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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现在,瑞特无法控制地,一点,一点,低下头去。

青筋在他的脖颈上爆出,脸色像是憋气到极致的红。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瑞特已经用尽全力,依然无法阻拦低头的趋势。

他半弯着腰,手撑着膝盖,说什么也不想跪下来。

那太丢脸。

也太没意思,好像他这么多年的煎熬都是笑话。

玛塔收回视线,始祖理论上也应该对她有绝对压制,上位十几年的公爵在始祖眼里算得了什么。

但是她竟然没有感受到一分一毫的压力。

始祖看起来似乎对这两个吸血鬼没有跪下也有些意外。

她对玛塔说:“你不是我的臣民。”

对,哪怕玛塔现在依然能够感受到那种隐隐的血脉相连,但她绝不是始祖的臣民。

她早已将灵魂献与神明。

神明的信徒当然不会向别人下跪。

玛塔:“活这么久,竟然还有这么多话要说吗?”

修理工转眼间消失不见,这个地方无法施展开全部领域,但她的异能有一个几乎没有人知道的用处。

她化成水流,水流奔涌不息,洗刷过冰冷的雪地,冲向永生之主。

然后——不知从何处起,从一点星火开始,在无人在意的瞬间蔓延。

雪地上,火焰在严重缺乏可燃物的情况下迅速壮大,蔓延成一场燎原之火。

幻想领域中千年不化的雪都有了消融的迹象,冰川固执地向天上奔流,雪山却开始摇摇欲坠。

始祖像是在叹气,很轻的一声,转瞬消失在骤然掀起的暴风雪中。

风助火势,但雪原上的风从不助长气焰。

火焰摇曳的影子趴伏在地。

连湍流都要冻结。

在队友的强攻下,始祖不得不分出相当一部分精力去应对,瑞特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

“哥,开道!”躲在后面观察形势的高级治疗大喊。

空间是一个很广的概念。

而在空间系异能者看来,它更接近于一种橡皮泥,可变形,可裁剪。

现在,空间开始扭曲,像是在暴风雪里摆了一面哈哈镜,风雪也要在镜中扭曲。

于是暴风雪终于有了一道裂痕,突兀破开的一条道路。

机会。

修理工从水流中冲出来。

伞剑的剑身裹挟着永不停息的流水,极其浅淡的蓝色。

不需要语言上的呼喊,她相信另一个高猎会配合她。她相信山栗子。

不出所料,有火焰从雪原上来。

蓝色与红色覆盖天的一侧,苍白的天空也成为画布,涂抹上未知的色彩。

硝烟里,猎人与公爵几乎同一时间袭来。

而公爵从火焰中来。

火焰像是会永远这样燃烧下去,直到连它主人的灵魂都烧了个一干二净才肯熄灭。

热浪席卷过暴风雪肆虐的冰原,余温依旧滚烫得惊人。

天生克制吸血鬼的异能,竟然属于一个吸血鬼。

始祖露出点感兴趣的表情:“你知道的吧,你的火焰也烧不死我。”

血族阴影的起源,站在火焰中都一如既往的平静。

下一刻,始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目光投向远方。

那是领域的尽头。

有人踏入幻想与现实的交线,毫无畏惧闯进风雪的领地。

始祖抬手,扼住流水的咽喉。

她也不是全然不会受伤的,但火焰带来的那点烧伤并不足以让她退却。

反而公爵心有顾忌,为了不伤到队友束手束脚。

“那我呢?”

来人问她:“我也杀不死你吗?”

能够回溯世间万物,让其归于本源的异能,也杀不死吸血鬼的始祖吗?

始祖安静地看了她一会,然后说:“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她似乎也没有要等对方回答的意思,说是问句都勉强,语调平的像是个陈述。

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始祖又笑:“你出言冒犯我,换做别人,我现在就会杀了她。”

“但我给你这个机会。”

“是继续当个猎人。”

“还是成为我的臣民,站在我这一边。”

始祖给这个选项继续加码:“我可以让你成为那群吸血鬼的王。”

她露出仿佛还在假装自己是那个猎人时候的表情:“你是我的学生,我是舍不得你死的。”

她说这话时,一只手上还抓着修理工的脖子。

一时竟然没人在这时候说话。

或许是隐隐察觉到如果出言打断,对方就会毫不留情地杀死修理工。

九一看着她,对方并没有脱下外表上的伪装,眼睛是看起来很澄澈的琥珀模样。

但是对九一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

在这么紧要的关头,另一件事却突兀从脑海中跳出来。

那份冰淇淋,应该等不到在化掉之前被人吃掉了。

……有点浪费。

……而且那个冰淇淋相当花里胡哨,彩色的模样如果化掉的话,应该很难看吧。

……主体的黑色和白色,再混上其它颜色,融化在一起,在纸袋里缓缓流淌出来,黏稠,又带着快要令人窒息的甜蜜气息。

“算了吧,化掉的冰淇淋太难吃了。”九一说。

她踩着雪原走过来,瑞特在另一边给她撑起空间屏障。

在大多依赖近战的高猎里,她算是个奇葩。

近战水平当然是有的,但不多,比起战斗,她更倾向于寻找机会。

战斗也只是为了提供更多的机会。

那毕竟是只要近距离接触就会消融的异能。

始祖表情重归平静,平静到和曾经的找死专业户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

“你也杀不死我。”

她语气中却带着微讽,像王俯视蚁巢,嘲笑于蚂蚁的异想天开。

蚂蚁却将她围住。

*

涅果金累了。

这是很正常的,毕竟他已经跑了半个晚上,目测接下来半个晚上也不会平静。

他精神恍惚地一路跟着队长给的路线跑过去。

还没到那就先感受到了吸血鬼特有的腥气。

这一下比什么兴奋剂都管用,涅果金瞬间清醒过来,虽然还是喘不过气,但已然进入了战斗状态。

石头人兴奋地加入混战,这才发现队长和白璃都在包围圈最中心。

一个又一个吸血鬼悍不畏死地冲上来,将三个猎人团团围住。

涅果金觉得不对劲。

这群吸血鬼平时要多惜命有多惜命,不到真正的生死关头从不会拼尽全力,今天这群怎么突然转性了?

难道是吸血鬼中的精锐敢死队?

白璃顾不上跟他解释这个中复杂缘由。

她大喊:“闭眼!”

熟知白璃异能的两个猎人不顾迅速靠近的爪牙,立马闭上眼睛。

强光照亮这一片原野。

如果有人正在这片原野上,恐怕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太阳落下来了。

又或许,这本就是一个从地上升起的太阳?

吸血鬼转瞬间烟消云散,那点稀薄的暗影在真正属于太阳的光辉下无处遁形。

涅果金捂住自己的眼睛,忍不住流下生理性泪水。

眼前是一片模糊,混乱又黑暗的场景。

他甚至感到了头晕,再加上之前跑步过度带来的气喘和劳累,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茶雾也好不到哪去,头晕眼花,但她没敢坐下来。

涅果金来得突然,她却是从一开始就在的,要知道,对面可还有个引她入狼群的吸血鬼呢!

白璃有点紧张地抬眼看过去,在稀疏的树影里看了又看。

翡依然冷漠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双生妹妹像个傻子一样露出庆幸又困惑的表情。

别用和她一样的脸露出这么蠢的表情,翡心想。

在吸血鬼的异能中,有一类异能相当特殊。

那就是天然克制吸血鬼的异能,譬如银,光,火等等。

这类异能者有的是转化前就是这种异能,有的则是转化后某次生死之间突然诞生的异能。

当然,这类吸血鬼同样几乎无法杀死,吸血鬼会畏惧的天敌,他们一个也不怕。

但是……白璃心想,她怎么以前从没听老师讲过,理论课都要上完了,也没有老师说过这种特性。

好像根本没有猎人需要对上这种特殊的吸血鬼一样,不需要杀死对方,自然也就不需要知道对方的这种特性。

白璃犹豫了一会,问:“你还要走吗?”

她已经看出来了,翡就是想让她把这群吸血鬼都杀了,为了防止这群吸血鬼四散而逃,翡甚至还充当了监工的角色,在这群血族后面不停挥鞭子,时刻鞭笞。

翡看了她一眼,没说走不走,反问道:“这附近有多少猎人?”

……这能说吗?白璃下意识看向身边的队长。

队长还在默默迎风流泪。

这孩子异能进步真大,也没多久,但明显比刚进协会的时候能产生的光照强多了。

茶雾试图看向翡,但眼睛不允许她做出这种行为,她只能虚虚地注视着大致方向,“你先说。”

说清楚要这些信息干什么,说不清楚,她当然也不会说。

翡瞥一眼:“9区没有沦陷,对不对?”

她这问倒茶雾了,队长露出疑惑的表情:“9区不是网断了吗?”

翡知道了,这人权限不够,连9区被入侵的假消息都不知道。

至于翡自己怎么知道的……那当然不是有人说的,她看出来的。

这难道不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的事情吗?

玛塔和瑞特是叛徒,这是她在提丰无端消失后的第二天确定的事情。

翡去了一趟提丰的城堡,本来只是为了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死了,但是却发现了新的东西。

有一扇窗户被打开了,窗框下的阴影处还残留吸血鬼尚未完全消失的点点暗影,但是没有任何异能波动。

这说明什么?

对方不辞辛苦凌晨前往提丰的城堡,不用异能直接杀死没有反抗能力的侯爵,反而亲手打开了窗户的锁扣,让提丰死在旭日初升时。

除了叛徒,没有第二种解释。

翡懒得跟别人说明她推断的种种细节,只是平直地说出结论:“9区前往17区的支援现在还没有到,他们肯定出事了。”

一个公爵,一个侯爵,还有还有不知道多少个高猎,17区的事一直到现在,竟然没有一个人赶得过来。

茶雾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依然选择了向上汇报。

会长竟然回答了她。

【我已经明白了,我们正在赶往17区边缘地带。】

茶雾满头雾水,为什么一个吸血鬼知道的比她还多?

白璃左右看看,戳了戳队长,“那你问问会长,我们能不能去呀?”

翡竟然这么有耐心地等着,肯定就是为了这件事。

这里离边缘地带也不算远,就是要绕一段路,怎么也算快的。

于是茶雾问了,会长秒回。

【让白璃把遗嘱写好,你们就能去。】

白璃确实是还没有写的,理论上任务之前就会要求先写好,但她可能是入队迟,加上出发的急,就延后再写。

没想到现在要写好。

白璃蹲在地上写电子遗嘱,翡就站在边上看她写。

茶雾一边给附近的猎人传情报,一边把协会的部署都告诉了翡。

她算看出来了,这人要么是伪装成吸血鬼的人,要么就是心有反骨,不服吸血鬼那狗屁倒灶的封建社会级别的落后制度。

第57章 飞蛾扑火时

吸血鬼正式攻打17区,协会发布了新的紧急通告。

强制要求所有居民待在自己家里,禁止外出。同时给每一个居民发了附近区域的巡逻猎人联系方式。

毕竟先联系协会,协会再转头联系到猎人,不管怎么说都是要浪费一点时间的,也许对方就在等待的过程中死去了。

老妈撩开窗帘的一角,向外看去。

异能对打的场景不论其它,只从视觉上来说是非常好看的,不同的色彩交错而过,尤其是在夜晚这种昏暗环境下。

是猎人和吸血鬼在对打。

他们这片区域的吸血鬼好像格外多一点。

“你说,底下那个猎人是不是——”老爸不敢把那个词说出来,只好使眼色。

老妈忧心忡忡:“我感觉也是……”

打不过吧,一个人打三个吸血鬼,看着就是要输了的样子。

老爸慢吞吞地说:“协会说不让咱们出去的。”

“而且我们刚刚才出去过,还被猎人给送回来了。”

老妈:“你不想出去?”

“我当然想,但你说我们下去,会不会反而给猎人带来麻烦?”

两人纠纠结结了一阵,眼看着猎人越发处于下风,就更是焦虑。

直到头顶上猛地传来一声窗户打开的声音。

“刷拉——”

很响,但是没有异能对轰的声音响。

依稀记得楼上居住的是个老年人,没想到一把年纪了,手上竟然还这么有劲。

小老太推开窗户,然后弯下腰去,捡起地上的一把水枪。

那是一把小孩子才会用的水枪,但是幸好,这把水枪也够用了。

她举起水枪,眯着眼睛瞄准楼下。

水被滋出去。

尽管是个儿童水枪,但竟然也有这么强的推力,硬是把水流直直喷洒到大街上。

吸血鬼发出尖锐惨叫,猎人立马反攻。

是的,那里面装的是蒜水。

有异能的吸血鬼并不会被蒜水杀死,但是也会受伤,那就足够了。

小老太跑回厨房,继续捣蒜,炮制储备新的弹药。

外面传来敲门声。

小老太谨慎地挪到厨房边上,并不离门太近。

那门去年就坏了,锁扣出了问题,每次都反锁不上,她舍不得钱,想着反正只有自己一个人住,出事也就出她这一个人,就没修。

门外人敲了两下,然后喊道:“是我们俩!”

小老太听出来了,那是楼底下两个中年夫妻的声音。

但她还是没说话,吸血鬼是有可能伪装别人的声音的。

“我们俩来给您捣蒜!”

“我们带了蒜来的,您吱一声撒!”

小老太谨慎地凑过去,眯起眼睛勉强从猫眼看清外面的人。

两个中年人,手上提着大蒜,肩膀上还扛了几条,这倒是能确定不是吸血鬼了,不然不得疼死?而且两个吸血鬼哪里用得着骗人,直接破门就是了。

开门。

门外两人走进来,踩的拖鞋,出门就没换,如今进门也没空换。

两人直奔厨房,马不停蹄开始工作。

这就是有后勤的感觉,小老太接过两人递来的装好蒜水的水枪,心想。

然后她指使两人把其它水枪也给拿出来了。

她一个人装不来这么多水枪,就只拿了容量最大的一把,如今可以短暂享受一会随便射击的痛快。

底下的战场瞬间形势颠倒,有一个吸血鬼直接偷偷溜了,剩下两个只会尖叫的吸血鬼,也没能给猎人带来除了耳膜受损以外的更多困扰。

结束战斗后,猎人朝楼上挥了挥手,转身就要走。

厨房里的两人又急忙跑出来,一扇窗户前面挤了三个人。

三个人都在往下看。

“他是不是受伤了?”夫妻俩问道。

小老太:“那肯定的啊!你瞎啊!那血还在往下淌呢!”

中年夫妻摸了摸头,怎么隔这么远也能看到血在往下淌?难道他们两个的视力已经连老年人都不如了吗?

小老太趁底下猎人还没走远,立马离开拥挤的窗边,提起摆在客厅的医疗箱就要往下走。

夫妻俩冲上来,一把夺走医疗箱。

“这箱子多重啊,您老一把年纪了,就别带着个这么重的——”老爸提着箱子猛地一坠。

不是,这里面装砖头了吗?怎么这么重!

老妈发现了不对劲,立马托住箱子的一侧。

两人挪来挪去,一人半边,抬着箱子往下走。

小老太一脸无语,又回头拿了两把装满蒜水的水枪,跟在他们后面下了楼。

幸好楼层不高,两人搬箱子速度也不慢,总算是赶在猎人离开前冲了过去。

……其实也不全是他们动作快,而是这个猎人已经迟缓到了走路都走不快的程度了。

三个人把猎人围住。

小老太伸手一戳,刚刚还勉强站立的猎人晃了一下,然后迅速向后倒去。

没倒成功,因为有人把他扶起来了。

夫妻俩手忙脚乱,把猎人挪到地上,打开医疗箱却懵住了。

全是不认识的药物和器械,一看就绝对不会是普通家庭常用的那种,更像正儿八经医院急诊会出现的东西。

小老太嫌他俩烦人,净给她添乱,她一挥手把这两人都给赶走。

“一边去,别挡着路灯。”

然后就是一通普通人绝对做不到的操作,干脆利落地开始给猎人处理伤口。

她这是要在大马路上给这个猎人做个手术。

这时候两个中年人才回过味来。

如果是单纯的懂医疗,那她可能是个医生。

但是如果她同时射击非常准——那她八成是个军医,还有两成可能是猎人协会的后勤。

主要是这两个普通人也不太相信,猎人会沦落到要住在这种破楼房里,毕竟猎人协会的工作待遇一向好到没话说。

如果真是协会成员,那但凡年轻的时候能攒点钱,老了也不至于要住这种地方吧?而且据说工作满年限会送房子。

两人闲的没事干,又不好站旁边两眼一瞪干看手术现场,只好左顾右盼,装出一副自己很忙的样子来。

夫妻一人拿了一个水枪,装得和看过的猎人一样严肃站立,假装自己是在守着这条街。

手术做到一半,这个猎人醒了。

小老太一手把他的脑袋摁住,“再乱动就去死吧。”

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客气,猎人迟钝地眨了眨眼睛,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不远处的路灯。

心知是有人在给他紧急处理,他也不敢乱动,而且他现在就算站起来,也走不了路了,异能消耗到极限,就会变成现在这样,要是有个搭档在就好了。

可惜,这片区域的大部分猎人刚刚才被调走,去执行更紧急的任务了,其它区域的在调过来往这赶,但到底也要等上一段时间。

猎人盯着头顶上的路灯发呆。

手术有点点疼,他也不好意思说让人家轻一点,只好自己转移注意力。

路灯是为数不多的照明设施,在这个空旷的大街上,作为足够明亮的光源,吸引来了不少飞蛾。

飞蛾义无反顾地扑向路灯。

*

现在荔安要叠一个路灯。

哦,其实也不是一个,而是能够覆盖一整座城市的灯塔。

因为她自己叠小路灯叠到一半就不耐烦了,只要稍微算一算,想覆盖一整座纸城需要多少纸路灯,她就果断地选择了放弃。

不如叠一个足够大的灯塔,射出的光线也足够照亮整座城。

随便看出祂慢慢走出状态,挑挑拣拣抽出一叠纸。

趁祂在进入下一次沉浸式叠纸之前,黑猫没忍住说:“我只在海上见过灯塔。”

就算是陆地上的,它也只见过为了海上导航指引的那种灯塔,说到底,灯塔就不是个专门的照明建筑吧?

“你见识太少了。”荔安毫不留情回击。

“……可恶。”

黑猫愤愤地甩了甩尾巴,越是做这种猫才会做的行为,它就越是能理解猫的诡异思维了,比方说这尾巴可真有意思啊。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它收回越发趋近于猫的思绪,又问:“实操不太可行吧,光源这么亮,还只有一个光源。”

照明问题倒是无所谓,反正是荔安自己折的,折成什么样都不重要,那些纸自然会随着祂的心意变成该有的模样。

只是——“你有没有想过,它会吸引来很多蛾子。”

荔安本来没想到这茬,然后她短暂思考了两秒:“那就在设定上加点温度。”

“让蛾子死掉就好了。”

*

两只蝙蝠从远处落下。

老妈已经看到了那熟悉的,披着斗篷的人形生物。

她发自内心地认为吸血鬼不过是伪装成人的另一种生物,它们无法理解人的情绪,无法对人类和它们别无二致的外表产生共鸣。

是一群以人类为食的,善于伪装的野兽。

老爸也看到了,因为对方正在飞速靠近。

夫妻俩同时举起儿童水枪。

小老太听到了,熟悉的吸血鬼行动起来的声音,比正常人轻很多的脚步声,和同时随之而行的斗篷摩擦声。

这种声音,她已经听了六十年,每一个午夜梦回,都让她惊醒。

幸好今晚也从梦里醒来了,不然她也不会知道,就在楼底下的大街上,有这么一个猎人正在步入死亡。

猎人慢了半拍,他仰躺着,只能看到蛾子仿佛受到了惊吓,又或者是某种无形的驱赶。

蛾子纷纷从路灯上离开,又不知道要飞往哪里去。

他想,会是更远一些地方的灯吗?

然后他才慢慢反应过来,他大概是耳朵受了伤,听什么都听得不太清楚。

但是动物的反应不会骗人,是吸血鬼来了!

猎人挣扎着要从地上站起来,但他受伤过重,异能透支,被正在给他缝线的老太太腾出一只手摁住。

“你站起来就能打得过了?”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冷酷。

猎人情绪低落,只好躺回去。

两个普通人举着水枪。

他们模仿着猎人的姿态,假装自己就是守着这条街的猎人。

飞蛾四散而逃。

第58章 爱能抵万难

灯塔很快就折完了,这种不需要太在意表面模样的粗糙建筑是最好完成的。

荔安把纸堆翻过来翻过去,摸出几张和最开始的普通建筑同一个色号的纸。

再叠两个房子。

它们要相似,相似到不分彼此。

然后,荔安将这两个极其相似的建筑摆放在纸城里,一左一右放在普通建筑的两侧,将它挤在中间。

整整齐齐,团团圆圆的样子。

荔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

两个吸血鬼,其中一个正是之前逃掉的那个。

或许这几个人是不该下楼的。

但是思考这些并没有意义,因为负责巡逻这片区域的也只有这么一个猎人,他们不下楼救人,猎人就会死,吸血鬼就没了顾忌。

猎人的数量一直都不算多,分派到每个区就更加显得人数捉襟见肘。这附近虽然也有普通人为主的警卫,人数不少,但也早就死在了混战里。

普通人在这种异能的战斗中,几乎只能起到一点障碍物的作用。

其实协会是很不支持这些人参加任务的,只接受他们自己写申请报告,和遗嘱一并上交,全部通过后才能参加任务。

“这片区域没有别的猎人了,就那一个半死不活的。”去而复返的吸血鬼和另一个吸血鬼说着。

两个吸血鬼堂而皇之在人类的地盘上,当着猎人的面聊了起来。

猎人咬牙,又被小老太拍了一把脑袋。

她说:“再把肌肉绷这么紧,你试试看。”

又没上麻醉,血呼啦呼啦就往外冒。

猎人泄气。

中年夫妻举着水枪,那架势更像是举着对血族特质火枪。

两只蝙蝠刚落下的时候,他们气都不敢多喘两下。但现在,吸血鬼走过来,离得这么近,两个普通人反而手不抖心不跳了。

老妈大喊一声:“怕什么!大不了下去陪孩子!”

这话一说,两人心一横,反而真的不怕死了。

死亡的恐惧来源于未知,但现在夫妻俩知道,有人在死后的世界等他们。

他俩的孩子还在上中级教育,成绩也普通,没什么能力。

是呀,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下面,要是有鬼欺负他没有长辈怎么办?

老爸喃喃:“孩子,要是咱们死了,你得记住你爸妈是为了打吸血鬼死的。”那便也算是英勇就义了吧,协会会给他们追发奖章吗?

然后他冲上去,飞蛾扑火一般的姿态冲上去。

儿童水枪里,蒜水喷洒出来。

然而早就被同类提醒过的吸血鬼一挥手,就有一阵恰到好处的风将蒜水都吹走。

老妈跟在后面又打出去几发水流,又被吹走。

小老太头也不抬:“那是异能,别浪费水了。”

她手上不停,继续缝线,这场简易到了极点的手术就快结束了。

然后她说:“想跑就跑吧。”要是跑得够快,吸血鬼先来杀这个猎人,那他们就能活下来。

那两人像是根本没听到一样,还杵在那不动。

其实如果这俩人不出居民楼,大概率是不会死的。

小老太低头做着手术,她犯了个很严重的错误,她上一次执行任务,已经是三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三十几年,任务标准当然也变了很多,巡逻区域也比以前要大,猎人协会既不能放宽入会标准,又不能将人类居住区放手不管,于是造成了现在这样的两难局面。

她问:“支援什么时候到?”

这么快的调动速度,协会肯定是早有准备的,其它大区的猎人现在必然在路上了。之前多半只是为了不惊动吸血鬼,所以一直摁住,没有提前出发。

她并不知道,进入17区的必经之路已经被幻想领域彻底封死,区域外的猎人全部不得进入。

猎人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才从记忆里找回那条信息。

“快了……应该还有……两分钟。”

他说话声音越来越轻,眼皮不受控制地要耷拉下来,疼痛也很难让他继续保持清醒。

小老太拍了拍他,老年人的手带着深夜的寒意和粗糙的茧,他猛地摇摇头,继续挣扎在昏睡的边缘。

两个普通人和两个吸血鬼打了起来。

他们身上还带着银质的小刀,但尽管吸血鬼忌惮银刀从而束手束脚,他们依旧打得很艰难。

从没遇见过力气这么大,反应还这么快的人。

也是,不说吸血鬼本来不是人,如果不是他们有这样的种族天赋,以他们的总数量,早就该被人类消灭了个干净。

小老太专注地缝线,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给人做过手术,如今上手也很不熟悉。

丝线在血肉中穿梭,将伤口的两边拉扯在一起。

然后,有温热的液体喷洒过来,像雨一样落下来,淋在这位早已离职的医生头顶。

她心下一沉,手非但不抖,反而加快了速度。血液顺着她的脸庞滑下来,在快要滑进眼睛里的时候,才被她在肩膀上蹭掉。

医生听到死者的家属在大喊,带着崩溃的尖锐呐喊,怒吼着发疯冲上去。

医生闭了闭眼。

普通人的呐喊声也没能持续多久,就消失在了今夜安静的风里。

最后一针,收尾。

医生终于结束手术。

失血过多的猎人慢半拍反应过来,撑着地面,拽着医生的胳膊爬起来。

他站都站不稳,话都说不出来。

小老太也从地上站起来,她拍了一下猎人的肩膀。

其实也不算肩膀,因为她已经老了,脊背再挺拔的人,老了也会不由自主地弯下来一些。

她只是拍在了猎人的后背,但这感觉依然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时候她还没有退出猎人协会,和同伴一块杀掉猎人之后,也是这样勾肩搭背。

曾经的猎人问:“怕死吗?”

两分钟已经到了,依然没有任何支援的迹象,她心知恐怕外面是出了大事,以至于根本顾不到这里了。

接下来只能自救。

猎人不懂她为什么要问这个,但他依然坚定地说:“不怕。”

怕就不会来当猎人,怕就不会来执行今晚的任务,怕的话,在被通知写遗嘱的时候就跑了。

“好,代号牌还在身上吧。”

那是银质的小吊牌,猎人出任务必然会带着它,因为有时候要靠这个小牌子来辨认尸体。

猎人点了点头。

小老太似乎是笑了一下。

不知道这两个人在搞什么,吸血鬼谨慎地没有贸然上前,毕竟杀两个普通人连脑子都不需要动,但有个猎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听说猎人都是死了也要拖个血族一起走的那种类型,两个血族谁也不想自己去死,一时竟没有打起来。

空气在这一刻突然变得焦灼。

不止是来自于双方的僵持。

猎人感受到背后突然升起的温度,他感受到一种全然陌生的异能波动。

原来这人也有异能,他只是这样想。

温度迅速攀升,让不远处的吸血鬼一退再退。

现役猎人咬紧牙关,竟然硬生生再次用出了异能,无形的屏障升起,笼罩了这部分的街道。

他已经知道身后的老人想做什么,于是也不管不顾消耗生命力去扩大异能范围。

他平常只是用异能笼罩自己,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这样的潜能,异能领域大到足够将两人两鬼都覆盖。

血液不断地从他身上流淌下来,他现在简直就是个血人。

为了保持异能强度,他非但不能停下,还要继续压榨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

温度好高……

猎人模糊地想。

他的背后已经麻木到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存在了,只有眼睛的干涩提醒他,快点离开这里。

所以他没看到,一切都在融化。

吸血鬼像被丢在岸上的鱼,拼死挣扎着要逃离这里。

……不愧是有种族天赋的吸血鬼,临死前的尖叫都足以当作一种攻击手段,比普通人死前的怒吼尖锐多了。

猎人摇摇晃晃地坐在地上,他低头,终于看到自己的双腿。

原来是化掉了,怪不得站不住了。

到了这种时候,他竟然还能维持着异能领域。

吸血鬼已经濒死。

温度终于拔高到没有人可以活下来的地步。

一个极点。

无声爆炸。

猎人看不到身后人的表情,但他想。

——她一定很平静。

这条街道上的一切都在飞快消融,异能领域笼罩的地方全部融化到近似液体。

等到爆炸停息,异能领域也随着主人的离开而消散。

居民楼里,有人掀开窗帘,往街道上看去。

混沌,虚无,驳杂到分不清尸体和路面的区别。

路灯倒在地上,杆子早就融化了。

四具人类的尸体像是四只渺小的蛾子,和路面融化在一起,分也分不清,看也看不出来。

飞蛾扑火的时候,难道真的从没有想过自己会被烧死吗?

*

这之后很久。

直到这个漫长的夜晚走到末端,凌晨的时候,才有新的猎人们成队前来收拾现场。

在被融化的废墟里,他们找到了两个早已变形的银质吊牌,经过多次鉴定,才勉强确认出上面的代号。

一个是执行任务牺牲的猎人,另一个,是三十三年前离开协会的前猎人,主要负责医疗后勤,异能是极高温,看评级,应当是非常危险的异能。

她的退会申请上写着她的申请理由。

【我为了我孩子的死亡四处奔波,倾家荡产才找到那个吸血鬼,如今总算杀了它。】

【谈不上后悔不后悔的,但确实严重影响了日常工作,我至今无法睡一个好觉,心理医生建议我申请长期休假,但我想,我可能更需要离开这样的环境。】

【况且虽然我的异能理论上限很高,但我天赋太差,努力了很久也无法达到彻底掌控它的程度,我咨询过很多异能方面的老师和前辈,他们建议我不要再练习这个异能。】

【这个异能达到足以杀死吸血鬼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会同时被吞噬,和自爆没有任何区别。】

【而且我真的不喜欢血,现在更甚。】

*

然后,再补充一下灯塔吧,光秃秃的不太好看。

荔安在灯塔外部装了一条纸梯,围绕着灯塔的外部盘旋而上,她想象了一下,应该有人从这里登上去,爬到灯塔的最顶端,然后打开足以照亮这座城市的灯。

灯塔顶部安装的大灯,她给涂上了带点荧光的浅色。

等荔安干完这些事,思考接下来折什么的时候,随便突然问:“你不去看看吗?”

明明上次还为了那棵石树特地去杀了一个神明,现在竟然一点也没有要去看看的意思。

“什么?”

随便想了想,用另一种方法说:“你的敲钟人不是还在外面吗?它手上还拿着你的宝石呢,你不想它快点来?”

“急什么,城市还没建好呢。”

钟自然也不急着敲。

荔安继续埋头折纸建筑。

黑猫看着祂,神格的复苏进程无端加快了,甚至胜过了拿到那双神明眼睛时的恢复速度。

数量非常多,多到令人感到微妙惊悚的普通建筑,在祂手底下成型。

它们构成纸城的基础。

第59章 是人间百态

17区大乱,尽管早有准备,但吸血鬼来势汹汹,何况还有那位实力未知的始祖,一己之力将所有支援力量拦在17区外。

会长升在半空中,俯视整座城市,它并不具备任何攻击性,设计者在最初就没有给它设计这种功能,只是赋予了它无限接近于灵魂的精神体。

它不断迭代,在每一个新晋高猎的登记中,它会吞掉对方精神体的复制品。

现在,会长将代号为『找死专业户』的精神体复制品挑出来。

在无边无际的精神领域,对方的复制品轻轻眨眼,露出了一个看起来有点欠的笑容。

精神体同样是可以伪装的,会长无论确认多少遍,都只能得出对方是人类的精神体这样的事实。

所以会长决定剔除这个精神体,尽管没有这样的规定。

剔除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这个伪装了数十年高猎的吸血鬼复制体被驱逐出精神领域。

会长飘在半空,它看到城市,和在这里生活着的所有人。

这里的一草一木它都看过,每一个人它都知道所有生平,它看过每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而现在,一切都在衰落。

猎人不够多……远远不够多,现在只有一条路,就是杀了始祖,让幻想领域坠落。

只有这样,别区的猎人才能进来支援。

收到一切整装完毕的消息,会长平静地从城市高空缓缓下降。

它跟着其他猎人一起出发。

只是……

神明啊——

请保佑您的信徒此战必胜。

*

阳台上,一只蝙蝠落下。

房子里的人却不想坐以待毙。

那是个很年轻的姑娘,也许刚才从高校毕业,开启了人生崭新的一页。

对方举起银质刀刃,恐惧和愤怒同时出现在她的脸上,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得略有些凶悍。

刀刃划过月光。

……

一个或许还不到十岁的小孩子打着哈欠,坐在马桶上打瞌睡。

或许是今天白天吃坏了肚子,使得今夜没能去睡觉。

正是这时,那点悉悉索索的轻响终于传到他的耳朵里。

他打了个激灵,霎时清醒过来。

尽管只有这样的年纪,但他也十分清楚,半夜闯进家门的,不是吸血鬼就是小偷。

他希望是小偷。

事不遂人愿。

轻微的斗篷摩擦声在客厅绕了一圈,对方没有拿起放在桌上的贵重手表,也没有去翻就在柜子里的金银首饰。

这绝不是个小偷。

小孩子慢慢从马桶上爬下来,他已经做到了这个年纪的小孩的极限,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种时候绝不能尖叫,在救援赶来之前,只需要短短几秒钟,一个吸血鬼就能吸干一誻膤團對个小孩。

他也没敢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他摸到放在厕所的手机。

打开,选择附近区域的猎人队长联系方式,发送消息。

……

老年人睡眠很浅,所以当第一声属于人类的尖叫在深夜炸响时。

老年人就已经醒了。

他已经七老八十啦,再也不是活蹦乱跳的年纪。

想到这里,他竟然有些想笑,年轻的时候,他还拿过短跑冠军嘞。

曾经的冠军摸索着戴上眼镜,慢慢把自己挪到床边,一步步坐上轮椅。

轮椅压过地板,他来到厨房,在清冷的月光下,看到了那只打火机。

客厅,房门被强行闯入,他听到房门发出可怜的声音,它碎成无数块,散落在地上。

……

银质刀刃掉在了地上。

血液慢慢将刀刃完全浸泡,银色和血色的对撞美得堪称梦幻。

……

小孩正要点击发送消息,月光突然暗下来一些。

他下意识抬头,看见玻璃门外披着斗篷的黑色影子。

小小一个儿童手机掉在地上。

【信息发送失败】

……

它们来了。

死到临头,老人比他自己想的还要平静。

既然跑不掉,不如拉几个垫背,到死亡以后的世界都有面。

一打二还能全带走,他要好好想想能吹嘘多久。

老人举起打火机。

从厨房的纸堆开始,火焰飞速壮大,吞没一切。

水桶里,鱼无知地甩着尾巴。

一切都在火焰中摇曳。

……

但是。

但是。

比起死亡,人还是更想活着。

这是生命的本能,也是一个灵魂的不甘屈服。

不想就这样死去。

还没有拿到工作第一个月的工资……明明都和朋友规划好了要去哪里聚餐。

还没有等到父母难得一个月回来一次见个面……比起游乐园和餐厅,其实更想一起出去散散步。

还没有跟楼底下的人炫耀昨天刚钓上来的鱼……那货肯定要说是从菜市场买来的,然后暗戳戳问在哪钓的。

还有,好多好多遗憾。

人一定要抱着遗憾去死吗?

濒死时,据说会看到人生的走马灯。

但他们在看到自己这一生的同时,听到了一个更遥远的声音。

遥远到天边,海角,灵魂不可知的星空深处。

祂的声音总带着极轻的笑意,祂说着必然能够被听懂的未知语言。

祂的声音不似人声,更接近于流水,清风。

“——到我这里来。”

*

无数的建筑从纸堆里慢慢形成模样,荔安平静地折纸。

黑猫惊讶地站起来。

神格飞快凝聚,能量值在短时间内迅速向上攀升,趋近于苏醒前兆。

随便傻了。

它在半神里算是消息很灵通的那种类型,但就算是它,也从没听说过有什么神明,能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能让沉睡的神格再次苏醒。

虽然还没完全苏醒,但这明显只差一点契机了啊!

黑猫谨慎地重新窝在桌子上,开始思考猫生。

想一想,仔细想一想,祂到底是掌握哪一个权柄的神明。

随便此前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就是因为难以判断,荔安显然拥有一个完整的权柄,但很多权柄之间是有相似性的,它终究只是个没见过权柄的半神。

思考无果。

它决定躺平。

荔安将最后一个普通建筑折好,然后将它放在岛屿上。

纸折的岛屿上,建筑星罗棋布,构成一个无限接近于完整的城市。

荔安知道,还差了一点。

差了一些人。

城市里就该有人的。

但她现在不想再折一堆纸人,纸人折起来太费工夫,而且数量众多,真要折直接累死她算了。

荔安选择开摆,空城也不是不能看。

*

白璃终于写完遗嘱,和另外两个猎人前辈出发,前往17区边缘地带。

翡不和他们一道走,她赶路比这群只能靠两条腿跑的人快多了。

三个猎人跟在她后面,落后很远。

过了一会,翡已然看到了那片雪域。

一点雪花被风吹散,落在她脸上。

寒意扑面而来。

翡等了一会,这三个人才气喘吁吁地赶上来。

……真没用。

没用的三个人喘了一会,才把气喘匀。

白璃问:“我们直接进去吗?”

翡不答,径直向雪域走去。

好吧,三个猎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白璃和茶雾一人站在一边,把还在气喘的涅果金架了进去。

涅果金大喊:“等、等等!我能自己走!”

“真的吗?”

涅果金还在岔气,但是连连点头。

被茶雾拖进去也就算了,被新人拖着走也未免太丢脸了!

只是一步的距离。

猎人们来到幻想的尽头。

或者说,这其实也是某种真实呢?

四个人抬头,看到苍白的雪,还有雪地冰川上蔓延开的血河。

白色与血色对半分开,都在慢慢流淌着。

远处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大喊道:“闪开!”

翡动了动耳朵,在微妙的冰块碎裂声中迅速后退,顺便用异能把其他几个人一并卷起来。

下一刻,四人原本站着的地方裂开一个巨大的缝隙,深不见底。

没有成功,裂缝又缓缓合上。

新的冰裂声再次从脚下传来。

翡人生第二次后悔了。

早知道不喊上这三个人进来了——完全是累赘啊!

她一个人跑就算了,变成蝙蝠或者用银线带着跑都轻轻松松,结果现在反而要顾及到这三个人无法快速移动,跑都要带着一起跑。

异能消耗迅速上升。

幸好有人及时接过了翡的任务,把她解放了出来。

空间被人强行打开,几人穿过空间缝隙远离了刚刚那片地方。

这片空间里竟然没有暴风雪。

翡看到了她的老师。

虽然教过的课也不是很多,但怎么说也算是老师吧。

瑞特看着她一会,然后笑了一下,他说:“这里是我和其它几个人一起搭建的异能领域,虽然还是很冷,但至少在这不会突然掉下去。”

翡觉得瑞特的脸色不太好,有点苍白。

或许这样形容一个吸血鬼不太合适,但她确实觉得瑞特的整体状态都很差。

要么是受了重伤,要么是维持这样的异能领域消耗太大。

翡觉得两个可能应该兼而有之。

瑞特继续问:“你们怎么来了?”

他没问为什么翡怎么也会来,他对这个学生的不服管教和聪明程度都很有概念。

茶雾召回雾鸟,雾鸟在领域内徘徊。

“那你得问翡,她一个、”猎人卡了一下,“竟然知道的比我们还多。”

瑞特又笑了一下,好吧,其实翡会发现这些,他也不是很意外。

“那你们就待在这里,帮一下伤员,别出去。”

“外面都是谁?”翡问他。

“始祖,就是那个血族传说里的始祖。”瑞特没在这个时候解释复杂的经过,他说得简略,“始祖在协会卧底了很多年。”

“你们实力不够,不要出去凑这个热闹。”

翡思考了一会,“外面的人是玛塔?”

瑞特知道他劝不住这个学生了:“对。”

“只有玛塔?”

瑞特安静地看了她一会,然后说:“只剩下玛塔。”

白璃站在雪地里,看向这片没有风雪的小小领域。

她见过的,没见过的猎人挤在一起。

血腥味压过寒凉的雪的味道,带着令人心悸的不安。

白璃拎着刀,慢慢从人群里走过去。

她看到那个广告商。

他半蹲在地上,一只手拿着那把熟悉的小刀。

白璃当时和九一拒绝了广告商的治疗,而现在,她终于看到广告商的异能。

小刀划过他的胳膊,血液顺着皮肉流淌下来,滴在伤员的伤口上。

伤员那可怖的伤口迅速愈合,眨眼间恢复如初,结痂,脱落,新生的皮肤带着和周围不同的浅色。

哦。

怪不得九一不想让广告商治疗她。

第60章 我们的坟墓

翡说:“我要出去。”

这个只给人当过不到一个月时间的老师,盯着自己的学生看。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地上的雪花:“你知道始祖意味着什么吗?她能对所有吸血鬼进行绝对压制,在她注视着你的时候,你连异能都放不出来。”

翡反问:“那玛塔是怎么回事?”

瑞特也不清楚,玛塔虽然比他高一阶位,但都是吸血鬼,理论上也该受到始祖的压制。

他想了想:“可能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她的异能是火,反向抵抗了这种压制。

作为见过那位店主的人,翡有另一种想法,也许玛塔也见过那个存在。

既然神明注定要拿走她的灵魂,那么早死晚死不都一样?

翡站在他面前不说话,盯着他看。

直到瑞特被盯得浑身不适。

“就算你也不一定会受到压制,那你出去也是平添麻烦。”

翡继续盯着他,也不说话。

瑞特生气了:“怎么?我说的不是实话?多少高猎都折进去了,你这种异能新手去就是白白送死!”

现在轮到白璃盯着他看了,她顿了顿,问:“我刚刚没在这里面看到九一。”

她记得九一说时间,算一算也差不多了,而且这里可是进入17区的必经之路。

“她还没进来,还是就在外面?”

外面。

说得平常,但现在外面哪有活人,掀开一层地皮,就能看见雪原下的皑皑白骨。

只是几个小时的功夫,高猎折损率前所未有的高,更令人绝望的是,以如此高强度的自杀式攻击,始祖的状态依然和最初相差无几,偶尔会受点伤,转眼又恢复如初。

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了这么多人也看不到一丁点效果。

瑞特看了这俩双胞胎一眼,对白璃说:“就在外面。”

九一是死得很早的那个……始祖表面不显,但瑞特能够从威压中感受到,对方出乎寻常的愤怒。

原来始祖这样的人,也会为了背叛伤心。

这下白璃也没话说了,她和翡一起盯着他。

瑞特被两个人包围,浑身发毛,但他也是个倔起来三头牛拉不回来的人。

当下硬是不说话了。

翡:“你就打算这样耗着?”有什么意义?

瑞特:“那至少也要等到会长来了再说,他们就在路上了,应该快——”

几人心有灵犀一般抬头,看见幻想领域的尽头,新的一队人马从扭曲的空间里走来,一颗没有一丝瑕疵的圆球从人群里脱颖而出。

会长升到高空。

翡扬眉。

瑞特:“就算这样,你们也不能出去,至少也得有练习异能几个月,才能有一定用处吧?”

白璃点开电子任务审核通过的证明给他看,然后说:“我不能出去吗?”

“会长都来了,我既然状态完好,又是天然克制吸血鬼的光,我有什么理由不出去?”

瑞特瞪她,非要找死吗?他只是提醒了一句:“始祖并不害怕阳光。”

他没别的话可说,打开一条空间裂缝,让这个新晋小猎人出去。

翡实在是个极其善于捕捉机会的人。

是这样的道理,善于杀人且追求一击即中的人,必然是长于抓住那些转瞬即逝的机会的。

正如现在。

翡抓住空间裂缝打开的那一瞬间,甩出银线,银线扯着她飞快地从空间裂缝里出去。

“——翡!”瑞特快要被这个叛逆期学生气死,有一种提前体会上了当爹的感觉。

真是操不完的心。

双生子走在暴风雪里,看到风雪来处,有火光闪烁。

那队猎人向她们走来,双生子顺其自然地加入队伍。

像水滴融入溪流那样,毫无违和感。

会长在高处纵览整个领域,开始给每个猎人传达指令。

它看着核心里那两颗宝石一般的眼睛。

这对眼睛,要怎么用呢?

白璃握着刀。

她不再去想九一会在哪一块雪地下,只有杀了始祖,才能让九一安心。

新的猎人队伍确实给始祖带来了新的麻烦。

至少她在同时应对玛塔和猎人的时候,幻想领域内天灾的频率瞬间降低了。

在猎人们发起新一轮攻势的时候,瑞特也不打算在原地无所事事,他重新尝试破开幻想领域的空间。

早在白璃等人来之前,他就已经尝试过很多次了,无一例外,全部失败了。

每一次失败都在给战斗时的伤势雪上加霜,吸血鬼受了伤总是好得很快,除非使用的是克制材料,但始祖带来的伤害根本无法恢复,高级治疗异能也没有用。

瑞特闭上眼睛,像个空间异能的初学者那样,感受身边无处不在的空间波动。

如果说,在无数个未来里,还有打开空间裂缝的可能,那就只有现在。

远处,白璃举起神明赐予的刀,那把被她命名为『裁决』的刀刃。

大雁的翎羽划破无边落雪,落雪仿佛凝固了一瞬,被刀光切开一线极为明显的空隙。

翡从暗处突然冒出来,在她主动出现之前,很少有人会发现附近还有这么一个人。

藏匿的水平高到简直可以称作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毫无道理地突然出现。

白璃想到以前谁跟她说过的话。

【你那姐姐跟鬼一样,不说话的时候谁也发现不了她。】

谁也没发现的翡冲上来,银色的丝线抓住落雪的空隙,突然袭击!

银色本就是雪的颜色,几乎要融为一体。

堪称完美的异能使用。

始祖抬手,狂风袭来,丝线无法在这样的风暴中保持原有的轨迹,翡尽可能去控制,依然失败了。

银线堪堪擦过始祖的发梢,一点黑色的碎发掉落下来。

连皮外伤都没造成,翡也不失望,毕竟如果这么简单的话,就不会折进去这么多人了。

转眼间,这个刺客已经快要融化在风雪里消失不见,已是打算好继续潜伏起来,耐心等待下一个机会的到来。

始祖看着翡那双属于吸血鬼的绯红色眼睛。

翡的心脏突然跳了一下,天赋中属于直觉的那一部分尖叫着让她快逃。

【快逃——】

刺客消失在风雪中。

始祖没急着来追她,只是发现了今晚的第二个真正意义上的叛徒。

她说:“你也不是我的臣民。”第二个归顺于未知的血族。

轻到几乎要消失的一声笑。

风雪是始祖的眼睛,是仆役,是绝不背叛的臣民。

于是风雪将刺客供出来,将她带到始祖的面前。

白璃深吸一口气,冷到极点的空气钻进肺部,冻得发抖。

她第一次尝试远距离使用异能。

光在风雪中也从不消失。

在杀了这个叛徒和留着问话之间,始祖做出了选择,但在她付诸实际行动之前。

——有光来。

光从无处不在的角落涌来,穿过风雪的每一个微小间隙,以最平常的模样到来。

冷彻的雪境,竟然也有一瞬间感受到太阳的温暖。

始祖眯了眯眼睛。

她不会被阳光所伤,但这和挑食是一个原理,吃了也不会死,但不代表就乐意吃了,更不代表吃了不会犯恶心。

显而易见,始祖被光恶心到了。

另一边,瑞特终于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空间波动。

这对师徒简直就是一路人,连捕捉机会的速度都是一样的快。

瑞特伸手,在无尽的虚无中,终于抓住了一线生机。

他动用所有异能,给幻想领域撕开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空间裂缝被打开了。

茶雾一直在给其他猎人处理伤口,但雾鸟可是一直盘旋在上空。

所以她反应得也很快,“跑!”

手脚能动的,就自己站起来往外面走,手上还要拽着一个不能动的同伴。

涅果金就不一样了,他左肩扛着一个,右肩又有一个,两只手上还一手拎着一个。

像是刚从商场血拼回来,浑身上下都是战利品。

石人快速地在现实和幻想中来回,尽可能将看到的同伴都带出去。

这一切发生的很快,所有伤患都成功撤离幻想领域。

瑞特没出去,他没力气再动了。

他站在那里,光是看着猎人们出去就耗尽全力。

好累……

广告想冲上来要拽住他一起跑,但瑞特拒绝了。

空间裂缝在他眼前关闭。

他依然听到了那家伙的吼声。

“哥——!”

瑞特忍不住笑了一下,别吼了,耳朵疼。

他不想再跑了,耗尽异能的吸血鬼站在原地,过了一会,终于忍不住跌坐在雪地上,柔软的雪将他包围。

寒意从四肢百骸侵袭。

瑞特闭上眼睛。

疲惫到极致的时候,连撑着眼皮都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始祖带来的伤害从未减退,但他从没和广告说这回事,治疗异能都不管用的话,回去也是活不下来的。

前几天才的加入协会的新人模模糊糊地想。

……要让所有吸血鬼都消失……从他开始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几天他吃了很多没吃过的东西,看过很多和荒芜戈壁不同的风景。

很值得啦。

【不遗憾?】

侯爵躺在雪地里,像是躺在自己的坟墓里。

他没有心力去想这是从何而来的声音,只是顺从本能地在心里回答。

【遗憾呀。】

哪里不遗憾,哪里没有遗憾?

越接近死亡,瑞特就越是平静,对现世的留恋却越来越多。

如果有转世重生这一说,那就看在他救了这么多人的份上,让他下辈子当个人吧。

不需要喝血过活的普通人,也不需要有什么强大的异能,高高兴兴在阳光下,和亲人生活一辈子。

瑞特想了想,又觉得太幸福了,光是幻想都让他不敢相信。

有人重新回到幻想的领域。

他的胳膊上还流着血,血液刺激到饥肠辘辘的吸血鬼。

但瑞特没有动。

意识沉沉坠入深海前,他只是想……怎么又回来了。

茶雾闭了闭眼,“他死了。”

她回来只是因为队员还在里面,她不想丢下白璃那个小新人。

广告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一样。

他沉默地背上哥哥的尸体,吸血鬼苍白尖利的指甲从他的两肩滑落。

他迈开脚步,向暴风雪中心走去。

猎人们都在那里,他们需要后勤,没有人不需要高级治疗。

广告不再去想后背上的人。

没看到结局,他不想离开。

就算同样死在这里,那也是一家人埋在一起。

没什么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