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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地理位置比较奇特。”

钟六心想,她看修真界这些山山水水都挺奇特的。

“有多奇特?”

位置突然一坠,一只大雁从头顶掠过——这速度怎么看都不是正常大雁吧!

然后金阿青才说:“卧风岗有个别号。”

这一片地方似乎鸟兽非常多,金阿青带着个会说话会动的活人多少有点不便,钟六捂着脑袋,试图把碎发固定在手掌底下。

高速且急转弯的飞行下,风太大了,钟六以为没听到,大喊:“什么——?”

“——龙门!”

*

空长老拍了拍弟子的肩膀,她的语气说不出来的凝重。

“你知道你要去什么地方吗?”

章向文迟疑摇头:“……嗯,不是什么好地方吧反正。”

同门的几个师兄师姐最低元婴,全都没消息,想必都是为了这件事。

空长老并不是长老中境界最高的,但一直是负责人员统筹的那个,她记得住青云宗所有弟子的姓名、喜好、长处、短处。

她单方面地认识所有弟子,而现在,空长老说:“去天堑。”

章向文神情一滞。

天堑……那是距离登云梯最近的地方,也是最为凶险之涯。

地势险峻,大妖盘踞,记载在久远典籍中的上古妖兽也不算鲜见,除却边缘地带会有宗门修士驻扎,便是彻彻底底的禁区。

他问:“登云梯出问题了?”

空长老看着他,这个小剑修十年来的履历在她脑海中闪过。

“对。”

所以只要元婴。

章向文心想,那种鬼地方……元婴之下,狗都不如。

空彩静了一会,又说:“不要横穿龙门,以免惊起不必要的躁动,宗门已经安排了部分弟子去带镇民撤离。”

章向文揖礼:“弟子明白。”

出发前,空长老平静地送别每一个到达元婴期的弟子。

平安归来这种话都说不出口,她心里清楚,这一去,连有几个人能活下来都难说,其中绝不包括修为最底层的元婴期。

……万望珍重。

空彩已作好要为每一个弟子在墓碑上刻字的准备。

*

“——龙门又是什么地方?!”钟六大喊。

金阿青是个很少将表情写在脸上的人,哪怕此刻觉得有些奇怪,也没表现出来。

她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龙门是离登云梯最近的、且有凡人居住的城镇,正因为此,才得了这么个别称。”

——龙门是鱼的登云梯。

只是……为什么钟六连这样的常识也不知道呢?

如果说听到卧风岗的时候不知道尚且情有可原,但连龙门这个家喻户晓的别称都不知道,就多少有些奇怪了。

接收记忆接受到大脑爆炸、以至于部分不重要的记忆根本没在意的钟六在冷风中凌乱,“哦”了一声。

登云梯她还真记得是个什么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特别重要的概念,反反复复地在记忆里出现。

虽然印象里都很虚无。

“登云梯”这个概念前后连相关联的记忆都没有,完全是凭空出现,甚至不断重现。

钟六觉得这可能是个重要线索,也许就是原主真正在意的东西。

钟六眯起眼睛,隐没在山林中的小镇终于浮现出一角。

别说,御风而行确实痛快,但是风刮的脸疼也是真的。

卧风岗最初的规模已不可考,但如今是一个人口居住不少的中型城镇了。

之所以没发展到大型城镇,都是因为天堑的危险性。

离天梯越近,当然也就离天堑越近,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只为了离天梯近点的人还是少数。

而且凡人、或者说大乘期以下的修士,是根本看不到天梯全貌的,修为越是高,越是能看清那虚无缥缈的登云梯。

不过也有一些人觉得是功德越多,越能看清登云梯,毕竟功德一直和境界提升挂钩。

两人照着地图上任务划出来的区域,找了个空旷无人的地方落下来。

这一小片区域的几户人家转移就由她俩人负责。

钟六一丁点类似的经验都没有,她上辈子也就是个普通黑心企业的普通过劳死文职员工罢了,这种跟避难行为一样的……

……避难?

这不就跟洪灾地震前转移当地居民一样吗?

钟六心脏一跳,被忽略的线索在这一刻突然显著起来,像溪流下疙疙瘩瘩的鹅卵石。

而此刻,溪流退去。

鹅卵石就带着水汽显露出圆润的、突兀的曲线。

……算了,就是有什么大事,看样子青云宗也是不打算告诉普通弟子的。

而且钟六记得结局就是主角飞升,很正常很普通的结局,真要有什么大事哪能正常修行历练。

想太多了。

钟六内心摇摇头,然后问:“我们怎么把这几户人家转移啊?”

她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先沟通吗?”

金阿青收剑入鞘,走在平坦路面上不会发出一丝脚步声。

夕阳的末端高悬于天,余晖映照在剑鞘的表面,没有反射出任何光线。

这注定要让修真界震上一震的天下第一剑,简直低调得不像一柄神剑。

钟六心目中未来的第一剑修平淡说:“先吃饭。”

钟六:“……?”

她茫然抬头看看天色,最后一点斜阳没入山林之后。

小师姐好像是还没吃饭……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啊,她果然还是对这个修士不辟谷的世界不太习惯。

钟六飞速反省,然后发问:“吃什么?”

好问题。

两同门弟子面面相觑,陷入沉思。

*

衣食住行。

仓禀足而知廉耻。

食物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美食,更是人本能里的一种追求。吃饱,自然就会想吃好。

剑修虽穷,但也是修真界定义里的穷,是只能养得起剑、只能锻体、只够还贷的“穷”。

和凡人吃不上饭的穷是两回事,再穷的剑修也是个修士,只要愿意短暂地放下修行,自然就能吃饱、吃好。

青云宗的剑修一脉和炼器一脉尤为出名,专属论坛上的美食录自然也尤为出名。

也许是脱不开对强者的盲目崇拜的,但多少也印证了青云宗弟子是很会吃的。

好比现在,钟六胡吃海塞,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

多说一句,就少吃一口啊。

等钟六终于吃饱喝足——小师姐请的客后,天色已经很晚了。

她发了会呆,然后掏出传音玉符,先把青云宗专属论坛——小师姐拉她进的论坛——里的美食版块给收藏了。

太强大了,这偏远小镇里哪家什么菜好吃都能说得一清二楚,这论坛别的不知道怎么样,人脉和信息收集能力想必是一把好手,而且竟然没有广告。

金阿青早就放下了筷子,吃的东西并不多,看起来满足味蕾的需求远高于饱腹的需求。

她带着钟六又住进客栈,“明天再挨家挨户慢慢问,不急着一时半会。”

钟六觉得小师姐说得对,傍晚才下发的任务,一看就是第二天的工作内容。

她安心地躺平睡觉了。

*

钟六这一觉没能睡好。

因为原主又一次在梦里跟她聊起来了。

钟六:“合着我一睡觉你就出来?不让我睡觉啦?”

原主:“怎么会,我出来和你说话不耽误身体的休眠。”

她看起来试图和钟六解释清楚:“这是一种灵魂上的交流。”

“哦……那你到底是什么灵魂?”

原主心平气和:“我来不是为了这个,我是想提醒你——”

“快点醒醒!”

钟六蓦地睁开眼睛。

首先感受到的是火焰,炽热的温度将人架在床板上烤,眼睛有点干涩。

“什么……?”钟六张了张嘴。

金阿青一下子把她从床上拽下来,直接从窗户跳了出去。

窗户都没打开,被她一掌拍碎,她将钟六放在草地上,一句话也来不及说转头又冲进客栈。

这客栈并不是只有她们这两个客人,况且店家也是住在这客栈里的。

一声嘹亮到响彻整座小镇的嘶鸣声,把钟六从梦境的尾声拉回来。

——该醒醒了。

钟六抬眼看去,天边亮如白昼。

而现在,本该是深更半夜,最是夜色浓重的时候。

她穿的衣服也少,却没觉得冷。客栈燃起的熊熊大火将夜晚的沉静驱散了,甚至有点热,薄汗自额头冒出。

钟六睁着眼睛,困意全无。她已看到了火焰的来源。

那翱翔于天边的,形同巨型鸟雀的生物在嘶鸣,火焰从它的羽翼间如雨纷纷。

一场足以毁灭这座小镇的火雨。

还真出事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强大妖兽。

钟六直觉般扭头,看向轻轻摇动的树影。

树木苍翠的倒影中,有什么东西正看向她,眸光带着贪婪的食欲。

……哦,还有这藏于阴影中的怪物。

钟六却发现自己此刻无比平静。

丹田中,神剑长吟,密林深处枝叶拂动,带来微凉的晨露寒意。

在这个深夜,在这个镇民的恐慌逃亡中,在小师姐忙于救人的时候。

影怪从空气中浮现出来,空间产生了微妙的扭曲。

而长目已出鞘——

第77章 幼年与衰老

那从阴影中爬出来的东西模样古怪,细长伶仃的四肢,像竹节虫,而躯干则与夜色融为一体。

竹节虫能够将自己完美地融入枝干,这种影怪则流淌进漫长夜色中。

流淌……

钟六双手举剑,心情平静地要命,甚至还很有闲心想了想这东西像什么。

纯黑哑光材质,爬过来的样子比起四肢的协调运动,更接近于一种粘稠流淌着的状态。

像蠕动的蛞蝓,真的很难看。

钟六不会用剑,但这并不妨碍她本能般地向前冲去。

长目鸣颤。

远山的林、和林间的风一同袭来。

扑了个空。

那个蛞蝓一样的影怪闪烁了一下,瞬间从原地挪开了。

原本的位置只留下翠绿色的荧光,在地面上裂开一道伤痕,隐隐约约的翡翠从这伤口处绽开。

是野草在生长,这一剑竟带来春风般的生机。

钟六重新提剑,心慢慢沉下来,周围嘈杂的声音在她脑海中衰退。

此时此刻,她只看得到这一只影怪。

某种隐藏在血液中的,连她自己也意识不到的本能使她兴奋起来。

长目也在兴奋。

剑修和剑,本就该和血液、战场打交道。

何况是长目这样的天生凶器,是绝不能容忍被冒犯的。

钟六继续挥剑,即使影怪总是会在剑光到来前闪开,但她挥剑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仿佛不知疲倦、不知气馁。

这具身体做惯了农活,力气大,耐力也不差,至少这样高强度运动下也没有丝毫脱力感。

钟六在空间矿石加工厂里待过一段时间,虽然加班的时候才是她和空间矿石相处最多的时候。

但那个晚上,她记住了那种特殊矿石会带来的波动。大部分时候,矿石是稳定的,但是遭到攻击时,就会有涟漪在无形的空间里散开。

就像她在矿洞里感受到的一样。

心静,水面平静无波。

长目带动着她一点一点进步,逐渐掌握更好的挥剑方式,能够更好的发挥出这柄神剑的威能。

当剑锋再次向影怪袭去时。

——水面荡开涟漪。

在影怪再次出现时,剑光已经提前抵达了。

这一剑,它没有机会再躲开。

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在草地上流淌,那细长的四肢蜷缩着。

影怪死了。

长目的特性使每一剑都带来一点春天,于是这里的泥土路上也生出无数野草野花。

那些躲在沙土下的种子,在神剑庇佑下飞速壮大。

钟六喘着气,后知后觉意识到战斗结束了。

本能促使她抓住了空间波动的痕迹,不再被影怪戏耍,而这种东西恰好肉身十分脆弱,一剑便足以。

长目清吟。

【还有。】

还有。

钟六抬起眼睛,四周火光映照下的阴影里,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她。

……

钟六现在想和长目打个商量,原地学会御剑飞行立马逃走成吗?

她没说,心知长目虽然是小狗剑,但其实很有傲气,绝不允许临阵退缩,更不允许剑锋蒙尘。

但是真不是她钟六如何懦弱,这东西一只两只也就算了……一群影怪,杀了她也做不到啊!

长目还根本没看清剑主尚且是个凡人的本质,还在用以往的观念来看待剑修。

毕竟它在剑阁待了许久,来来往往全是青云宗的剑修,没见过凡人,更不知道凡人的脆弱。

钟六深吸一口气,一步不退,正集中精力准备观察这一群影怪造成的空间波动时。

有熟悉的剑气横切过来,周遭的树木尽数被拦腰斩断,轰然坠地。

绿叶从枝头纷飞掉落,而在叶落如雨时,黑色的血液也如雨洒落。

黑色和绿色,在火光照耀下交错在一起。

流淌着的血液覆盖了落叶。

钟六一怔。

小师姐正提剑走来。

直到此刻,钟六才感觉到疼痛,那影怪锋锐四肢划过的痛感、和骨头缝里的酸痛一起涌上来。

她原地一躺,躺在长目带来的草地上。

*

“虽然一开始说打算整个树林来着……”荔安自言自语,“但是多少棵树才算树林呢?”

这得捏多少棵树才能收工啊?

荔安讨厌重复的工作,比如重复地捏一模一样的树,而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快有十遍了。

厌了。

荔安叹气。

但是感觉阶梯下面就该有个树林才好,树叶的尸体也托着阶梯向上。

黑猫状若无事地走过:“那就捏这么多?”

荔安扫了一眼黑猫,又算了算还有多少吃的能被霍霍。

这次被猫猫神偷吃掉的应该是那盒花茶,但本来也打算留给它的,吃就吃了吧。

荔安早就发现随便有这种偷吃的习惯了,总是趁她做手工的时候偷偷摸摸溜走,扒拉出零食嗷呜嗷呜吃。

她目光慈爱,小馋猫。

浑然不觉早已被发现的黑猫抖了抖耳朵。

荔安:“不行,不够组成森林的。”

她打算转变思路,干嘛非得要正常的树。

之前出现的树虽然秃,但至少看着还有在春风里重新繁茂的姿态。

而现在的树则完全不同,树干变得干瘪,像嶙峋的骨。每一根树枝都像细长的手臂,伸向四面八方。

不用捏树叶多少也轻松了点。

荔安很快完工了大部分。

这片森林荒芜沉寂,创作者沉吟一会,最后还是捏了个非常正常的树。

正常到摆在这片森林里都显得不正常起来了,郁郁葱葱,苍翠繁茂,每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看起来都是春天裁下的一角。

密林收工,店主重新捻起一点灰白的粘土。

枯树为主体的森林作背景,骨头搭建起新一层阶梯。

*

“抱歉,我来迟了。”金阿青说着。

明明是要负责钟六的安全问题的,但是却放任钟六陷入险境,差点出事。

钟六瘫在草地上,感觉那口绷着的气都散了个干净。

小师姐在这里,她就觉得一切都还没完蛋,安全感使人松懈。

她努力抬手摆了摆:“没事的啦。”

钟六有看到小师姐带着那群普通人撤走,至少她还有个长目在身,那群普通人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唯一的问题是她好像又乌鸦嘴了,怎么心里想的什么坏事都成真了呢?

金阿青没有和钟六一起瘫着不动,她先是给人喂了一颗丹药,然后拿起传音玉符,尝试给外界发消息。

传输失败。

她倒也不怎么意外,一只手拉着钟六站起来,另一只手握着剑。

剑修看向天边的妖兽,此间如白昼,那鸟型妖兽的翎羽走向都看得分明。

像只黑色的乌鸦。

但吸引金阿青的不是这个,而是在那乌鸦体内的一点闪光。

又是那种东西,星光一样吸引着她靠近。

每一次吸收掉星光,修为都会更强一分,但金阿青不知道这是好是坏,问了很多前辈也没看到类似的情况。

不过不管怎么说,金阿青都不能任由这只巨型乌鸦继续在城镇上空肆虐了。

附近的居民已经被高效转移走了,虽然出不去太远,但至少是相对安全的地方,她刚刚也和几个宗门弟子碰了头。

“我先去找其他人汇合,商量一下怎么对付天上那只。”

先斩除它的爪牙——那些魍魉。

钟六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子,抬脚就想跟上,被金阿青制止了:“你去找其他镇民吧,先在那边待着。”

城镇里面火灾蔓延,偏偏现在没有任何修士有空腾得出手来灭火,凡人在这里,首先就要面对火焰的威胁,更不用说无处不在的魍魉了。

钟六沉默了一下,然后果断点头。

她在这里,也就是能给人家添点麻烦而已。

金阿青甚至还安慰她说:“你去那里,我也更放心一些,有你和长目在,就算出了什么事也能招架得住。”

不得不说……钟六还真的被安慰到了,这可是未来的天下第一剑修在安慰她啊!还说相信她!

瞬间心满意足了。

钟六收剑入鞘,拿长目当拐杖,像个登山登到一半就瘫了的年轻人。

虽然那颗丹药效果很好,一下子就不疼了,但精神上的疲惫是无法抹除的。

她拄拐前进,没一会就在山沟沟里看到了那群凡人。

旁边还有两个修士,穿着熟悉的青云宗校服,朝她点了点头。

钟六突然觉得很困,也许是过于紧张带来的后遗症,而且她本就没有睡好觉。

她在心里诅咒那些害她没能睡个好觉的影怪和乌鸦。

她躺倒在地上,闭上眼睛。

充当守卫的修士被她一吓,还以为是出了什么问题,连忙靠近。

但没等人发现异常,那身上带着血的姑娘又站了起来。

她弯起眼,黑色的血液像纹路,在她的脸上蜿蜒,随着她的笑意缓缓流淌。

她握着剑,说:“我觉得还是要去一趟的。”

修士:“什么?”

那剑修却转身就走了,带着藏锋于剑鞘的神剑。

神剑大抵都有这样的气场,就算不出鞘,也能教人看出绝不平凡。

修士茫然了一会,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要把人拦住。

……诶,不对啊,金阿青不是说这人是提前入宗的吗?除了引气入体别的什么都没学的那种啊。

另一个同伴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确定那人是钟师妹?”

不对吧,这年头只会引气入体的新生都这么拽的吗?

修士不觉得自己看错了:“我都盯着长目看了多久了,她手上那柄我光看剑鞘就知道里面是长目!”

名剑录第44名择主的事情还是挺震撼的,消息现在还在论坛热搜上挂着。

修士喃喃:“但是总觉得不太像啊……”

他虽然没记住钟师妹的脸,但刚刚那个人,总感觉和论坛上流传的照片里的钟师妹气场不一样。

一定要对比的话,像是刚崭露头角的幼年期树木,和已经生长了很久的、正在步入衰老期的树。

第78章 天地间仅有

天堑在登云梯的最底部,是不可逾越的渊谷,即便是修士,也很少有想不开跑来找死的。

所以,这其实是章向文第一次真正见到天堑。

大多时候,只有些纸质资料或是论坛上的那些模糊照片,只展示天堑百不足一的威严。

仿佛横贯天地之间的巨矛,可这样的存在,也只是登云梯的基石,是得道飞升的初始。

“登云梯到底出什么问题了?”即使章向文已是元婴期,也难见到登云梯一星半点的影子。

据说进阶的那一瞬间,如果离登云梯够近,是有可能在雷劫那一瞬间看到它的。

有人回答了他的问题:“登云梯陷落了。”

平地一声惊雷大抵不过如此。

章向文甚至反应了一会才明白刚刚那人说了什么。

……登云梯,那不是世界混沌蒙昧时就诞生的天梯吗?就算有陷落的一天,那也该是此间天地先走向了灭亡才对。

他有想过登云梯出了什么问题,但没想到是彻彻底底的陷落。

“怎么可能?!”

负责接引他的人表情平静到麻木,在天堑下的每分每秒都是对人的折磨。

“就是这样。”

“你是白昭前辈门下弟子,等会我就送你去白前辈那。”

天堑下,终年不见阳光的地带阴冷森寒,薄雾弥漫。

接引人走在前面,脸庞隐没在雾里:“小心……那些妖兽,是不死的。”

不死,这个词又戳到了章向文很在意的点。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了。

“什么意思?”

“就是、最前线袭击我们的那些妖兽,杀了也会再一次冒出来。”

引导人情绪很差的样子,说着说着便带了些愤怒:“一茬割了,又一茬立马跑出来,韭菜都没这么能长的!”

“到了,你师父就在那个洞穴里面,不送了。”指引人泄气地挥了挥手,转头又走了。

这种暮气在修士身上并不常见,但章向文也不陌生,每一次大型秘境开启,总有人最后坚持不住崩溃着要离开。

……大概就是这样,也不知道天梯是什么时候陷落的,他目光所及看到的修士竟然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全无元婴期的意气风发。

正想着,天堑下的洞穴充当的居所里,一个前辈走了出来。

她长着一张所有剑修都不会忘记的脸,一张属于炼器大师的脸。

边喆对他略一点头,也不搭话,就走了。

章向文提了提手中的本命剑,最普通的玄铁剑。

说不想要炼器大师的杰作是假的,但他就是个享不了福的人,只有用最普通的剑才觉得和自己相配。

剑阁当年也有剑为他响过,他拒绝了,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灵剑。

章向文走进洞穴。

师父正盘腿坐在里面,他看出来这是在温养神识,当下也不敢打扰。

周围安静的时候,远处传来的声音就越发明显。

章向文在心里盘算着:这一道吼声应该是螭,另一道强烈的术法波动来源于水灵根高阶灵兽……

只是粗浅判断了一下,竟然没有一个好惹的。

天堑固然凶险,但这是很外围的地方了,不应当冒出这么多凶兽才对。

这个想法又给章向文的猜想添了一枚砝码。

白昭正好睁开眼睛,无声注视着自己最不成器的弟子。

去年其实闹得很不愉快,因为那份毕业报告。

章向文在报告中坚决否定了剑本杀器的论调,又拿自己举例,觉得剑也该有不同的归宿。

最普通的玄铁剑,用来给村民砍树劈柴其实也很不错。

白昭盯着他看。

章向文没那么沉得住气,而且师父的威压毫不掩饰,寒意涔涔。

他说:“什么东西能伤成这样?”

师父身上的大窟窿一点一点修复,但不难看出这伤势的严重程度,几乎要将整个人都撕裂。

白昭哼了一声:“去找丁香,我没空带你。”

正好,章向文也不是很想见到师父。

在剑之一道上,他和师父有着不可磨合的分歧,注定不是同道中人,到现在还没被逐出师门倒是个怪事。

去找丁香大师姐咯。

但在此之前,有些猜想还是有必要和师父说的,毕竟天堑下能话事的人不多,白昭必是其中之一。

章向文:“我之前遇见过这种怪事。”

他简明扼要几句话带过,然后说:“只要能够将雾驱散,就不会再生。”

白昭沉默地盯着他:“不错,这道理我们都猜出来了。”这样浅显的事情,总归是有过猜想的。

“所以你是怎么驱雾的?”

“不是我,是金小师妹,她用剑气就能斩雾。”

章向文甚至反问:“你们不能吗?”

白昭:“……”

逆徒!

章向文直到被师父冷淡地一脚踹出来的时候,还没明白为什么。

他用的剑不是那诡谲的石剑,天赋就更是比不上天生剑心了,便觉得自己做不到小师妹会做到的事情是很正常的。

但他也不是个傻子。

……如果说连身为天下第一剑修的师父都做不到,那显然就不是实力的问题。

章向文有点忧虑,金小师妹啊,你的剑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不明来历的东西总是最可怕的,就像水面下的石子,无从判别它的棱角是否分明。

他下意识就想给金小师妹再发条消息。

发送失败。

他想起来了,引导人说过,这里的通讯时灵时不灵。

雾小一点的时候发消息,成功率会更大些。

……果然还是先去找丁香大师姐吧。

*

深夜的龙门被浓雾笼罩,这座中型城镇连带着外围的山脉都隐没在雾里。

可如果有人进入到雾中,就会发现城镇内竟亮如白昼。

那巨型乌鸦在上空盘旋,每一次呼吸都降下一场火雨。

火光中,农女缩在水缸里。

……白天来了好些修士,以为这段日子又有什么“大能飞升”之类的事情——她并不理解飞升的含义,只知道每次有这样的事情,龙门就会格外热闹。

她只想趁着这样的日子多赚点钱,毕竟这些修士可比同为凡人的一些人好相处多了,只要手脚麻利些,是很愿意赏些金银俗物的。

据说,这样是为了修行,为了功德。

农女什么都不理解,但并不妨碍她勤勤恳恳赚钱、攒钱。

但现在……

那种足肢扫过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了,伴随着蠕动着的声响。

她之前见过这种怪物,光是想到就令她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即使如此,农女甚至连呼吸声都不敢发出,恨不得自己现在是个木头人才好。

恐惧感随着足肢挪动的声音不断攀升。

在声音消失时到达顶峰。

原来安静也如此可怖,光是想象就足以把人逼疯。

你不知道那怪物是不是正盯着你的藏身之处看,也不知道对方是否已经发现了你,如今只是在欣赏猎物的垂死挣扎,更不知道——

对方也许就在头顶。

农女抬头,对上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球。

黑色的部分比最厚重的墨还要深,不透光的暗沉。

白色的部分却又过于惨白,像阿爹阿娘被它们撕扯开来的身体,那一截裸露在外的断骨。

这一瞬间,莫大的恐慌攥住了她。

下一秒,墨汁一般的腥臭液体盖了满头满脸。

农女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但有一只手将水缸的盖子彻底推开。

一线跃动的火光映照下,来人手中执剑,月光在剑锋流转。

她听到对方说。

“啊——怎么还有个人?”

……得救了。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农女晕倒过去。

长目嗡嗡。

【你把人家吓到了。】

来人沉默两秒:“跟我关系不大吧……要说也是这只魍魉把人吓到了才对。”

她太久没出来了,控制不好神识,也没去注意这地方里还窝着个凡人。

她只短暂思索了片刻,伸手结印,熟稔地使出一道术法。

半圆的罩子将农女盖住,闪烁两下,连带着农女一起消失在原地。

“就先这样吧,等天亮自动解除。”

这具身体的灵气积攒还是太少了,钟六一点也没有紧迫感,引气入体之后竟然就再没进步了。

……算了,本就是她自己选的,而且要是钟六的行为都和她一样,那和之前千百次有什么区别。

她本就是想要钟六的这份“不一样”。

沉静的、隐没在满天火雨之后的月光落在来人面庞上。

钟六惯常会用这张脸露出圆滑的表情,但同样一张脸,给人带来的印象简直天差地别。

这人连个表情也欠奉,竟使这张脸带上了高岭之花的冷肃。

长目并不知道前后发生了什么,但对剑灵来说,只需要能够辨认剑主就够了。

它的剑主就在这里。

“钟六”用神识扫过这附近,确认没有魍魉才离开。

这群魍魉倒是一如既往,每一次都是最先找到办法,从天堑之下逃出来的。

她没办法彻底杀死这些妖兽,这天地间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只有一个。

金阿青。

她的火焰足以焚烧世间万物,包括这些雾霭。

即使是重生千百次的“钟六”,也没能找到办法。

她只能短暂地杀死这些妖兽,它们迟早还会再次从雾中诞生。

她抬头,看见天边庞然巨物般的乌鸦,仿佛神话中驾驶日车的金乌。

这一只也是一样,除非金阿青亲自杀死它,否则不过又是一场轮回。

某一次久远的记忆瞬间涌来。

“钟六”无意识握紧手中剑柄,抬脚往农庄外走去。

得先去找金小师姐,虽然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和小师姐说明。

脚下却突然一空。

这具没有经过锻炼的凡人身体根本反应不来,“钟六”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坠落。

隐约有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第79章 你要等我呀

带着暖意的灯光,和温和的香薰,一切足以使人放下戒备的东西,对一个无数次重生的灵魂来说,只能让她晃了晃神而已。

……这样的身体素质,要是这地方有点什么妖魔鬼怪,都很难对付。

钟——暂且这样称呼吧——很清楚自己的能力,能轻易地斩杀魍魉,有相当一部分是因为这种妖兽本身的不入流,剩下的,就是仗着长目之利。

擅长的术法很难调用,因为灵力不足。

钟回到城镇里,其实没想着要怎么上阵杀敌,她只是想得帮一点忙。

至少不能再次让金小师姐一个人处于金乌和魍魉的两面夹击下。

钟抬眼环顾。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那该是什么存在?

对于重生千百次的灵魂来说,这个世界上很少有她完全不知道的东西,哪怕是凶险至极的天堑,她也去过不知道多少次,那里的一草一木,她都记得分明。

正想着,突然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从走廊另一头缓步前来。

钟心下一沉。

是人是鬼,也该见上一见。

这样的想法却在真正看见对方的瞬间崩塌了。

建立在“对方是此世存在”基础上的猜测,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绝对、绝对不会是这天地间应存在的。

钟想到,她怎么一开始没发现呢?

这里根本连一分一毫的天道法则都没有,好像连天道都避讳这里。

如渊似海的威压倾倒过来,钟却在快要窒息的幻觉里抬起头来。

她看不清对面的面容,也无法探究对方的表情和情绪。

凭着直觉,钟跪在地上。

地毯干净地像是从没有人踏足,她鞋底的血污和淤泥没能留下分毫痕迹。膝盖跪在地上,也没令地毯产生一丝褶皱。

它似乎存在于此,又好像只是一个错觉,敷衍般地起到了遮蔽视线的作用。

地毯的下面,是什么呢……?

无数次死里逃生锻炼出来的本能让钟拒绝思考这个问题。

纯白的地毯干净又无害,她却总觉得在这下面,应该是深渊,或者不可知的一切。

钟一寸一寸抬起头来,看到店主走近面前。

她看见比天堑更危险的悬崖,比登云梯更苍茫的浮云。

祂在天的尽头投下一瞥。

一只黑猫从视线的边缘挤进来,属于动物的脸上露出非常人性化的表情。

“做个交易,怎么样?”

*

那是一只正在发光的水母。

走在地毯上的样子就莫名滑稽起来了,不太协调,让荔安想到一些海底生物相关的动画片。

海洋生物真不该在陆地上行走的,模样很奇怪。

随便不知道为什么,最近除了盯着她捏轻质粘土,偶尔偷偷溜走吃东西,其它时候都窝着不动弹。

这种时候才会冒出来。

因为现在是荔安的下班时间,出来只是为了看看客人长什么样子。

话说这种水母能摸吗?

看着滑溜溜软乎乎的,看着就好摸。

荔安沉思片刻,遗憾地放弃了。

就算没毒,那也是客人啊,直接上手太不礼貌了。

就在她思考这件事的时候,随便已经和水母交流了好几个来回。

正好听到水母说:“我想要金阿青活下来。”

金阿青又是哪位小动物?

一个长着金色瞳孔的小东西从脑海中蹦出来。

荔安恍然,哦——是说那只小金乌吗?

……咦?那只小金乌也没死啊,说这话干什么?

黑猫仰头扒拉了一下她的裤脚。

荔安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交易这回事嘛,看着像是有来有往,实际上最后都是庄家赚走了大部分。迄今为止,荔安还没见到过哪一个客人带走的东西最终没有还回来的。

诶,这么想又有点像个黑店。

水母软软地落在地毯上,触手摊开,在纯白的地毯上慢慢游动。

它说:“为此,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

随便有点兴奋,它一早就看中了那个特别的灵魂。

能够支撑时间逆转的灵魂,就算已经走到了末端,那也是不可多得的奇妙素材。

它又扒拉了一下荔安。

荔安点头。

“交易达成。”

荔安目送小水母从地毯上立起来一些,慢慢吞吞用触手一挪一挪往外走了。

门开,一阵风刮过来,那看起来就柔软的伞状体抖了抖。

她终于想起来这水母的品种了。

灯塔水母。

据传可以返老还童、永生不死的水母。

随便在店里来回蹦跶,又跑过来征询意见:“那我要出去完成任务啦?”

这话说的,荔安自认自己是从没管过它的。

……而且这奇怪的尾音是怎么回事,它终于意识到猫的外壳不应该配上桀桀冷笑这种语气了?装可爱。

荔安抬脚绕过在她脚边上跑来跑去的黑猫,“你想去就去,还能拦着你吗?”

不,它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个。

随便期期艾艾:“那我还能回来吗?”

——我回来的时候,你还会在这里等我吗?等一个没什么用的眷属、或者是一个只会偷吃的宠物。

荔安无语:“你想出去流浪?”

“乌——那我出去了,你要等我!”

猫影一闪,转眼就消失了。

荔安随手拿起半成品的骨骼,慢慢雕琢细节。

少了只悉悉索索的猫,工作室都变安静了。

*

钟躺在农田里,庄稼被压倒一大片,搁在后背很不舒服。

她捂着眼睛,好半晌才从那种状态中恢复了一些。

长目嗡鸣。

【怎么了?】

神剑虽然有灵,但终究有所不足,没有办法理解剑主能看到的一切。

但它能感受到剑主的情绪,混乱驳杂的色彩,又隐隐将自己推向崩溃的边缘。

……不知道为什么,长目竟然觉得这样的情绪有点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很多次,也有这种情绪从契约的另一头传过来。

但它明明是第一次和人契约。

钟深吸几口气,强行让意识回归当下。

“没什么……”

她卡住了,因为一只刚刚才见过面的黑猫从虚无的阴影中跳出来。

它的眼睛愉快地眯起,在夜里格外明显的竖瞳被遮掩了一二。

黑猫抬脚就要往外面走,看她没跟上,还回头多看了两眼。

“不走吗?”

钟顿了一下,当然是要走的,但这种东西……祂真的能帮她达成心愿吗?

交易已经达成了,就算不能,她好像也下不了贼船了。

钟走在前面,长目被她握在手里,还不停嗡嗡。

长目下意识抗拒这只猫的靠近,也许是因为感受到了危险。

钟只好安慰它。

随便当然无所谓别人——别剑怎么看待自己,它只管自己高兴。

从庄稼地里扑棱出来,溜溜达达走在石板路上。

魍魉从阴影中游走出来。

钟刻意等了一会,没有立刻拔剑。

并不如何出乎意料的,魍魉下意识避开了那只黑猫,走出一条弯曲的路线,奔着她来了。

无论是不敢靠近,亦或是本能地不想靠近,都足以证明这只黑猫的古怪。

光会说人话算什么特别的,修真界开了灵智的妖兽有几个不会说人话,无非是乐不乐意和人族沟通。

在魍魉真正靠过来之前,长目出鞘,一剑将其斩落。

钟平静地收回目光,她指向天边如日车般耀眼的金乌。

她对黑猫说:“能杀了它吗?”

那并不是真正的金乌,至少典籍中记载的确实是三足模样,而这只仅有两足。

——半金乌,半神兽。

这种状态的妖兽,钟早就十分熟悉了。

黑猫瞥她一眼,懒懒伸了个腰,“如果她会死的话。”

如果金阿青会死在这只鸟手里,那再出手也不迟。

钟点了点头,她想要的就是这样。

至于半金乌被杀死前会造成多少人的死亡,她管不了这么多,如果无法改写结局,那不管救了多少人,最后都是要死的。

她说:“走吧,先去找小师姐。”

小师姐并不难找,四处燃起大火,同时也留下了她独有的剑气。

凡是见过金阿青剑气的人,这辈子大概都很难忘记,气贯长虹,一点残留的剑气都足够惊艳。

而且,长目本就是擅长捕捉周围信息的剑。

风会带来它想知道的一切。

“小师姐!”钟远远喊了一声。

她看到金阿青百忙之中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是会动的小师姐,真好啊。

金阿青疑惑:“?”

不是说离这里远点,怎么又回来了?

她和同伴简单说了两句,然后朝这里走过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火焰有点晃眼,钟六的身形晃了晃。

然后她猛甩头,视线茫然地乱飘。

金阿青:“怎么了?”

她低头,正好看见一只黑猫走过来,顿了顿,也蹲下身问了声好。

看不出品种,但总觉得不一般。

黑猫绕着她转了一圈,最后像是很满意地点了点头,一跃而起。

精准地落在了金阿青的头顶。

金阿青:“?”

钟六刚好在这会说话:“不……没什么,我好像梦游了?”

她自己也不确定,依稀记得到那个小营地的时候还很困,倒头就睡着了,又隐约还有点自己到处乱跑的记忆。

大脑有点错乱,她怀疑自己有梦游的毛病。

金阿青也不纠结,只说:“现在想离开可能不太方便了,我们正准备布下阵法,困住这只金乌。”

阵法范围将覆盖整个龙门,钟六现在走也来不及出去,金阿青说:“你跟着我吧。”

钟六看着小师姐头上还顶着猫,那只猫的尾巴在小师姐脑袋后面一甩一甩,偏她说话还一本正经。

她沉默了两秒,压了压笑意,“好。”

第80章 偏不肯放弃

钟六看不懂那些阵法,繁复无规则的线条凌乱错开。

……在她眼里和鬼画符也没差了。

金阿青没有太多时间和她闲聊,将她暂时托付给一个朋友就走了。

连带着那只猫一起放下了。

钟六今天第一次发现自己会梦游,而且一路梦游过来好像还杀了不少影怪的样子,浑身都是血,但没什么自己的血。

到底是给人家添了麻烦,她也不好意思说继续跟着,借着溪流搓了搓脸,然后看向天边。

“小师姐是要去干什么?”

金小师姐的这个朋友也不是擅长阵法的,阵法师在一旁奋笔疾书,这朋友只是充当守卫的效果。

毕竟阵法师太少了,哪怕只有一个出了事,就必然有一处阵法空缺。

守卫说:“她去吸引注意力,给阵法形成拖延时间。”

两个没什么事的人和没什么事的猫蹲在河边,齐齐抬头看天上。

那只就知道飞和嘎嘎下火雨的鸟玩意。

和远处屋檐上一跃而起的小剑修。

石剑没有反射丝毫光线,在纷飞的火雨中,剑修的眼睛一瞬不瞬,咬住自己的猎物。

火光在她眼底划过。

一剑。

区别于以往更为熟悉的堂皇剑势,这一剑的轨迹堪称神鬼莫测,你以为剑势尚且遥远,但下一个瞬间已突进到眼前。

快到极点,杀意也到了极点。

钟六叹气,哪怕是纯粹为了杀人的剑气都看起来很漂亮,美到令人屏住呼吸。

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学个一招半式,也好闯荡江湖去。

黑猫蹲在一边,也不知道这种动物能不能看得懂战斗。

钟六伸出手想摸摸小猫的脑壳,却摸了个空。

钟六:“……?”

不对劲吧,刚刚这只猫是不是原地闪了一下?它是瞬移走的对吧?

关于这只猫,钟六全无印象,只依稀记得它是自己跟着她的。

现在对方投来的目光又让她怀疑起了自己。

怎么看都不是普通小猫……那干嘛需要跟着她?

随便更无语,明明就是钟自己灵魂切割下来的一部分,竟然连记忆都不同步。

除了共用一个身体,封存了记忆的钟六看起来和钟全无关系,无论是性格还是神识。

没用的。

钟以为不同的她也许能做出不同的反应,然后从无数个不可能里走出唯一一个她尚且抱有期待的结局。

她、钟六做不到的。

远处,剑气如虹,在令黑夜成白昼的火海中,竟然比这些火焰还要明亮两分。

金阿青并不与半金乌正面冲突,凭借人族体型上的优势,依靠着高机动性辗转腾挪,致力于给对方造成麻烦。

就算在半金乌眼里是只蚂蚁,那也是个必须要重点关注的蚂蚁,否则就要在羽翼上划出伤痕。

这样凛冽的剑意……随便更不能理解钟了。

——你明明已经意识到了,为什么就是不肯放弃呢?

钟六一眨不眨盯着天上看,剑光倒映在虹膜上。

好像很久以前,也应该有同样惊艳的剑光,裹挟着足以超越时光的威能,在她的灵魂上留下惊鸿一瞥。

随便眯起眼睛,它很难理解人类的这种奇怪情感,只是因为惋惜和痛苦,所以就心甘情愿付出灵魂的代价?

它转念一想,幸好钟还给得起灵魂,不然这次以后,她连完整的灵魂都难以维持了,还得面临命运千百次的重临。

——金阿青注定要成为登云梯。

金阿青本就是天道的一部分啊。

她的剑意从不躲躲藏藏,直白地昭告天下。

守卫也在看这场战斗,很少有剑修能移开目光。

但是毕竟还有职责在身,守卫也没有一直看下去的打算。

阵法师擦了一下额头:“快了。”

地面上,钟六完全看不懂的鬼画符终于要完工了。

守卫点点头:“那我去了,你多保重。”

得去帮金阿青掠阵,不然她一个人灵力有限,即使有天灵根加持,依然独木难支。

那毕竟是只在传说中出现的神兽,哪怕是半神兽,本也不该是一二年级生能应付的。

但事到如今,也没人说放弃。

逃也逃不出去,就算逃了,难道要把那么多凡人居民留在这里吗?

所以不能退,要么就战死在这,要么让半金乌在此陨落。

并不知道半金乌会在雾中再生的青云宗弟子们尚且乐观。

在足以围困半金乌的阵法形成时,极有默契的宗门弟子们聚在一起。

剑阵起。

金阿青锐意不减,剑心凌然。

龙门中,数个角落亮起金芒,无形的锁链冲出来,直奔云霄。

就算是半神兽也有一瞬间的凝滞。

黑猫甩了甩尾巴,瞳孔短暂地亮了一瞬。

不控制一下的话,那种只长体型不长脑子的蠢鸟挣扎速度只会超乎想象。

在半金乌莫名的停顿中。

金阿青一剑既出。

恰好没入鸟妖巨大的眼睛,那颗眼珠一动不动。

倒映出剑修一往无前的气势,和火海中衰败的龙门。

金阿青旋转手中剑柄,鸟类的眼球瞬间破碎。

在浑浊的血液流淌下来之前,熠熠星光从半金乌身体中冲出来,奔向金阿青。

金阿青早有准备,当下眼都不眨,看着星光如流星,坠落下来。

恰好落在她眉心。

*

这次是……另一个阿青的视角。

在用另一个人的视角观察世界的时候,金阿青给这个人取了名字。

阿青三号。

阿青三号很狼狈,没有本命剑的加持,打起来颇为吃力。

制式剑的种种不足暴露无遗,她却没有办法更换掉这柄剑。

而那个阵法也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激起了半金乌的怒火,对方仰天一声戾啸,锁链寸寸断裂。

满天灵气逸散的流光中,半金乌的眼球下滑,正好和阿青三号对上视线。

后来……

后来视角天旋地转,金阿青勉强听到有人在哭喊、以及阿青三号的沉重呼吸声。

在最后无可转圜的时候,阿青三号释放了火焰。

火焰竟然能够焚烧半金乌,这个传说中使用太阳之火的神兽。至于不入流的魍魉,则转眼间灰飞烟灭。

但同时,也带走了龙门的一切。

妖兽固然死了,龙门也成废墟。

薄雾消散。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倾倒的天地间,阿青三号倒在地上,侧着脑袋。

左半边的焦土带着硝烟的气息,右半边的天空上不再有火雨坠落,干净的天空依稀能看出一轮弯月。

然后,黎明前的一点曙光照在她身上。

金阿青心想,但阿青三号已经死了。

*

这一次捏了个头骨,上次捏的手骨稳稳地托住了头骨。

荔安慢慢地磨着轻质粘土,她总在这些事情上很有耐心。

头骨外侧薄薄的一层,她就慢慢捏出薄薄的模样。

做好以后,她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一会,确定没什么问题才贴在壁画上。

弦月冷冷清清的,银河在高天之上奔流不息,月光落了人间,直直刺穿头骨的缝隙空缺处。

在事情已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采取一些极端措施未尝不可,至少是避免了未来的进一步伤亡。

但至少当下,很难说那是个更好的选择。

*

无论怎样,阿青三号还是杀人了,包括了修真者和大量凡人。

哪怕理智上知道这些人本就逃不掉的,情感上多少还是难以接受。

随便没有给别人当心理疏导老师的习惯,但出于某种对天道的好奇,它还是说:“那如果不这样做,你想过后果吗?”

当然想过,显然在这方面上,阿青三号和金阿青有着同样的脑回路。

如果不放出火焰,半金乌就会逃脱,雾气覆盖范围持续扩张,会有更多的人葬身火海。

随便不懂,她都想过这些事情,为什么还能做到苛责自己?

从不在这种事情上内耗的黑猫大为震撼,只觉得就算是天道的一部分,也果然思维奇怪到无法理解。

金阿青沉默地收剑入鞘,吊坠在剑柄处轻轻摇晃。

钟六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小师姐很难过,但她下意识认为对方应该是在为了逝去的同伴难过。

那毕竟也是青云宗弟子,只是钟六自己没什么归属感,于是伤心也模模糊糊,并不太痛苦。

但不管怎么说,这场战斗都结束了。

钟六松了口气,这口气全靠意志力吊了整整一夜,如今松懈下来,瞬间就有些脱力,麻木感涌上心头。

梦游消耗了大量气力,此刻只觉得腰酸背疼,仿佛连夜负重奔袭了两百里地。

钟六仰面倒在草垛上。

有血,但她也懒得在意那么多了。要知道她整晚都是穿着睡衣跑来跑去的,这点血液已经不能给她的形象增加多少狼狈了。

金阿青慢慢走过来,先探了探她的颈动脉。

很健康,很有生命力地跳跃着。

其他轻伤甚至无伤的青云宗弟子正在四处奔走,又是给人处理伤势,又要急着灭火,还要马不停蹄地给外界发消息,通知宗门速速前来卧风岗。

不知道为什么,战斗结束后,随着薄雾的消退,传音玉符又能发挥作用了。

金阿青其实消耗是非常大的,但她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便没人觉得她现在很累。

疲惫如潮水涌来,如果不是坚持不能在这种地方失去清醒意识,她大概会站着站着就睡着了。

就算这样,金阿青也很难继续站着了。

她慢慢在钟六旁边坐下,并不像钟六一样没形象地摊开四肢,只是倚靠着草垛盘腿坐好。

钟六挪了挪脑袋,余光看到小师姐的剑柄。

她侧过来,看得就更清晰一点了。

不远处正在被青云宗弟子消灭的火光逐渐暗淡,但月光不曾消失,静静地穿过吊坠的镂空处落下来。

黑色的火焰无声燃烧。

她突然升起好奇心:“小师姐,这吊坠是哪来的?”金阿青一看就不是闲情逸致到会特地买吊坠束在剑柄上的人。

金阿青愣了一下,只是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自有印象以来,就一直在我身边了。”

钟六想了想,那可能是亲身父母的东西吧,据说金小师姐是孤儿来着。

她有些感慨。

随便趴在草垛的最上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有的人抓住了时间的漏洞能成为世界之主,有的人抓住了时间的漏洞,却只打算送人家一个吊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