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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他不会真是傻的吧。”时寻想起系统之前的评价,“一个鬼吹粥有什么用。”

季忱捏着勺子的手微微颤抖。

“我自己来吧。”时寻从他手里接过勺子,冰冷的指尖贴上他的,又很快松开,“什么都麻烦你,太不好意思了。”

放了一会,粥的温度刚刚好,时寻先是小心伸出舌尖碰了碰,随即放心地一勺勺吃起来。

季忱也不走,脑子里满是那截粉色的舌尖。

时寻胃口小,吃了几勺就停下,他刚举起粥要放到桌上,手上忽然一轻。

“我帮你。”季忱积极道,“我洗碗。”

时寻走向浴室,听见这话头也不回:“不用,你不是万家的仆人。”

浴室的水汽蒸地人骨头软烂,时寻慢吞吞地洗完澡,吹头发吹得要睡着。

浴室门一开,某只鬼既然还在他的房间,不仅如此,还装模作样地换了身睡衣坐在床边。

他也是分不清大小王了。时寻困得眼睛睁不开,也不管季忱,爬上床抱着枕头就要睡。

过了会,时寻又揉着闷闷的胸口仰面躺着。

对方竟然还在。

也不知道给他关个灯。时寻不满地哼唧了一声,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季忱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将灯关了,房间陷入黑暗。

“我能不能留在这?”季忱犹豫着问。

时寻没睡着,他闭着眼不搭理人。

“我知道你没睡。”季忱轻轻推了推时寻的肩膀,“你理理我。”

时寻拿脑袋拱了拱季忱,装模作样闭着的眼睛总算睁开了一条缝:“不要。”

“就因为我没给你关灯?”

季忱的五官被黑暗模糊,像楚南明,也像方绥知,时寻脑袋糊成一团浆糊,连带着脾气都暴躁起来,哼哼唧唧地就是不理他。

难伺候的祖宗。季忱又想起小时候的那只兔子了。

兔子熟了之后脾气大得吓人,季忱印象里他只有一天放学后没去看它,第二天那团毛球就用屁股对着自己,还“咕咕”地哼气跺脚,自己摸了好久才哄好。

“时寻。”季忱装可怜,“如果我不留在你这,就只能睡杂物间了,满是灰尘,又黑又窄,我真的不想”

累了一天,青年已经进入了半睡眠状态,他没有想季忱为什么要睡在不舒服的杂物间,往边上滚了滚。

滚到一半,脸朝下沉沉睡去。

季忱生怕他被闷死,赶忙将人从枕头里挖出来正面放置,自己再躺上去。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可怕。

睡着的青年卸下了最后一丝防备,长长的睫毛铺在脸上,眼窝凹陷,眼皮突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时寻的情绪淡却丰富,那双眼睛里有过凄楚,有过耻辱,有过惊讶,他唯独没有见过喜欢。

不过没关系,会有这一天的。季忱的指腹滑过眼皮。早晚有一天,那双眼睛里的情绪都是因自己而起,他们会成为彼此的依靠。

时寻是典型的东方皮西方骨,山根不算特别高,鼻头尖尖,鼻翼小巧,此时随着呼吸翕动着,温热的呼吸洒在季忱的指尖。

那张苍白的唇薄薄地张开着,上下唇缝隙小而窄,季忱几乎能想象到那两排细白的牙齿抵住手指的感觉。他的手指按在唇瓣上,软.肉向两边挤开,指尖一点点往里滑。

那张浅淡的唇渐渐吞进他的指尖,贝齿被骨头抵着打开,湿润的内.腔包裹着季忱的第一个指节,他犹嫌不够,往里探着,直到触碰到柔软湿.润的舌尖。

他轻轻拨动着那截舌头,直到熟睡的青年蹙起眉,脑袋晃了晃,像是很不舒服。

他抽回手。

“啵”的轻响在静谧的房间里很突兀,只有季忱听到了。

只有他。

季忱恋恋不舍地摸着时寻的脸,想起两人的第一次见面。时寻似乎已经忘了他,他不在意,时寻迟早会是他的,今夜只是一个开头。

微弱的光从窗帘缝隙中挤入,挤走了独属于季忱的“美梦”。

时寻的脸越发清晰了,少了昨晚那层朦胧,季忱更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细细的白色的绒毛,细长而不失英气的眉毛,还有昨晚含过他手指的、粉白的嘴唇。

门板猝不及防被叩响,床上的青年像一尾濒死的鱼,剧烈地从床上弹起来,房门打开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从混沌变成了清明。

季忱离得近,听见那薄薄胸.脯发出的急促的心跳。

“今天和我去参加一个宴会。”来人看见时寻脸上的惊魂未定,皱了皱眉,“你很怕我?”

跟个推土机一样哐啷哐啷开进门谁不怕?时寻很想翻个白眼,可惜会ooc。

他嗫嚅着,乖顺地垂下眼:“没有,少将,您是我敬仰的人。”

一包纸巾丢进他怀里,万初尧已经转身走了出去,留下一句:“说这话之前先把汗擦擦。”

手指捏紧纸巾,时寻很想毫无形象地吱哇乱叫一通,可是刚从床上站起来,就对上了季忱探究的视线。

时寻:

床很软,他一个重心不稳,朝季忱摔去。

完蛋了。他脑中只剩下了这三个字。也不知道自己的小身板能不能经得起肉和肉的碰撞。

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袭来,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托了他一下,在时寻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松,再将人箍进怀里。

“小心摔。”季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攻略他真的不算吗?”时寻不死心道,“我怎么感觉他喜欢我。”

不用感觉。季忱很想回答他,但他暂时还不想让时寻知道自己能听见他的心声。

不仅是可能把时寻吓到,还有他很好奇那个极力撮合时寻和万初尧的系统是什么东西。

他和它都是超自然力,说不定能顺手毁掉。没有东西能阻碍他们在一起。

那烦人的机械音又一次出现:“我没有说过不算啊。”

时寻:“你之前不是说他已经死了。”

系统无辜:“但我没说你不能攻略他啊。”

脑袋枕着季忱结实的胸肌,时寻听到胸腔的震颤,季忱在笑。

莫名其妙的。

睡了一觉,时寻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他轻轻挣了挣,示意季忱放开他。

今天的季忱出乎意料地好说话,没有胡搅蛮缠,顺从地松开他,看着他洗漱完走出来。

万初尧光说是宴会,却没说是什么宴会,时寻不想穿掣肘的西装,也不想出房门找万初尧,拿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倒是接得很快。

“万少将,我们出席什么宴会呀?”青年轻软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万初尧心里像是被挠了一下,酥酥麻麻。

“来的都是军界的领袖。”万初尧说,“你看着穿。”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正当万初尧打算挂断电话,那声音又从听筒传来,带着小心:“少将,这次的宴会是不是我们的订婚宴啊?”

不知为何,时寻说得一阵心虚,下意识看了季忱一眼。

季忱果然也在看他。

时寻收回目光,他开的免提,一边听电话一边挑衣服,他知道季忱也听到了对方肯定的回答。

不知道季忱对自己是什么心思,那就试探一下好了。时寻挂了电话,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白色的燕尾服。

手搭在衣摆,撩起露出细软的皮肉。

那道视线牢牢地黏在上面,于是时寻停下了动作,半是不满道:“季先生,天亮了。”你也该走了。

“你要去参加订婚宴?”

“嗯。”

“谁的?”他又问。

“你不是听见了么。”时寻声音里染上一丝羞涩,“和万少将。”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季忱再也没办法维持微笑,嘴角垂下去,抿成平直的线。

偏偏青年沉浸在幸福里,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异样,从衣柜里翻出早就在衣柜里备好的袖口,翻来覆去地比对,见季忱还不走,他干脆将袖口摊到床上:“你觉得哪副袖口适合我呀?”

他好似没有看到对方像是要把他拆骨入腹的目光,无知无觉:“我最喜欢这对,会不会太华丽了?只是订婚用不着这对呢?颜色会不会太艳?还有这对,但是它的形状是方的,和我会不会不搭”

“这对吧。”季忱在时寻抬头的瞬间又变成了知心伙伴的样子,挂着浅笑执起一对浅灰的钻石袖口。

“会不会太素了”时寻犹豫着。

季忱将袖口在他眼睛边上比了比:“和你眼睛一个颜色,很漂亮。”

对方好像被他说动了,见季忱不走,便去衣帽间换了衣服,脸上带着难以遏制的雀跃,按下门把手。

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力道,将他拉了回来。

他小小地惊呼一声,背后抵上坚硬的门板,那人好心地将手垫在突起的蝴蝶骨上,那只拽着他的手松开,悬在脖颈边几寸处。

像是一个未完成的拥抱。

鼻尖抵上季忱的鼻尖。

第47章 看不见的爱人(5)

时寻下意识屏住呼吸。

“领子折了。”季忱说着,若无其事地与他拉远到正常距离,将折进去的小角扯出来,“一路顺风。”

说话的时候,季忱表情未变,却笑得时寻脊背发凉。万初尧已经站在了楼梯口,他不敢怠慢,匆忙说了句“再见”。

望着他匆匆下楼的背影,季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栏杆处,往下看。

青年挂着自己从没见过的灿烂微笑,自己的前战友低头对他说了什么,青年纤长的手臂挽上被军装包裹的结实小臂。

明明这些都应该是他的才对。

两人表现得像一对模范情侣,挎着手走了出去。

季忱的眼睛紧紧锁定两人,居高临下的观察他做过很多次,这一次不用瞄准镜也能看清。

半晌,他脸上绽出一个极为扭曲的笑容。季忱伸直手臂。

像是每一次扣动扳机。

时寻只能是他一个人的,不管是活,是死。

“系统,他是不是在看我?”时寻被那道视线盯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问道。

“准确来说,是盯着你们两人。”

“你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时寻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棘手起来。季忱完全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纯良。

“无法判断运行角色数据,但是经过分析,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是想让你死。”系统毫无感情道。

听到“死”字,时寻抖了一下,直觉对方真的能做出来:“让我死做什么?”

“因为这样你就能属于他了。”没有起伏的机械音道。

天边飘来一大团云,遮住了太阳。

起风了。

万初尧难得坐到了后排,快到目的地时忽然开口:“一会儿记得表现得亲昵点。”

“好。”时寻搭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

“要是身体不舒服让司机先送你回去。”万初尧率先下车,拉开他的车门,示意他将掌心搭到自己手上。

时寻眼中闪过一抹讶异,脸上的笑容真心实意了几分,他嘴角上扬:“嗯。”

心底划过异样的情绪,很淡。

这段路走得和明星走红毯没区别,万初尧作为联盟最年轻的少将,参加大型活动自然是万众瞩目的,更何况今日是他的订婚宴。

一路上闪光不断,时寻被白光刺得睁不开眼,难受地往万初尧处靠了靠。

男人身体僵了僵,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了点。

一直走到内场,扛着“炮筒”的记者们才消失得七七八八,剩下的这些显然比外面的规范很多,时寻常年卧病在家,很少见这么大的阵仗,瑟缩地抓紧万初尧的手臂。

青年睫毛颤颤,求助般看了他一眼。万初尧顿了顿,没有再次远离,任由他抓着。

接下来的环节万初尧早就和时寻交代过,哪怕有些意料之外的问题,时寻也回答地滴水不漏,倒是让万初尧高看了他几分。

“做得不错。”万初尧不咸不淡道。

“毕竟我也是军.政世家长大的嘛。”青年好像受了莫大的荣誉,骄傲地挺了挺胸脯,银灰的眼眸和袖□□相辉映。

上翘的嘴唇和弯起的狐狸眼让他看起来比昨天鲜活了不少。

万初尧移开视线:“袖扣不错。”

毕竟是你好兄弟选的。

时寻有些开心道:“谢谢万少将。”

“叫我初尧。”

两人的气氛比刚开始缓和了不少。但他们除了家庭背景外,几乎没有一样的点,就连刚刚活跃起来的氛围都在沉默中要僵死过去。

好在有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举着酒杯过来,朝万初尧敬了敬:“万少将,恭喜啊。”

他又对着时寻举了举:“以后该叫万夫人了。”

听到这个称呼,时寻下意识皱了皱眉。

这种被当作另一个人的附庸的感觉很不好,但是他没有资格拒绝。

那人又恭喜了几句,笑意盈盈地离开了,紧接着是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都是冲万初尧来的,要不就是去恭喜时熠,作为订婚宴的另一个主角,他彻底被忽视了。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万初尧被人围着,时寻在一旁站了一会,只觉得呼吸不畅,找了个借口去了厕所。

按照流程,宴会会进行到下午四点,但以时寻的经验,还会拖得更晚。时寻接了捧水往脸上泼,又拍拍脸,强迫自己清醒。

明明房间里还有个陌生“人”,昨晚却是时寻睡得最好的一次,他望向镜子里的自己,瘦得脱了相,眼窝很深,两颊微微凹陷,愣是靠着骨相撑出了国际超模的气质——如果忽略他眼里流露的不安的话。

“小寻?”背后传来一道讶异的女声。

转身的瞬间,时寻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他绷着下巴,嘴角扬起精心练习过的微笑:“母亲。”

公众场合,他一般都叫继母“母亲”,以防被人落了闲话。

江枝和显然不是来跟来叙家常的,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你怎么不在万少将身边?这么重要的场合,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气了。”

时寻眸光闪了闪,话到嘴边却没出口,他低眉顺眼道:“好的,母亲。”

江枝和总算满意,叮嘱了几句“不要忤逆万少将”的话,催促他赶紧回去。

虽说是两人的订婚宴,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过是告诉大家“万初尧的十四军站队时熠的十二军”。大家都把这场订婚宴看作是拓展人脉的途径,包括另一个主人公。

告别江枝和后,时寻没有去找万初尧,恹恹地找了个角落,拿着酒杯掩饰孤独。

有人投以注视,时寻就客气地笑笑,等对方走远了继续发呆。

时寻早就累了,时家主场他还可以找个借口离开,可现在,他只能站在这里等着宴会结束。

“主角怎么站在角落?”

时寻习惯性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扭头却是季忱的脸。

“你怎么在这里?”他惊讶。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季忱不接话,“你的未婚夫不要你了。”

他问得肯定,时寻的缄默就是答案。

“他这人一向这样。”季忱轻轻笑笑,“情感淡漠,自我为中心。”

“你不能这么说他。”时寻瞪他。

“所以你是承认了咯?”季忱歪歪脑袋,见时寻面色不愉,举起双手求饶,“说的是我,是我行了吧。”

青年鼻腔发出轻哼,算是原谅他了。

安静了一会,季忱桌上的蛋糕碰碰他的嘴:“你吃不吃?挺好吃的。”

涣散的视线变得清明,时寻垂眸扫了一眼,是一块荷花酥。

“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季忱催促,“你尝尝。”

时寻拗不过他,无奈接过:“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我和你之前见过?”

“嗯哼。”季忱挑眉,“十八岁的你也很漂亮。”

“谢谢?”时寻不知道说什么。

“不客气。”季忱煞有介事,见他心情好了些,又凑到他耳边,“我们过会出去走走?难得出来一趟,闷在里面多无聊。”

“可是我”时寻犹犹豫豫。

“他看起来暂时还不需要你。”季忱装模作样地抬起空空荡荡的手腕,点点头,“好早好早。”

时寻还在迟疑,被季忱一把拉住手腕:“后面有湖,我带你坐船。”

“诶!”

季忱走的速度不算快,但时寻还是跟得吃力,这么一段路走得他上气不接下气。时寻眸光潋滟,秀气的鼻子耸了耸:“你怎么走那么快呀。”

他丝毫没意识到语气里带的娇嗔,时寻被季忱身后满园的绿迷了眼,左看看又看看,倒是忽略了季忱本人。

“,,,,,,,下次我走慢点。”季忱喉结滚了滚,看着时寻欣喜的样子,他心头发涩,这抹涩很快又因为时寻的接近消散了。

时寻身上带着淡淡的中药味,还有被太阳晒软后、化成一滩饼的小动物暖烘烘的气味。

“我之前的话还没说完。”季忱跟着时寻在后园转来转去,狭长凌厉的眼睛半垂着,目光始终落在青年身上,表情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你要说什么?”时寻兴奋道,“有花!树上有红色的花!”

“夏天当然有,冬天也有不是么。”季忱下意识回答,忽然意识到时寻可能从来没有见过。

“这是凤凰木吗?”青年眼睛亮亮地看他。

大团大团火焰般艳红的花朵缀在树上,将时寻映得雪白。

“我想说现在的你更漂亮。”季忱总算记得把自己的话说完,刚贴上青年的手,就被对方拉住,主动扯着他往湖里走。

“带我划船吧,季忱。”

季忱的目光落到两人交叠的手上,盯了片刻:“好。”

他们面对面坐着,满眼荡漾的绿。

船体很窄,伸伸脚就能碰到。

季忱指点了几句时寻怎么发力,时寻依旧做得吃力,纤细的手臂吃力地划动,瓷白的脸涨得通红,船头还是朝他那边歪去。

“我教你。”季忱看不下去,上前握住他拿桨的手,掌心与他手背紧贴着。

时寻身上沁了一层薄汗,热腾腾的体温将季忱熨地温温的,季忱贴着时寻的后背,脸和时寻不过一寸的距离。

“手臂不要绷这么紧。”他拍拍时寻的大臂,示意他放松,又将手往上摸,一路滑到突起的肩胛骨,按了按,“用这边发力。”

时寻应了一声,专注地望着手中的桨。

桨对时寻来说很沉,他握得吃力,手背上青筋崩起,指关节泛粉。季忱的目光落到他的脸颊,一样泛着粉,鬓角还有亮晶晶的汗珠。

季忱这才发现,他们姿势暧昧。

就好像侧过脸就能亲到。

第48章 看不见的爱人(6)

“船头正了!季忱,你快。”时寻一转头,正对上季忱的脸。

他一惊,下意识后仰。

旖旎的气氛被打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不好意思道:“我不是嫌弃你,我只是被吓到了”

“你的意思是,如果你知道,就不会逃?”

“呃”时寻见友人的一脸受伤,赶忙回应,“不会,你是个好鬼。”

为了验证话语的真实性,青年故意将身体前倾,与季忱脸贴着脸,几乎盯成斗鸡眼,密长的睫毛扫得季忱心痒痒。

季忱半真半假地问:“那如果我亲你呢?”

“朋友之间不会亲吻吧?”时寻不确定道。

“你怎么知道?书上讲的?书本上的东西都过了多久了,实践出真知嘛。”季忱笑眯眯地和他撞了撞额头,“你觉得呢?”

我不觉得。时寻在心里回复,面上还要装懵懂:“季先生别捉弄我了。”

季忱磨了磨牙,时寻一脸真诚,不像是装的,要不是季忱听到那句心音,一定会被蒙过去。

“怎么是捉弄你?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啊,我这是好心在教你。”

青年抿了抿唇,耳根通红,背对着他,不论季忱怎么戳他,他都不给一个回应。

季忱见好就收,又执桨划船:“生气归生气,我们一起划船呗,来都来了。”

“这个世界的渣攻像是锯嘴葫芦成了精,白月光又撩猫逗狗讨人嫌,你们的主神行不行啊?”时寻觉得系统挑世界的眼光很有问题。

季忱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

主神的权威被质疑,系统表现得很气愤:“主角攻那是沉稳少言,白月光是阳光开朗!你会不会说话!”

白月光?我吗?季忱暗想,当时寻的白月光也不错。

季忱不在乎时寻嘴里的“主神”是谁,也不在乎“渣攻”万初尧是怎么个渣法,季忱死后记忆时常混乱,有时脑中会莫名多出很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但里面都有一个叫“时寻”的人存在。

他隐隐猜到了这个世界的时寻也会和自己有一段感情。

那份爱恋埋在记忆深处,季忱早已分不清他对时寻的感情是多出记忆的带来的还是真正的心动,他只记得当时寻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时,心脏轰然跳动。

像是子弹命中心脏,带着呼啸的山风。

时寻十八岁成人礼前,他们刚出完任务,回来的路上飞机放着爱情片,几人调侃电影的艺术手法夸张,季忱瞄了两眼,同他们一起笑。男主看见女主的时候镜头放缓就算了,怎么可能除了女主之外的人都变得模糊?

作为一个狙击手,季忱的精神一贯是高度紧张的,哪怕信任的队友在身边,他也会观察每个人的一举一动。

可当他见到时寻的第一眼,他才知道什么叫“艺术来源于生活”。

十八岁的少年嫩得出水,微抬着下巴,分明应当是傲慢的,季忱却看出了那强装出来的镇定下的惶恐不安。时寻穿着浅色的西服,戗驳领非但没衬得他老气,倒是多了分矜贵的劲头,腰细细地被定制西装掐出来,垂着的手臂包裹在西装里,露出的手掌小而薄,腕骨的突起像是专供人摩挲似地,泛着粉。

隔着衣香鬓影,两人遥遥地对上目光。

少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狭长上挑的眼眸被睫毛拢出一片阴影,他眼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装着全世界。

清瘦的身影很快被来往宾客淹没。

身边的万初尧和时中将谈着什么,他没听清,心不在焉地应和着。目光四下搜寻着那道身影,他的动态视力一向很出色,很快,他就注意到少年偷溜去甜品台捏了块荷花酥吃。

再然后时熠将人叫了过来,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他只记得自己的掌心粘腻一片。

等到回过神,少年已经走远了。

那道倩影穿越时空,和面前的侧影渐渐重合。

冥冥之中,他直觉这个有着“系统”的,把自己称为“白月光”的青年就是自己追寻的那个人。

船靠了岸,季忱先上去,伸出手去拉他。

掌心相接,滚烫湿润。

小船摇摇晃晃,时寻站不稳,踉跄着扑进他怀里。

被抱得很紧。

玩了这么一段时间,时寻已经累了,他喘.着气扒着季忱的肩膀,让自己站定。

“还要去逛逛吗?”季忱托住他的小臂,借着放下手的动作一路下滑,与他十指相扣。

时寻奇怪地看了眼两人紧握的手,但想到季忱的“好友亲吻论”,没抽出手:“我累了,但是”

“我们可以在附近逛逛。”季忱立马接话,“我会走得很慢。”

季忱总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可他很清楚这是时寻难得的外出。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牵着手,慢慢地走在石板铺成的小路上,绿植很多,从各地移植过来,观赏性很高。

“槲寄生。”季忱忽然开口。

时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株全绿的树,看起来很普通。

“如果我在那底下吻你,你会拒绝吗?”季忱故意问。

“只有情侣才在树下接吻。”

“这样啊。”季忱悠悠晃到树下,伸手摘了片叶子插在他的西服口袋,“看来是我记错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青年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语调里的遗憾,眯起眼,带了几分恼意,“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

“别生气嘛。”季忱又把叶片从时寻前襟拔出来,“开个玩笑。”

时寻快走了几步,显然不想理他。

季忱望着两人紧扣的手,笑得像偷了腥的狐狸。

生气地手都忘记抽回去了。他望着时寻气咻咻的后脑勺,越看越觉得有趣,长腿一迈拦在他跟前,讨饶道:“我错了。”下次还敢。

时寻没这么容易被哄好,冷冰冰地凝着他一言不发。

“你不能开这么越界的玩笑。”时寻板着脸教训他,秀气的眉毛蹙起。

季忱心不在焉地听着,很想亲亲时寻紧皱的眉头,也想亲亲那扑闪的眼睫,又像亲翘起的鼻头和粉白的嘴唇,一时间犯了难,脑中纠结先亲哪里比较好。

青年叽里咕噜往外冒着文邹邹的字眼,于是季忱下定了决心:下次还是亲嘴了好了。不然时寻说这么多话,多累啊。

“我现在要回去了,你不要无理取闹。”时寻最后道。

“嘿。”季忱被他逗乐了,“你说说,我哪里无理取闹?”

“你”时寻刚起了个头,屋檐下的阴影里忽然走出来个女孩,喊了时寻一声。

时寻说得意犹未尽,被突然出现的小孩吓得一哆嗦,方才还字字珠玑的嘴紧紧抿了起来,手上用力。

这点力道跟小猫挠痒痒似地。

季忱对时寻这样都没松开他的手表示很满意。

“时姝?”时寻惊讶,“你怎么来后园?江阿姨呢?”

“她不知道。”时姝一副小大人模样,挑剔地将时寻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硬邦邦道,“你怎么一个人在后面乱逛?晕倒了都不会有人知道。”

“我不是一个人。”话音落下,时寻这才想起别人都看不见季忱,手上的力道松了,他支支吾吾掩饰,“我随便走走。”

“这里还有第二个人?”时姝瞪大的眼睛,“时寻,我看你病得是越来越严重了!”

面对小妹的不客气的话语,时寻只是无奈地笑笑:“没传染给你就好。”

时姝敏锐地捕捉到一丝阴阳怪气,登时火冒三丈:“我好心关心你,你还这么对我!时寻,我不要你当我哥哥了!”

好吵的小孩。

时寻犹疑着将手放到她头顶,生疏地揉了揉:“快些回去吧,江阿姨见到又要说我了。”

“拜托我们可是兄妹,说两句话怎么了!”时姝不满道,“你总是这么软弱,你,你无聊!无聊!”

“你忘了你小时候躲着我走的事情了?”时寻被她吵得脑仁疼,“一靠近你你就哭,说什么都不让我抱,还说我欺负你。”

时姝眼睛瞪得溜圆,小圆脸涨得通红,许久才憋出一句:“那时候我才刚会走路,你这人怎么那么计较。”

时寻毫无负罪感:“毕竟生活无聊,也就这么点事好回味了。”

女孩看起来要被他弄哭了,跺着脚带着哭腔:“我好不容易偷跑出来见你,你还要怪我!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对我的!你不是他!”

时寻生怕被系统电,立刻找补:“我不是你哥哥还是谁?小说书看多了?”

“你少看点这东西,容易走火入魔。”时寻一个没留意,“恶毒”的话语从唇缝溜了出来,“小心我让江阿姨把那些书都没收了。”

女孩哭着跑走了。

毕竟不是时姝的亲哥哥,时寻欺负时姝欺负地毫无心理负担,虽说时姝对他的关心是真的,但小时候对他造成的伤害也是真的,原主能既往不咎,他可没这么大度。

他神清气爽,谁料刚直起身,就听季忱兴味盎然道:“我也觉得奇怪,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不是他?”

第49章 看不见的爱人(7)

时寻慌乱了一瞬,很快镇定下来:“季忱,这样的玩笑不好玩。”

男人没有接话,嘴角上翘,眼睛却不带任何笑意。

时寻被他森然的眼神盯得发毛,转身就走。

“诶,你怎么走了?等等我!”身后传来季忱着急的话语,时寻脚步未停,但仍旧很快被赶上。

青年的表情很冷,季忱堵着他的路不让人走,垂眸与他对视,却看见对方眼里蓄起泪水,要掉不掉。

他像是被气狠了,说话断断续续:“一个两个都怀疑我,时姝是玩笑,那你呢?胡搅蛮缠还凶我”

时寻说着,愈发气愤,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难看起来。他嘴唇泛白,因为喘不上气,只能将手握成拳抵住胸口,费力地为自己顺着气。

“我哪里凶你了?”季忱叫冤,可对上时寻水光粼粼的眼眸,一下子泄了气,忙不迭顺毛,“我不问了,你缓缓。”

有力的手掌一下下抚着背,青年的背弯成拉满的弓,几乎要站不住,季忱一只手托住他,将他的全部重心挪到自己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寻总算不再颤抖,只是还气着,拂了他的手就要走,被季忱眼疾手快地拦住。

“松手。”时寻冷冰冰道。

“你别气了。”

“你总是捉弄我。”时寻要掰腰上的手,无奈对方握得实在紧,他的动作更像是在摸对方的手背。

“以后不会了。”季忱将人抱得更紧,“以后再让你生气我就是狗。”

这不已经是了嘛。时寻暗想,嘴里不依不挠:“我才不相信你,我不要跟你好了。”

“我是狗,我是狗行了吧。”季忱哀哀地求,“你不要不跟我好。”

时寻掰他手的动作一顿,神情古怪。

他听得见他的心声?

身后的男人身体一僵,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时候不早了,万初尧可能在找你。”说着就要溜。

时寻一把将人扣住,眯起眼:“你真听得到?”

季忱别开眼。

时寻转身就走。

男人快走几步,拦住他的路,苦哈哈求他:“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时寻换了个方向。

季忱长腿一迈:“我下次一定把耳朵蒙上。”

时寻又换了个方向,再换

最后时寻烦了,用手拨开他:“我在生气。”

“我知道你在生气”季忱忽然想到什么,眯着眼笑起来,“你是不是只对我生气啊?”

时寻:

藏在头发里的耳尖泛着粉,季忱嘴欠:“你耳朵红了。”

“不要你说!”时寻恼羞成怒地捂住耳朵。

季忱好了伤疤忘了疼,颠颠地黏上去烦他:“小寻小寻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忽然,青年站直了身体,季忱刹车不及,将清癯的青年撞得一个踉跄。

万初尧方才没注意时寻,现在看到他,只见他脸上病态的苍白消退了不少,甚至称得上红润,眼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走得又快又急,见到他后忽然收敛了神色,规矩得像是见到了班主任。

他还没来得及因为时寻的疏离感到不爽,只见青年忽然踉跄了一下,向他摔过来。

来不及多想,万初尧后退一步,用手接住他,再将人轻轻推开。

青年一边道歉,一边带着埋怨瞪了边上一眼。

万初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什么都没看到。

不过他没多大的欲.望了解未婚夫,只是让他跟在自己身边与几个重要宾客道别。

等到客人走得七七八八,外面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乌云笼罩,像是要下雨。

“走吧。”万初尧目不斜视地像门口早早等好的车走去,他走得快,时寻不得不加快脚步。

时寻跟得吃力,不得不扯住万初尧的手臂:“少将,慢点。”

力道很轻,像是小动物勾了勾爪子。

万初尧总算拿正眼看他,与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结婚让万初尧心中憋着股气,可看见时寻一副可怜兮兮的惨样,心中的怨怼转而变成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和自己有着一样的处境,甚至比自己更惨。

于是他拿出手帕,胡乱帮时寻擦了擦汗,脸上没多大表情,仿佛方才表露出来的温柔是时寻的错觉:“跟上。”

时寻一边跟着,一边同系统搭话:“他心里真有个白月光?他对我也不排斥啊。”

“或许在透过你看他吧。”系统回答,“主角攻选择你联姻除了政治结盟,还有一个原因是你和他的白月光最像。”

“聒噪的粘人精和我哪里像了?”

系统:“你猜他为什么是主角攻的白月光。”

时寻恍然大悟:“他会装。”

系统自觉这不是句好话,但又找不出证据:“他是‘万初尧’之前小队里最阳光开朗温柔的成员,不说话的时候,和你原主一样安静沉默,还会鼓励小队其他成员振作。”

时寻想起季忱在暗处看他时阴沉沉的目光,又想起季忱扭曲的思想,怎么看都不是阳光开朗的样子啊

车内冷气很足,时寻出了一身汗,冷风吹得头突突地疼。

季忱从副驾探出半个脑袋:“时寻,我今晚还能和你睡吗?”

青年垂着纤长的睫毛,白着脸垂着头,不舒服地将自己团起来企图抵御寒冷,他难受地看了季忱一眼:“嗯。”

万初尧对他的难受无知无觉,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寻与一阵阵的寒冷做斗争,没看到季忱阴下去的脸。

过了会,车内温度开始回升。

路上下起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惊心动魄的“砰砰”声响。

司机抹了把汗,嘟哝了一句“怎么那么热”,又将空调往下调了几度。季忱干脆把汽车空调系统弄坏了——做鬼有个好处,就是人类无法轻易做到的东西,他能够轻而易举地破坏。

“停车。”万初尧忽然道。

时寻还难受着,病怏怏地靠在窗上,听见他的话,有气无力地瞥了一眼。

只见未婚夫拿着两把伞下了车,司机紧跟着也撑伞车。

车里只剩下一人一鬼。

雨点模糊远景,时寻只能看到一片灰扑扑的色块,觉得眼熟。

季忱趁机从副驾驶来到后座,将时寻往自己身上拨了拨:“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时寻摇摇头,水润的眸子望着他。

季忱恶劣地笑起来:“他去看我的墓碑了,昨天也是,今天也是,他根本不在乎你。”

斜靠着他的青年脸白了白,他轻轻垂下眼:“他本来就不喜欢我。”

“他以后也不会喜欢你。”季忱无情道。

时寻不欲与他争辩,玩着袖扣不说话。

但对方显然没想就这么放过他,强迫青年抬起头看着自己:“时寻,你就这么喜欢他?”

出乎意料地,时寻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语气染上悲哀:“不喜欢又能怎么样呢,我的命运早就注定了。”

季忱哽住,原本准备好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最后摸了摸时寻的头发,低声道:“你就没想过改变这一切?”

时寻疲惫地闭上眼睛,不想与他谈论这个话题。

于是季忱也沉默了,直到万初尧和司机回来,才干巴巴丢下一句:“既然你不喜欢他,那就考虑考虑我。”

那双银灰的眼睛猛地睁开,带着耻辱的愠怒。

他很想告诉他自己不是人尽可夫的浪荡子,可万初尧已经坐进了车里,他只好忍下怒意。

从墓园回来的万初尧看起来心情很糟糕,冷冷地瞥了时寻一眼:“难过什么?联姻没有爱情,你早该知道。”

“没因为你难过。”时寻心里腾起一团火,他呛声道。

“那你板着脸成什么样子?”万初尧说,“时中将没教你基本礼节?”

时寻很想质问万初尧凭什么就能冷着张脸,但系统已经发出了滋滋电流声,他只能闭嘴。

一到家,时寻就发起了高烧。

当晚季忱又来了他的房间,好像车内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若无其事地找时寻搭话。

时寻埋在被子里,看见季忱来,又往被子里拱了拱,拿后脑勺对着他。

“时寻?小寻?祖宗你怎么又生气了。”季忱强行把手伸进去想把时寻的脸掰过来,手指一痛。

他“嘶”了一声,抽回手,只见鱼际印着一个湿漉的牙印。

他不知死活地去掰时寻的身子,掰了几下掰不动,硬是将人带着被子扒拉进怀里:“我说认真的,你考虑考虑我呗,我不要名分了还不行嘛。”

一低头,时寻眼眶泛红,委屈成实质化:“没想到在你眼里我这么轻浮浪荡。季忱,我讨厌你。”

尾音颤颤,“讨厌”被他说得没有一点震慑力,季忱看得又心疼又心痒,还想撩拨,手背一烫。

高烧让青年眼角发红,面若桃花,贝齿咬着唇瓣,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眼泪一掉,季忱慌了大半,手忙脚乱要给他抹眼泪,又被时寻偏头避开。

他重复道:“季忱,你真的很讨厌。”

不知道触到了季忱哪根神经,他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笑容贴在脸上,面具似地空洞。

紧接着,假面般的笑容都消失了,他面无表情盯着时寻。

气氛降到冰点。

季忱伸出手,冰冷的指尖从他惶恐惊惧的眼滑到苍白干裂的嘴唇。

“别哭。”他倏地笑了,“别哭,小寻。”

第50章 看不见的爱人(8)

季忱指尖冰冷,不笑的时候,瞳孔黑得看不见一点光,衬得皮肤更白,那是一种带着死气的白。

背抵上坚硬的床板,冷腻的触感还停留在唇上,季忱看见他后退,笑得越发开怀,转而去抚时寻的脸,等玩够了再向下,轻轻扣住他的脖子。

“季忱,你现在很吓人。”

掌心下的动脉血液汩汩流动,季忱将浑身僵硬的青年搂进怀里,贴在他的耳边:“你不是讨厌我?别对讨厌的人提这么多要求。”

怀里那具单薄的身体轻轻颤抖着,季忱隐秘的掌控欲被满足,他故意用尖牙磨了磨时寻的耳尖,对方抖得更厉害了。

季忱能感觉到时寻胸腔心脏的跳动,一下下地穿过单薄的布料传到胸口,让他产生了“自己还活着”的错觉。如果他没有死在那次任务里,或许现在的一切都会发生变化。

他死在二十七岁那年,当时的时寻十九岁。现在的时寻二十二岁,他依旧二十七岁。

再过五年,时寻就要比自己大了。或许他会在之后的人生里遇到真正喜欢的人,喜欢到愿意为了那个人去死。

既然这样,还不如现在死在他的怀里。季忱的手摁在时寻的后颈,狎昵地将人扣进怀里。

怀里的身体很轻,他能摸到嶙峋突起的骨头,仿佛一折就断。

时寻想找系统说话分担自己的恐惧,又想到季忱能听到他的心音,此刻他被禁锢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具身体本就弱,加上生病,要不是有药物维持他也活不了多久。

这一认知让时寻恶胆横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道将对方一把推开,跌跌撞撞打开门跑了出去。

像是被兔子蹬了一脚,疼是次要,主要是脱离掌控的恼火。

你逃不走的。在时寻进屋的最后一刻,他对着看向他的青年做口型道。

青年飞速将头转了回去,对开门的男人感激道:“谢谢。”

“来我这做什么?”万初尧问。

“我”我房间有个不怀好意的鬼。

时寻摸了摸鼻子:“今晚有点想你。”

“时寻,”万初尧冷漠地打断他,“我们只是联姻。”

“可是”时寻局促地站在门外,搅着手指嘟哝了一句,“联姻又不是不能产生感情。”

况且比起看起来很想把他弄死的季忱,万初尧相当善良了。

至少万初尧不想他去死。

没等来对方的回答,时寻小心翼翼抬起头,只见男人拿出一个相框,递给他:“这是我喜欢的人。”

时寻低头一看,沉默震耳欲聋:这就是男鬼的阴魂不散吗。

万初尧以为时寻受到打击,没什么同理心地说:“他已经牺牲了,但我依旧喜欢他。”

“我知道。”时寻嗫嚅着,很想问万初尧能不能把他喜欢的人从自己这里收走。

“我和你结婚,只是想要助力而已。”万初尧坦率地说,“不找别人是因为你有点像他。”

青年看起来越发沮丧,低落的样子让万初尧升起了微薄的保护欲,僵持片刻,他叹了口气:“你睡床,我睡沙发。”

万初尧的卧室配置齐全,门一关就是个三室一厅。

沙发和床被门框隔开,还有一段距离,时寻还想挣扎一下,被万初尧的吓人的气质震慑住,乖乖答应了。

时寻还发着烧,埋进床里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万初尧作息规律,看了会文件便关灯了,房间陷入黑暗。

雨在后半夜下大了,空气闷热潮湿。没有路灯,漆黑夜幕上的星子闪着微弱的光。

时寻睡得很不安稳,高烧让他的意识混混沌沌,半梦半醒间“看见”一道黑影站在床边。

是梦吧。时寻迷迷糊糊地想着,沉入更深的睡眠。

“恐怖本人”站在床边,看不见一丝光亮的眸子钉在他的身上,许久,忽然俯下身去摸他的额头。

额头滚烫,嘴唇被烧得艳红。

时寻的嘴唇微肉,唇珠明显,少了平日里气血不足的苍白,像是一朵绚丽夺目的花。只是炎热夏季让花瓣干枯了,此时微微张着,等待雨水的润泽。

季忱触电般挪开视线。

冰冷的温度让时寻下意识贴上,一边脸贴完换另一边,直到那凉意变得温吞,才不满地用脸推开。

季忱的手悬在半空,他顿了顿,将手伸向枕头,碰到了一个硬物。

万初尧哪怕出任务的时候,也只有枕着枪才睡得着,现在从一线退下,这个习惯还是没变。

枪身通体漆黑,他颇为缅怀地摸了摸光滑的枪身,拉开保险栓。

声音让床上的青年动了动,脸朝向他。

冰冷的枪身贴上时寻的脸。

季忱眼里划过一抹兴味,他故意没有抽走,轻抬枪,枪口抵着那张漂亮的脸蛋,脸颊肉微微下陷。

他动了动手腕,让时寻微张的嘴唇半含着枪口。熟睡的时寻像是蚌壳里的柔软的肉,绯红的脸颊让他比昨日多了分妩媚。季忱无比庆幸自己的夜视能力出色。

疾病的苦痛让时寻在睡着的时候都蹙着眉,他的脸一半被枕头埋住,此时被季忱逼得下巴微微抬起,像是下一秒就要不耐地睁眼。

他像是沉睡的维纳斯那样斜卧着身体,季忱承认自己撒谎了——现在的时寻比十八岁的时寻更漂亮,褪去少年的青涩后,他多了分时光磨砺出来的忧郁与孤独。

他安静地痛苦着。

这份痛苦让季忱在四年前坠入爱河,又让季忱在四年后神魂颠倒。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点点动静都很响亮。

倏地,他垂下手,俯身的同时将枪推了回去。季忱撑着床,在时寻额角落下一吻:“好梦。”

过了会,他拿着块湿毛巾回来,给时寻擦了擦脸。

一晚上的休息并没有让时寻好些,季忱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被子,高热让时寻浑身泛着不正常的粉。

不知道是自己力道重了还是对方将要醒来,青年不安分地摆了摆身体,修长纤细的手“啪”一下拍在肚子上。季忱只好将时寻的手拉到一边,再掖好被子。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季忱的工程才告一段落。

时寻逐渐安静下来,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嘴角带着笑,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

嘴唇苍白开裂,季忱这才想起自己忘记拿棉签湿润了。

他在房间里不走心地找了一圈,没找到棉签。

一想到自己要做什么,季忱咽了咽口水。

脑中的两个小人你来我往地打了一架,最后欲.念毫无悬念地压倒理智。

管他呢,死者为大嘛。他这样宽慰着自己,贴上时寻的唇。

只小小地亲一下,时寻不会发现的。

如他想象中那样柔软。

他没忍住,吮了吮柔软的唇瓣。

时寻没醒,没有动,连头都没有晃,配合极了。

好乖。

他愈发得寸进尺,撬开时寻紧闭的牙关,去勾他湿滑的舌头。

舌头交.缠带出啧啧水声,季忱犹嫌不够,掐着他的两颊迫使时寻嘴张得更开,他吸舔着时寻口腔里的软肉,时寻温热的呼吸在季忱皮肤上结出一层水雾,窗外的水汽让室内变得潮湿,两人之间窄窄的缝隙带着夏日的燥意。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季忱不想走,又怕时寻看见自己要逃,隐身站在房间角落。

他像是个虔诚的朝圣者,目光落在他信仰的神明上。

难舍难分。

时寻醒来的时候,舌根发麻,嘴唇也传来阵痛,或许是昨晚烧得太厉害了。虽然还难受着,但身上很清爽,不知道是季忱还是万初尧。

床头柜摆着一盘三明治,一杯牛奶,时寻用手摸了摸,杯壁还是热的。

“叩叩。”

时寻抬眸,万初尧进来,拿着温度计:“你发烧了,先量体温。”

时寻接过温度计,试探着问:“早餐是你给我准备的吗?”

对方颔首。

他又问:“昨晚你锁了门吧?”

“我一个人在家不锁门。”他听万初尧道,“但我把门关紧了。”

“昨晚没人来吧?”

万初尧怀疑时寻被烧傻了,语气古怪:“昨晚只有你。”

时寻悬起的心终于放下,他舒出口气,由衷道:“谢谢你。”不仅帮他擦身体还给他准备早餐的好人。

万初尧掀起眼皮,懒懒地看了他一眼:“你拿着温度计当武器?”

时寻乖乖把温度计放嘴里,这时才想起自己还有个便宜系统,敲了敲它:“昨晚季忱没进来吧?”

"我不知道。"系统说,“你把我cpu烧过载了。”

时寻:“你不是升级过了吗?”

“是你温度太高了。”系统狡辩。

“实在不行水滴筹吧。”时寻无语,“我多少给你捐点。”

他记得季忱之前进他房间都是开了门进来,万初尧睡在沙发,门开的声音能听到才对。就算万初尧没听见,自己也应该被季忱惊醒——毕竟那鬼那么冰凉快。

在时家,时寻每次生病都有专门的医疗人员,温度计也不是水银的,他眯眼看了半天,一个恍惚险些把温度计砸脸上,万初尧看不下去,接过一看:“39°C。”他说着走到客厅,要给私人医生打电话。

时寻无知无觉地摸了摸额头,烫手。

他有点怀念冰冰凉凉的季忱了。

没想到这个世界的攻这么体贴。不过时寻剥指甲的动作一顿。

他想到一个严峻的问题:万初尧把自己看光了?

时寻悄悄掀起自己的衣服。

“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我有没有被看的”时寻下意识回答,随即话音一顿,一转头,季忱放大的脸占据了整个视野。

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