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鹤冲天
第41章 婚宴
京郊, 振旅亭。
平戎军明日入京,文武百官会在开远门迎接。这次入蜀淹留许久,朝内外甚嚣尘上, 大多觉得权从熙会拥兵割据,尽管平戎军内部并不知情,依旧在前线厮杀, 还击退了蠢蠢欲动的南诏兵士, 收获颇多。
夕阳西斜, 行军司马桓兴业清点人数, 他自振旅亭出发,行至半山坡。
俯瞰下去,平戎军安营扎寨, 连绵如云。细细划分下来, 一个军一万五千人,正好可以分出十五个“都”,每个“都”设有都头,如此便能方便管辖。这十五个都, 又被分成三部分,分别是上中下军, 中军主帐里灯火比一边的小帐篷要更加明亮。
不过桓兴业知道里面坐着的不是权从熙, 因为权从熙早他们一步率先入京师——皇帝让主将先回京“述职”, 剩下的留在城外, 为的不过是防止临门一脚生变。
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手里面一万五千的精锐, 真要打起来也不是好事, 而且权从熙起于行伍, 深谙兵士心性, 可以说打一路能招一路的兵,流民也能被权从熙训练得无比剽悍。
桓兴业叹了口气,现如今权从熙是建宁王,这样回去要怎么封?小皇帝上次也真是没把门的,任温行劝阻半天不可贸然封王,却还是以再造山河之功,给了权从熙一个王爵。
相比之下,温行推辞了王爵和公爵,因为温行觉得自己所作所为不足以封王封公,那时候权从熙说,封王好啊,多点钱粮,分给手下人,入朝也说得上话。
平戎军兵马使铁关河踏着山路走来,“桓司马,又在清点呢。”
桓兴业疲惫地笑了笑,“铁将军怎么有心思过来?今晚有犒赏,中军大摆宴席,你们又是拼杀又是舟车劳顿的,该歇息才是。”
铁关河耸了耸肩,“武人命该如此,不像他们文人,读几本书就觉得了不起。要不是我们守山河,全长安一本书也放不下。”
得,这铁关河又是念叨温行和权从熙的宿怨呢。
山间微风习习,远处的喝彩声传过来有些模糊。兵士大多出身穷苦,大多心服权从熙,这可是建宁王啊,依靠战功封的建宁王,谁人不服?铁关河就是其中一个。但是桓兴业写了会儿册子,忽然觉得不对。
等下,我好像也是文人啊?
铁关河似是全然不在意,仰头喝酒壶里的酒,他向来桀骜不驯,鬓发也不好好梳,给人的感觉像是胡人蛮子,“这次回京,我是不是能有幸遇见温行啊?”
桓兴业很不得赶紧捂住铁关河的嘴,“你小心点吧,被人发现对当朝宰相大不敬,够你吃一壶。”
铁关河哈哈大笑,反正四下无人,肯定自己想说啥就说啥,“这里只有你我,我怕什么?诶,他是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叫什么,温兰殊?温兰殊是不是也来过蜀中?哎呀,没想到回京师依旧能看到这么多老熟人。”
桓兴业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这武人说话没个把门的,“明天皇帝驾临,你可把嘴闭上别胡说了。”
望着远处沉沉暮霭,铁关河的目光像极了草丛中的饿狼,手里的长槊在背后转了一下,一不小心打中树枝,结果一大丛树枝落在地上,嘎吱嘎吱响,得亏桓兴业躲得快,不然被砍下来的就不是树枝而是他的头了。
“来日……方长么。”铁关河喝完酒,顺手把酒壶放进囊袋,“我上山走走,你继续。”
桓兴业:“……”
权从熙不拘一格,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铁关河,脾气拿捏不清,跟匹野马似的,每次站在桓兴业身边都让他惴惴不安,之前军中有人说过,铁关河掌控兵马,有次行军没粮食直接吃人肉,把桓兴业吓得够呛。
到底是传闻还是事实,大家捉摸不清,但还是一边倒相信这是真的,因为军士食人肉屡见不鲜,尤其是在天下大乱的现在。往上数三百年有,往后三百年估计也是这样。再加上铁关河性格粗暴,真的像是那种为了目的能不择手段的人。
是以铁关河有个外号,“蜀中铁虎”。把人比作老虎,可以说是夸这人作风严厉,刚直不阿,勇猛无比,也可以说是残暴不仁,狠戾寡恩,全看怎么理解。
现如今看来,铁关河肯定理解为前者。桓兴业有时候就很庆幸,还好他跟铁关河同僚,不会阻碍这人的路,不然那根长槊是真能砍掉他的头。
桓兴业咽了口唾沫,也不知道这温相该如何面对早有龃龉的权从熙和铁关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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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一片喜气洋洋,今日是独孤逸群的婚宴,按照大周的礼节,韩宅和独孤家都会置办宴会。温兰殊本不想来的,奈何萧遥把他拉了过来,并说你不来就是心里有鬼。
温兰殊就反问,那你和柳度呢,为什么我输给柳度的香囊又给了你?
二人装作不和睦,一前一后从马车上下来。新郎独孤逸群一身喜服在门前迎客,什么侍郎尚书啊都来了,其实也不是看他的面子,主要是韩相女儿出嫁,来凑热闹刷脸熟随礼表示意思的。
至于温兰殊么,他搞不懂自己是备厚礼好还是薄礼好,最后包了点东西,放在檀木盒子里,提着过来给了独孤逸群旁边的奴仆。两人自从上次之后,再次相见分外尴尬,尤其温兰殊敏锐发现,原本独孤逸群时常带在身上的舍利香囊也不见了。
也罢,看来是真的放下了。
温兰殊点头微笑,“恭喜,祝白头偕老,子孙绕膝,青云直上,得偿所愿。”
周围嘈杂人群中,时不时有人看温兰殊。他今天还是穿着兰花纹的黄色圆领袍,依旧是金色发带和乌纱小冠,官员大多穿着朱紫青绿常服,来表示自己为官的身份,倒是温兰殊,自始至终一直穿着不入流的颜色。
独孤逸群笑容凝滞,伸出手像触碰什么,嘴唇翕动着,结果没有碰到,更没有说出口,温兰殊就转身入院了。
他只好自嘲地低下头,旋即装作得体的模样,应付着接下来的宾客。
萧遥还是挺放心的,让随从交上自己的贺礼,也跟着进去了,刚巧遇见脸色由晴转阴的韩绍先,于是被拉着去了芭蕉树旁,“温兰殊怎么来了?长遐,这不对吧,我没给他帖子啊?”
萧遥指了指门口迎客的独孤逸群,韩绍先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一切,只能悲愤地笑了笑,“真好,我妹这辈子唯一不变的,就是想着法气我。”
院内堂下都设了宴席,温兰殊平日虽喜热闹,但是在这种场合下,还是自觉地挑了个角落,不掺合进去。酒菜都已经上好,他兴致阑珊,索性到一边的廊下透风,在宾主尽欢的时候,将自己分离出去。
独孤逸群面对一众恭贺他的同僚还是礼貌周全的,尽管温兰殊听到一些闲言碎语,无非是非议独孤逸群,先受了温相的好处,在人家府邸看书学习,结果呢,转头和韩相的小女儿眉来眼去,这在朝廷是大忌,容易被群起攻之,人呐,还是从一而终的好。
之前温兰殊也是这么想的,可自从他和萧遥疯狂过一次后,他就改了主意。他总是忍不住看萧遥,这样一个人,面对敬酒竟然能花言巧语的,先是夸韩蔓萦,又是夸独孤逸群,最后说两人佳偶天成,以后争取赶紧让韩相三世同堂。
温兰殊把酒杯靠在唇边,忍不住笑了。
谁能从一而终呢?他不也是跟韩党的萧遥眉来眼去?
思及此,他想了想,要不还是把这事了了,不能和独孤逸群搞得太不愉快,想来萧遥拉着他过来的用意就是如此。待独孤逸群举着酒杯来他们这桌的时候,温兰殊走下台阶,混入起立的众人之中,赶紧拿起酒杯往自己空了的杯子里倒酒。
独孤逸群的手悬在半空,酒壶半倾,眼看温兰殊自己有准备,只好缩了回去。
“诸位,今日是我大喜之日,还请吃好喝好,不要拘束。”独孤逸群先干为敬,剩下的也大多附和着,喝干杯中酒,只有温兰殊没动。
大家还以为两人剑拔弩张,心想温兰殊不至于在今天发难吧?韩蔓萦就在后院呢,要是真的唐突不得提着剑赶出来?
却见温兰殊从容不迫,昂头饮完杯中酒,然后将空杯往前一推,示意众人自己已经喝完了。
“我浮一大白,从此一笑泯恩仇,过往一笔勾销。”温兰殊得体一笑,月光刚巧又洒在他的脸上,一张脸温润如玉,笑容更是和煦似春风,让独孤逸群有些心驰神摇,一个没注意,手里的酒壶落在地上,撒了一地。
萧遥及时走上来,装作酒醉,搭着独孤逸群的肩膀,“独孤兄,来来来,再跟我行个酒令呗?我们那桌的都比不过我,他们说你行酒令是一绝……”说着把独孤逸群牵到一边去了。
韩绍先抱着双臂忍不住翻白眼,等萧遥在自己身边入座后没好气道:“你把他拉来干什么?”
“我跟他只是吃一顿饭,你跟他却要一个屋檐,你不得适应适应。”萧遥附耳说罢,韩绍先当即脸都气绿了,很不得拂袖而去,却因后院坐镇的韩蔓萦而不得不强撑着,旁观萧遥和独孤逸群行酒令。
温兰殊没怎么吃,他融不进去也没那个兴致,提前离去,往之前喝酒的酒馆去了。
这会儿还是一个人待着的好。
他点了薄酒两杯,酒旗下灯光朦胧,四下昏暗,秋日寒气侵袭,教他拢了拢袍袖。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许多铺子打烊,也就酒肆还有人进出,有人面红耳赤,走都走不动了,全靠人扶着才能勉强行走。
醉汉调笑胡姬,又打着酒嗝,臭气熏天,偏胡姬也没奈何,只能笑语盈盈送客,然后叹气翻账本。抬眼一看温兰殊又来了,便从酒垆里拿了个香囊走了过来,坐到温兰殊对面。
温兰殊转过头,“原来是姑娘。”
胡姬将香囊推给他,“这是你朋友上次留下来的东西,我找不到他,你要不还给他?”
香囊两枚,一个绯红色,一个湛蓝色。这个湛蓝色香囊是独孤逸群的,温兰殊摇了摇头,还给胡姬,“里面是舍利,你拿去当了,很值钱的。至于朋友么,他和我已经不是朋友了。”
“要是关系好,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偏要老死不相往来?”胡姬不解,并没有拿回来的意思。
温兰殊沉吟良久,饮了杯酒,“你不懂。”
“可我看着,他应该挺看重你的。那天他哭了很久,又喝了好几坛的酒,问他他什么也不说,我没管,到后面有几个家仆把他带了回去,他临行前把香囊给我,说我要是能遇见你就给你……”
这会儿萧遥匆匆赶至,拉起温兰殊的手又攥住香囊,把账结了,当即拽着温兰殊快步走去。温兰殊不大明白萧遥这是发作什么,环顾左右确定没有熟人后才放了心,谁知道下一刻萧遥路过菜市口,把手里的香囊直接扔进了菜叶子堆里,眼看着被泔水沾湿污染便拂袖而去。
他们走到无人经过的小巷,这儿时不时有犬吠。萧遥把温兰殊推到墙根,心痒难耐,下一刻强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醋精发作了。
浮一大白:罚一大杯的文人说法。
独孤逸群:我需不需要再强调一下我是直男……萧遥你别断袖看谁都是断袖,那岂不得防男又防女,累不累啊!
第42章 囚徒
萧遥也无法解释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 他就是愤恨就是嫉妒,这种嫉妒发泄出来就成了对温兰殊的占有。他纵手伸入温兰殊的袍衫,解开盘扣, 带着老茧的手掌在温兰殊前胸游移,另一只手按住了温兰殊的腰,强迫对方和自己贴合, 无法逃脱。
他感受到一滴液体划过自己的脸颊。
温兰殊嘴角出血, 眼角带着水汽, 月色照耀下更加易碎, 喘息之余轻轻呜咽。他一头扎进萧遥的胸膛,回应着萧遥愈演愈烈的需求,双手紧紧扣着萧遥的肩膀。
萧遥没有质问他, “我弄疼你了?”
“不……我知道你对独孤逸群一直耿耿于怀, 可我并非草木,和昔日好友分道扬镳我也会难受。你没来的时候,我跟他勤奋苦读,他考过一次, 比我更明白,所以会不厌其烦教我, 我也会帮他。我只是难受, 你能……你能懂我么?”
萧遥拍着他的肩膀, “我知道。那你也应该明白我, 说实话, 我对独孤逸群没什么感觉, 若说有, 那也是厌恶。娶妻这事, 他若是一口咬死了不娶, 温相会不帮他?而他又是得了韩蔓萦的好处,又在你这儿闹出酒肆决裂这种贻笑大方的事儿来,然后喝酒装深情,装被逼无奈,我看不起他。”
温兰殊不语。
“走。”萧遥给温兰殊系好扣子,神情依旧严峻,“今夜有点迟了,我家就在附近。”
他们刚消失在小巷尽头,街边就有一位白衣公子乘马前行,正好擦肩而过。
聂松不敢离远,有意控制自己的辔头比李昇的稍微靠后,“主子,您何必亲自来,召温侍御入宫不就成了?”
李昇道,“那样没意思,我可以强迫,但他会恨我,那不是我想要的。”
聂松也是不懂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昇敲温宅的门环,在何老的质问下长驱直入,直接去了温兰殊的房间,而他只能竖起自己的令牌,“潜渊卫。”
何老心凉了半截,“我家公子应该没犯什么事吧?不知上使……”
“没你的事,该干嘛干嘛去,今晚不要出来。”聂松等何老回屋后,就在院中找了棵树打坐,给李昇把风。
李昇推门一看,屋里没人,桌子上还有一些临帖的书法,架子那儿挂了几件平时穿的衣服。他想等温兰殊来,又觉得无聊,于是走近架子,嗅上面的味道。
温兰殊因为丹毒的作用,身上一直有股淡淡的兰花香气,这也是兰殊一名的由来。李昇让那些贴身的衣服紧贴自己的鼻子,竟然得到了几分安宁,他猛吸了几口,唤起了身上许久未曾出现的快感。
他的确好久没见温兰殊了,那种感觉愈演愈烈,浑身躁动难耐,太阳穴突突直跳,心跳急剧加速。他可以在温兰殊的房间撒野,当初在不记年的时候就是这样,温兰殊习以为常,并不会苛责他,也不会说什么不干净,总是顺着他。
一团白袷被他团成一团,他发了疯地嗅着,想象着温兰殊就在身前。如果能继续回到不记年,回到人生中最美好的记忆,他可以什么都不要。
他还记得温兰殊找到他的时候,因为和军士失散,只有一人一马,所以温兰殊把马给李昇骑,自己则在前面牵着马。他们走得很慢,蜀道难行,两侧峥嵘群山,时不时有野兽窜出来。温兰殊拔出长剑,手起刀落,还会割野兽肉起火炙烤为李昇饱腹,说一点也不饿。
他们在山洞栖居,温兰殊坐着,让李昇躺着枕自己的大腿,下面还垫了自己的白袍和白披风,那件带着汗味许久未洗的衣服,是李昇对晦暗岁月的记忆,让他在极度困窘与畏惧中能生存下来,在之后演变成了能慰藉他的气味。
李昇躺在地上,望向曲折斗拱和房梁,双眸涣散,景象重叠。他知道自己这样肯定是疯了,手背青筋在皮肉下浮动,像是捆缚他的绳索,至于那横平竖直的梁木,就是围困他的牢笼,把他关在这么温暖的一个囚笼里。
囚人者亦为人所囚。
李昇心想他要是死了说不定也好,这样就不用一直回想,如同被禁锢在那段记忆里似的。
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又觉得刺激不够,拼命翻找着温兰殊的衣柜,从洗好的崭新衣服里寻找温兰殊的痕迹。他把温兰殊叠好的衣服弄乱,一旁的官袍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有折痕,一看就是不常穿的,味道最浓郁的只有那几件黄色的圆领衫。
他拎起圆领衫,盖在他脸上依旧平躺。这次他闭上了眼,满脑子都是温兰殊,欲丨望终于被正确引导去了该去的地方,随着短暂失去意识的快感消失,他的裤褶也多了一股自己的味道。
呼吸久久难以平复,意识渐渐清明,温兰殊还没回来……他就这样闭上了眼,把自己弄得狼狈至极,等温兰殊来,无论是骂他还是别的什么都好,就是别那么冷漠……
温兰殊说过不会背叛他的……说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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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温兰殊有点不适,萧遥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实有点烫。昨晚自己下手没轻没重的,因为独孤逸群,他嫉妒的心难以平复,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缓解。
温兰殊憔悴地睁开眼,天还没亮,他被翻来覆去倒腾到大半夜,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不过他一直没怨萧遥这么做,他比萧遥还害怕对方会走,至少这种暴风雨一般的云雨能提醒他们,人还在,不会离开。
萧遥轻抚着他的脸,窗外露气重,虫鸣声依旧不断,越发衬得周围安静无比。算算时辰,应该是五更天了。
温兰殊握着萧遥的手腕,“嗯,你要准备上朝了么?我这样子,怕是去不成了。”
“我也不去了。”萧遥又躺下,抱着温兰殊,“你在我怀里,我舍不得走。况且我现在也不用上朝,只要去校场练兵就好。对了,今早是不是得迎接建宁王来着?”
“他这次回来得够晚。”温兰殊懒洋洋地枕着萧遥的肩膀,眼皮子睁不开,说话也含混不清,“蜀中的匪患看来挺严重的,之前有人说是我爹养痈遗患,没能下一剂猛药。其实我爹有考量,蜀中人不乏血气方刚的,若是在外患爆发之际逼反了,倒是不好。”
萧遥吻了吻他的眼皮,“是啊。说起来这建宁王手底下人才不少,他不拘一格,很多科考落第的又或者没过吏部礼部铨选的,都会去找他,比如说他身边那个行军司马桓兴业。”
“那我得去了。”温兰殊忽然想起来什么,挣脱萧遥的怀抱,起身后头有些晕,用手按着太阳穴,“有什么药吗,我吃一点。”
“怎么了,不去不行?”萧遥替他按摩着。
“建宁王和我爹不对付。当初他要进政事堂,成为宰辅,我爹反对,然后就是封王……我爹也反对了。很多人害怕权从熙成为当年……你应该知道,当年平叛后割据的蜀王,陛下没听我爹的建议给公爵,硬是给了权从熙一个建宁王的爵位。”
“这也还好吧,现如今王爵已经不用就藩,权从熙回来也是待在京师,你们不都防着他?”
温兰殊担忧道:“因为建宁王的心思不好揣测。平常大将在外,有妻儿作为人质,建宁王多年未曾娶妻成家,不好掌控,又因节度一方,培植了这么多手下,你能放心?”
萧遥把他拢在自己的臂弯里,“我只知道我要不是姓萧,绝对会去找权从熙。”
“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温兰殊枕着萧遥的颈窝,任由萧遥在他额头上落下几个轻吻,眼睛酸涩睁不开,索性再睡会儿,两个人你侬我侬缠绵了很久,“他……唔,收拢人心,带兵在外,要是真的想反……”
萧遥紧抱着他,“有我呢。天色还早,你睡吧,我给你熬药去。”
温兰殊实在困得不行,萧遥走后盖上被子又昏昏沉沉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先是起床洗漱,紧接着换上一件官袍。他站不稳,勉强走起路来,萧遥在一旁扶着他的手肘,与他在檐下用餐。
萧遥院子里倒是安静,二人匆匆用完饭,温兰殊一口闷完药,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仆人扫完地就来收拾杯盘,温兰殊去马厩牵马,趁四周没人,吻了萧遥脸颊一口,“我先去了,咱们别给人看见。”
“你还挺喜欢偷情的。”
温兰殊差点左脚踩右脚被自己绊倒,“你好意思说。”
骑马在路上,温兰殊总觉得自己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这会儿街上已经隐隐绰绰有金吾卫清道了,他沿路向西,快到开远门的时候,发觉自己没带鱼符,没法证明自己的身份,只好牵着马,说自己是御史台的侍御史温兰殊。
他两股战战,强行掩饰才不被人发现,刚好遇见赶来的温行。
温行难得乱了阵脚,“殊儿,你昨晚去哪儿了?陛下没找到你,把我们都吓坏了。”
什么?李昇昨晚找他做什么?
温兰殊揉了揉眼,远处驿站旁,一群人前呼后拥侍奉着的,不是李昇是谁?华盖如云,将正襟危坐的李昇笼罩在下面。
李昇身姿挺拔,双手自然下垂,搭在膝盖上,那眼神充满着落寞与伤感,让温兰殊心悸了下。他回头一看,马臀上还有禁军的烙印,不禁在脑海里疯狂措辞,到底该怎么解释这件莫名其妙的衣服,莫名其妙的马。
第43章 君臣
权从熙的仪仗甚是煊赫, 皇帝站在前面,文武百官分成两列依次按照官职品阶,四周太常寺的乐工也敲鼓奏乐, 尘烟四起,面前是严阵以待的平戎军军士,列成方阵, 秩序井然。
皇帝这边的锦步障也排好了, 百官静穆, 温行站在皇帝一侧, 神情严肃,温兰殊只能隔着众人看自己的父亲,手心冒汗, 心也揪紧了, 身体上的不适愈演愈烈,他头有点晕。此时振旅亭外的官道,已经有一列兵马赶至,为首的并不是权从熙, 而是另一个人。
温兰殊心下陡然一惊,一旁独孤逸群见状关切地问, “你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不好, 要不先回驿馆休息?”
“不必。”温兰殊抬头, 独孤逸群倒是容光焕发, “昨晚估计是没盖好被子。”
独孤逸群小声道, “那我找人送你回去……”
温兰殊放心不下温行, 而且他也好奇权从熙对朝廷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就拒绝了, “不用了, 真的不用。”
军旗开道,清晨的尘雾被风吹开,精锐终于露了真颜。平戎军配有重甲骑兵,连人带马都有鞍,在战场上猛冲经常能踏破步兵的血肉之躯,若说有什么坏处,可能就是机动不够。为此,权从熙在平戎军配备了一定数量的轻骑兵和步兵,按需调配,视情况来决定马佩不佩甲。皇帝更是偏爱这位建宁王,专门开辟了一处铁矿,韩粲掌握盐铁转运之权,给权从熙以便宜,因此二人私交甚密。
甲光粼粼,天边旭日喷薄而出,照着玄甲璀璨无比,在场众人无不觉得这是大周的精锐,于是在马蹄整齐的哒哒声中都肃静起来,心都悬着。
铁关河两边的偏将,一人手里执着军旗,一人手里执节,三人分别在距离皇帝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的时候,下马向皇帝行礼,交还旌节,而后权从熙自中军走出,兜鍪挎在一边,眉目刚毅,猿臂狼腰,赤红披风扑扑作响,明光铠如战神降世。
“臣权从熙,交还陛下旌节!”
李昇身侧宦官接过旌节,忙给权从熙一个软垫。权从熙跪下行稽首大礼,李昇赶忙扶起爱卿,“爱卿奔波数月,实在是辛苦了。”
“分内之事,陛下垂拱而治,臣当鞍前马后,护大周国祚绵长。”权从熙说话含蓄,虽说长得是标准的武夫模样,虬髯浓眉,目露精光,可说起话来竟然如此温吞,和温兰殊印象里不大一样了。
温兰殊攥紧衣料,他眼前景象重叠,已经快站不住了,两条腿虚浮着,某个地方还火辣辣地疼,这些他都没法说,只能托言是昨晚没盖好被子。他觉得自己像是和周围所有人都隔了一层,听他们说话也如同蒙了层纱,朦朦胧的,闭目养神一会儿,一睁眼刚好看见兵马使铁关河的目光锁定了自己!
一瞬间浑身过电,温兰殊的神智乍然清明,那些在蜀中的回忆都涌入了脑海,和李昇不同的是,有一段是他三缄其口从未提起的,也并没有李昇想的那么美好。
铁关河冲他意味深长一笑,他们隔着人群,隔着军旗,那充满挑衅与戏狎的笑容,似乎在呼唤着什么。而后兵马缓缓入开远门,皇帝牵着臣子的手入城,剩下分成两列的官员逐渐汇成一股,跟在华盖之后也踏上了已经清了道的空无一人的长街。
温兰殊咬紧了唇,他胸闷得厉害又想吐,于是跑到人群外,按压自己的前胸,拼命压抑腔中想要奔涌而出的污秽,另一只手撑着一旁的树干,旋即蹲了下来。
“听说‘蜀中铁虎’来了?我怎么没看到呢?”
“就咱俩这青衫,怎么可能看得到铁虎啊。”
“都说他吃过人,你说真的假的?”
“这我哪知道。”
温兰殊眉头紧皱,愣是吐出来点儿酸水才好些。他撸起袖子,看了看自己胳膊上一条无法愈合的深刻伤疤,原本惨白的脸此刻白得像鱼肚,一点儿血色都不见。独孤逸群逐渐落在后面,此刻刚想扶起他,就被横出来的手推阻到一旁。
“不劳廷尉,十六叔,你身子不适,就先回府上歇息。”卢彦则将温兰殊的胳膊绕过脖颈,搀扶着对方往城内走,徒留独孤逸群在原地。
“十六叔……”卢彦则一身武将的鹘衔瑞草纹绯袍和蹀躞带格外气派,此刻不由得仔细观察了下温兰殊的衣服纹路,竟然不是鸾纹,而是同样象征了武将的鹘纹,甚至还有些宽大,至于温兰殊,只见他缓缓去牵马,马臀后禁军的印太明显了。
“你的衣服和马怎么回事?如果说马是昨天在韩府的时候牵错了,那这衣服怎么也如此奇怪?你昨晚去哪儿了?陛下找不到你,还来我这儿找了,吓了我一跳。”
温兰殊上了马车,手支着额角,“没什么。”
“你牵错了马,出去玩了?是不是晚上在外面吹风着凉了?”卢彦则追问。
“……嗯。”温兰殊心想这是一个不错的解释,就顺着卢彦则的话。
禁军,韩府,一想就想出来是萧遥,“禁军的马都登记在册,你偷了一匹,被人抓住了把柄,那萧遥是什么人啊?雁过拔毛的主儿,我去给你送回去吧,别又惹了什么风波。”
卢彦则作势就要下马车真的去还马,谁知温兰殊拦住了他,“不用,我等下去还。”
“我就是担心他会借机对你发难,你是知道的,他这个人性子阴晴不定,若于你清誉有损,就不好了。”卢彦则忧心忡忡,温兰殊性子骨鲠难合,又是家中独子,不明白这人与人之间的利害关系,因此自己少不得为这小叔操心。
“没事,真的不用了。”温兰殊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少韫在我这儿一切都好,最近他忙着考试,年末还有明年监生的选拔,要是能被选中,就可以科考。他也挺不容易的,之前我见过一面,那时候他还挺意气风发……”
卢彦则欲言又止,“他……没说别的什么?”
“哦,没别的了。彦则,你是不是明天就要准备出发去陇右了?这次一去,年前回不来,你少不得又得在边疆过年,也是不容易。”温兰殊揉着眼周,说话声越说越小。
“嗯。”
这话果真奏效,卢彦则之后竟然再没说话,温兰殊不知道是哪句话起了作用,是那句“没别的了”,还是“也是不容易”?他意识混沌不敢多想,等马车悠悠行驶到自己宅子的时候,嘱咐卢彦则帮自己在御前辩解几句,就说身子不适,紧接着趴床上睡觉了。
卢彦则并没有马上回到宫中,反倒是先回了趟家。现在权从熙正在殿前,按照礼节又要有很多寒暄或者繁琐的仪式,这些跟他一个兵马使搭不上边。
他和钟少韫的关系算是什么?卢彦则说不清楚,推门而入,打算洗把脸清醒清醒,就遇见了早起上学的卢英时。
卢英时挎着挎包,难得先开口说话,“你明天是不是要走了?”
卢彦则还有点惊讶,这弟弟难不成是盼着自己走?“是啊,我走了,你应该很高兴吧,没人管你了。”
“你要是走了,我就搬去十六叔那里。”
卢彦则笑道,“你是因为我才在家里?”
面对兄长可以算得上自恋的疑问,卢英时半带着无奈,“我本来也不打算在家里住,要不是你,我早就住到十六叔那里了。哦,少韫知道么?”
“你提他做什么。”
“我就问下。”卢英时走得很快,脚步生风,像是害怕自己再多待会儿就会露馅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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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兰殊不清楚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只记得醒来的时候,旁边已经有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这感觉和清晨天未亮的时候太熟悉了,导致他迷迷糊糊喊了声“长遐”。
坐在他床边身着柘黄袍衫的君王难以置信回头,紧紧扣着他的手腕,“你看我是谁?”
“唔……你!”温兰殊挣脱不得,“你怎么来了?”
乍然清醒的温兰殊终于能仔细环顾四周,他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抽走了魂魄,所以就没在意身边的一些陈设有什么变化,这会儿他细看才发觉,怎么一旁衣架上的衣服全乱了,自己常穿的那件长衫也从衣柜里跑了出来……不对,衣柜怎么是敞开着的?
李昇就像个做完坏事的小孩,以为这么做至少能收获来自大人的斥责,想着他都这么过分了,温兰殊总不至于置若罔闻吧?温兰殊揉了揉眼,头痛欲裂,“你回去好么?我……”
“为什么,为什么不想看见我!”李昇拉开他的胳膊,狠狠攥在手中,那力道在温兰殊的手臂上勒出几道红印,“我错了,我不该对你那样,你能不能原谅我,不要不理我!这一个月,我平衡朝臣,心力交瘁,所以没来见你,好不容易昨晚想来找你,你又不在,你是不是得了消息,躲着不见我?”
“陛下,我还是那句话,你我君臣,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温兰殊手腕快被捏碎了,身上又有一股火没处窜,灼得他难受,得赶紧吃药了……
李昇厉声道,“好,我是皇帝,我让你为我去死,你愿意不愿意?”
“你……”温兰殊手腕的疤此刻忽然被刺痛,痛彻心扉。死?他当然差点死掉,蜀中从来就不是美好的回忆!对李昇而言,可能是两人相依为命在群山之间隔绝人世、无人打搅,只有温兰殊知道与世隔绝意味着什么——那是因为群狼被阻隔在了外面,那是因为想要杀李昇的人和野兽都被温兰殊处理掉了!
漏网之鱼也是有的,而漏网之鱼反扑,带来的就是鲜血淋漓。
李昇全然不知,“朕要你死,你会不会去死?你不是很忠心么?”
温兰殊咬牙切齿,一字一句,“你知道自己活下来有多不容易么?为什么要轻飘飘说生死?你以为死很简单?”
“你也知道死很难,可你能为了我差点死掉,却不会爱我,对么?”
“歪理……这完全不是一码事!你是皇帝,你是天下共主,我是来辅佐你的!”
“可我喜欢你,我只是喜欢你而已,权从熙能去打仗,你不行,你知道我有多怕么,我怕你在战场上有闪失,我怕你一去不回,一个月不见你我就要疯了!”李昇越说越激动,双手紧握温兰殊的手腕,“我也是人,我也有喜欢人的能力,你不能让我喜欢上你,就冷漠无情地走了……”
温兰殊简直难以置信,他一直理解不了李昇的想法。明明在外人面前,李昇的表现还算得上是正常,为何只要一面对他,就变得如同一只穷途末路的野兽?
他还是挣脱了李昇的手掌,“陛下,我们是君臣,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萧遥:森么情呀森么爱呀的,不健康。
卢彦则:森么情呀森么爱呀的,不健康。
卢英时:[白眼]你最好是,我一个青少年为了你的爱情奔波操心,谁来替我发声!
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剧透,目前,卢彦则和钟少韫的感情,石榴不知道,而石榴和獭子的感情,卢彦则也不知道。
卢英时承担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责任……
第44章 业火
到日中的时候, 温兰殊好得差不多了,他一睁眼,院子里钟少韫和另一个男子在叽叽喳喳说些什么, 红线和何老蹲在一边,皱眉看着一张张纸,实在是看不懂, 就又还给了钟少韫。
“少韫你要是想考进士的话, 会更困难一些。不过我们先不管这些, 在年底之前把监生的名额拿到手, 才有心思考虑来年考进士还是明经。”男子压着声音说话,生怕吵醒了里面的温兰殊。
大周官吏要么走门荫,就是有后台, 要么走吏部, 考进士或明经。而进士和明经无一例外都需要拿到“监生”或“乡贡”的资格,前者来自京师太学、崇文馆这种学校,后者则来自地方的学校。一年来考试的监生和乡贡加起来大约一千个左右,能中选的只有二十几个, 甚至有时候还不到二十。
“哦,可我看, 好像要交很多东西。”钟少韫翻着自己手里的文牒, 跟一旁的男子比起来, 他手里的很少, 只有薄薄的一沓, “君遂, 选拔监生是看这些吧?”
高君遂翻了翻这些纸张, 旋即皱眉, “这个有点少啊, 你没行过卷吗?平时诗会没有参与?太学的老师有很多都认识朝廷大员,在他们面前混脸熟很重要,如果没有很吃亏的,他们不会因为你给了一次文章就对你刮目相看,大多会拿去当蜡烛。更何况,本次监生的名额比往年少,太学满打满算分到了三十个,更困难了。”
钟少韫垂头丧气,他俩坐在堂下,红线手握扫帚,下巴支在扫帚的棍子上,“那就不考呗。你这么一说,好像钟郎君哪哪儿都不行,可是钟郎君已经很厉害了呀,能看那么多书。”
“不是的红线姑娘,在大周,考进士不是只看你读多少书的,还要学会和别人打交道套近乎,熟悉联络往来又不至于太谄媚,是一门功夫呢。”高君遂解释道,“而且,大周考试的卷子不糊名,大家都知道你是谁,所以事先一定要做好准备呢。”
红线看了眼何老,“都知道是谁,那还考什么。”
高君遂有些无奈,“总要公开,要都走后门,那还考什么。”
“我家公子就不走后门。”
高君遂汗颜了,心也狂跳起来,温兰殊十八岁中进士,一半靠温行,一半靠才华,那篇《鹤论》,他们谁不是抄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背得滚瓜烂熟?先是用卫懿公爱鹤亡国作为起,然后论鹤本身无罪,进而推及到前朝偏听偏信的皇帝,谁看了不说一声绝?骈四俪六,最考验文墨,温兰殊不仅文笔过人,句句用典,还都不是废话和卖弄,均衡文采和文意。
还只有十八岁!
世上不乏天才,诸如曹子建。不过天才往往会被弃置闲散,因为太天真又卓尔不群,以为他们能明白的道理,身边人理所应当也该明白,全然不知道并非所有人都有他们的际遇和天分。是以来温兰殊宅子的时候,高君遂其实做好了心理准备,觉得自己可能会被温兰殊轻视,就像当年钟会见嵇康一样。
高君遂应该是温兰殊最看不起的“能吏”。
温兰殊伸了个懒腰,走到廊下,“哟,这么热闹。”
那一瞬间,高君遂觉得自己心脏快要停跳了,“温……温侍御!”
温兰殊摆摆手,“进来坐着呗,哦,我们去前院吧,红红,你看想吃什么就去做点儿,之前灌的广陵腊肠是不是能吃了?配着葵菜炒一炒吧,让客人尝尝你的手艺。”
高君遂心想刚刚自己对红线的态度,不禁咽了口唾沫,“红线姑娘是您的……”
妾室?高君遂心想,温兰殊不是还没成婚,还没成婚就纳妾养美姬吗?这好像跟听说的不大一样啊!
温兰殊扶额,“这是我的侍卫。”
高君遂:“……”
钟少韫对高君遂说,“走吧君遂,你不是有很多想问温侍御?”
的确,高君遂来找温兰殊是抱着目的来的,他想照顾生性内向的钟少韫,得知钟少韫来温兰殊这里除了做饼子就是谈天说地后,不禁表示怎么能不把握住这个机会呢?温兰殊的亲爹是谁啊,那是同平章事、中书侍郎温行,下次主持科考的礼部侍郎说不定就落到温行这边的人手里,现成的机会怎么能不把握呢?
诗会不参加,行卷不积极,也就算了,手头的机会再不把握说不过去了!
温兰殊带他们来到中堂,聊了最近关于考试的事情。对于太学什么情况,温兰殊不大懂,他因为温行的缘故,所以一直在崇文馆,听高君遂说了几句后,就问起高君遂的家境来。
“我舅舅是建宁王行军司马,他说文人一定要读书,最好考上进士,要是考不上,就去节度使幕下,别像他一样死磕快十年才有官做。”高君遂揉了揉脑袋,面对温兰殊总是局促,他见过这种出身的人毕竟太少,又大多对他冷眼相加,看见温兰殊这种如沐春风的,倒有点不知如何应付。
“桓司马?那你舅舅今日刚返京啊。”温兰殊笑道,同时攥紧了袍摆的布料。
怎么会和桓兴业扯上关系!天杀的,他跟建宁王不睦,虽说这次回来建宁王看起来并不像是记仇的样子……可是吧,人心隔肚皮,他温兰殊跟韩党的萧遥互通有无就算了,现在又和权从熙手底下行军司马的外甥共处一室,让卢彦则和卢臻知道了怎么解释!
高君遂显然没意识到这点,温兰殊在文人堆里名气太大,慕名而来总不能和党争掺上关系吧?更何况桓兴业现在不过是个行军司马,谁在乎一个行军司马站那边,谁不是两头押宝?到底和独孤逸群那种娶人家的女儿不同呀。
钟少韫自始至终都不发一言,为了解开尴尬,温兰殊问钟少韫,“少韫,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拿着自己少得可怜的文牒,那是他在自己诗集里找到的几篇好习作,不过经由高君遂那么一说,再好的心血之作,现在看起来也像蜡烛了,“这些,还没来得及投石问路。”
温兰殊接过去,仔细研读了会儿,“你是不是着重模仿鲍照的诗?不是说不能,而是这种诗歌,在应举的时候不会有太多考官喜欢。我看你很擅长模仿,不如回去读一读谢灵运和谢朓的诗,或者庾信的也可以。”
钟少韫低头片刻,“我学不来,他们的诗圆润清丽,淡定从容,我只要一拿笔,就觉得自己胸中不平。”
谢灵运和谢朓都是陈郡谢氏,而庾信更是优越,从小前簇后拥长大,优越的环境,都是他们锦心绣口的前提,反观钟少韫呢?有什么?
目之所见,都是不公、调笑,若说有不一样的,也就只有卢彦则的慧眼识珠,把他从泥沼里挽救了出来。
此前温兰殊曾觉得卢彦则只是把钟少韫当棋子,不惜以太学游街示威和登闻鼓来挑动两党相争,事到如今也恍惚起来,这些天,钟少韫好像被照顾得很好啊?不仅比上次见的时候精神好多了,深陷眼眶也稍微饱满了些。
温兰殊轻咳了声,“少韫,我这个进士也不是什么都不做,天上掉馅饼给的,我也得去给人家行卷呀,包括什么诗社,几个学士都得前前后后打点。科举不糊名,你不这么做不行,而且展示自己的才华也没什么不好的。嗯,你要是想这么写也没什么,鲍照的诗在历代评选里并非上品,大家应试也很少会学他。你那么有悟性,学其他的应付应付肯定可以的。”
钟少韫若有所思,“好。”
他们又聊了会儿关于监生选拔考试的内容,温兰殊悉心教导着,高君遂也放松了下来,这一聊,差不多就到午饭时间了。
卢英时恰在此时进来,他全然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温兰殊吩咐红线多加双筷子,卢英时先是把挎包放下,紧接着拉了钟少韫的衣袖。
钟少韫起身和他走到一旁的蜀葵花边,他轻声附耳道,“卢彦则明日出征,今日在城西校场点兵,天刚明就会走。”
钟少韫心下一惊,“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去见他?”
“嗯,你骑我的马就好,在门外拴着呢。”卢英时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跟他有什么都说明白吧,之前是不是没说清楚来着?憋在心里多不好,该说就得说,不然要一直等下去,你科考授官如果去了地方州府,跟他见一次面就更难,他明年也不知是科考出榜前头还是后头回来……”
“我之前,对你并不是很好,你为什么要帮我?”钟少韫不解,却难掩心头激动。
“呃,怎么说呢,我不想看见那么多遗憾吧,有时候不说,可能就忘了,再想起来的时候,面都见不上了。”卢英时不禁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还有,今日传来邸报,窦德偃赴任期间,暴卒于驿站,他死了。”
“是你……”
“也不是我,有人帮你,你之前要离开卢彦则自己报仇的时候,是不是有人接应你?就是那个人,她估计也要杀窦德偃,利用你帮自个儿,结果你去不成,就自己动手了。”卢英时努力回想那天的场景,将所有的线索联系在一起,他的的确确在卢彦则的屋子旁看见了一个紫衣女子。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钟少韫松了口气。
“没事,举手之劳,以后不要被仇恨蒙蔽了。你很有才华,不应该自苦,今岁好好努力,过了考试,明年就能科考。诗社什么的,参不参加都无妨,更不必自卑,你的朋友不会因为你成绩好坏就对你另眼看待,相反,要是有这种人,你就别把他当朋友。”
卢英时对人心的敏感或许来源于母亲,他猜测着钟少韫的处境,只消比一比就知道,这人在太学肯定很不开心,周围家境都比自己好,钟少韫想来想去只有卢彦则大手一挥供着上学,或是如此,才对卢彦则产生了一点儿异样的情感,哪怕是去死也甘愿。
这是卢英时从未想过的,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么?他嘱咐完就回屋继续和温兰殊打招呼用饭了,撞上急匆匆跑出来的高君遂。
“少韫,你去哪儿呢!”高君遂追上前,“该吃饭了,吃完饭,我们还得继续学功课,你不是说,要看庾信的诗么?我正好也带了一卷……”
钟少韫置若罔闻,向前走去。高君遂紧追不舍,擒住钟少韫的手腕,“你昨天跟我说,那个人要带兵防秋,他弟弟刚刚是不是就跟你说这些?你要去找那个人!”
“放手。”钟少韫没有回头。
“他把你当棋子!他是在利用你!”高君遂不愿放手,他想把钟少韫从苦海中拉出来,怎么可能放手!卢彦则见过的人比钟少韫多了去了,轻轻松松就能拿捏一个涉世未深的钟少韫,这根本不公平,“你就那么喜欢他,喜欢到连死都愿意?”
钟少韫自顾自地走着,高君遂就这么一直追,两人在门口拴马柱那里对峙,太阳照得沙地滚烫,连同气氛也变得焦灼无比,自始至终,钟少韫都不想解释。
因为没必要解释。
“我不妨碍你,也请你不要妨碍我。”钟少韫翻身上马,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夹紧马腹,调转马头就往城西校场。
马蹄荡起尘烟,他如飞蛾,即将奔赴一场足够炽热到将自己焚成灰烬的滔天业火。
【作者有话要说】
英时:我只能做到这儿了剩下的自己努力吧卢彦则……
同平章事:中晚唐的宰相tag,有了就可以在散朝后开小会,了解一些比较关键的国事,也可以去“政事堂”,和几个“同平章事”一起讨论。
需要提一提,唐朝文臣武将的界限没有那么清晰,本文也采纳了这个设定,所以后文会出现武将同平章事的情节,不要说我瞎鸡儿写,因为历史就是这样的。
提到鲍照和谢灵运谢朓不禁让我想起了当初复习古文的日日夜夜……
鲍照在文学史上评价很高,但是被同时代的人轻视,说他的文风太过险峻,不够柔和,儒家都是中庸之美嘛,他有一首《拟行路难》,这首诗是在高中选修里,表达了他对命运不公的感慨。与之相比,谢朓和谢灵运、庾信出身就很好了,虽然三人里面,一个因为告密被杀,一个因为造反被杀,一个因为出使后国灭滞留他国,都是有点子颠沛流离的。(鲍照:好像我也挺颠沛流离来着?)
唐代进士科考试主要分两种,进士和明经,其中明经的难度比较小,进士科难度很大,参加考试的举子要先取得乡贡和监生的资格,这也是选拔出来的,特此点明。另外,唐朝科举还处在发展阶段,所以会有一些不成熟的制度,比如不糊名,导致行卷成风,这是不好的,不过在科举制度的成型期可以理解,作者并非为了支持不糊名,鞠躬~
第45章 宿怨
高君遂来到军营的时候, 四周巡逻的士兵抓住了他,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说自己是太学生, 来找自己的同学钟少韫。
士兵手持火炬,面面相觑,然后心照不宣地搪塞着高君遂, “没有什么钟少韫。”
高君遂才不管那么多, “我看到他来这里了啊。”
偏将陈宣邈正好吃完饭来散步, 看高君遂有点眼熟, 剔着牙身着兜鍪铠甲就走了过来,“你找谁啊。”
两个小兵朝陈宣邈低头行礼,又不知该怎么说, 高君遂咬咬牙, “我来找我的同学,钟少韫,他是不是来找你们将军了?”
陈宣邈顾左右而言他,平时就是兵痞子的性格, 这会儿看见一个学生局促不安,不由得觉得可笑, 生了挑逗的心思, 他把手里用来剔牙的竹签随手一扔, 抱着双臂, “你是学生?太学的还是崇文馆的?”
“太学的。”
哦, 太学的啊, 那就不用太紧张了, 崇文馆那都是权贵子弟, 惹不起, “你是不是看错了,太学生大晚上来我们军营干什么?这样吧,我给你留意,你叫什么,我这就让斥候……”
“高君遂。”
“什么?”陈宣邈不敢相信,这钟少韫什么能耐,又是让卢彦则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又是让桓兴业的外甥风尘仆仆跟随而至?要是个女的,早就嫁入高门……不对,变红颜祸水了!陈宣邈思索着,终于在桓兴业和卢彦则之间果断选择了卢彦则,煞有介事,“这样吧小兄弟,你呢,先回去,不然宵禁就进不了城。”
“不行。我进不了城,少韫也进不了,我怎么能留他在外面?”
陈宣邈急了,读书人怎么这么轴?要死一起死是吧?饶是如此还是笑哈哈对高君遂说,“哎呀别这样嘛,你也别太担心,他一个人怎么会走远呢?”
高君遂反问,“你怎么知道他一个人,你见过他?”
妈的,被套话了。
“也就是说你们知道他一个人来,还很安全,所以要搪塞我?”高君遂反唇相讥,“他在哪儿?你们把他藏哪儿去了?我要找你们将军!”
“妈的,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我们将军是你家门口卖饼的,你想见就能见啊!”
高君遂冷笑,“我知道了,他现在和你们将军在一起是不是?你起开,我要找他,不然我要告诉我舅舅,说你们抢人!”说罢高君遂突破陈宣邈的阻拦,往中军大营里走。他之前去过桓兴业的军营,一般军队行军扎营都有固定的排列和规律,大差不差,他走着走着,眼看到了一个重兵守卫又相对较大的营帐,猜测这应该就是了。
陈宣邈原本在后面追着,无奈引起的动静太大,怕引起哗变或者军心不稳,就让周围人不要注意,自己在营帐之间的小路里穿梭,最终抄了近路,一把拽着高君遂的胳膊,“你有病?说了钟少韫不会有事,你一个劲儿凑什么?”
“放手!我要找我的同学!”高君遂年轻气盛,也有蛮力,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营帐门开了,卢彦则身后站着钟少韫,披了件猩红披风,脸上余红尚在,眸泪涟涟,鬓发散乱。
“少韫!”高君遂关切地看了眼钟少韫,又看了看一旁“道貌岸然”的卢彦则,不禁咬牙切齿,心下火起。
卢彦则扶额,紧扣着钟少韫的手,回头说道,“你先回去吧,这次考试好好考,别的之后再说。”
“嗯,你也保重。”
片刻后,高君遂和钟少韫走了,陈宣邈被召入营帐,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卢彦则是他主将啊,结果还没上战场,就闹出这么个乌龙来。小事尚且解决不了,大事呢?他已经做好了挨笞杖、写检讨的准备,这会儿站在主帐里,静等正襟危坐的卢彦则下达命令。
不为别的,之前听说过,卢彦则从严治军,赏罚分明,这次要是不罚,怎么安人心呢?
只见卢彦则手持文牒,借着光,陈宣邈当即知趣地挑了灯芯。
卢彦则笑笑,“你别紧张,刚刚的事,没人知道吧?”
“刚刚?刚刚有什么事啊?”陈宣邈装作不知道,“卢帅指的是太学生误闯行营?没事,那都是桓兴业教外甥无方,责任在桓兴业嘛。”
见陈宣邈确实有脑子,卢彦则顿生了将此人引为心腹的想法,“你觉得,钟少韫如何啊?”
陈宣邈指了指自己,“啊?我?是要我评价?这我怎么好评价,我跟人家萍水相逢,说别人总不好吧。”
“魏晋有品评人物的先例……”
“那都是名士品评的,我一个大老粗还品评,说几句话都是坏话,狗嘴里没象牙,别脏了您的耳朵呀。”其实陈宣邈想的是你俩关系那么好,我一个外人疏不间亲,万一说了不该说的,让钟少韫知道,万一煽风点火,那我里外不是人。
卢彦则:“……”
“我想,以后不如让他也来我军中吧,整理文书什么的。”卢彦则揉着眼周,算是试探手底下人的想法。
“卢帅,我不大了解这些。文人读书做官,一般都不会想着来军营里跟武夫打交道,而且引他过来,若被欺负了,或者有别的照顾不及……”陈宣邈越说越乱,“两军对垒,咱们自保尚且不容易,三思啊。”
这句话把卢彦则的想法彻底击碎,“所以,你也觉得他应该和高君遂那种人为伍?”
“嗯……”陈宣邈点了点头,感到不对,又疯狂摇头,“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
“你说的是实话,他跟在我身边太危险。我只是一军主将,走到哪儿你们跟到哪儿,乱世烽烟四起,咱们光是自保就已经很难,别说带上一个弱不禁风的文人。而且,你们估计很多也都不喜欢他这样的。”
陈宣邈:“……”
陈宣邈真的想死,他只是拿钱打仗,不包括调理别的,更何况……他还没媳妇!他还没讨到媳妇!这太超越了!之前他不是没听说过达官贵人家里养娈童和面若好女的男子,看到钟少韫的第一眼他大概就猜出来二人的关系,并在周围武夫指指点点钟少韫长相、说人家娘儿们唧唧的时候一人给了一个脑瓜崩跟他们说少讲几句。
武人应该都不喜欢这种才对,因为钟少韫明明是男人,却带了几分阴柔,谁让大家血气方刚都喜欢女人呢,这……这是他可以听的吗?
钟少韫是一个男人,卢彦则也是,难不成这两位真的要上演那种可歌可泣的爱恨情仇?陈宣邈恨自己为什么不是文人,能叽叽喳喳吟上几句供卢彦则消遣也是好的。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卢彦则默然道。
陈宣邈腹诽,要是能有一个媳妇,不逊就不逊吧,怨就怨吧!孔夫子就知道说这漂亮话,饱汉不知饿汉饥!
“都说要贤贤易色,可是做到的能有几个呢?‘吾未见好德者如好色者也’。”陈宣邈庆幸,还好看过《论语》,不至于真做一个睁眼瞎,“您要是真喜欢,养在身边也成啊,不是非得来军营中任职。”
“我能这么做,可我到底不想。”卢彦则长叹,想起自己混乱不堪的家和因宠妾灭妻造成的惨案,“你不会懂的。”
陈宣邈:“……”
陈宣邈想逃,却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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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的朝会结束,权从熙在宫门前等待温行已久,“温相,好久不见啊。”
铁关河站在权从熙身后,直直看着温行。恍惚间温行注意到了此人,盖因见过的人太多不记得了,就没多想,跟权从熙继续寒暄,“还好吧,没多久。”
比起八面玲珑的韩粲,温行性子确实执拗,建宁王这也算是给台阶了,一般人都会下台阶,也就只有温行,骨子里并不愿与权从熙为伍,才每次都这么凌厉。
“我早慕温相名声,这次侄女跟我归京,嚷嚷着要看一眼温公子,我跟她说,你这么热情,要是吓到人家,温公子怎么会喜欢你呢?”权从熙身着武官弁服,走起路来大步流星,一旁的温行瘦如青松,却也丝毫不怯。
这是要说亲事?权从熙今年四十有余,曾经娶过妻子,不过在乱军中未能保全,就把侄女和侄子当亲子养,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还没考虑续弦。
几个侄子都有着落了,就这么一个侄女儿还没有,看上的还是温兰殊,这让权从熙很头疼。
“儿女婚事,自然要看他们乐意不乐意。”温行目视前方。
这算是婉拒了……权从熙依旧不死心,“那温相还是记恨我当初在蜀地失察,连累温公子差点丧命群山之中?”
温行顿足,回眸看了眼权从熙,那眼神仿佛能洞察权从熙心中所想,“建宁王现如今是二字亲王,又主司平戎军、同平章事。来日镇守河东,希言还要多多依傍建宁王,怎敢记恨?”
今日朝会,皇帝力排众议,把权从熙升成同平章事。在大周,若是带了个同平章事的称号,就能过问重大国事,入政事堂,下一步就是让平戎军镇守河东一带,稳固边防。每一个调动都深深扎在温行心上——曾经看不顺眼的武夫,不仅和自己平起平坐,还要去镇守自己的老家。
换个人来,肯定就前倨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但温行不是,温行是出了名的固执,如之前阻止权从熙封王拜相一般,温行依旧是不合作,不谄媚,哪怕知道自己这么做没有好处。
温行扬长而去,铁关河咬牙切齿,“节帅,你给他脸了。有的是好郎君,权姑娘找那个温兰殊作甚?”
“哎,我是想冰释前嫌。目前朝中看我不顺眼的不少,温行这种还算好的,不会给你使绊子,顶多看你不爽。”权从熙无奈长叹,“说到底,当初也是我对他不住,温兰殊差点就死在群山里,当初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手腕上裂了好大一个口子,是真的差点死了。”
铁关河不解,“节帅那时候不是护驾么,女英阁差点就弑君了,皇帝跟温兰殊比起来孰轻孰重,没得选啊。”
“关河,你要知道,他护着的小皇子是现在的皇帝。”甬道吹过来一阵风,温行业已走远,权从熙万般无奈,“还好温兰殊没事,还好小皇子没事,不然现在,我不是建宁王,平戎军也不是平戎军。如果我得罪的是韩粲,你觉得我现在还会活着立功么?温行什么都不做,已经算是善莫大焉了。”
“要是死了……当皇帝的不就是比现在皇帝更小的那位么?更好控制了啊。”铁关河笑起来带着些邪气,“温行又怎么会依靠从龙之功成为宰相,只会因监管不力被流放。”
权从熙回过头看铁关河,不禁被这惊人之语吓到,“以后这种话莫要再说,被发现了就不好了。”
铁关河低头,“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温行,太原温氏,唐代的河东就是山西一带。
具体发生了什么大家自己领会,不过没有真那啥,因为真那啥的话,时间不够。
我们卢哥有的是力气和手段(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