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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奇异气流声“哐当——!”

“哐当——!”

一声硬质物品狠狠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郁秋睁开眼睛。

挂在床头对面的钟表上,指针正指向了十二点钟的方向。

……明天还得上学,先睡觉吧。

郁秋这么想,却半天闭不上眼睛。

大概是因为隔壁实在太吵了吧。

中年男性的喊骂声,东西砸来砸去的碰撞声,有时候还有些玻璃碎裂的清脆声。

还有一些细细哭声。

郁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早知道隔壁这么吵,她前两天就不该租这间房,想贪便宜果然没那么容易。

她翻来覆去在床上烙煎饼,耳塞也挡不住隔壁的声音钻入耳蜗,于是怎么也睡不着。

郁秋拿掉耳塞。

一秒一动的秒针发出轻微的声响,都被郁秋的耳朵捕捉到,她从小听力就好,远比一般人更加难以忍受噪音。

“咚咚。”她敲响隔壁的门。

令人难以忍受的噪音短暂地沉寂了一会。

郁秋动了动耳朵,依然听到了一点抽噎的声音,和逐渐靠近的虚浮脚步声。

门开了。

浓烈的烟酒味一同扑来。

这人显而易见喝了酒,走路都不太稳当,满脸都是醉酒的酡红。

“干什么的?”

他张嘴,酒味扑面而来。

郁秋屏住呼吸,正要说句什么,却愣住了。

男人立马皱起眉毛,满脸赘肉挤在一起,“神经病啊!”

他笃定、这人大晚上没事干来敲门八成是脑子有问题,当下也不啰嗦,反手摔上房门。

关上门的这声巨响让郁秋一惊,回过神来。

就在刚刚房门打开的时候,在抽噎、拖鞋的踢踏、正在不断从瓶口滴落的酒水之外……还有一种古怪的声音。

郁秋站在房门口没离开,回忆了一下,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那声音实在太微弱,连她当时也没听得清楚,但是她确信,在房门内,有一种她此前从未听过的声音——像呼啸而过的风,又像布帛被撕裂的一瞬,持续不断、尖锐到仿佛有实质的棱角,从虚无中生长出来,扎进空气里。

郁秋终于想到一个更合适的形容。

简直就像空气是个活生生的存在,而现在、附着的皮肉被撕裂了一样——假如真的有这种声音的话。

酒瓶被砸在桌子上,又是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郁秋再次抬手敲门。

绝对没有听错,这声音仿佛是世界的底噪,附骨之疽一样扒在空气里,隐藏在所有声音之下。

那男人显然不耐烦了,走路速度比上一次快很多,门骤然拉开。

又是这个高中生!

“你脑子有病是不是——”

郁秋踮起脚,越过他的肩膀向里面看去,目光在满地狼藉中掠过,又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迟疑了一会。

……什么也没有。

在男人即将发火不知道会不会作出不可控行为之前,郁秋先一步关上了门。

被她这么莫名其妙地折腾了两回,可能是被打断了情绪,里面没再传出殴打的声音。

虽然也不是很安静,但比刚才好多了,按理来说,郁秋现在应该回去休息了——这本来也是她的最初目的。

但现在,郁秋有些说不上来的……紧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

所有的声音都应该有它的来源,哪怕是再怎么隐蔽,也是人世的种种摩擦产生出来的。

但她刚刚看了一眼房门里面,怎么也没判断出来那种怪异的气流声从何而来。

无法判断声音的来源,无法判断是什么产生了声音。

郁秋像个蚂蚁那样呆在原地,不可控制地产生了紧张和恐慌。

就好像她是个格外警觉些的蚂蚁,在天灾即将降临前,通过触角、感受到了空气的震颤。

最终郁秋还是回去了。

毕竟白天还要上课,她这样劝自己。

当她闭上眼睛,带上耳塞躺在床上时,她绝没有想过后面会发生什么。

毕竟如果她有着能够预知的能力,她绝不会选择在今夜入睡。

*

荔安拎着一只黑猫的后脖颈,站在店门口观望了一会。

现在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只有路灯在两侧高高伫立着,光芒逸散,吸引着飞蛾不断靠近。

她慢慢地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又穿越了。”

随便扑腾着四条毛腿,试图逃脱被抓住后颈皮的命运。

“差、差不多是这样的啦。”

无论如何,随便也很难理解为什么荔安还是这幅样子。

它虽然只是个半神,但毕竟一脚踏入了真神的范畴,很清楚神格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神格的完全苏醒绝对不应该是荔安这样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和祂最初的模样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随便突然汗毛一立,不敢再往下想了。

它现在已经不太敢去揣度荔安的心思了,毕竟这是一个只要“想”就一定会成真的神。

命运总会去往祂所想要的方向。

荔安往外面走了两步,深秋的空气带着冬日将近的冷彻,温度的两个极点间,凉爽的夜风卷着落叶飘在油柏路上。

她想,这怎么看都是普通人类社会啊。

不远处的广告牌还昭示了这个社会的主流语言。

她把手里的猫往上提了提:“所以我们又回来了?”

合着才旅游几个月又回来了?虽然她后面也有点审美疲劳了,但这不代表她就乐意看人了啊!

比起人,还是小动物更可爱点。

随便点点头。

荔安叹气,好吧,就当出外勤了。

她转身回到店里,在经过走廊的时候,日常观察了一下纸城的现状,听听愿望,实现愿望。

然后她看向纸岛旁边的那棵石树。

咦?这狗哪来的?

像是知道她在什么一样,黑猫咪咪地卖萌:“就是你第一次交易到的灵魂呀。”

也许是因为那时候祂神格苏醒程度不够,加上没有这个灵魂的用武之地,所以一直没带走,现在也不知道臭荔枝在想什么,这条狗又出现了。

荔安凑近看了看,总算是从记忆里挖掘出了这只杜宾犬。

毕竟是很特别的一只狗,披着漂亮花纹斗篷,脖子上还带着她给的那枚小铃铛。

……虽说给出去了也不后悔,但还是挺喜欢这个铃铛的来着。

杜宾趴在石树的树根边缘,看起来很小的一只,一点也没有大型犬该有的威胁感了。

这算什么?

荔安不由自主想到,别人有看门狗……她有一只看树狗么?

顺手把小纸人们今天的供奉放在树根边上,荔安继续穿过走廊,回到工作室里。

没有任何灵感,正好休息一会,她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好,又把那幅粘土壁画举起,在长廊展示位上找了个正合适的空位,让它也成功入驻手作店。

虽然这些展示位上的东西她根本不打算卖就是了。

荔安拿上刚刚收拾工作室收拾出来的口罩和手机,拎着黑猫出了门。

正好买点东西补充库存,虽然她不吃饭,但随便显而易见很喜欢吃东西,她总担心猫猫神会因为吃太多五仁月饼吃坏味蕾——那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吃的啊。

“你也吃点好的吧。”她指点道。

随便眼睛亮的堪比灯泡,心里盘算着等会能吃到嘴里的东西,于是被拎着走也不觉得难过了。

*

郁秋在尖锐叫嚷声中惊醒。

……不是人在尖叫。

是空气、发出了尖锐到快要超出人耳捕捉范围的啸声。

哪怕没摘下耳塞,郁秋也很快辨认出来这就是她入睡前听到的声音,来自隔壁房门内的奇异气流声。

至少那时它还只是又轻又浅的气流声。

而现在,它庞大驳杂到难分来处。

郁秋甚至感觉这种声音像是活物,它试探着自己在人间的界限,一寸寸生长。

撕裂空间一般地扩张。

空间。

她愣愣抬起眼睛,下意识看着隔壁的方向,隔了一堵墙,她当然什么也没看到。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嘹亮。

它在扩张自己的领地,边界线在不断向她靠近。

第92章 看病要趁早

收银是个很无聊的工作,收银员一站就是半天,机械性地拿起商品、扫码。

购物中心的来往顾客一向比较复杂,情侣、家庭、独自一人……

还带了只猫?

虽然没有规定不能带宠物,但真的会把猫猫狗狗带进来的也是少数,尤其是这么特别的猫。

不知道为什么,收银员看见那只猫的第一眼,就觉得这只猫……不太像猫。

可能是因为黑猫过于人性化的表情吧。

带着看起来很真切的半喜半忧,像看着断头饭还在纠结要不要吃的囚犯。

蹲在主人的肩头,眼神止不住地往购物车上瞄。

购物车被人推过来,猫的主人抬手往收银台上放东西。

对方一件一件地放,收银员一件一件地扫码。

收银员没忍住多看了两眼这只猫,离得越近,那种古怪的“人”感就更重了。

尤其是在对方也看过来的时候。

……

等收银员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结完账了,排在后面的顾客忍不住催促。

于是又赶紧继续工作,兢兢业业扫码装袋。

但是……到底是什么结完账的呢?

完全没有印象了,仿佛时间被人从中间截走了一段,又好像看到的那只猫只是场梦,而现在,它的主人带着它离开了。

等等,它的主人出现过吗?

收银员在心里回顾记忆。

明明只是前不久发生的事情,却好像过了很久,那种久远回忆中的褪色淡化感,慢慢模糊了感知。

黑猫蹲在主人的肩头。

黑猫蹲在……蹲在哪来着?

黑猫是什么?今天有见到过一只黑色的猫吗?

收银员停顿了两秒,面无异色继续工作。

今天什么也没发生。

收银是个很无聊的工作。

*

荔安拎着两个超大号塑料袋慢慢往回走。

力气增长得很夸张,她拎着这些足以让任何一个死宅当场跪地的东西,却感觉自己只是拎了两袋薯片,轻到对东西的分量失去了实感。

这也是当店长为数不多的好处了,体质直追超人。

随便蹲在她肩膀上,总让荔安忍不住担心自己的衣服有没有被淋湿——总觉得黑猫已经快兜不住自己的口水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馋的猫,在零食区打转的时候恨不得把整片区域都塞进购物车。

不过猫猫神有些不同之处倒也很正常吧。

随便用尾巴圈住她的头发。

它放柔声音立马听上去就像小猫喵喵叫了,又甜又软,“这些都是我的吗?”

“基本上。”荔安已经对食物失去了世俗的欲望,明明很久没有吃东西,但路过熟食区的时候也丝毫不为所动。

也不是她完全不饿,但那些飘过来的肉香让她生不起食欲。

她想吃点什么东西,但不太想吃这些人该吃的东西。

黑猫似乎发出了欢呼的声音,过了半晌,又惴惴地问了一句:“不是最后一顿吧?”

荔安踩着月光下路灯的影子,慢慢沿着马路走回手作店。

“当然不是。”

她感觉有个毛茸茸的圆滚隆冬的东西贴了上来,在她耳朵边上蹭了蹭。

天底下不会有比它更幸福的猫了!随便心想。

回到店里,已是夜色很重了。

熟悉的银蓝色在架子上流转,借着微光,到也用不着开灯。

荔安刚在二楼找好地方放下手里的购物袋,就听见门铃的一声响。

她眯起眼睛,轻声质问:“不会有人类客人?”

完全是正常的人类社会吧,这个点上门的还能有什么动物吗?

随便突然抖了一下毛:“应该……不是吧。”

它也不确定现在走进来的是人还是动物了,毕竟它现在已经没办法对荔安施加幻觉了。

荔安显然不太相信,但是出于很久没见到人了偶尔见一次好像也不全是坏事——这样的心情,还是揣着黑猫走到楼下。

万一有不测,就把猫猫神丢出去,她不想知道随便要怎么和别人沟通,总之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穿过走廊,看到了一只三花猫。

万幸,不是人类。

就算觉得见到人也没关系,但荔安还是感觉更安心了些。

人多的地方总叫人觉得不舒服,不知道下一秒就有什么危险找上门来。

荔安看了看黑猫,“你的同类?”

随便炸毛:“这算哪门子同类啊!你看我和它有哪怕一丁点相似的地方吗?”

有啊,都是猫。

*

郁秋被这尖锐的气流声吵醒的时候,外面正是云雾笼罩,不见月光的时候。

睡了一个小时都不知道有没有,她还浪费了两分钟,只是呆呆地坐在床上,听着声音离她越来越近。

邻居则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像是完全被气流声掩盖吞没了。

郁秋希望这是个错觉,比如邻居只是睡了所以没有声音,不然几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可能吗?

这是很难细想的事情,郁秋从床上翻下来,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她堪称慌不择路地跑出了家门。

拖鞋在慌乱中穿反了也没察觉,没穿外套直面低温起了好些鸡皮疙瘩也没感觉。

离那东西远一点。

再远一点。

一口气跑到一楼,声音逐渐模糊、再难听清的时候,郁秋才感觉理智慢慢回笼。

她觉得刚刚的自己很莫名其妙,现在清醒过来依然不愿意回去的自己也很莫名其妙。

但是真的不想回去。

明明什么也没看见,但又有一种自己应当看到了的感觉。

好比站在巨树前的蚂蚁,一片落叶都堪比它的方舟,它看不到树木,树干上每一条嶙峋的纹路都比它更庞大,但它依然能够感受到巨树的存在。

对,她刚刚感受到了什么。

郁秋想,有什么东西从空气的另一头生长出来了。

她抱了抱胳膊,这会才反应过来温度太低了,但回去拿外套也是万万不肯的,敲别家家门……真的不会被当成神经病吗?就连她自己都很难理解自己的行为。

郁秋摸了摸睡衣口袋,空空荡荡。她干脆直接坐在一楼楼梯上,水泥又冻得她一抖。

不知道这副造型去找个24h便利店可不可行……不消费不会被赶出来吧。

她弯腰,把穿反了的两只拖鞋换回去,然后看着自己的影子发呆。

云雾散去了一些,于是月光从楼梯间的狭小窗口照进来,将她的影子照得分明。

有时候,人总会误将影子当成第二个自己,幻想着看到了影子和自己不同步的某个瞬间。

好比现在,郁秋看到自己的影子上慢慢凸出来了一根细长的东西,带着细小的、漂浮在四周的绒毛。

像是在生长。

——

心脏漏了一拍,而后重重一跳,可等她眨了几下眼睛再看去时,又消失不见了,像是个幻觉。

……可能她真的有精神疾病,郁秋开始质疑自己,幻听幻视,怎么看都是自己脑子有病吧。

郁秋算了算去医院看精神科要花多少钱。

可惜手机没带在身上,不然还能查一下。

所以要回去吗?

郁秋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总算鼓起勇气爬楼梯去。

一层一层慢慢往上走,前不久租的房子就在五楼。

郁秋在三楼就停下了脚步。

幻听又来了,范围又扩大了好多,之前在五楼走廊中部位置,现在还没上四楼,就又听到了。

郁秋握紧扶手,幻觉中的气流声近在咫尺,一寸一寸蔓延过来,像淹没这栋楼的潮水,自上而下倾倒,速度越来越快。

只是幻觉而已,不要自己吓自己。

这样来来回回在心里念了好几遍,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的腿再往上挪动一下。

在潮水即将覆盖到她的时候,郁秋终于还是忍不住往楼下跑去。

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很难劝服自己理智一点。

一边往下跑,郁秋一边在心里想,可能还要带上点被害妄想的症状……希望治疗费不要很贵。

她已打定主意不再上楼,大不了就一晚不睡,明天直接去找兼职老板结工资,然后上医院。

仿佛破土而出的幼芽,撕扯开空气挣扎出来。气流声驳杂难辨,又像是呼吸声。

郁秋跑回一楼,抱住胳膊一屁股坐在冰凉的阶梯上。

快速奔跑下多少有些气喘,她下意识低头,再次和自己的影子打了个照面。

一只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简直像是在和郁秋打招呼。

第93章 无知无觉时

恐怖片都是假的。

人到了极端恐惧的时候,原来是一丁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的,更别说像恐怖片角色一样大喊大叫了,郁秋心想。

喉咙像是被堵住了,空气在胸腔里鼓胀,大脑却过了好一会才下达指令。

本能比大脑更快,等郁秋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她已经跑出住宅楼,差点一脚踩进绿化带里。

恐惧却没有放过她,依旧盘绕在心头。

郁秋不敢回头,她不知道自己回头会看见什么。

尖啸的气流声不知何时覆盖了整栋住宅楼,速度快到连郁秋都没有反应过来,要不是那只突兀出现的眼睛,她现在应该还一无所知地坐在楼梯上。

云翳大片大片离散开来,惨白的月光坠落,在树影摇曳间,也投下整栋楼的影子。

无数的藤蔓一样的东西从阳台钻出来,直到一声玻璃碎裂声在这个安静的夜晚炸响。

郁秋很难劝服自己这只是场幻觉。

坠落的玻璃碎片,蠕动着钻出来的藤蔓,和其上生长着的细小绒毛。

尾端,一颗黑洞般的眼珠正镶嵌在上面。

郁秋挪动僵硬的四肢,比五十米体测时更努力地往外跑。

离这些鬼东西远一点。

阴影迅速生长,那种空气撕裂的声音却慢慢减弱了。

或许是因为它已经快要完全出来了。

体型不断扩张,直到整栋楼都变成它的巢穴,再难看出一栋楼的模样。

借着庞然阴影,郁秋终于看清楚——那哪里是什么绒毛?

分明就是眼睫毛!

如果这些东西真的能被称为眼睛的话。

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吓的,郁秋只觉得汗一层一层从额头冒出来。

拖鞋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跑丢了,脚底板后知后觉传来刺痛感,秋季的夜风带着彻骨的冷,直直扎进她的骨头缝里。

郁秋不敢停下来,又疼又累,她猜想自己现在看着应该像个疯子,但这会去医院看病这种念头她已完全想不起来了。

也许她真的疯了。

但就算这样,郁秋也不敢停步。

脚很快冷到没知觉,也可能是痛到麻木了。

郁秋愣怔着慢慢停下来,周围是全然陌生的环境。

刚刚没头没脑一顿乱跑,不知道跑到那条街上了。

绿化带中常青树的影子搭在她的肩上。

郁秋被惊得一跳。

然后才反应过来,只是普普通通的树影,没有气流声,也没有那些生长在无数藤蔓上的眼睛。

——杯弓蛇影啊。

郁秋不知道那些藤蔓扩张速度有多快,她睡觉的那两个小时,也不过是将将从邻居家侵入到她的房间墙壁,但她在楼梯里跑上跑下那点功夫,就迅速覆盖了整栋楼。

她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规律。

郁秋慢慢喘着气,扶着树干坐在绿化带边上。

抓着腿把脚面翻上来,龇牙咧嘴把石子沙砾给弄下来。

然后她呆坐在地上,仰头看见天边月亮。

圆得惊人,亮得惊人,乍一眼看过去,像黑色棋盘上一枚白子。

惨白的月光笼罩着她。

郁秋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躺下来的。

等她想起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的时候,周围环境已经大变样了。

*

一只三花,一只受了伤的三花。

它抬着一条后腿,脚爪血肉模糊,浑身狼狈,全是泥土草叶。

荔安干脆先给它包扎了一下伤口,虽然改变不了它依然要三爪走路的现状,但至少好受一点。

然后她当着自家猫的面戳了戳三花的脑门。

“你为什么来这里?”

*

为什么?

这话是不是问错了对象?

郁秋自打莫名其妙进了这地方,心里就全是疑问。

出于某种未知心理,她没敢看店主,只是低头盯着那只黑猫看。

黑猫也在看她。

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

郁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这段时间看不得这么圆溜灵活的眼珠子。

于是她只好移开目光,盯着地毯,思考起刚才的问题。

——她为了什么而来?

郁秋看着洁白地毯上、她踩过的痕迹。

那些泥土和血迹,眨眼间消融了。

她想,怪不得敢铺这么白的地毯,原来是有自净功能。

“世界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

郁秋喃喃。

店主又轻又浅的笑声遥遥飘来。

像云端垂坠的一缕风,又像神明懒懒投来的一瞬注视。

那些在耳边呼啸过的气流声仿佛再一次响起来了。

不。

不是仿佛。

——那些噩梦般的气流声再次响起,就在她咫尺之遥。

郁秋猛然抬眼,四周环境再次变化,熟悉的房间格局,并不太陌生的陈设和满桌倾倒的酒瓶。

是邻居家的样子。

郁秋茫然无措地环顾,邻居家的小孩连走带爬从她身边路过。

一个干瘦女人蹲在地上收拾满地狼藉。

没人发现她,仿佛她是不存在于世间的。

郁秋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脚踩在地板上,却径直穿过一块碎玻璃,不带丝毫疼痛。

她看到月光刺穿自己半透明的身体,稀疏落在地板上。

她简直像个幽灵。

幽灵郁秋顺着气流声的方向,穿过一扇房门。

是那个中年醉酒男的房间,他正像个死猪一样躺在床上,无知无觉。

气流声环伺着这个房间。

随着月亮一寸一寸攀上天穹的最顶端,气流声的范围也越来越大。

郁秋终于看到了,那个中年男人被吞没的一瞬间。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消失在空气里,露出鲜活的血肉和齐整的断口,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醉酒男仍然躺在床上,像个被打了过量麻醉的出栏猪。

被宰了都不会有任何感觉。

整齐的断口随着月光寸寸上移,直到已经全然看不出躺在这里的是个人类。

膝盖,大腿,腰腹,胸膛……

眼睛。

像是终于取到了最心爱的宝贝,气流领域瞬间扩大了。

速度都隐约增加了。

房门外,拖地的声音叽叽咕咕响起,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干瘦的女人拖着地,小孩呆愣愣在客厅爬。

无知无觉地离开人世,似乎也是一件好事。

当最后一点发茬也消失在无人知晓处,郁秋终于回过神来。

……所以真的不是她有精神病,而是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流声,吞吃了一整栋楼的人。

那现在要干什么?

报警吗?警察会信吗?那就不说实话报假警?可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警察引起足够的重视,以至于能够将一栋楼、不、一整个小区都围起来?

一眨眼,又回到原本的地方。

星河静谧流淌在周身。

“想好了吗?”店长轻声问道。

对方说话总是很轻,像是根本不会有气流在她发声时产生,连尘埃都要安静地听她细声慢语。

——世间任何东西都不会对祂的到来、祂的举动而产生惊诧。

郁秋怔住,无数个念头在这一瞬间转过,然后又消失在思维的罅隙中。

她张嘴,艰难道。

“我要能够救所有人的办法。”

“我想要知道这一切的根源。”

第94章 报了个假警

店主没有说什么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祂只是平淡道:“已逝去的,就让他们离开。”

已经死掉的人,是不会真正回来的。

被吞吃,就是彻彻底底化作养料,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郁秋茫然地仰头看祂,像每一个迷茫的羔羊趴坐在地上。

彷徨、无助,向神明祈求。

“至于剩下的——”对方看向郁秋的眼睛。

郁秋感觉自己看到了一整个宇宙,寂静荒芜到仿佛早已死去。

这种感觉在对方轻轻笑起来的时候消融不见。

祂带着丝毫不觉得这是个什么难事的理所当然,只是问她:“你觉得什么样的代价够呢?”

要付出什么,才能救下所有原本命运中要死去的人呢?

郁秋想说她自己,又从对方的态度中看出了什么。

她不够格。

巨大的失落仿佛从悬崖跌落,但是很快,郁秋就抓住了山崖上斜生出来的树的枝干。

既然她来了这里,就说明一定有什么东西是足够支付这个愿望的代价,只是她还没有想到。

郁秋安静了一会,十几年的记忆一瞬间在脑海里打了个转。

确切说来平平无奇,偶尔的波澜也在世界的灾变前也不值一提。

“这个世界够吗?”

全世界的性命,当然要用全世界来交换。

*

与其说是世界,不如说天道更合适一点。

随便差点毛都炸起来了,原来臭荔枝表面上根本无所谓,实际上一直记着天道三番五次想把祂当病毒给清理了这回事。

虽说天道也只是在执行一个杀毒软件应尽的职责……不过现在,病毒成了坐在电脑前的人,所谓杀毒软件,也只是祂想不想卸载的小小问题了。

至少现在,荔安看起来对这个杀毒软件充满了兴趣。

黑猫虽然觉得这是个恐怖故事,但并不影响它的食欲。

它跳进超市塑料袋子里开始扑腾。

像掉进米缸的老鼠,荔安在心里点评。

看着三花一瘸一拐走出店门,她顺手给随便拆了两袋零食。

然后看着小猫像小老鼠一样吃吃吃。

*

郁秋回到了现实,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差点以为一切都是一场梦。

她拍了拍脸,想到了当下最要紧的事情。

回去,回到她刚刚逃离的小区。

首先,将所有还活着的人喊醒。

脚上的伤还没好,在店里的时候压力太大没有察觉,如今跑在地上感官相当清晰。

郁秋心想,原来她是个刚上岸的小美人鱼。

没有手机扫不了共享单车,也打不了车,一路跑回去。

然后郁秋冲进保安亭,把七老八十的保安喊醒。

在对方一脸你是谁你在哪你在干什么的迷茫中,郁秋已经翻找出了喇叭。

*

大晚上的,谁在扰民啊!

居民楼里响起无数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伴随着趿拉着拖鞋的响动,窗户被猛得一下推开。

“谁啊?大晚上叫魂呐!”

不确定是哪一层的住户发出了烦躁的声音。

却没有人附和。

那人抓了抓头发,不耐地朝窗外看去,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大晚上用喇叭喊,也不怕把别人都吵醒。

人将头伸出窗外的时候,从楼顶朝下看去,只能看到一个圆润的后脑勺,上面生长着密密麻麻的头发。

发梢在空气里飘摇。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不明白一切从何而来。

一只从建筑的温床上生长出来的眼睛慢慢移向住户。

好像有谁说过,眼睛是心灵的窗口。

人的情绪,大多可以从眼睛里看出来。

建筑上这个巨大的、仿佛一个黑洞般的眼睛似乎也并不是例外。

微微弯出的弧度透露出非人种含糊的愉悦,像看到了很满意的牛排,只等拿上刀叉就能享用。

住户的声音在这样的目光下,瞬间被冻结了。

嘴却比脑子还快:“妈呀——!什么鬼东西!”

这声尖叫仿佛唤醒了这栋楼里异常沉默的居民。

一句又一句没有意义的、情绪宣泄的脏话飙出来,整栋楼瞬间热闹了起来。

郁秋骑着电动车,喇叭躺在车篮子里,确定这一栋楼的人应该都醒了,并且知道现在应该逃跑之后,她继续赶往下一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