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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剑定风波 绮逾依 10375 字 5个月前

第26章 廷议

自宫门走向大殿有一条长长的道路名为“龙尾道”。由于正中央的宫殿基体很高, 所以这条冰莹石阶在走的过程中有一种登天梯的感觉。温兰殊跟在一众官员身后,他的绯袍并不起眼,跟为首的紫袍比起来更甚。

独孤逸群看了他几眼, 没说什么。

武官在另一侧,卢彦则和萧遥刚好挨着,柳度亦在其中。纠风化的御史就在一旁, 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侧目。只敢用眼珠子斜着看两眼, 等待接下来风云激荡的朝会。

殿面宽阔, 如千户洞开, 地面由红莲形方砖铺就,斗拱极尽奢华,门钉和栏杆都是鎏金铜件。温兰殊上次来, 还是在入仕为左拾遗的时候, 彼时他还以为一切都会像别人一样,走标准的仕途之路。

和一众俯首的官员不同,他抬眸看向了明堂宝座上的李昇。

李昇这会儿身着赭黄色袍衫,自黼依后出来, 坐于明堂之上,气度和仪态一改以往的瑟缩不安, 双手搭着凭几, 颇有江山之主的气概, 仿佛五湖四海就在他襟怀之中。小皇帝饶有趣味地看着混杂在朱紫衣冠中的温兰殊, 眼神带了些许玩味。

他还是穿上官服好看些——李昇这样想。

按照流程走完礼仪, 百官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纷纷跪坐。李昇今日似乎特别开心, “诸位爱卿, 朕有个好消息, 昨日凌云观练好了丹药,已经将朕在蜀地落下的病治好了。这些年来,若不是温少卿陪着朕,这病也不会这么快好啊!”

群臣纷纷看向了温兰殊,小声议论。

“昨日武卫告诉朕,大理寺人犯被劫走?韦少卿,可有此事?”

大理寺少卿韦曜被点名了,马上跽坐起来,大腿和小腿成垂直的角度,手里的朝笏立在跟前。昨晚包括韦曜在内的人都看见了温兰殊的脸,以及突然出现的朝华,为了自己的官帽,也得把这些责任都推到外人身上。至于上头的独孤逸群怎么想,都不重要,这次朝会就是推卸责任的大好时机。

“回陛下,确有此事。而臣也看见了劫走囚犯的人……”韦曜指着温兰殊,“就是太常寺少卿,温子馥。”

温兰殊面不改色。

“哦?”李昇用手支着下巴,“你继续说。”

“除了温子馥,还有朝华。”韦曜说话有点吞吞吐吐了,其实皇帝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紧接着满堂都开始交头接耳,纷纷分析这俩人同时出现在大理寺的可能性。

太荒谬了。

太常寺少卿劫狱?女英阁阁主、早已叛逃的朝华劫狱?

卢彦则当即举起朝笏,“韦少卿不要血口喷人,你说温少卿去了,那我问你,温少卿有什么必要去?那人和温少卿非亲非故,去惹这一身腥做什么?大晚上的还宵禁,待在家里不好么?想要推诿,不至于拿温少卿做幌子吧!”

韦曜百口莫辩,“他,就是他,我们都看见了,卢将军你不能……”说着韦曜望着自己的上司,“廷尉,你快说句话啊!”

卢彦则乘势追击,他本就是武人,吵起架来也不落下风,“韦少卿不会是想借助当年的案子,把一切都推到温少卿身上吧?你我都知道,当年时任左拾遗的温少卿上疏求释朝华,所以你想把温少卿和叛贼朝华分为一类,对不对?”

韦曜:“……”

独孤逸群这会儿终于说话了,“昨晚,有朝华,但温子馥并未出现在大理寺。”

韦曜顿时就坐了下去。

真是疏不间亲!独孤逸群,你现在都已经攀上韩相女儿了,结果还保护温兰殊?有没有想过这样一来韩相和卢彦则都会治理你!韦曜真是强忍住没有翻白眼。

看看温兰殊,依旧是坐怀不乱。

得,敢情自己变疯狗了。算了,左迁就左迁吧,跟着独孤逸群混,迟早饿死算了。

李昇挑了挑眉,“确实如此,子馥昨晚一直在朕宫中,没有去别的地方。诸位爱卿不要吵了,既然是朝华,那朕就派潜渊卫去追查,不要伤了和气嘛。”

韩粲在文官之首,和温行挨得很近,见状看了看温行。

那人目视前方,父子一样的波澜不惊。

“昨晚负责防卫大理寺的是谁啊?”李昇问。

柳度出列,“回陛下,是臣。”

“虽然朝华武功蹊跷,可你们那么多人都防不住,朕要是不罚,显得朕太过宽纵。自即日起,郡公不必来十六卫了,停职一个月,罚俸半年,并协助潜渊卫找到要犯。”

柳度当然不能说自己遇到了更加古灵精怪的红线,说出去一个堂堂的十六卫武将被一个小丫头骗得团团转,不如罚俸半年,顶多给皇帝你白干五个月。

“臣领旨。”柳度完毕又回了班列。

一旁萧遥难掩笑意,小声对他说,“郡公难不成好整以暇,结果被人趁机直捣黄龙了?”

柳度撇嘴,“总有应付不及时的时候,长遐你肯定也有过吧。”

萧遥掩面偷笑,“啊……那确实有,不过意外之喜更多。”

俩人的“亲昵”自然又被正对面的温兰殊看见了。萧遥这会儿抬眼看去,刚好和温兰殊打了个照面,趁着这机会,他倨傲地昂起头,平视温兰殊,直勾勾看着,也不知道躲,偏要把对方看害羞了才罢休。

温兰殊不发一言,尽管所有的争论因他而来。他深知自己要是说得不对,不仅不会起到辩解的作用,反而会越描越黑。

他不喜欢被动,于是这会儿也不管什么越级言事了,直接起身,走到大殿中间,两侧公卿被吸引去了目光,纷纷看向他,不知道这是整哪一出。

温兰殊俯身,将朝笏往前一推,深鞠一躬,这样算是行礼,“陛下,臣听说渭南县谎报灾情,灾民不堪其扰,走投无路下敲登闻鼓。臣窃以为,见微知著,渭南县又是漕运枢纽,重中之重,不可等闲视之。”

京兆尹窦德偃暗道不好,望向韩粲,意思就是说韩相你可不能坐视不管就看底下人厮杀成这样啊,赶紧出来说句公道话!

京兆尹下辖的县出了这等事,窦德偃难辞其咎,对韩粲而言损失不大,因为韩粲手底下人想当京兆尹的多了去了,可是对窦德偃而言,摘不干净就是死路一条,流放到外面做官。好一点的在京畿,不好的就是边疆,他可吃不了这种苦哇!

窦德偃看韩粲久久未动,只好自己出列辩解,“回陛下,臣以为温少卿这是越级言事。你一个太常寺少卿,手为何要伸到渭南县去?而且渭南县之前上报,陛下也派了御史前去详查,得到的结果和县令一般无二,你如何敢主观臆断,怀疑复核的结果呢?”

“一个小老百姓,要不是被逼无奈,怎么可能会敲登闻鼓?而且你也说了复核过了,派去详查的御史是谁,和京兆尹你是什么关系,到底是不是自己查自己,窦府君,你敢不敢言明?”温兰殊丝毫不怯这些官场上的老油条,慷慨陈词,“你们想压制小老百姓,不让他们出头有的是办法,而他们想状告你们,就得被扒一层皮、流一身的血!满堂公卿,谁做官不读《论语》,谁不知‘苛政猛于虎’?现如今享受万民供奉却尤嫌不够,还惦记百姓手里的几斤米?”

温兰殊已经做好被韩粲党羽群起攻之的想法了,之所以说这些,主要是这几年实在是憋得够呛,急欲发泄。

窦德偃听了这话只觉得可笑,“那温少卿有办法解决军费开支么?近几年朝廷官员的俸禄一减再减,各处谁不是开源节流,你有法子吗?”

这样一来矛盾就转移到了书生纸上谈兵。

温兰殊才不会跳进圈套里,“窦府君,那你是承认,自己确实为了多收税所以瞒报灾情?”

窦德偃哽噎,温兰殊乘势追击,“我越级言事与否,天下自有公论,大不了就是丢了官帽,回家种地去,我是不怕的,可我就是得把事情说明白,有没有瞒报,瞒报了多少,都要说清楚!”

满堂寂静。

“好了,你们忠心体国,朕都明白。不过窦卿说得也不错,国家正是大力养兵的时期,温少卿既然这么说,是已经有了法子了?如此一来,少卿在太常寺待着就没什么必要了,即日起就去御史台吧,朕命你去渭南县彻查田亩一事,务必绝对精确,不可让黎民百姓寒心,觉得大周只知盘剥百姓,不知休养生息。”

温兰殊好像第一天才认识李昇,见状也只能领旨谢恩。

皇帝已经答应把自己从太常寺放出来了,温兰殊,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散朝后,皇帝特意叫温兰殊去了内殿。政事堂就在一侧,是宰相才能去的地方,大周的宰相有很多,数目不定,前头一般会冠有“同平章事”,温行和韩粲都是如此,剩下几个也都各自站队。

严格意义上来说,温行并不算是清流一脉之首,算是一个旗帜,海内文人期待温行能够施展仁政,以君子之德感化万民,因此这样一个人是决计不会结党的——一是不会,二是不能。

真正的清流之首,是卢臻,在前朝则表现为卢彦则及其背后的一些官员。

所以温兰殊应付裕如的底气其实也来源于卢彦则的范阳卢氏。

其实范阳卢氏对于温行的作风并不是很满意,因为温行太刚正不阿了,这样的人很难给自己带来好处,也无法在周围形成团体,迟早会被厌弃,成为众矢之的,所以不出意外,卢彦则将会成为温行走后,卢氏一党在朝中的顶梁柱。

至于温兰殊?那就更不重要了。

这是一个术比道更重要的时代,他温兰殊顶多是个更高一层的钟少韫,派去打狗的肉包子。

温兰殊心里激荡,久久难以平息,他还没想好怎么应付李昇。这会儿侍女将泡好的蒙顶石花捧了上来,这是蜀中名茶,每年都会供奉那么几斤。皇帝赏给这个大臣一两,那个大臣一两,他偶尔也会得到一点儿,不为别的,因为他和李昇初遇就在蜀中。

李昇再怎么厌恶蜀中,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初遇之地就是那儿。

皇帝病一好,阖宫上下喜气洋洋的,侍女和宦官都比之前轻松了。他们伴君如伴虎,本就不容易,之前皇帝发病,被太后迁怒打板子也是常事,至少这样一来,打板子的由头也变少了。

他们不明白温兰殊为何心情沉重。

差不多日上三竿,政事堂的事情处理完了,李昇屏退所有婢女和宦官,偏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李昇跨过门槛,脚踩着地上淡淡流金,树影下照,随风浮动。他拨开帷幄,走过隔断,终于在层层幔帐之后看到那个因自己权力而俯首称臣的人。

权力的滋味用过难忘,他以前真是想错了,明明只要一声令下,温兰殊就不躲,会乖乖坐在这里任由他摆弄啊,为什么之前要装病、装作自己怕所有人呢?为什么他没有早早意识到呢?

温兰殊缓缓回眸,李昇伸手狎昵地摸着他的脸颊,那双眼依旧充满了傲气,让他爱不释手,辗转反侧。

“你还是穿绯袍好看,整天穿黄衫,和乐工、宦官似的,像什么话。”李昇蹲下身,餍足地笑了笑,“以后不许了,明白吗?”

【作者有话要说】

黄衫:白衣使者黄衫儿,里面穿黄衫的就是宦官,然后乐工地位不高也穿黄衫,因此黄衫在唐代的地位不是很高,皇帝本人穿的是赭黄色的,和这种浅黄的不一样。杨贵妃就因喜欢穿黄裙子被人说口味差,但其实喜欢穿啥就是人家自己喜欢,石榴在这儿也是,单纯喜欢而已,觉得颜色不该有高低贵贱,所谓高低贵贱都是人为了排除异己、区分尊卑搞出来的。

第27章 散心

温兰殊面无表情, 心跳也没变快。无所谓了,反正也糟烂透了,要是能利用这糟烂给自己谋求什么, 也算是有用,“哦。我择日就去渭南,今日会和京兆尹那边对接一下, 窦德偃此人对我颇有微词。”

“他敢?”李昇自背后抱着温兰殊, 吻他的耳垂, 又轻咬耳廓, 声音带了些许情.欲浸染,含混不清,“我可以换了他, 要不你来吧。”

“算了吧。”温兰殊冷冷道, “我做不来,窦德偃能做,是人家有本事,我不过初出茅庐, 做过两年节度府判官,让我当京兆尹, 你也真敢想?怎么不说让我直接当宰相呢。”

“也可以啊。”李昇嘴唇游移到温兰殊的侧脸。他很喜欢看这个角度的温兰殊, 鼻梁直挺, 一双眼又含着温柔, 笑一笑似有柔情蜜意, 最能醉人。

“你疯了。”

“也许吧。”李昇手不老实, 从胸膛寻摸往下, 顺着小腹, 来到了禁地。

温兰殊陡然起身, 让李昇扑了个空,“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意思,能允许我来御史台,却不允许我去地方?”

“你休想离开我。”李昇盘膝而坐,端起茶盏,浅呷一口,“你要是逃我拦不住,可是你能逃得掉?”

“你……”温兰殊气急败坏,“你到底想怎样?”

“把那天的事情做完,”李昇也懒得装了,“我有的是机会。”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温兰殊怒意上来,话语止不住颤抖,“你觉得很有意思?”

“呃……”李昇挑眉,看温兰殊就像看手里的玩物,玩物怎么倒腾起来都倍加可爱,所以并不会恼怒,“你很可爱,我还是藩王的时候就注意到你了,太后那个老妖婆,因为我娘出身不好,一直针对我,朝野没人把我当皇子看。”

太后前几年被排挤去了道观,温兰殊此刻才意识到李昇的可怕。

借刀杀人。

太后失权,在当时看来是满朝文武强迫妇人不再干政,包括温兰殊也是这么觉得,所以一改垂帘听政,转而退居道观。

李昇的亲生母亲去得太早了,本就体弱,故而名义上李昇是太后之子。但是事情离谱就离谱在,太后和李昇的母亲有着深仇大恨,于太后而言就是收养了敌人的儿子。

明庄帝是李昇的父亲,驾崩后传位于太子,是为昭宣帝。昭宣帝在位二年,因服食丹药驾崩,选下一任皇帝的时候,唯独剩下了李昇。太后不得不按照规矩体统来,让仇人之子登基。

太后本就刚毅,垂帘一段时间实在难以忍受,因为李昇被温行保护得太好了,一旦自己想绕过李昇颁布旨意,温行就会反驳太后,直言太后不可目中无纲纪。

“你装作自己什么也不会,胆子很小,实际上你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对付太后?”

李昇索性说实话了,“是啊,温相真的帮了我不少,我很感激你们……”

啪的一声。

温兰殊气得每个字都在颤抖,他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豁出去打真龙天子,但这会儿极度的愤怒若是不发泄出来,他怕是会气得吐血。

李昇偏过脸去,腮帮子里面碰到了牙,那一瞬间渗出血来,丝丝缕缕的痛楚传来。

他没有生气,反倒是笑着看温兰殊,“解气吗?”

“你骗了我们这么久!”

“怎么能说是骗呢小殊。你们是臣子啊,保护皇帝不是应该的嘛,你和你父亲都一样啊,为什么要说我骗了你们呢?”李昇扑哧一笑,“你生气都那么可爱,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在什么时候吗?是在曲江边。你是新科进士,也是宴会中选出来的探花使,在杏园摘花,我一眼就看见你了,然后跟了你一路到大慈恩寺……”

新科进士在曲江设宴,期间会选出两个资历较浅、容姿俊秀的作为探花使,去花园子里摘花。曲江有芙蓉,也有杏花、牡丹、芍药,彼时被选中的除了他就是独孤逸群。

他和独孤逸群进了杏园,穿过密布的杏树,曲曲折折,来到一片芍药园,篱落疏疏,对面就是大慈恩寺。温兰殊兴致大发,拉住独孤逸群一起去大慈恩寺拜了拜,高僧见他有缘,赠他高僧舍利护身。

“不要……不要再说了……”温兰殊双腿虚浮无力,坐在地上,原来那不怀好意的眼睛,从他十八岁一直跟随到现在……那时候李昇明明才十三岁!

“我爱你,从五年前到现在,都是如此。”李昇不厌其烦地重复,单膝跪在他身前,抬起他的手,轻轻于手背一吻。

是了……他那时候盘桓在佛塔周围,有个十余岁的少年躲在廊柱后。独孤逸群不在,他见那少年一直看着自己,就走上前问对方在看什么。

小李昇摇了摇头就想走。

温兰殊从自己的袋子里掏出一枚兰草,“喏,送你一朵花!”

小李昇双手接过,“你为什么要送我花,我们不认识。”

“哈哈哈,因为我开心!”温兰殊摸了摸李昇的头发,“我终于能施展抱负了,还是本科最年轻的进士。他们都说不要自负,可是我实在忍不住!”他笑得嚣张又自负,是不群鸷鸟,又像遨游九天的鹤,跟文人含蓄蕴藉的作风全然不同。

想必那时候的李昇就羡慕温兰殊的恃才放旷。可是那样的温兰殊离自己太远,李昇飞不上去,只能让对方下来,剪短其羽翼。

温兰殊迅速把手收了回来,“如果我不同意呢,你想霸王硬上弓?”

“那样没意思。”李昇坐到一边,双手后撑着。他也熬过鹰,深知耐心的重要性,要是逼迫太甚,会把对方逼得自毁,以头撞击铁笼,这样的鹰哪怕熬好了,也会落下病根。

“李昇,如果你现在罢手,我可以当作一切没有发生。”

“你明知道我不会。”

“这句话也是我要对你说的——你明知道我不会,我们之间没有可能。”

李昇纳罕了,这算是拒绝吗?为什么拒绝都不那么彻底?他箕坐着,双腿分开,“为什么,你也没娶妻不是么。”

“首先你装病,骗了我。”

“可你也很快乐,你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其次,你是皇帝,有三宫六院,我在你看来,在周围人看来就是男宠,你不觉得很荒谬么?”

“他们想做还没机会呢。”

真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啊。

“最后……”温兰殊推开李昇扒拉自己上半身的手,“你让我恶心。”

“你骂人也不痛不痒。”李昇禁不住笑了出来,“我教你怎么骂更伤人吧……”

温兰殊扭头便走,帷幄被他一把撇开,随风飘摆,旋即软趴趴地垂了下来。茶已经凉了,李昇盯着杯中茶,怎么看怎么不爽。

恶心?为什么要这样说?仅仅因为欺骗?其实若温兰殊不拆穿,他不介意继续演下去,演一辈子也无妨,反正演了十几年,无非是再演几个十几年罢了。

忽然李昇摸了摸自己的脸,对门口守着的黄枝说道,“朕大病初愈,太后也惦记着朕呢。”

黄枝吓得汗流浃背,“是……是……”

“明日朕会去清虚观,看看太后休养得怎么样了。”他站起身,鹰隼一般的眼睛盯着黄枝,“你想什么呢。”

黄枝跪在地上,“奴……奴不敢!”

皇帝病好的消息传遍朝野,不知道的以为他真是吃丹药吃回来的,也就这么搪塞过去了。文武百官散朝后该干啥干啥去,对皇帝本人的病情并不是那么关心。

温兰殊回到了父亲所在的老宅,温行枯坐良久,他比温兰殊更敏感,怎会不知道一切?看着独子强颜欢笑,他不禁悲从中来,“殊儿,都是我的错。我没想到会是……”

“爹,没事的。”温兰殊粲然一笑,“我们都没想到,现在呢,我也能真正做点儿事了,您应该高兴嘛。”

温兰殊奉着汤药,跪在温行跟前。

“朝堂出现如此巨变,太后肯定不会坐视不管。未来的朝堂会怎样呢?殊儿,我也看不明白了。”

“随机应变。”温兰殊比父亲更乐观,又或是在安慰父亲,“爹,你最近白头发又多了几根,晚上要好好休息啊。”

“嗯。你先忙自己的去吧,我过会儿就去念经。”温行抿了口汤药,挥挥手,心绪万般复杂,却不想让小儿辈担心。

在温行眼里,自己一直都是温兰殊的依靠,正如同朝堂之上,长者总是占据统治地位,为后辈披荆斩棘,要是真的老了,枯骨一具,届时避开贤路为他们腾挪地儿就好。

温兰殊颔首,“儿退下了。”

温行趁四下无人,对堂中的一卷佛经失声痛哭起来,院子里鸟语花香,彩蝶翩跹,蜀葵朵朵盛开,一如那人走的时候。

他双手掩面,原本刚直不屈的文人骨,此刻弯曲了下去,“阿蝉,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殊儿……”

文人,只能这么孱弱任人宰割么?温兰殊走出门的那一霎那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李昇摆明了利用温行,温行忠心,所以可以拿来对抗太后。可是温行的处境呢,他的处境呢?现在他又被拿来对付韩粲,他会有什么下场?

卢彦则很聪明,不显山不露水,不会像弟弟卢英时一样都冲在前面,这种人在朝堂才会越走越远。

因为对谁都不抱幻想,也不会轻易把底牌交予。而他呢,轻轻松松就交出整颗心,换来的是背叛与欺骗。

独孤逸群的背叛,李昇的欺骗。

温兰殊牵着马走在沙地上,附近甲第如云,名流多聚居于此,所以树木也格外茂盛,道路平整。他垂头丧气,目露颓唐,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这么狼狈?他做错了什么?

给人家暖了这么多年被窝,多少人在背后指摘,他硬是装作没看见也没听见,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而且只能这么做。

现在呢?都是骗局罢了。他和温行,都被忠义的枷锁牢牢束缚着,原本以为自己履行忠心,没想到啊,就是人家手里一颗棋子,从头到尾都被利用得干干净净一点没剩下,连皮囊这等浅显的也囊括其中。

面前有个人骑马赶来,这人头戴斗笠遮阳,马臀两侧装得严严实实,一见温兰殊就勒了马头。马蹄声放缓,渐渐到了温兰殊身边。

温兰殊牵马,并未上马,于是看此人只能仰视。

“你来了。”

萧遥其实很想把温兰殊抱起来,抱到自己马鞍上然后用臂弯拢住,但是他知道温兰殊现在的心情不能容忍这些。很简单,温兰殊被骗了,不仅温兰殊,文武百官都被骗了。不同的是他们没有失去什么,温兰殊声名狼藉,始终和皇帝绑定,失去的比他们多得多。

萧遥懒得理会某些人对于温兰殊的揣度,下流人看什么都下流,怎么可能会明白温兰殊的骄傲?其实如果可以,萧遥更愿意温兰殊回到那个振翅九霄的年纪。

嚣张,恣意,天才就应该这样。

他弯下腰,凑近温兰殊的脸,“这么急着见我呢,不是约好过午嘛,走啊,一起吃顿饭,要不要我载你啊?”说罢他拍了拍马鞍,“漠北名马,一匹值四百匹绢呢,保准能载得动。”

温兰殊瞪大了眼看他,原本噙在眼眶的泪顿时流了下来,划过卧蚕和脸颊,最终落在前襟,洇湿了一小片。

【作者有话要说】

萧某人:不对啊我没做错什么吧?怎么回事看到我就哭了?啊老婆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一个拖孩过去抽死他!

石榴树:……没什么我只是有点emo,天还没塌……

第28章 抵赖

“你哭了。”

“你看错了我没哭。”

“你就是哭了。”

“你都说一路了……”

这会儿俩人并辔同游, 穿街入坊,温兰殊拒绝了萧遥共乘一马的请求不过当时被发现的时候直接一把将萧遥的斗笠抢了过来戴在头上。

于是现在萧某人只能借着树荫遮一遮阳。

温兰殊也是没想到一出门恰好能撞见这天杀的政敌,还是个乱搞男男关系、有伤教化的政敌!更可气的是他好不容易伤春悲秋会儿结果还没郁悒够就被这人看见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

“承认吧子馥。”萧遥握着马鞭饶有趣味地甩来甩去, 时不时会有树杈子擦过他那风骚凌乱的发丝,“刚刚没有刺激的味道也没有飞沙走石,不存在迷了眼流泪的可能。你就是哭了。”

温兰殊依旧是咬死不承认, “我没有。”

“那你胸前泪痕怎么解释?”

这人还变本加厉了。

“你不会说出去吧?”温兰殊回过头来恶狠狠瞪着萧遥, “离我家还有不到五十步, 你要是敢说出去, 我马上就让红线出来揍你一顿。”

萧遥撇了撇嘴,心想你拿一个小姑娘来压我是看不起谁呢,不过他一开始也没想过说出去, 既然温兰殊自己提了不妨激一激, “哎呀子馥,你现在两个把柄在我手里,这次陪我出游能抵一次,说起来还欠我一次。”

温兰殊:“……”

“怎么越抵越多。”温兰殊嘟囔着, 没过一会儿就到了院子的角门。他翻身下马敲门环,何老喊着来啦来啦, 跑来给他开门。

吱呀一声门子响了, 萧遥也跟着下了马, 这次还是仔仔细细看温兰殊的家。平心而论和韩粲手底下那些人比起来, 温兰殊算是深居简出了, 这门子都显得有点破旧, 桃符倒是崭新的, 毕竟要年年换, 就是那门轴有点松了该加点儿油……仆人这么偷懒的么?

何老给他们俩牵了马往马厩走, 二人穿过树丛,自走廊来到了后院。这会儿厨房做好了菜,香气扑鼻,锅里还有滋啦的锅铲炒菜声,炊烟袅袅,扎堆的蜀葵花也挡不住。

目光游移到屋檐下——

为什么会有四个排排坐的小孩!

自左至右依次是韦训、裴洄、卢英时和红线。

四个小孩脑袋瓜齐齐转向温兰殊,手里的饼子还往下掉着渣渣,韦训吃得比较马虎,嘴边沾了几粒芝麻,红线跟这几个世家子坐一起,也没显得局促,圆形的胡麻饼刚咬了一口,没开始嚼。

于是四个小孩光速站起。

“温少卿!”

“小舅!”

“十六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