴便一直跟在谢照青身边。
他曾说过,在幽州没能护住主子,日后愿对六郎君以命相护。
翟阴和谢家兄弟一同长大,幼时的谢照青红着眼眶扑在他怀中,哽咽着道:“翟大哥,我不要你以命相护,我会好好习武,将来夺回幽州。”
在他心里,翟阴和兄长是一样的,是以在留郡那一场大战中,他从未怀疑过翟阴,即便是从乌木尔的口中亲耳听到,他也只当这是羌人离间的诡计,如今看来,倒显得自己愚昧可笑了。
“留郡那场大战,你有没有和羌族人里应外合?”赵无坷尽量平静地问道。
只一瞬间,翟阴便点头,“我当然有。”
赵无坷垂眸,这三年他时常想不通,当初交战,明明一切都顺利,可他们还是到了羌族人的埋伏当中。
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的失误,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件事,除了你,林民詹,你背后的人,还有谁经手?”赵无坷道。
“你不问我为何这么做?”翟阴坐直了身子,笑得恶意。
赵无坷看着这张陌生的面庞,他不得不承认,他是想问的,他还想问他是怎么样变成了这个样子,做出来这么多戕害百姓的事情。
明明从前他的翟大哥不是这样的,他憨厚正直,偶然见到有女子被人欺压,他也会相助。
可现在他已经不想再问了,那些缘由都不重要,他只知道,他要在翟阴身上问清楚那些事情的真相,找出来与此事有关的所有人,还有他背后的主子,他们抓来许多的女子到底是有什么目的。
看他这副淡漠的神情,翟阴冷笑一声,“如今我终于确认了你就是谢照青,你们谢家人就是这么虚伪,你跟你大哥一样……”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赵无坷打了一巴掌,青年目光平静地望着他道:“敢在我面前辱骂我谢家,先给你个教训。”
翟阴半边脸肿了起来,他抬眼,看着赵无坷,倏尔笑了,“这便生气了?我自小在你们谢家,没有一天过的痛快。本以为待我大一些便可入仕,可你大哥偏偏要我随他从军,我一辈子都得居于他之下。”
他说着,舌头顶了顶腮帮子,嗤笑道,“他死的时候,我当真是痛快,可我死里逃生回去,换来的却是官家的责难!”
他左手拼命地垂地,怒声道:“凭什么谢元韶死了我要受罚?就因为他生来就高贵?”
赵无坷摇头,他对翟阴同兄长之间的恩怨并不清楚,从小到大,他都以为他们是情同手足的朋友,在他看来,他们多少次一起出生入死,两人的亲密程度,有时候连他这个亲兄弟都有些妒忌了。
他没有立场去解释,只是淡淡说道:“你还是先将我方才问的那些问题都交代清楚吧。”
翟阴看着他,嗤笑一声,“我不会让你有机会翻身,就算你现在用了赵无坷的身份,可是谢照青这辈子都会在污泥里了。”
赵无坷低头轻笑,“是吗?”
他顿了顿,“你不愿意说,我有的是法子,就看你受不受的住了。”
“来人。”
门外的护卫推门走了进来,冲赵无坷拱手行礼。
“我问了他半晌,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嘴吧太严了,你去同纪梵借几条狗过来。”
他这话一出,翟阴登时吼道:“谢照青,你敢!”
“没看见他都已经神志不清了吗?还不快去!”赵无坷看着这护卫轻声道:“只管做好我让你做的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也别说。”
这人领命离开,赵无坷站起身来,同他说话的语气还带着从前时有的慕儒:“翟大哥也是军中人,想必你已经明白了。这法子我从前没用过,你替我试试,成效好的话,我日后再用。”
他说罢,也不再去理会身后翟阴的谩骂声。
推门出去的时候,恰巧就见到海瑾朝站在院子当中。
赵无坷冲他点了点头,偏过头对余下的护卫吩咐了几句便同海瑾朝往外去了。
不知不觉已至黄昏,臊热退去后,清风抚过衣襟,带来丝丝凉意。
两人走在石板路上,海瑾朝先是开口道,“从前倒是不知道,世子竟然也会用这种手段。”
“在军中待过一阵子,自然是会用的。”赵无坷淡声说道,“你特意来找我,是有要事?”
海瑾朝摇头,“这倒不是,世子妃担心您,便让臣过来看看。”
他似有所指道:“不过这一路,见识过世子的本事,臣只觉得她多此一举。”
赵无坷却笑了一声道:“海大人没成亲,自然是不懂,这夫妻间,即便是笃定她无恙,可仍是时时忧心。”
“或许将有一日,臣会明白。”海瑾朝难得地笑了一声,又佯作疑惑道:“只是不知道,世子单独去审问盛宪,究竟是问了他一些什么呢。”
“问他什么,还需要我明说?”赵无坷抬眼,拍了拍他肩膀说道,“我们一日不回梁都,日子便不太平,还望大人早做打算。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他说罢,撇下海瑾朝便往清园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海瑾朝的目光暗了暗。
盛宪是个会享福的,这宅邸建造的时候选的料子也是极好的,他站在门外,半点也听不见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
可他确信,赵无坷同盛宪之间一定有什么渊源。
思及此,海瑾朝转身就要往盛宪的院子里去,微风轻轻扑打在他脸庞上,他心思千回百转,建宁帝虽从未明说,可海瑾朝身为天子近臣,也能猜到他对江王府的忌惮。
此次他来平江,除了要保证赵无坷两人的安危,还需得留意赵无坷的动向。
赵无坷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他有能力有城府却……
海瑾朝顿住脚步,他想起午时赵无坷同那妇人所说的话,他的行为。
他是在同那些百姓致歉,海瑾朝心里明白,平江落到如今这样,是朝廷的失职。
只是朝中要员向来是少有在百姓面前低头认错的,更别提赵无坷身为王府世子,自幼养尊处优惯了。
若他将此地一切全然上奏,只怕江王府的境况会比眼下更糟。
如今太后在世,建宁帝自然不会做什么,可等太后百年之后,恐怕……
“海大人!”
一道女声打乱了他的思绪,海瑾朝转身,就见乌水朝着他跑了过来,她身着淡青色罗裙,身后是与她衣服相衬的绿荫。
“怎么了?”海瑾朝出口道。
乌水拿出一只香囊,放到他手中,“方才燕大人从外面回来,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这是城中妇人做给我们的,明日就是端午了嘛,里面放了艾草之类的东西,用来驱邪的,保佑今年不会沾染邪祟。”
女子微凉的指尖一触而过,海瑾朝攥紧了香囊,清了清嗓子说道:“一个香囊而已,怎么这么着急过来?”
他越过她便往清园去了,乌水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解释着:“燕大人说让我快些给你,若是这香囊迟迟不到你手中,怕是会不管用了。”
海瑾朝嗤笑一声,漠然道:“他骗你的。”
乌水愕然,她没再问海瑾朝为何燕季要骗她。
她年幼失怙,也不甚懂端午节的这些习俗,在苏府的时候,过节设宴时,也从来不许她插手,怕是不祥。
这一路尤其安静,只听得见两人的脚步声。海瑾朝不禁想,这女子真是安安静静的模样,不像燕季,若是燕季在,恐怕又是叽叽喳喳的吵得他耳朵疼。
不过她是女子,跟燕季是不一样的。
海瑾朝如是想,她跟他见过的所有的女子都不太一样。
许是他不习惯这般寂静,随口就问道:“苏四娘子待你好吗?”
乌水看他一眼,见他不似试探的模样,开口道:“娘子待我向来很好。”
海瑾朝点头,脑子里也搜刮不出其他的话,遂快步往前走了。
……
赵无坷回到清园的时候,苏云漪正坐在桌前,双眼盯着手中的那朵红色珠花。
他坐下道:“这珠花怎么了?”
苏云漪摇头,“方才盛娘子来过,她送我的。”
昨日她们去街上,盛映月便想将这珠花送与她,苏云漪回绝了,方才盛映月还是赠予了她。
苏云漪本想回绝,却听见她温声说道:“你别多想,一只珠花而已,我只是觉得这珠花同你甚是相配。”
她便只得收下了。
赵无坷笑了笑,“我也觉得你该添点首饰。”
当是时,元七从街上买了吃食回来,他边将东西摆上桌边说道:“今日经过这么一遭,街上可真是热闹。”
赵无坷同他一起将饭菜摆上,“前几日就不热闹?”
“感觉不一样啊,”元七想了想说道,“前几日街上人也多,虽然也是说说笑笑的,但我就是觉得别扭啊。”
他话音刚落,燕季便过来坐下了,“总算是有吃的了。”
元七没好气瞥他一眼,嘀咕道:“鼻子还真灵。不过你先别动,海大人和乌水还没来呢。”
他这话一出,苏云漪手上一顿,燕季让乌水去给海瑾朝送香囊是什么心思,她看得出来。
海瑾朝和乌水这阵子的确是走得近了。
倘若苏云漪不能再将乌水留在她身边,他们这样,也算是替她解决了眼下的困扰。
只是……
苏云漪垂眸,她也清楚的知道,海瑾朝的身边并不是什么好去处。
“大人回来了。”
燕季的一道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苏云漪抬眼看向乌水,她同往常一样,冲苏云漪笑了笑。她身穿淡绿色罗裙,让苏云漪瞬间想起来初见乌水时,苏府池塘中盛开的夏荷。
乌水同燕季几人福身后,便抬腿来到到苏云漪身旁坐下。
用过晚膳,苏云漪便到了乌水房中。
两人端坐在桌前,乌水看着她问道:“娘子有话要跟奴婢说?”
苏云漪点头,她直言不讳道:“这些日子我也能看出来,你同海瑾朝之间走的近了些,倘若你对他……”
她话刚出口就被乌水一口回绝了,“娘子多想了,奴婢和海大人之间绝没有那个意思。”
第25章 雨过月华生(十八)
苏云漪看她着急解释,连忙道:“你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的,我只是觉得……”
她话未说完,就见到乌水眼眶红了。
“我……”
乌水先是开口,她低声说道:“奴婢知道娘子心中对奴婢多有防备,您来梁都不是为了老爷,您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处处小心也是应当的。”
苏云漪攥紧手,她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被看出来了。
“老爷让我们杀了赵无坷,我就知道,他送我们到梁都绝不只是为了延续苏家那么简单。我也能感觉得到,娘子要做的事情同他相背,你会与他为敌,可你又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与你为敌呢?”
她说着,一滴清泪落下,苏云漪抿唇,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乌水,自打她决心入京的那日,她便清楚,这条路是充满血腥与孤寂的,她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乌水待她好,她有许多次都想放下心中的戒备,她也是人,也会盼望在黑夜里有人能同她一起走下去。可‘人心难测’,她必须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带一丝防备之心,她怕她死了,留郡的那桩案子背后的真相便会被掩埋到永远。
“我总想着,等我跟娘子相处得久一些,娘子总会对我多几分信任的。今日跟娘子说这些话,便是将一切都摊开了摆在明面上,娘子若信我,我们日后便坦诚相待。若仍是心有顾虑,您便可一刀了结了我。”
乌水说罢,便将一把短刀放在了苏云漪的手中。
苏云漪抬眼,不解地看着她:“我相信你,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这样待我?”
“因为娘子是这世上第一个待我好的人。”乌水含泪冲她笑了笑,“你知道吗,我自小就被卖到苏家,所有人都因为我身份低贱而欺负我,那时我吃不饱饭,是娘子将饭菜分给了我。”
苏云漪心头一颤,她想起来阿娘过世后的那年的中秋,她被人从饭桌上赶了出去。
苏夫人向来不待见她,明里暗里折腾了她不少次。苏无咎子女无数,更不会在意她这么一个小庶女。
阿娘过世后,她的境况更糟了。
那个中秋,是她最饿的一个晚上。
于是她趁着所有人都睡着了,偷偷地去厨房偷了些饭菜。
但她不敢回房间里,被院子里的那些下人发现了,第二日苏夫人肯定又会责罚她。
所以苏云漪就想到柴房去,只是还没等她走过去,就听见了一阵殴打的声音。
她当时太害怕了,不敢往前走,她害怕那些人会连同她一起打。
等他们离开后,她才敢过去。借着月光她才看清,蜷缩在地上的是一个跟她年岁相仿的小丫鬟。
她伸手戳了戳地上的人,压低声音问道:“你还好吗?”
地上的人看到她,愣了一瞬后连忙跪下,“娘子。”
苏云漪将手中的饭菜放下,扶着她起来,“我不会打你,你也不用跪我。”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跟她下跪,苏云漪一时手足无措。
看她一脸伤痕,苏云漪对她说道:“你要不要涂点药?”
她边说边在心里思量着,这个时辰,府医应当睡下了。如果她去偷药,该怎么样才能不被人发现。
“咕~”
“咕~”
两个人的肚子都响了起来,苏云漪看着她眨了眨眼,“你饿了吗?”
她端起来地上的那碗饭菜就道:“我只拿了一碗,我们一起吃吧。”
她说罢,拉着小丫鬟便坐在了台阶上,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起来。
往事历历在目,苏云漪却不禁怀疑,那件事是不是她梦中的事情。
从那以后,苏云漪无数次拼命活下去,也寻死过许多次,后来她只想报仇。
偶然间她也会想起那个冰冷的夜晚,想起那个小丫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被人欺负。
可转念一想,她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日,凭何去替别人担心呢。
苏云漪看着眼前的女子,哑着嗓子问她:“只因为这个?”
“从奴婢跟着娘子的那一日开始,奴婢就已经决定这辈子都要保护娘子。”乌水忍着哭腔说道:“娘子虽然看起来待人冷淡,可奴婢知道,您是面冷心热,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娘子都是对奴婢最好的人。”
虽然苏云漪时常防着她,可却会在自己生病的时候关心她,夜里她从来不让自己守夜,夏日里蚊虫多,她也会叮嘱几句。
柔软的帕子轻拭她面上的泪水,乌水抬眼,看到苏云漪红着眼对她说道:“对不起,我以后都不会疑心你了。”
乌水连连点头。
两人将话说开,再出去的时候脚步轻快了许多。
月光穿过树叶,投下一层层淡淡的光辉。
苏云漪顿住脚步,借着月光看到草丛中闪烁着的刀光。
她握紧乌水的手,拉着她就要往前走,却见一黑衣人闪身到了自己身前。
她抬腿踹了对方一脚,衬他吃痛,再将银魄针刺入男人的咽喉当中。
“走!”
耳边一道声音传来,苏云漪转头就见到赵无坷。
他拉着两人到了房中,不一会院子里便是一阵打斗的声音。
苏云漪坐在桌前,她道:“你猜到他们会在今晚动手?”
赵无坷轻笑一声道:“他们可不敢让翟阴在我手里太久,便只能趁着今夜动手了。”
“翟阴?”苏云漪疑惑道。
赵无坷回答她:“就是在内院关着的盛宪。你应当不认得他,他是谢照青身边的副将,当初便是他对羌族人透露了谢照青的计划。”
他声调中听不出半分情绪,倒是苏云漪立马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她瞪着赵无坷说道:“这是真的?他是怎么变成盛宪的?”
“留郡有个苍华山,那里的医仙懂得易容术。”赵无坷解释道。
苏云漪蹙眉,她看了他半晌后,喃喃道:“竟然是这样吗?你怎么认出来他的?”
“他手臂上有条疤,是幼时不小心烫伤的,那时候我在场。”
他这么说,苏云漪瞬时就明白了,为什么今日赵无坷用那样的目光看着盛宪……不对,是翟阴。
她并不认识翟阴,可也能猜到,翟阴对六哥来说是很重要的,如今听到是翟阴背叛了他,苏云漪的心里莫名的复杂。
门外的打斗声渐渐停息了下来,苏云漪抿唇看着赵无坷道:“倘若这样,那我们是不是就能替六哥翻案了?”
女子眼含期盼一般望着他,赵无坷嘴唇嗫嚅,他应该怎么告诉她,只有翟阴在手,是远远不够的。
更何况……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赵无坷连忙说道:“进来。”
海瑾朝走进来同二人行礼后禀报道:“世子,盛宪死了。”
……
赵无坷从内院离开后不久,翟阴便被人同几只军犬关在了笼子当中。
军犬都是训练过的,倒不会咬伤人。只是会同翟阴亲近一二,自他幼时来到谢家后,哪受过这等羞辱,没多久便破口大骂起来了。
只是对于自己所知之事却只字不提。
一直到了子时,盛府中蹲守在外面的人终于是动手了。
海瑾朝暗中跟着他们离开盛府,到了江边,盛宪便随着那几人上了船。
海瑾朝见状,也连忙乘船跟了上去。
过了江,便是出了平江府,海瑾朝不近不远地跟在他们身后,入目的便是一间宅院。
他翻墙进去,跟着他们来到了一间密室。
或许是因为他过于谨慎,只敢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等他再见到盛宪的时候,人就已经死了。
海瑾朝看着倒在地上的盛宪,他右手握紧匕首。
看样子,应是自尽而亡。
他没再多耽搁,从密室中出来就迎来一群人。倘若不是他早有准备,纪梵的人一直暗中跟着他,这些人被捕获后,他们纷纷服毒自尽。
纪梵眼疾手快,阻止了其中一人寻死,才从这人口中问到幕后之人。
“林民詹?”苏云漪开口道。
海瑾朝看她:“你知道?”
苏云漪默然,他们想借此引出幕后之人,幕后之人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也能猜出一二,所以一不做二不休,既灭了翟阴的口,又将嫌疑引到林民詹身上。如此,有了替罪羊,此案便算作了结了。
她眉头紧锁,语气急切:“你真的觉得这件事幕后之人就是林民詹吗?”
乍然间,门外狂风大作,紧接着就是一阵急雨。
“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吴嘉会和城中的那些商户也都承认了,这么多年他们都是在替林民詹刮敛钱财。”海瑾朝沉声说道,“你这般急切,是觉得林民詹不是真凶?你怀疑谁?”
“她不过就是忧心那些失踪的女子,海大人这么咄咄逼人,不觉得自己越矩了吗?”
苏云漪垂眸,看着赵无坷紧握着自己的手,她又坐了回去。
“臣不过是就事论事。”海瑾朝连忙就说道,“绝无半分冒犯之意。”
苏云漪不动声色地挣开了赵无坷的手,又听见海瑾朝说道:“还有那些被盛宪送过去的女子,臣在密室中发现了她们。只是她们饱受折磨太久,便是有人活了下来,可看起来……也已经疯了。”
第26章 雨过月华生(十九)
他也试着去从那名活下来的女子口中问出来一些线索,可人已经疯了,他什么也问不出来。
门外的雨还未停歇,赵无坷看时辰不早,对海瑾朝道:“你先回去吧。”
苏云漪站起身将伞拿给他,“雨势太大,就劳烦大人帮我送乌水回去。”
她说罢,对上乌水呆愣的目光,生怕她多想,又连忙说道:“路上滑,走的时候当心些。”
若不是这里只有一把伞,她也不愿意让乌水和海瑾朝同行。
……
雨水拍打着伞面,眼前黑漆漆的一片,海瑾朝刻意将步子迈得小一些,借着月光去留意着脚下的水洼。
“海大人,其实你心里也不觉得此案是林相所为,是吧?”乌水走在他身旁,试探着开口问道。
海瑾朝停住脚步,撇头看向她,夜色低沉,他并不能将她的面庞看得清楚,可也能想得到她面上的神色。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语气冷淡:“此事不是你该过问的。”
“我知道这么说是逾矩了,可我也实在担心,今日真凶没能伏法,那来日他会不会伤害更多的人,这其中也包括我呢?”
看她小心翼翼地跟在自己身旁,海瑾朝捏紧了伞柄,他道:“不会。”
“为何不会?他残害的是大周百姓,我也是大周百姓,难道他会因为什么缘故就放过我吗?”
说话间,两人就已经走到了乌水的房间外,海瑾朝哂笑一声:“你今日话真多,快进去吧。”
乌水却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她又说道:“来平江之前我就看得出来,大人对我家娘子心怀芥蒂,我不知道大人为何对她有那许多的看法,先前的那几次也就罢了。这次她是真的关心那些女子,不想让那些人白白丧命,大人今日这般以己度人,当真让人寒心。”
海瑾朝看她已经跨上了台阶,还不忘添几句话,险些将伞柄捏断,他漠然吐出几个字:“快进去吧。”
她却像是看不出他的情绪一般,福了福身便推门进去了。
海瑾朝气不打一处来,他转身就往前走,嘴里嘟囔着,“寒心,你才让人心寒,你家娘子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
倏尔,他顿住脚步,明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和苏云漪是一路的,她每次主动同他有交集,同他说话,都是在帮苏云漪。
有什么可生气的,往常遇见这等人,他不也是置之不理的吗?
海瑾朝举着伞往前走,脑海中却想到他在那座宅子中见到的那些女子的惨状。
能设计好这一切,又悄无声息地脱身,这背后之人绝对不简单。
苏云漪不是什么好人,可她和赵无坷一直在为这些百姓求一句公道。
他不禁叹了口气,若他回京后将这里的事情如实上报给建宁帝,恐怕就再无人会去追查这里的事情了。
可若有所隐瞒,他又该如何对得起圣上的提拔、父亲的教诲。
自海瑾朝两人离开后,苏云漪便一直坐在桌案前托着下巴沉思。
赵无坷沐浴后走过来的时候,见她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他走过去轻拍了她一下,“早些休息吧,别多想了。”
见她仍是不动,他垂眸,正要说什么,却见苏云漪突然转过身来看着他说道:“不如我们去查验一下翟阴的尸体吧,说不定会有收获呢?”
赵无坷看一眼窗外,瓢泼大雨。
他叹了口气,说道:“不急在今日,况且他已经死了,从他身上也查不出什么与留郡有关的东西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苏云漪转过头去了。
生怕她今夜不打算睡觉,赵无坷连忙在她身旁说道:“虽然翟阴死了,可我们还是能从与当年与他有关的人入手,只要他做了,迟早都会查清楚的。”
苏云漪看他,声音颤抖:“你现在真的愿意和我一起去查这桩案子了?”
“嗯。”赵无坷连连点头,“那你现在,可愿意去休息了?”
他话音刚落,却见她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你……哭什么?”赵无坷嘴角的笑意缩了回去,他此时身着中衣,并未带着帕子,便拿过她手中的帕子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怎么长大了还这么爱哭?”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见到苏云漪哭的更狠了,没一会儿。一张帕子都被她的泪水浸透了。
“别哭了,”赵无坷索性将帕子丢在一边,手指抹去她脸上的泪水。
以前在清河的时候,她难过的时候,他带她买两颗糖,她就会高兴很久。现在她长大了,他却很难做到让她开心了。
正想着,就见小姑娘一把将他推开。
苏云漪红着双眼睛瞪他:“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