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长生乐(一)
肇秋七月,梧桐落初秋。
方入秋,梁都城中便一连下了几日的大雨,雨水无情,将院中的花摧残得不成样子。
苏云漪醒来后坐在床头,撩起来袖子看一眼自己手臂上的淡青色的花,心里暗自庆幸,好在它没再生长。
乌水端着水盆走进来,看她呆坐在床头,连忙说道:“娘子看什么呢?”
苏云漪连忙就将袖子放下,她从床榻上下去。
今日陆家太夫人过寿,江王妃前些日子又染了风寒,所以只得她过去了。
乌水帮她拿出来那件翠绿烟纱散花裙,轻声道:“陆太夫人过寿,娘子总不好穿的太素净,徒惹人闲话。”
苏云漪扫一眼她手里的裙子,“这衣服是赵无坷选的?”
看乌水惊讶,她小声补一句:“这样花里胡哨的衣服,也就只有他能选出来了。”
乌水默然,她也不知道苏云漪和赵无坷发生了什么事,自那晚苏云漪哭过之后,这两人便极少碰面了。
赵无坷自从去了刑部后便忙的极少回府,每日里早出晚归的。偶尔两人碰面了也不见他们说话。
苏云漪从来不会那样痛哭,定然是赵无坷真的欺负她了。乌水也想过暗地里替苏云漪报复回来,可他每日里回来都会给苏云漪从外面带些东西,有时候是梁都城中新兴的吃食,有时候是些首饰或是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乌水想起来客栈中赵无坷对苏云漪的关切的模样,一时又拿不准了,她一点也看不懂赵无坷。
“这衣裙是世子找绣娘做的,奴婢听元七说了,他做的时候还去问过王妃,女子喜欢的衣服款式。”
待她梳洗过后,乌水便去替她更衣。
“对了,世子今早出门前同奴婢说过了,娘子在陆府不必太拘着自己,倘若有人对您出言不逊,不必忍着,让元七处理便是。若是觉得不自在,送了贺礼便可找个由头离开。”乌水说着,替她理了理衣领。
苏云漪垂眸,她看着裙身上的花样,低声道:“我们早点去吧。”
不等两人出门,就见青石径上掠过一抹倩影,小姑娘一身柳叶黄襦裙,腰间系着的银铃发出悦耳的响声。
赵雯华一路小跑过来,鬓边的头发都被风吹的有些乱了,苏云漪连忙伸手替她理了理头发,轻声道:“怎么这么着急?”
赵雯华吐吐舌头,“我好不容易得了先生的应允,生怕赶不上嫂嫂。”
她说着,眼神却是飘到了一旁。
早听说陆府太夫人要办寿宴,赵雯华和赵固便都坐不住了,缠着江王和王妃放他们随着苏云漪去陆府。
江王殿下自然是不同意的,对于儿女的课业,他向来极为苛刻。偏偏王妃松口,只说若是先生答应,便可放他们出府。
赵雯华这些日子绞尽脑汁,终于是想到了逃出宫学的法子了,赵固却是不一样,江王三个子女中,他年纪最小也最守规矩。先生不同意,他便不逃学。
即便是赵雯华想带他一起,小家伙也是一本正经地道:“此行非君子所为。”
惹得赵雯华一路腹诽,臭小子变相说她这是小人行径呢。
苏云漪也没多想,看她说道:“二郎不去?”
赵雯华拉着她就往门外走去,嘀咕道:“他说比起来去陆府赴宴,课业更重要,嫂嫂你也知道,这小子比旁人反应迟钝,自然是得多下些功夫的。”
即便还觉得有哪里不对,赵雯华东扯一句西扯一句,便将她的思绪打乱了。
有这小姑娘在身边,苏云漪就觉得这条路都变得热闹了。
……
城西
赵无坷同何慎刚过来的时候就见到周家铁铺外头聚满了人。
赵无坷看一眼何慎,何慎冲他点了点头,便转身去将围着的百姓疏散开了。
昨夜方下过雨,铺子里潮湿的气息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尤其难闻。
“大人。”
来迎的人身着浅蓝色布衫、模样清秀,看起来是这家铁铺的学徒。
赵无坷双眼随意在铺子里扫了扫,兵器零零散散地落在地上,紧靠着墙壁的那把长枪被已经干了的血覆盖着。
赵无坷抬手将长枪拿起来,余光瞥见枪头已经有些发钝。他抬眼看向墙壁,那上面映着一朵血花,模样极其艳丽。赵无坷抬手抚过,干净的指腹瞬时沾上了淡淡的血印。
“小人周平。”
方才那人迎上来说道,“师傅的尸身就在后院,大人可要过去?”
赵无坷点头。
他同周平边往后院走边说道:“你是何时发觉你师傅出事的?”
“今日天将亮时,小人醒来,看时辰差不多,便想将铺门打开,谁曾想过来就见师傅倒在血泊中间,胸口处插着方才那把长枪。”周平的声音有些低沉,他自责道:“都怪我,昨夜我不该睡得那么死,若是我醒着,或许也……”
“或许多搭一条命。”赵无坷淡声道,“你又不会武,就算你醒着,也没什么用。”
周平还要说话,赵无坷就已经到了后院当中,他将覆在死者身上的白布掀开,入目便见到这人身上被捅出的窟窿,手腕处还有些轻微的伤痕。
正要继续往下看的时候,何慎带着海瑾朝几人过来了。
“世子。”
陈琰同赵无坷问礼过后便来验尸,海瑾朝则是走到赵无坷身前,低声说道:“接到消息后我便同陈琰去了周老板家中,周娘子房中还有迷药残留,没有打斗的痕迹。对方应当是将她迷晕后带走的。”海瑾朝说道。
这已经是他们回梁都以来失踪的第二十二个女子了。
因作案手法同平江府的相似,海瑾朝便借机同建宁帝提出此案背后还有旁人。又因他们曾在平江接触过,建宁帝便让他们接手此案。
今日刚到刑部的时候,卓怀远便接到报案,直称周家铁铺死了人,偏偏死者的女儿又在昨夜失踪,是故,卓怀远便将此案交给赵无坷来查办了。
“世子,大人。”陈琰走过来回道:“死者生前头部遭到重击,身体上有多处伤,但致命的伤口是在左胸。鼻腔中吸入了少量的迷药。”
赵无坷挑眉,他看向周平:“昨夜你师傅可回过了家?”
“回过了的,师傅走时还叮嘱小人关好铺子。”周平连忙说着,抬手擦了擦汗。
“你很热?”
赵无坷走到他跟前,抬手拍了拍他的右肩,“周娘子失踪,你师傅也无辜殒命,日后你打算怎么办?”
青年的手明显用了力,周平不禁皱眉,汗珠滚下,赵无坷松手,看了眼自己满手的血迹。
赵无坷扯唇:“你受伤了?”
不等他说话,便撇头对何慎说道:“押他回刑部,我不说话,不许他见任何人。”
周平连忙就跪下道:“大人冤枉!”
“你是左撇子对吧。”
说罢,他不欲再同这人说话,只冷冷看一眼一旁的何慎:“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何慎连连点头。
陈琰也吩咐人将周老板的尸身带了下去。
随着一阵嘈杂,墙头处鸟雀散去。
“这是两拨人。”海瑾朝开口道。
赵无坷点头,这些日子失踪的这些女子,虽然看起来是同先前在平江的手法相似,可不同于平江府,大多数失踪的少女身上都留下了一个明显的线索。
那人作案许久,却并未伤人性命,只能说明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人是冲着他们来的。
周平看起来文弱,等闲情况下,他没有能力杀了周老板。这也是为何那根长枪的头部会有破损。
第一次动手,他压根就拿不稳,右肩却被周老板刺伤。
而另一人,趁机从背后一剑捅过周老板心脏。慌乱之下,周平手中的长枪也刺入了周老板身体。
“他既然想引我过去,那我便去。”赵无坷说道。
那人想趁着梁都少女失踪案来浑水摸鱼,如今周老板出事了,他不能再等了。
海瑾朝皱眉,“你明知道这里有诈。”
赵无坷摇头,“若是再放任下去,只怕会有更多的人遭殃,无妨,我先过去,若有情况,你在后头接应我。”
海瑾朝抿唇,他知晓赵无坷说的在理,况且这些日子以来,他也能感觉得到,似乎总有人在暗地里想置赵无坷于死地。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或许他们能趁这个机会除去这个隐患。
……
陆府内
苏云漪同赵雯华给陆太夫人祝过寿后便到了前院了。
离开席还有好一会儿,赵雯华拉着苏云漪在园子里逛,她腰间的银铃叮当悦耳,小姑娘一张小嘴叭叭个不停,将京中女子都同她说了个遍。
苏云漪耐心地听她说着,不时点点头。
不到半个时辰,她便摸清楚了,哪家娘子性情好相处,哪家夫人性情泼辣刁蛮。
“不过嫂嫂你也不用怕,有我在,他们没人敢欺负你的。”赵雯华拍拍自己的胸脯道:“王兄不在,我一定保护好你。”
苏云漪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好。”
说话间,脚下一阵踉跄,苏云漪险些没能站稳,好在后面的乌水将她扶住了。
第52章 长生乐(二)
等苏云漪站稳后,抬眸就对上了一双冷眸。
“世子妃怎么如此不当心?早知道您是妾室所生,才貌上有所欠缺也就罢了,没成想,走路都不稳当。”
这话的讥讽味十足的明显了,一旁的赵雯华立刻冷声道:“放肆!”
秦越香淡淡地看她一眼,行礼道:“郡主别多心,臣女不过是好心提醒世子妃两句。”
好心个鬼,赵雯华气的撩开袖子就要动手。谁不知道这秦越香从前总跟在林静薇身后,现在林府倒了,她倒是对林静薇念起来旧情了,这次还明目张胆地到他们跟前讥讽他们江王府的人。
“雯华,我们先走吧。”苏云漪蹙眉,秦越香这样一闹,来赴宴的人便都注意到他们了。
赵雯华拍拍她的手,“嫂嫂你放心吧。”
说罢,靠近秦越香问道:“给我嫂嫂道歉。”
秦越香行了一礼,越过她就要离开。
赵雯华从一旁的元七腰间拿过鞭子,用力一甩,就朝着秦越香挥去。
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苏云漪见状,连忙就跑去挡在秦越香身后。
眼看鞭子就要挥到苏云漪身上,赵雯华一时急切,鞭子又收不回来。
忽然,一只手紧紧攥住了鞭子。
“太子妃嫂嫂?”
陆言秋抬眸看一眼赵雯华,将鞭子夺到了自己手上,冷声道:“你不去宫学,在这里做什么。”
赵雯华心里一阵心虚,陆家二老爷也就是陆言秋的二伯父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又担任宫学的任教。赵雯华平日没少经他提点。
陆掌院一向严苛,又没少在建宁帝和江王跟前告她的状,害得赵雯华一见到陆家人便犯怵。
本以为今日他们忙活起来的时候不会注意到她,谁能想到……
赵雯华有些担心,她应该不会撞见陆掌院吧?
陆言秋冷哼一声,越过苏云漪看向秦越香,“胆子不小,敢在陆家挑事,秦大人教女不严,又纵女对皇室宗亲出言不逊,本宫看他头上的那顶官帽是不想要了。”
听她这么说,秦越香连忙跪下,“娘娘恕罪,臣女并非……”
陆言秋却不愿听她再说话,对身旁的婢女说道:“芙蕖,送她去秦大人,代本宫好好问过,秦大人素日是如何管教女儿的。”
芙蕖屈膝道:“是。”
等到秦越香被送走后,陆言秋才抬眼看向苏云漪,两人视线对上,苏云漪连忙屈膝道:“多谢太子妃娘娘。”
陆言秋将手中鞭子塞给元七,淡声说道:“我只不过不想有人搅了祖母寿宴罢了,你别多想。”
她说罢,狠狠瞪一眼赵雯华:“还有你,今日若敢惹出是非,仔细我把你送到你父王跟前。”
她说罢,捉裙便往前走了。
见她离开,赵雯华瞬时松了口气,她抬手轻轻拍拍胸口。
“乌水,你去秦府,想法子打听一下,秦越香这几日见过什么人。”苏云漪凑在乌水耳边小声说道,说罢她蹙眉,似是不放心,又道:“让苍术跟你一起去吧。”
“可娘子这边……”
苏云漪拍拍她的肩膀道:“至少在陆家,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动手,你小心一些,不可冒险。”
乌水点头,她看一眼元七,“你照顾好世子妃和郡主。”
看元七点头,她不禁叹了口气,说实话她还真有点不放心。但苏云漪会让她去查秦越香,那必然是已经出事了。
等她一走,赵雯华便拉着苏云漪问道:“怎么了嫂嫂?你方才还替秦越香挡鞭子,可吓死我了。”
苏云漪看向她:“方才那位秦娘子,脸色有些苍白,她虽然看起来盛气凌人的,但我能听得出她的声音有些虚浮。”
她这么一说,赵雯华一张小脸瞬时严肃起来,她嘀咕着说道:“我说呢,她以前都跟在林静薇身边,从来都不敢惹事,今日怎么会刻意来挑事。”
她震惊地看向苏云漪:“可她若是病了,来招惹我们干嘛?难不成想诈我们王府一笔钱财?”
苏云漪摇头,她拉着赵雯华往宴席上去,心里不断思虑,方才若不是陆言秋,只怕明日御史弹劾江王府的折子就在官家桌头上堆成山了。
三人踏过青石板,一阵清风拂过,池水荡漾。
忽见一小厮过来行礼道:“参见世子妃,参见郡主。”
听到苏云漪说了声‘免礼’才站起来对赵雯华说道:“陆掌院听闻郡主过来,说要乘机考校您昨日的课业。”
赵雯华听见这话,一张小脸瞬间就拉了下来,心里问候了陆言秋百八十遍,一定是她,告自己的状!
“那走吧。”无法,赵雯华撇了撇嘴,她看向苏云漪:“那嫂嫂,你先过去吧,我晚些时候就去找你。”
苏云漪蹙眉看一眼这小厮,他恭敬地同她行礼。
“听闻陆掌院书房中常年燃着沉香,可雯华向来是闻不得这个的,还请您代我提醒陆掌院一句,别留她太久。”
赵雯华闻言,抬眼看向她。
小厮连忙应道:“世子妃放心,小人必定将话带到。”
说罢,他对着赵雯华比了个“请”。
赵雯华捉裙敛衽,假意要往前走,又找准了时机,抬腿便将这人踹倒在了地上,她抬脚紧紧踩着这人的后背,“说吧,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苏云漪往四周看了看,四下里空无一人。
方才因着陆言秋过来处置了秦越香,来赴宴的人也不敢在此多留,都提前往宴厅去了。
“元七,你去将这里的事情告与太子妃,记住,别声张。”苏云漪对元七说道。
……
城郊
日近正午,出来时挂在身上的冷意已然不见。
赵无坷抬手捏了捏自己腰间挂着的药囊,溪边还有三三两两的少年男女嬉戏。
他沿着溪边往前走,甫一进到了林子当中,便听到有箭矢擦过树叶的声音,他稍一侧过身,就见一支箭羽直接射在了树干上。
赵无坷走上前,他将箭从树上拔下,双目略过一个‘苏’字,他神色一敛。
霎时,一阵满含燥意的风略过他耳后,赵无坷回转过身,手中握紧箭羽便朝着身后人的胸口处刺去。
四周瞬时现出不少的人,他们穿着简单,看起来是普通的百姓。甚至有些人是赵无坷方才过来的时候见到过的。
他淡声说道:“看来你们等我许久了?”
其中一人冲他拱手道:“得罪了世子。”
说罢,众人便一齐握着剑朝他刺来,赵无坷连忙闪身,绕到了其中一人身后,折断他握着剑的手,接过他手中的剑,又将他拎起来往前一推,另一个意图袭击他的人不慎刺中同伴,而赵无坷乘机用手中长剑斩掉他的头颅。
他这行云流水的动作使得众人诧异,不是都说赵无坷几年前在留郡便已经被人废了武功吗?
赵无坷轻笑一声,乘机杀了几个人,又轻笑着说道:“让你们失望了。”
他话刚出,眼前就闪过一阵迷烟,白茫茫的一片。
耳边一阵兵戈相撞的声音,赵无坷蹙眉,试探着将手中的剑往身前一甩。
便听着了一声刀刃刺入骨肉的声音,眼前渐渐恢复清明,迷糊中,赵无坷见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冲他走来,他一掌劈了过去。
对方连忙说道:“殿下,是我!”
少年声音响亮的回荡在林子里,赵无坷瞬时松了口气,这人不是燕季还能是谁。
“咳咳咳……”
喉头涌上一阵痒意,赵无坷偏头咳嗽了两声。
“殿下没事吧?”燕季连忙拍了拍他的后背道:“方才他们冲您扔的什么东西,不会有毒吧?”
眼前渐渐清明了起来,赵无坷看到燕季那张圆脸上满是忧虑的模样,冲他笑了一声道:“真要是有毒,我这会恐怕就已经毒发身亡了,哪还能在这里……”
他话还未说完,喉头又是一阵腥甜,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燕季瞪大了眼睛,惊魂失魄道:“我送殿下回城去。”
他不禁懊恼,海瑾朝让他跟着赵无坷,结果一个不小心自己就被人给引开了。若他能再谨慎一点,赵无坷也不会如此。
赵无坷抬手拍拍他肩膀:“不关你的事,我这是老毛病了。”
他说罢,从腰间荷包里掏出来一颗丹药吞下。
“我吐血的事情,别同任何人说,知道了吗?”赵无坷轻声对燕季说道。
青年眸光柔和,燕季看着他,不知怎么,又想起来娘亲死前的目光,她那时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的。
他连忙甩甩头,暗自腹诽,陈琰哥说的还真没错,他这个脑袋就会想些乱七八糟的,世子殿下怎么可能会死。
他看着赵无坷点头道:“下官谁也不会说,”说罢,他又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衙役说道:“都管好你们的嘴,倘若谁敢乱传谣言,本官必定不会留你们,可听清楚了?”
“是。”
听他们这么说,燕季才转过头去扶赵无坷:“殿下,我家大人去前头探消息了,不如我让人陪您回城,我在此接应大人。都到这个份上了,应是不会再出乱子了。”
第53章 长生乐(三)
陆府后院当中,苏云漪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小厮,蹙眉道,“你对郡主下手,有何企图?”
小厮抿嘴,赵雯华见状,抬手拔下簪子就要往他脖颈当中刺去,“不说话,那你就别活着了。”
簪子刺入皮肉,带来丝丝痛意,小厮连忙就道:“我说我说!”
赵雯华连忙收了手,就听见这人说道:“小人是听了苏大人的命令,只要小人绑了郡主到城郊十里处的林中,世子就一定会为了救郡主赶去,等他到了那里,苏大人的人便有机会杀了他。”
赵雯华皱眉,簪子重新抵在他喉咙处道:“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本郡主真的杀了你!”
“雯华。”苏云漪连忙握住她的手说道:“他说的是真的。”
赵雯华愣怔着看向她,“嫂嫂?苏……”
看着苏云漪那双淡然的眸子,赵雯华有些说不出话了。
苏云漪看向小厮,冷声说道:“近日梁都中的少女失踪案,是苏无咎做的吗?”
她知道赵无坷这些日子来一直在为这桩案子发愁,今日这人来对赵雯华下手,又让她不得不将疑心放在这上头了。
小厮点头,“苏大人知道世子一直在查平江的那桩案子,所以他仿照着平江案的手法,便是想借机将世子引过去饲机对他下手。但这么久过去,世子还没有中计,所以他便想通过郡主,将世子引过去。”
这话引得赵雯华脸色一变,她抬腿便往这小厮胸口一踹,“我现在就把你带过去交给王兄!”
“慢着。”
她刚将人拎起来,陆言秋便已经过来了。
苏云漪连忙行礼,赵雯华见状,连忙就将小厮的嘴堵住,又连忙说道:“太子妃嫂嫂,这人同近日城中的案子有关,我得把他交到刑部去。”
她有意瞒着陆言秋方才问到的事情,就是怕苏云漪会遭人口舌。
陆言秋瞥她一眼,嗤笑道:“我都听到了,你藏什么。”
“啊?”赵雯华愣了一瞬,又连忙对她说道:“我嫂嫂是无辜的,你不能……”
她说着,挪动脚步去挡在苏云漪跟前。
陆言秋不理会她,伸手将小厮嘴上的布拿下,冷声说道:“本宫问你,今日你混进我陆府,除了劫持雯华郡主,还有没有别的目的?”
小厮连连摇头,“再没有了再没有了。”
“太子妃娘娘,是府里出事了?”苏云漪连忙出口问道。
陆言秋重新将小厮的口封住,回答她说道:“秦越香中毒了。”
她看着苏云漪说道:“芙蕖送她去见秦大人的路上,她便毒发了。本宫将府中上下盘查了一遍,都没能查出破绽。”
苏云漪心头一惊,果然,她猜对了。
倘若方才赵雯华对秦越香出手,恐怕这时候,被扭送到官府的便已经是她和赵雯华了。
她看一眼小厮,心里摇了摇头,不是苏无咎。
“那问题便出在秦府中了。”苏云漪低声说着,“不瞒娘娘,先前妾身便觉得事有蹊跷,已经派人去查了。”
陆言秋听闻这话,抬眼看了她一眼后道:“此事本宫自有决断,你不必再插手了。”
这是在防着她?
苏云漪心里思忖,不过想想也是,她是苏家人,陆言秋防着她是应该的。
不等她多想,转身就见赵羲和走过来了,他穿了身黑色织金锦袍,走到苏云漪身边说道:“孤派人去了趟大理寺,陈琰说海瑾朝和无坷今日出城了。”
苏云漪心头一惊,她攥紧手,看着赵羲和说道:“殿下,他或许是出事了。”
赵无坷出城无非是为了少女失踪的案子,苏云漪蹙眉,这几日她竟然将苏无咎疏忽了,总以为他回了梁都,苏无咎便寻不到机会对他动手了。
“我知道你担忧什么,不过你放心,他们早就猜到此案有蹊跷,事先定会做好防备。”
赵羲和的话却并未让苏云漪放下心来,她摇头,“不,我太了解苏无咎了。”
她看一眼小厮,继续道:“若我猜的没错,城郊十里林是苏无咎为他设的第一层陷阱,只要赵无坷没回城,那他就不算是安全。赵无坷要救人,只怕这一路上会有其他陷阱。苏无咎想杀了赵无坷,这次是连海大人也算计在内了。”
城郊
燕季还要出口劝说赵无坷,却见空中闪过一片彩烟。
“走吧。”赵无坷看向他,说罢,又挣开少年搀扶着自己的手道:“用不着扶我,我又不是那等行将就木的人。”
他说罢,抬腿就往前走,只看步伐,比燕季还要矫健。
燕季跟上他,却见他步子乍然顿住,转头看向身后的衙役说道:“你们几个,留在这里等着,若是一炷香后我们还未回来……”他垂眸道:“那你们当心。”
几人连忙应是。
从他们先前查到的消息来看,对方应当是将那些少女藏在了距离林子不远的破庙当中。
赵无坷的计划便是,他先到林子里,将人引出来,燕季带着人不远不近的跟着他,再找准机会将人捕获。
而海瑾朝则分另一条路,率先到破庙附近将看守那些少女的人尽数抓起来。
一切以信号为准,方才看他发信号过来,赵无坷才敢领着燕季前往。
林子深长,四周长满了杨柳。离方才打斗的地方越远,耳边便越寂静。
除了两人的脚步声,赵无坷便只能听得到鸟雀扇动翅膀的声音。
唐铃铃说的倒真没错,如今他的五感越来越敏感,一点风吹草动都难以忽略。
“世子,您是觉得那人还会趁机对我们下手吗?”燕季突然问他道。
其实这个问题早在方才赵无坷叮嘱那几人的时候,他心里便已经有了答案了。此时发问,无非就是觉得他们两人这样一句话不说,有点无聊。
虽说这段路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飞出来一只刀子直冲着他们过来,但燕季总觉得还是应当放松些。
赵无坷点头,他开始放慢了脚步:“毕竟我们也不知道,海大人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即便他已经将人救出来了,也不知道对方是否还会再出手。”
他话音刚落,脚步一顿。
燕季转头,看他停了下来,连忙往四周看看,周围一片寂静,唯有阵阵清风吹动绿叶。
他看向赵无坷,“世子,怎么了?”
赵无坷看着眼前少年紧张的面庞,他摇头道:“没什么,走吧。”
却不由得抬手,轻轻地捂住自己的眼睛。
方才有一瞬,他眼前一片黑影,眼前的一切都看不见了。
会是错觉吗?
从林子里走出后不远,两人就已经走到了破庙外。
此时已经过了正午,风轻轻吹过,一层黄土飘荡过来,沾到了两人衣襟上。
燕季四处张望了两下,并未见到海瑾朝,他看一眼赵无坷:“世子,大人不在这里,会不会有诈?”
四周空荡荡一片,赵无坷看他一眼,淡声说道:“有没有诈,进去不就知道了?”
他说着,一个闪身,便将身后之人按在手中,却见这人扯唇一笑。
赵无坷连忙松开手,却见到自己掌心肉眼可见地发黑了。
燕季见这人挣脱,拔出剑就要去同这人打斗,却被赵无坷用未中毒的那只手拽住,“别去,他身上抹了毒。”
男人见状,扯唇一笑,立刻闪身离开。
燕季看着赵无坷手心上的那层毒,蹙眉道:“这下怎么办?”
却见赵无坷冲他笑着摇头道:“放心吧,死不了。”
他说罢,从荷包里掏出一粒药丸塞进燕季口中,“含着它,免得你待会儿中毒了。”
他说罢,便同燕季一起往破庙里走了。
破庙里一片潮湿气味扑鼻,赵无坷走进去,不由得皱了皱眉,抬眼便见到一颗巨石朝着他们砸了过来,二人连忙倾身躲过,巨石撞倒不远处的佛像。
燕季抿唇,双手合十,对着佛像一拜,虔诚地道:“罪过罪过。”
赵无坷:“……”
他少时从不曾信命,更不信佛。每每父兄出征,大嫂带他去寺中祈福的时候,他总是在一旁犯嘀咕。
这孩子倒是不同,也不看这是什么时候,偏还拜上了。
赵无坷伸手,就要将燕季拉起来,却见底下一空,燕季让人拽了下去,而后地面瞬间恢复原样。
赵无坷蹙眉,他拔出来剑就劈向地面,却只带起阵阵尘土。
“燕季?”
又唤了几声,仍是听不到声音,赵无坷只好作罢。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赵无坷转身,便见到方才那男人拔剑冲他而来。
赵无坷连忙闪身躲开,又以剑同这人打斗。
刀剑相撞的声音充斥在他耳边,赵无坷心知这人浑身上下抹了毒药,所以这次只能用兵器跟他打。
他乘机将人踹翻在地,从袖口中拿出来飞镖,用力一甩,飞镖划过男人的脚筋,他一时不稳,摔倒在了地上。
看他还要站起身来,赵无坷又抬脚踩上他的胸膛,冷声道:“海瑾朝呢?”
“你不是赵无坷。”男人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赵无坷从来不会用暗器。”
第54章 长生乐(四)
“赵无坷从来不会用暗器。”
幼时习武,赵无坷向来都更偏向同人真刀真枪的打。便是有一年遇见刺客来袭,他也不情愿使出暗器。
最后虽然好不容易脱险了,可赵无坷也受了不轻的伤。
谢照青边给他处理伤口边说道:“刺客遇见你这样讲武德的人,夜里也能笑醒。”
那日也是个夏日,阳光照进来,照亮少年的脸庞。
赵无坷疼得龇牙咧嘴,他嘿嘿笑道:“反正你会来救我,不是吗?”
看着自己那只已经有些发黑的右手掌心,赵无坷眸光暗了暗。
他知道这毒的名字叫‘两生散’,此物通过肌肤侵入人体当中。中毒七日后还不解毒,便会没命。中毒三日内还没解毒,那么第二次中毒便会死去。
四年前他抵达留郡半月后,无坷过去找他时,便是已经中了‘两生散’。
这人方才能抽身离去,是笃定他今日会死。
赵无坷垂眸看着他,四年前,他旁敲侧击地问了很多次,无坷都闭口不提。
他有意瞒着自己。
“是谁派你来的?”
男人躺在地上,扯唇笑了笑,而后便服毒自尽了。
看他喉头中吐出来一口黑血,赵无坷松开了紧紧踩着他的那只脚。
忽然,眼前一阵眩晕,而后他被一只手搀扶住了。
“郎君。”
赵无坷抬眼就见到元九,他轻声道:“你怎么来了?见过海瑾朝没有?”
他脸色已经越发苍白,元九连忙就说道:“苏娘子担心郎君,殿下让属下过来。方才来的路上,属下凭海大人留的记号找到他了,派了一部分人同海大人送那些女子回城了。属下在林子里遇见郎君和燕大人留的那部分人,才能找过来。对了,燕大人呢?”
赵无坷晃了晃脑袋,他这会儿有些神志不清,若不是听元九这么问了,他都要忘了燕季这人了。
他挣开元九的手,看着地面道:“在这下面呢。”
话刚落,耳边传来脚步声,元九凝目,他拔出剑转头指向寺庙外。
须臾,只听见一声:“诶诶诶,是我是我。”
饶是双目已经不太清明,赵无坷此时也是愣住了。
方才燕季还是一身青竹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眼下却是灰头土脸的模样,那身衣服也染成了灰色。
他扯了扯唇,问元九道:“你带帕子了吗?”
元九摇头,心说,他一个大男人也没这习惯。
赵无坷心里叹了口气,看向燕季说道:“那回城吧。”
“是。”燕季连忙应道,余光瞥见赵无坷肩头被鲜血染红了的那块布料,连忙就要上前搀扶,却见赵无坷迅速躲开,“我无碍,我们早点回去吧。”
燕季:“世子您受伤了。”
生怕他还要上前搀扶,元九连忙就道:“燕大人,属下来就行了,天不早了,再不回去,恐怕城门就要关了。”
燕季垂眸看一眼自己灰扑扑的袖子,撇了撇嘴。
……
江王府
赵无坷一回府,他中毒的事情就传到了江王妃的耳中。
看唐铃铃给他把脉过后,连忙就问道:“如何?”
她尚在病中,此时脸色略显苍白。
赵无坷抬眼看向她,轻笑着道:“又不是什么大事,您何必亲自过来?自己身子还没好利索呢。再说有我们唐大夫在,包管药到病除,是不是?”
他说罢,冲唐铃铃挑了挑眉。
唐铃铃撇撇嘴,没好气道:“是啊,有我在呢。”
他说着,站起身来看着元七说道:“走吧,去煎药。”
“多谢唐大夫。”江王妃连忙对着唐铃铃道谢。
她说罢,上前拉过赵无坷的手,轻声道:“你知不知道,娘这心里现在还后怕呢。那刑部你就一定要去?就在府里陪着娘不好吗?”
女子手温微凉,赵无坷抬眼,见她眼尾发红。
瞬间想起来,三年前他从留郡回来,江王妃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唤着他。
失而复得大抵是这世上最值得人庆幸的事情,可她不知道,赵无坷早就回不来了。
他垂眸看了眼那只带了剧毒的手,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却见到江王妃叹气,她低声道:“罢了,你们都有你们的道理。”
她说罢,偏过头咳嗽了两声,又连忙站起来道:“我先回去,免得把病气过给你了。”
苏云漪见状,连忙搀扶住她说道:“阿姑放心吧,妾身会照顾好官人的。”
江王妃点头,“辛苦你了,有什么事便让人同我传话。”
她拍了拍苏云漪的手便没多留了。
看江王妃离开,赵无坷再没忍着,直接倒在床上昏了过去了。
苏云漪见状,连忙走到他床边,颤抖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瞬时松了口气。
乌水扶她坐下,安慰她道:“娘子别担心了,唐大夫不是说了吗,服了解药就没事了。”
见苏云漪手仍在抖,她连忙伸手握住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让她的心里安定下来。
苏云漪冲她摇了摇头,“是我不好,这些日子只顾着自怨自艾,反倒是疏忽了这许多事情。我应该谨慎些的,再谨慎些,明知道苏无咎不愿放过我们,偏偏还留有余地,我真是……”
她抬眼望向乌水,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对不起,乌水。”
乌水愣住,她看着苏云漪,总觉得她面容下藏着的是无尽的愁思,可她面上又不显。
近日苏云漪总是很奇怪。
“娘子……”
她还要再问什么,却听见门外脚步声传来,元七和唐铃铃煎药回来了。
苏云漪见状,轻声唤了赵无坷两声,见没唤醒,只得叹了口气。
“无妨,药喂进去就行。”唐铃铃连忙就说道。
乌水见状就要去端药,却又听苏云漪道:“这里有我们就好,乌水,今日海大人同世子出城,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也没个底,你替我去问问他。”
“是。”
乌水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应下。
“听世子说他受伤了,你去的时候,给他带上药。”
乌水扯唇,低声道:“他又用不上。”
苏云漪:“到底是求人帮忙,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乌水点头,“是,那奴婢去了。”
……
海府
乌水因着先前同人打听过,此次再往海府,轻车熟路。
所幸海府离江王府也不算远,她到了海府门外,轻轻敲开门。
过来开门的是个白胡子老翁,“姑娘你……”
乌水同他行礼道:“奴婢来找海大人的,不知老先生可否通传一二?”
眼前的女子一身淡青色衣裙,眉眼清秀,老翁皱了皱眉,他道:“郎君此时不便,您改日再来吧。”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一道声音:“成伯,谁啊?”
这声音大大咧咧的,不是燕季还能是谁?
乌水一眼就望见了他,连忙行礼道:“燕大人。”
燕季跑到门边,看着乌水道:“你来找大人的?快进来。”
“燕大人,郎君他现在……”成伯扯了扯他的袖子,对他使眼色。
燕季拍拍他肩膀,“放心好了,乌水姑娘我认识。人家好心来看大人,把人关在门外算怎么回事。”
说罢,他伸手就要去拉乌水,却见她福了福身就走进来道:“多谢,劳烦二位带路了。”
成伯看一眼燕季悬在空中的手,眼观鼻鼻观心。
燕季面上却是半分尴尬也无,他对成伯说道:“成伯你去忙吧,我带她过去便好。”
说罢便领着乌水往海瑾朝的院子当中去了。
月隐入云,乌水手中提灯同燕季往海瑾朝院子中去,阵阵夜风吹过,冰冷的有些刺骨。
乌水出口道:“燕大人可还安好,今日城外凶险,劳烦大人护卫世子殿下了。”
燕季连忙同她摆摆手道:“这可不敢说,多的是殿下护着我了,我倒是没帮上什么忙,对了,殿下的伤怎么样了?”
乌水垂眸,轻叹一声道:“奴婢出来的时候,殿下仍在昏迷。不过有唐大夫在,大人放心。”
燕季扯了扯唇,他不禁想到在林子里的时候,赵无坷吐的那口血。
“世子他……”
话刚出口,便踉跄了一下,借着手中的风灯看到地上的树枝,想起赵无坷的叮嘱,他连忙就闭上了嘴。
乌水止住脚步,温和的声音中带了一□□哄的意味,“世子怎么了?大人您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她目光犀利,燕季一阵心虚,抬脚便将树杈子踹开,笑着道:“没什么,我就是想说,幸好世子身边有唐大夫,那小孩看着小不点一个,没想到医术还挺不错的。”
乌水手中握着风灯,淡淡道:“是吗?”
随即她又状似忧愁地叹了一口气道:“大人您有什么事情,可千万别瞒着奴婢和世子妃。世子这性子,向来是报喜不报忧,他任性,我们可不能由着他胡来。世子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不止世子妃,恐怕江王殿下和王妃也承受不住啊。您不知道,今日世子回来后晕倒,世子妃眼看着就要倒下了。奴婢看着,也实在是揪心。”
乌水说着,声音带了丝哽咽,她泪眼朦胧地看一眼燕季,又继续往前走了。
第55章 长生乐(五)
燕季抬眼望了望天,宽慰乌水说道:“你也不用过于担心,方才你不是说了,有唐大夫在,不会有事的。”
他说着,脚下的步子也快了些许。
乌水看他目光躲闪,扯唇轻笑了下,而后问道:“听太子殿下身边的元九大人说,海大人今日也受了伤,不知他伤势如何了?”
燕季听她这么说,连忙就转过身,长叹一声说道:“不大好。”
说罢,他借着天黑,偷摸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也没把眼泪掐出来。
只得叹一口气说道:“你可不知道,今日我回来后,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浑身是血,要不然成伯怎么会一开始就将你拒之门外呢?实在是……”
他抬手扶额,摇摇头道:“大人伤的太重了,”
见乌水瞪着两只眼睛看着他,又连忙说道:“只是你不知道,他就算是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也念着你的名字呢。”
他说罢,抬手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却听得乌水‘噗哧’一声,笑了。
“燕大人,平日少看些话本子。”乌水说着,话中还带了丝笑意。
燕季:“……”
他摸摸鼻子,正要往前走,迎面就看到了海瑾朝。
“大……大人您怎么出来了?”
海瑾朝瞥一眼他这副心虚的模样,嗤笑道:“我再不来,恐怕你都要说得我要下葬了,”
“那必然不能。”燕季连忙就说道。
海瑾朝无奈地摇摇头,他又看向乌水,“这么晚了,你来找我是有要紧事?”
他此时穿了件素白色道袍,头发披散着。虽然不像燕季说的那样伤重,可看他手臂不似先前那般灵活,看起来伤的不轻。
她屈膝道:“世子妃谴奴婢来问大人一些事,不知道大人可否方便?”
海瑾朝连忙就说道:“自然是可以的,你随我来吧。”
说罢,他看一眼一旁的燕季说道:“你怎么还不回去?”
燕季脚步一顿,他看着海瑾朝道:“方才大人不还……”
他话说到一半,止住了话头,拱手道:“那下官告退。”
说罢,他撇撇嘴就离开了,心说,走了也好,免得乌水见到他就问东问西的。
他这一走,海瑾朝便脚下一阵踉跄,乌水见状连忙就去搀扶他,慌乱之中,手中风灯也摇曳摆动,晃了人眼,“大人当心。”
身上衣料单薄,女子手掌的温度隔着衣服传了过来。海瑾朝抿唇,他心跳漏了一拍,却仍是硬着头皮说道:“我这伤得实在是有些重,就劳烦姑娘扶我回去了。”
乌水抬眸,瞥见他红了的耳垂,默默将手松开:“大人恕罪,夜深露重,孤男寡女的,实在不便。”
她离他远了些,声音恭敬又恳切,“大人若是实在不适,那奴婢去唤小厮过来,送大人回房中去。”
海瑾朝看一眼两人之间相隔的距离,心里觉得有些发酸,面上却笑了出来,“你当我是洪水猛兽?”
乌水垂眸,“奴婢为大人思虑,您等一下。”
眼看她就要转身离开,海瑾朝连忙便叫住了她,“回来。”
乌水顿住脚步,就听到身旁的青年低声笑了一下,“真是拿你没法子了,走吧。”
……
江王府
喂赵无坷喝了药后,唐铃铃又替他把脉,才对苏云漪说道:“眼下毒已经清了大半,等明日再服一副解药便无碍了。不过今夜他身边不能离人,你们得当心些,若有什么事便去叫我。”
他说罢,揉了揉眼睛。
苏云漪看一眼漏刻,对唐铃铃说道:“多谢。今夜我会守着他,对了,还有一事,我想请你帮忙。”
看唐铃铃点头,她又对元七叮嘱道:“你先守着世子。”
而后她引着唐铃铃到了门外,看着唐铃铃问道:“铃铃,我想请你帮我配出一副解药。”
她说罢,将一只红色瓷瓶递给唐铃铃。
唐铃铃将瓷瓶打开,一眼望见里面的药丸,他拿出来放在鼻间一闻,“这药……”
抬眼便见到苏云漪一脸紧张地望着自己,他连忙就道:“虽然我此前并未见过,不过我愿意试一试。”
他说罢便将红色瓷瓶交还给苏云漪,担忧道:“嫂子,你是中毒了吗?”
苏云漪摇头,“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
她说罢,对着唐铃铃一拜道:“谢谢你,等解药研制出来,不管你要什么条件,我都愿意答应你。日后若是你要制药,我也愿意替你试药。”
“可使不得。”唐铃铃连忙虚扶住她,“咱们都是自己人,用不着那些规矩。再说那些规矩都是师父的,我医术比不上他精湛,这解药能不能研制出来还不知道呢。”
苏云漪抿唇,她看着面前的小少年道:“那等解药研制出来后,我付给你诊金。”
“诊金我哥已经给了我很多了,你用不着再给我。”唐铃铃冲她笑了笑,“反正你们俩是一家人。”
苏云漪一怔,相似的话,在客栈的时候唐铃铃也同她说过。
她看着唐铃铃,“他给了你什么?我一直都没听他说起过,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她这话刚出口,小孩就立马捂住了嘴,直冲她摇头。
“罢了,我不过随口一问的,你若是不愿说,我也不会勉强。”苏云漪轻声说道,“不早了,你快去休息吧。”
见她转身就要走,唐铃铃连忙就叫住了她,“嫂子,你那位朋友是乌水,对吗?”
苏云漪愣住,忽然,院中狂风乍起,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今夜让乌水去海府,无非就是为了将她支开。城郊外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自然可以等赵无坷醒了问他,再不济去问元九也可。
今日之事让她明白,她不能再同苏无咎周旋了。在苏无咎眼中,她与乌水不过是工具,只分有用和无用。她不能再指望从他手中拿到解药来救乌水。
更别提他还要对赵无坷动手,他们同苏无咎之间,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只是她不能在梁都待太久了,等她走后,乌水一个人又该怎么办。
即便心里有一千个不放心,可她此时却也不得不寄希望于海瑾朝,盼望着他能对乌水多些情分,日后乌水即便不会和他在一起,她的日子也能过得顺遂些。
风吹动树叶,已有些见黄的叶子缓缓飘到了石阶前,苏云漪弯下身子捡起来叶子,淡声说道:“是,只是这件事情她不愿意为人所知,还请你替她保密。”
唐铃铃连连点头,他对苏云漪说道:“嫂子你放心好了,我嘴巴向来是很严的。”
苏云漪看着他稚气的面庞,轻轻笑了笑。
“嫂子你笑起来真好看。”
唐铃铃衷心道,他很少见苏云漪笑。最初见她的时候,总觉得这女子满心算计,人也冷冰冰的。他那时候有点怕她,偏偏他哥还总听她的,什么事都紧着她。
他总是不明白,这俩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契合,怎么就……
但眼下他却觉得苏云漪人还挺不错的,她面上不显,但其实她会关心身边的每一个人。
等唐铃铃回去后,苏云漪便也进了房中去了。
“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夜我守着他便是。”苏云漪对元七说道。
元七抿唇,“小人有些不放心。”
“再不放心,你也得休息啊。况且我们两个人都在这里守着,也扰了他清净。明日你还得过来伺候他,若是身子垮了,恐怕他得心疼你。”
看她一本正经地宽慰自己,元七不禁哼笑一声,他道:“要是从前,世子大概醒了就会斥小人两句。”
苏云漪看一眼床上躺着的赵无坷,又看向元七问道:“那如今呢?”
“其实,小人总觉得世子自从三年前回来后便不大一样了。”元七看向苏云漪说道:“以前他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小人知道,世子待我们的心是很好的,他从没将我们当下人看待。但三年前他回来后,似乎……”
元七挠了挠头说道,“小人读书少,也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总觉得他跟从前不同了,但又很熟悉。一开始很纠结,后来便想明白了,他或许是在留郡那场大战后,性情大变。以前常听老人说,人经历了变故后,性子也会或多或少地改变。但不管怎么样,世子待我们一直都很好。只要他平安,跟从前不一样了便也无妨了。”
苏云漪垂眸,心里也不禁去想,倘若将来你知晓真相,又该是什么样的反应。
会迁怒于他吗?
她只觉心中有些发闷。
“不过世子似乎自幼便灾难不断。”元七说着,轻轻摇头叹气,“还记得世子打从十岁开始便总是遭人刺杀,不是有人从江湖上雇了杀手便是有人买通府里下人下毒。”
苏云漪心头一振,她抬眸看向元七:“是从十二年前就开始的?”
和苏鹤行前往边黔的时间差不多,倘若从那个时候,苏无咎便想着从家中挑出一人从军,那他同时开始刺杀赵无坷,究竟是巧合,还是他苏无咎刻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