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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剑定风波 绮逾依 22777 字 5个月前

“我们这些生来背负荣华富贵的人,浑身上下都是自私和算计,没一点真心实意。”

壶里的水开了,温行倒入茶杯,滚烫的水碰到茶叶,很快香气就散了出来。

李廓说不清楚自己想证明什么,又或者是想追寻什么。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看起来很无聊,每次在利益之前,骨肉亲情都是粪土:李晃假借逃难入蜀抛弃弟弟李昇,罗敬暄为了节帅之位扣押罗瑰,徐舒信和徐舒皓为着一个幽州城争得你死我亡……

每一次,都没有例外。

乱世里亲情没有意义,人人只想自保,为了活下去易子而食。人性就是这样自私,好像易子而食就等于没有吃掉自己的孩子,无非是掩耳盗铃。

群雄逐鹿,兄弟阋墙,抢夺是唯一的主旨。

无聊透了。

一颗感受不到爱更不会爱人的心,怎么可能感受到世间的美好?温行约莫也猜出来李廓的用意是什么了……

“希言,想不想看看另一个世界?”李廓向他伸出手,“跟我一起去看看吧,那里还有你效忠的先帝。”

第166章 北斗

温兰殊平定幽州之后, 徐嗣光继续回到了幽州府君、卢龙节度使的位子上,一切看起来和当初没什么区别。

徐嗣光接连丧失二子,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 亦是心力交瘁不愿继续主持大局,将自己的位子给了副将,而后退隐。

对于这一切, 萧锷并没什么感觉。他知道自己是凶手, 温兰殊也知道。温兰殊没有拆穿, 他也不需要有什么负罪感, 成王败寇,徐氏兄弟内斗,落得这样一个结局是咎由自取。

乱世的规矩看起来让人难以接受, 不过萧锷早就已经自洽。徐舒信敢犯上作乱, 就注定了会有人看不过去杀之以除后患;徐舒皓身为养子不知恩图报反倒是想着取而代之,也是找死。

就是看到徐嗣光那日渐苍老的脸,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

温兰殊的同情心又泛滥了,带部下一起安顿好这位曾经的北地豪雄徐嗣光, 还说了好久好久的话,徐嗣光甚至打算过段时间剃度。

温兰殊不置可否, 经此巨变, 想要保全自身是人之常情, 所以他表示, 如果有需要, 可以帮助徐嗣光后续安置。

萧锷在村口等了温兰殊半天, 心道这选的地方倒也雅致。幽州地处北地, 没有小桥流水的婉约, 层次错落的民宅分布在半山腰, 将近日中,已经有了些许炊烟。战事结束,避乱入城的百姓又回到了自己在城里的家,河东军没有洗劫这些村落,他们倍感庆幸。

所以萧锷在那儿站着的时候,还有几个大娘问他饿不饿。

萧锷摆了摆手,他不大想说话,坐在石磨旁,左等右等,等温兰殊出来。

牧童牵着黄牛,即将入冬,田野里一地绿油油的过冬小麦,还有萝卜白菜。萧锷不是北方人,也了解一些北方人的习惯,他们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地窖,萝卜青菜能囤一整个冬天,相比起他在蜀中常年吃辣,北方几乎没有这种习惯,吃辣会烂嘴角的。

迎面走过来几个挎着篮子的妇女,她们从菜地里刚扒了几个萝卜,走起路来无比轻快;小孩骑着竹马,蹦蹦跳跳;几个男子挑着扁担,打算去集市上买点东西回来。

他们互相问候,看见萧锷也会问好。

乡间小土路旁几棵树已经没了叶子,远处群山也一片萧索,按理说来这种季节应该没什么活力,人人都倦怠才是。

萧锷从这些人身上读出了一种以往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他们并不富有,可他们永远情感充沛。也许他们会盲目,会因为一点流言蜚语就恐慌至极,但在一次又一次的毁灭之后,他们依旧在这篇土地顽强生长。

他们不知道帝王将相兴亡事,也不知道诗词歌赋才子佳人,在很多人看来,愚昧粗俗、不登大雅之堂。

他们和岁岁难老的天地山川共生,让颓废不堪的城池重新焕发生机。

他们是你,是我,是我们每一个人。

萧锷在石磨旁站立,换做以前,看到这种稀松平常的东西,他的目光根本不会逗留半分,不过现在,他觉得这些东西很有意思,黄澄澄的豆子进去,竟然能磨出豆腐来。

以前吃饭不觉得神奇,现在想想,一粒种子竟然能结出满满的麦穗,然后做成各种面食。

想着想着,就被自己逗笑了。

温兰殊刚好出来,和几个农夫一起聊天,不知聊到什么,竟然捧腹大笑,毫无之前在人前的架子。萧锷抱着双臂,装作刚刚什么都没想,目送温兰殊离自己越来越近。

“我以为你回去了,不好意思,说了很久。”温兰殊手里提着一条腊肉,“徐公送的,回去炒个小菜。”

“哦。”萧锷接了过去。

“我来看徐公,你为什么要跟着过来?”温兰殊问。

“……没什么。”萧锷目光躲闪,极其不自然。

温兰殊装聋作哑的功夫一流,接下来没再说话。萧锷觉得有些尴尬,“我昨天好像受了伤,手碰不到,你能不能帮我上个药?”

“会有医生给你上药的。”温兰殊目视前方,不偏不倚,亦不给萧锷任何遐想的空间。

二人走着走着,小路通往集市。此时此刻已经聚集了好多人,摊位在路旁排开,卖什么的都有,葱姜蒜,香料,小物件儿,琳琅满目,虽说比不上长安的精致,但胜就胜在小巧。桑梓树下,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砍价的几个人声音格外大,围着一杆秤不掰扯清楚不肯走。还有卖驴的,几头小驴在路边,头上插了标,鸡鸭鹅止不住地叫。

萧锷觉得很吵,不明白温兰殊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回头一看,温兰殊已经在挑小物件儿,手里摩挲着一个木雕,匠人听他的话,将手里一截木料雕成了水獭的模样,憨态可掬。

银货两讫,温兰殊往小水獭下面缀了个穗子,挂在身侧,萧锷没过去,站在街对面等了好久好久,等温兰殊一来便问,“你为什么要来这儿?我还以为你要直接回去。”

温兰殊有些为难,“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我……”萧锷说不出话来,也不想说真话。

“我喜欢人多的地方,热闹。”温兰殊环顾四周,躲开了一个挑扁担的农夫,两箩筐的萝卜看起来水灵灵的,用来包饺子最合适不过。

“为什么,想体察民情?”

“……不是,这里东西便宜。”温兰殊不悦,“很多时候,不需要给简单的想法找那么多理由。这叫‘赶会’,每一月都会有,大家约定俗成,来集市上买卖东西,很多远在十里之外的特产,不需要赶过去,在集市上就都能买到。我以前还不喜欢,觉得人挤人,后来觉得,还是需要有这种热闹的节日。”

“为什么啊。”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温兰殊闭上双眼,闻到炸糖糕的味道,“每天都一样,也不一样,总而言之,有点盼头总比没有强。”

说罢,他买了个炸糖糕,隔着油纸捧在手心,萧锷看了,也买了一个。

跟温兰殊不同,他尝了两口觉得腻,不过看对方吃得那么开心,就没发作,狼吞虎咽吃完了。

突然,面前巷尾传来声音,“哎哟,晋王难得有闲情逸致,不如跟我走一趟呗。”

萧锷机警地握住温兰殊的手腕,示意对方不要往前走,“你怎么现在来了?”

“干嘛,心里有鬼啊?”褚殷从小道里窜了出来,“晋王不是惦记温相很久了嘛,现在最后一个机会,去不去?”说罢,褚殷晃着手里的请帖,上面写了“琼琚”二字。

·

褚殷带着他们七绕八绕,越发偏远,来到了群山之中。此时入夜,背阴处寒气直往人衣服里窜,没一会儿手脚就冻僵了。萧锷体热,看温兰殊搓手哈气,下意识想给对方暖手。

褚殷翻了个白眼。

温兰殊把手收了回去,山林道两侧的松柏茂密,遮得道上只剩碎屑流金一般的月光,如此一来就更冷了。

萧锷并不觉得尴尬,其实能待在温兰殊身边,他就已经万分快意,格外珍惜。

山路越来越崎岖,也愈加难走,不免要手脚并用,一手攀援,脚踩山路,温兰殊一个不小心,脚踩空了,差点摔进林子里。

“小心!”萧锷拽了温兰殊一把。

下面是一个极为陡峭的坡,枯叶遍布,绝巘松柏傲然生长,横生枝干划破了温兰殊的衣襟,不过他顾不得那么多,一拽衣服就往前继续走。

萧锷顿了会儿,将温兰殊挂在荆棘上的布料取下,塞进囊袋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大概翻过一座小山头,终于来到了一处平坦的山谷。

人迹罕至,杂草丛生,一条砖石小径通往石门,两侧分别是石骆驼、石马,以及……翁仲。

翁仲是陵墓前才有的石人,约莫两人高,寻常人只能仰视。只见这翁仲一文一武,文官头戴貂蝉冠,手持朝笏,武官头戴鹖冠,手握环首刀,沉默无声地等待着闯入其中之人。

“这是琼琚之宴?”萧锷纳了闷了,“人呢,我怎么没看到人?”

褚殷依旧不语,往前走着,伸手在石门上点了几下。萧锷觉得太暗,点燃火折子,能看见石门上的精细纹路——那是二十八星宿!

而两旁种着的,是白杨树啊。

白杨多在坟墓两侧,幽州没什么皇帝,此处规格却直逼帝陵!一排翁仲、石马、石骆驼,扑面而来一种森然恐怖之感。萧锷想了想,“蜀王不是还没死?”

“轰”的一声,石门应声而开,甬道漆黑一片,在打开石门的那一刻依次点亮,很快视野里就有了一条明亮的通道。

“是谁啊,谁来了!”

“救救我!”

“放我出去!”

两侧声音蜂拥而至,温兰殊不知道这是哪儿来的声音,敲了敲墙壁,也是实心的,这些人会在哪儿呢?他一抬头,拱形甬道顶,有一条石头砌的管。

那些人在很远的地方,这些声音是通过石管传过来的。

石门重重关上,褚殷伸了个懒腰,“晋王,这就是琼琚之宴,只不过我们的客人太笨了,没走进去,自然也看不见稀世珍宝。”

“这次琼琚之宴,有稀世奇珍,在此之前,一共有七间密室,每间密室是北斗七星之一的名字。总之,只要能闯到最后的‘天枢’,就能到达最终稀世奇珍所在的‘紫微垣’。”褚殷慢悠悠地解释,“具体每间密室的规矩是什么,我也不知道,看你怎么揣测。你要是猜对了,就能走到下一间,猜错的话,我就把你送去关押那些人的地方。”

“之后呢?”萧锷问。

“之后?没之后了。”褚殷笑吟吟的,洋溢着一股天真。

“你们这是在草菅人命。”萧锷感到一阵恶寒。

“真没想到有天你也会说这四个字哈哈哈哈。”褚殷笑得合不拢嘴,曲起胳膊搭着萧锷的肩膀,三个人很快就走到了一道门前。

这道门左右两侧分别是护法天王,怒目浑圆,栩栩如生,萧锷看了不由得毛骨悚然。

下一刻,门缓缓开启,能够看见地上有很多杂乱无章的脚印,很明显是有人来过了。火把一如往常,依次点亮,好像有个看不见的游魂在一把把点亮似的。密室呈圆形,天圆地方,头顶酷似一个罩子,上有繁星点点,脚底也没什么机关所在,温兰殊走来走去,都没任何动静。

褚殷后知后觉,挠了挠头,“呃,忘记说了,我们的客人还是有点小聪明的,瑶光、开阳、玉衡、天权这四关闯过去了,只剩下了天玑、天璇、天枢三关。”

温兰殊松了口气,面前又浮现一道门子,他们如此反复,到了“天玑”前。

原本杂乱无章的脚印在面前几步之遥全部消失,温兰殊抬头,在穹顶一般的顶上,看到密匝匝的黑洞,看起来应该是存放暗器的。一般帝王陵墓会为了防止盗墓贼,而设计很多机关,旁人不知道个中缘由,只要碰到,就会触发。

密室正中央,有一个砖石砌成类似围棋棋盘的平台,刚好也是横纵十九条,四角各站着一个翁仲。这是要下棋?可是棋子呢?根本没有棋子啊。

温兰殊正纳闷,突然翁仲的身躯里掉落几块类似铁做的黑子,碰撞石板发出清脆声响,轨迹竟然诡异地落在了横纵线的交叉点,没过一会儿,看起来就好像是执黑子之人一个人下了整局,却没有一颗白子。

“这是什么意思,怪不得他们都过不去。”萧锷撇撇嘴,环顾四周,看到了满墙的画像,“晋王,你看!”

温兰殊抬眼一看,还好石板和密室地面有一定空隙,在密室地上根本不会触发机关。密匝匝的画像砖铺在一起,杂乱极了,让人根本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他们排列的规则是什么。

他伸手触摸画像砖,上面很多故事他都知晓,比如伯夷叔齐采薇而食,庄子相梁……许许多多的故事凑在一起,各个朝代纷纭交织,墓室两侧用这种简单的线条,勾勒出许多故事,温兰殊简直是信手拈来。

很快,温兰殊就发现了不对。与以往天圆地方不同,这里脚底下踩着的,是满天星斗,天上则是舆图,绘制了九州大致风貌。

“天地四方曰宇,往来古今曰宙,这间‘天玑’,是想凑齐‘宇宙’?蜀王还真是好兴致,那他究竟是想怎么做?”温兰殊摸着画像砖,又看向对面的故事。

四面墙壁,两面是门,对着的两堵墙都是画像砖。脚踩天河,头顶山川,日月颠倒,令人费解。

温兰殊仔细看着画像砖,每个故事他都能说上来,但是这和考验有什么关系呢?

他反复看了看棋局,又看了看画像砖,很快福至心灵,“我知道了。”

第167章 天璇

温兰殊对萧锷说, “这每一块画像砖,对应的是棋盘上的黑子。”

他指着密匝匝满墙的砖块,“第一块, 乃是盘古开天,对应着棋盘上东七北六。也就是说,这个棋局第一颗黑子, 下在东七北六的位置。”

萧锷一看, 那个地方果真有个黑子, “为什么它代表的是黑子?”

“因为这是阳刻。阳刻的印鉴, 纹路凸出,四周为空白,代表空, 就是白;对面墙则是阴刻, 纹路凹陷,使用之时整块印鉴都会着色,代表着丰盈,就是黑。”温兰殊抬头看了看颠倒的天, “而此处,一切都是颠倒过来的, 也就是说, 黑白也要颠倒。”

“那你怎么知道顺序不颠倒?”褚殷问。

“……谁下棋第一步下在天元附近啊。”温兰殊扶额。

褚殷:“……”

看来商人不仅读书不够多, 下棋也没下明白。

紧接着, 温兰殊按照画像砖上故事情节的时间排序, 大致捋清楚了这局棋黑子的顺序, 而后他来到另一侧。

但紧接着问题来了, 黑子的故事尚且可以通过落子的位置来判断, 可是这边密匝匝都是画像砖, 要复原白子的位置何其艰难?

萧锷更是抓瞎,他自小看史书少,看兵书多,这些抽象又简单的画像他根本看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温兰殊粗略扫过,一眼就看到了西六北六的桐叶封弟。

周成王拿着一枚桐叶,给了弟弟唐叔虞,许诺唐叔虞封地,而西六北六的落子也符合下棋圈地的习惯。

温兰殊继续看着,猜测白子的故事,应该都和兄弟有关,果不其然,东六南七,有一个“二子乘舟”的故事,回头一看,刚好和棋盘上的黑子可以对应。

二子乘舟说的是公子伋与公子寿手足情深,可以为了对方去死。

而后他又看到了刺客列传里,专诸刺吴王僚的砖画“彗星袭月”。

“吴王僚是公子光的堂兄弟,公子光派刺客专诸刺杀他,传说那一日有彗星袭月的兆象。公子光后来成为吴王阖闾,他的儿子比他要出名,就是后来卧薪尝胆的另一个主角吴王夫差。”他说到这儿愈加自信,“我知道了,这些画像砖里,涉及到兄弟的故事能够为白子定位,可是白子呢?我们没有白子啊。”

褚殷听不下去要睡着了。

温兰殊试着踩了上去,而后按照画像砖上的事件时间排序,定位于横纵线交叉的落子处,按顺序踩,到最后一个“七步成诗”,刚好点数和黑子的一模一样。

下一刻,门轰然打开,也惊醒了打盹儿的褚殷。

“很厉害啊。”褚殷漫不经心鼓掌。

萧锷还没反应过来,奇奇怪怪的画像砖,奇奇怪怪的棋局,怎么就破解了之间的关系?这时候他只恨自己读书不多,但是回过头来,温兰殊竟然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下一间。

温兰殊来琼琚之宴的决心这么明确?琼琚之宴是有什么宝贝吗?左看右看,温兰殊也不像是那种重视财宝的人啊。萧锷没多想,赶紧跑了上去,因为不跑门就要落下了,他可不想看这种奇奇怪怪的画像砖。

“天璇”密室的地上,并没有围棋棋盘,而是一个樗蒲棋盘。樗蒲的棋盘温兰殊再熟悉不过,是一条斗折蛇行的线,上面有许多点,包括坑也用朱砂标明,比平常的点位要大一圈。

褚殷来劲儿了,“可是没有棋子……怎么办呢?”说完,两边的地面忽然消失,下面传来呼救之声,他随手提起三个人上来,地面骤然合上,声音也消失不见。

“晋……晋王!”陶真惊讶不已,“您怎么来这儿了?”

周序揉揉眼,“这是哪儿啊?怎么就我们几个出来了?他们可还在下面呢!晋王,这可怎么办……”

“好了别吵,规矩我就说一遍。”褚殷走到一旁石台上,上面刚好有五枚樗蒲,“这个规则呢,和平时的樗蒲一模一样,不过我为了省事儿,棋子从四个变成了两个。”

“哪里?哪里有棋子?”胡商环顾四周,也找不到樗蒲该有的棋子。

褚殷幽幽笑道,“你就是棋子呀。”

胡商倒吸一口凉气,刚好在场有六个人,如此一来,两个人对弈,四枚棋子,一人两个,按照难度和复杂程度,与平时大打折扣。

“好了,你们先去出发点。”褚殷指着樗蒲棋盘最一开始的点,那是一块由朱砂涂覆的长方形地面,三个商人站在那里,有些呆滞,等待接下来的安排。

萧锷站在原地不动。

温兰殊并不会玩樗蒲,这种正派的公子基本上都不会玩,萧锷也听说过温兰殊在昆明湖被柳度赢了所有钱财连租船回去的钱都没了。褚殷樗蒲的本事一流,比不过萧遥,却明显胜过温兰殊。

“你怎么不走?”褚殷问萧锷,“棋子就该有棋子的自觉。”

“我来跟你玩,晋王,你去……”

“哎哎哎怎么不遵守规则呢?本来这帖子上就没有你哈,你只能做个棋子。”褚殷不耐烦极了,推着萧锷就往出发点走,“不听话?周围八八六十四个机关,我一个响指就能把你射成筛子。”

萧锷无奈,望着温兰殊。

温兰殊有些难为情,以人为棋,算是连累别人了,他先跟三个商人说了句“对不住”,又告诉萧锷,先走一步看一步,剩下的再说,目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萧锷只好站在了出发点。

“很好,陶真和周序是我的‘马’。”褚殷单手握杯,里面五枚樗蒲摇晃,木头相碰的声音格外清脆,“你的马就是那个胡商和萧锷,知道了吗,规矩还用我说吗?”

温兰殊摇摇头,心事重重,眉头紧锁。

他也坐在石台那里,褚殷看他斯斯文文的,“你先手吧,不用谦让。只要赢了我,你就能过去。”

萧锷冷笑,“你主子可真是有意思,非要弯弯绕,不想让人过去还不直说。”

“那好我们不打了你们原路返回——”

褚殷刚要起身,温兰殊就拉褚殷的衣角,“他说气话,你别信。”

褚殷这才像大爷似的坐了下来,还对萧锷扮鬼脸,“晋王识大体,来,你先。”

先手这两下,温兰殊掷出来的颜色都不是很大,所以只能看着周序和陶真在褚殷掷出卢后连掷,一直往前走了好几步,转眼之间已经甩了萧锷一大圈。温兰殊并不慌张,将萧锷和胡商连在一起,两个“马”一起往前。

这是温兰殊设想的效益最大化,但褚殷很狡诈,让陶真在前面冲,周序在后面守着再次往前的萧锷和胡商,紧紧尾随,像是在瞅准时机,超越萧锷,从而把二人都打回去。

这是樗蒲里最残酷的规则,一旦对方的“马”超过自己的“马”,那么自己的马就会被打回出发点。所以很多人在玩樗蒲的时候,并不会让所有“马”均衡往前冲,而是前后各留“马”,一个个往终点去,后面的“马”还能守着对方的“马”,一句两得。

出师不利让温兰殊采取了两匹马连排的方式,这种一般会用在即将达到终点,对手追上的可能性较小之时,只有这样才能效益最大化,否则存在大家一起回出发点的尴尬情况。

而且萧锷观察,温兰殊好像根本不懂这游戏的内行玩法——那就是总有要舍弃的“马”。

太平均了,总是萧锷往前走几步,胡商往前走几步。

他有些弄不清温兰殊的想法,忽然,陶真往前一走,越过了萧锷。

按照樗蒲的规矩,萧锷需要回到原点了。

萧锷无奈,只能走回去,下一刻,机关突然打开,一支箭离弦而出,擦过萧锷身侧囊袋,刚好将他的囊袋打了下来,露出里面的东西!

萧锷慌慌张张拾起金跳脱,褚殷全然一副看戏的样子,“哎哟,什么东西金光闪闪,快晃瞎我的眼睛了!”

温兰殊脸不红心不跳,待萧锷回到出发点,缓缓掷出一个“犊”——亦即贵彩,“萧锷,往前十点。”

“你让胡商往前,我待这儿就好。”萧锷有些生气了,没必要那么平均的。

“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自觉!”褚殷指着萧锷,义正词严,而后严肃不过须臾,回头对温兰殊说,“我说的对不对啊?”

温兰殊没理,依旧低着头。

萧锷只好往前走了十点。由于这是贵彩,温兰殊可以连掷,于是他又来了一下。

眼看陶真和周序一前一后朝着终点稳步进发,萧锷有点心急,却又不敢直接点出温兰殊的不对。不过这几下温兰殊运气比较好,马上来一个较大的点数,萧锷就能追上周序,让周序也像自己刚刚那样回到原点。

然而接下来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樗蒲棋盘第四十点、八十点是“坑”,周序运气好,绕过了坑,但温兰殊接下来掷出的点数,刚巧萧锷和胡商顺着点数都得进坑!

“我进坑就好。”萧锷不经温兰殊同意,踩进坑里,蹲了下来。

温兰殊面色凝重,接下来褚殷很顺利,陶真已经成功到达了终点,只剩下了棋盘中的周序。反观温兰殊,最靠前的棋子尚且在周序之后,二者隔了十个点位。

他闭上眼,让樗蒲杯里掷,挪开的一瞬间,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卢”!

“卢”能走十六点!只要让胡商往前走,就能打掉周序!

萧锷无比开心,如此一来,至少一个棋子进去了,二人持平,而且,他虽说在坑里,不过周序回到原点,他们的赢面还是很大的!

但温兰殊轻声说,“萧锷,十六。”

萧锷急了,“你让他走十六点,他就到终点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把这十六点给我?为什么要让两个‘马’靠那么近,你不知道这样做只能一起死吗?”

温兰殊深呼吸,“我不知道下次掷到‘卢’和‘犊’是什么时候。”

樗蒲的规则,就是进入坑的“马”,需要掷出“卢”和“犊”的贵彩才能离开坑,否则“马”只能留在坑里。这两种贵彩的概率都很小,连着扔出两个“卢”或“犊”的概率微乎其微。

所以温兰殊也不知道下一个“卢”会在什么时候。

“你可以舍弃我的。”萧锷颔首,内心五味杂陈。

褚殷若有所思。

萧锷按照温兰殊的安排往前走,局势和他想象的一样,周序几乎逼近终点,只要褚殷运气好点,这一局赢面很大。

可不知道为什么,褚殷接下来运气不好,掷出来的点数都很小,只能往前走一步,于是胡商很快就越过了周序,将周序打回了出发点。

樗蒲的刺激无非在于,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知道谁会赢,萧锷松了口气。

最终,温兰殊赢了,他谁都没舍弃。

褚殷拊掌,“我头次见这么玩樗蒲的。”

“我不会玩。”温兰殊如实回答,“运气罢了。”

“我之前和萧遥玩过樗蒲,不过那在很久很久之前了。”褚殷抱着双臂回想过去,“他当初输给我十万,苦练听声技巧,后来勉强跟我来十局能五胜五败,确实如你所说,很看运气。好了,这关过了,你可以去下一个密室了。”

温兰殊双腿还有些虚浮,刚刚和一个不清楚底细的人玩樗蒲还不知道输了的惩罚是什么,颇有一种拿着最不擅长的技艺充场面的心虚。好在运气不错,竟然能赢了褚殷。

密室门缓缓开启,温兰殊走向前,萧锷想跟上去,被褚殷拦住了。

“你没有请帖,萧锷,这是你能到达的最后一间密室。”

【作者有话要说】

天元,就是棋盘正中心。五子棋第一个一般下这里,但是围棋第一个不会下天元。下天元是对对手的不尊重,这个和围棋的规则有关,这里不赘述。

樗蒲,用现在的代替就是飞行棋,这么说大家估计理解。因为那时候没有骰子,所以五枚樗蒲的花色就决定了能走几步,犊和卢相当于骰子里的六点,能走很远,还能连击。坑的话就是困在那里不能走,只有扔出六点(犊卢等点数较大的花色)才能走动。小概率事件很难连着发生,所以温兰殊想用这个卢来救萧锷。

第168章 抉择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去!”萧锷怒吼, 但褚殷不惯着他,把他拦在密室门外面,温兰殊走到二人门前, 想说什么。

徘徊片刻,温兰殊将腰间的水獭木雕去下,给了萧锷。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出来, 要是不能, 你就把这个给你哥, 跟他说声对不起。”温兰殊鼻头发酸, 潜意识里已经能猜到凶多吉少,“还有,遇见他真好, 以后要是有别的意中人, 我祝他……”

“你自己给他,你自己跟他说!”萧锷差点要气哭,撒泼耍赖,“你们两个之间的事儿, 为什么要托我转告?我不管,你自己去!”

温兰殊掩面而泣, 重重地宫之下, 他呼吸尚且有些困难, “这是我拜托你办的最后一件事, 看在咱们互相折磨那么久的份上, 帮个忙。”

“走, 我们现在就走, 什么琼琚之宴, 不来了, 就是个鸿门宴!”萧锷上前,握住温兰殊的手腕。

然而温兰殊停在原地,萧锷根本拽不动。

“为什么,你为什么非要进去?明知山有虎,难道不应该绕开?”萧锷不解地看着温兰殊,他的担心只增不减,周围又是死一般的寂静,无人回应,让他开始惴惴不安。

“这是最后的机会,”温兰殊决心已定,松开了萧锷的手,“我对不起长遐,只能这么做。我知道,他眼里我是最重要的人,而我总是想着很多人,有时候不能让他成为最先被选的那个。我对不起他,可这些和我爱他不冲突。”

“你跟我走,我带你去找他好不好?”萧锷已经接近哀求了,话说到这儿,也明白了温兰殊的弦外之音。

“我只能这样选。”温兰殊笑着将萧锷的手剥离自己的手臂,一滴泪从眼角留下,滴落在前襟。

萧锷的心都要碎了,他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像极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万分珍贵的东西被摧毁却什么都做不了,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那个金跳脱,是我拿的。”萧锷泣不成声,“我知道不该有的,你说什么对不起,我没本事,让你只能往火坑里跳,应该是我对不起你和我哥。”

温兰殊侧过脸去。

“可惜我明白的太迟,给你的印象又太差,话说出来你怎么可能会相信?一个撒谎成性的孩子,说出口的话不会有人信的,同样,一个总是闯祸的人,旁人也不会想着依靠他,这不就是我么。”萧锷此时此刻,竟然有痛改前非的想法,“我想变好的,变得稳重,像我哥和你那样,可是你们每个人都不想给我机会,我跪下来求也没用。”

温兰殊侧耳倾听,并没有回应。这是错误的感情,温兰殊能做的只有沉默以对,因为再狠的话说不出来。

“你把东西给我吧,我会交给我哥的。”萧锷擦着鼻涕,又哭又笑的,“他肯定要打死我了,估计原本想着我会出事,没想到最后没回来的是你。”

温兰殊把东西交给萧锷,转身就走,萧锷紧盯着温兰殊的背影,目不转睛,想要把这个人的每一分每一毫都记住。

因为以后的回忆,只能从这一分一毫里汲取。

待通往“天枢”的密室门关上,原地褚殷打了个响指,侧面出现另一道门子,“很好,大家可以走了。”

“剩下的人呢?”陶真问。

“让你走你不走,废什么话?”褚殷自己走了过去,“你们幸免于难,不急着走,还想留下来?那你留吧,我走了哦。”

眼看石门缓缓下落,要是真合上说不定要活活熬死在里面,于是三个商人跟着跑了过去。

萧锷总觉得奇怪,留在这儿什么也做不了,不如出去看看,等待时机。

·

温兰殊步入“天枢”门内,正对面坐着的,并不是父亲,而是李廓。

李廓怀里揣着个盒子,温兰殊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你等我很久了吧。”

“比我想象中快。”李廓笑道,“好久不见,上次还是在渭南呢。”

温兰殊环顾四周,“你一直都想杀我?给徐舒信的人质并不是我爹,他只可能在你身边。既然不在‘天枢’,那便是在‘紫微垣’?紫微帝星,北斗七星环绕之,七间密室的排列就是北斗七星,这里没有棺木,最后面的紫微垣应是墓葬所在。你要埋葬谁,你自己?还是我和我爹?又或者……”

“所有人,包括那些一直在求救的商人,你觉得怎么样?”李廓偏着头笑,那笑容有些瘆人。

“你的目的是什么?引我来此一网打尽?”

“那不能算是目的,我知道你会来,无趣,也没有任何悬念。”

“‘天枢’的考验是什么?我经历了最后一个考验,才能见到我爹吧。”

李廓挑眉,“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你进紫微垣,从此再也出不来,要么,你现在就回去,只有你一个人。反正,我没想过拉你一起,黄泉路上有希言一个已经够了,他可是我爹最喜欢的臣子啊,我怎么能看他一个人在这世上?”

“你真让人恶心。”

“随你的便,反正,你爹并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不然也不会心大到跟我辗转来到幽州还毫无怨言。”李廓不以为意,指向身侧的石桌,“这里有两杯酒,你想进去的话,就喝一杯。不想进去,走还来得及。”

“里面有毒?”

“嗯,我为了让你不那么有愧疚感,一杯有毒,一杯无毒,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意。”李廓解释道,“而你如果能喝到那杯无毒的酒,说不定那小子会找到救你的法子,你还能出去。”

“剩下一杯,是给我爹的?”

“是的。”

温兰殊思索片刻,“你能不能,把那些商人放了。”

李廓不明白,为什么讨论到生死,温兰殊竟然把话题拐到了这里,“为什么?你想救人?未免太可笑了。好吧,那我大发善心,给你这个机会,不过前提是,你喝下带毒的酒。”

“也就是说,如果我喝了毒酒,那些商人就能获救,我爹喝到嘴里的,也只有无毒的酒?”

按照李廓设计的规则而言,确实如此,而李廓性子执拗,也没有打破这个规则的想法,“可以这么说吧。”

温兰殊冷笑,“你一直在验证一个早就明白的事实。”

“什么?”

只见温兰殊奔向前,将两个杯子都攥在手中,一前一后两杯酒都喝了个干净。

“你!”李廓陡然色变,怒不可遏,“你在干什么!”

“那些商人,可以放了吧?我已经喝了毒酒,是不是可以放了他们?”温兰殊脸色惨白,心里只剩下了要见到父亲的想法。

李廓伸手点了一下墙壁上的一处夜明珠,轰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惊讶声庆贺声因为重重地道的阻碍听不大分明,但却能感受到他们生还的喜悦。

生死擦肩而过,温兰殊此心已定,奔赴一个最终的结局。

“天枢”的墓门缓缓打开,温兰殊期待地走了过去,里面坐着的,是他睽违已久、时时挂牵的父亲,亦即抚养他长大教他君子之道的引路人。温兰殊笑着走上前,如孩童一般,“爹,我来啦。”

温行坐在石台上,盘膝而坐,感慨万千。

温兰殊隐瞒了自己已经服毒的事实,他恨不得时间流逝得越慢越好,他想多看两眼父亲,“爹,我打赢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是,你做得很好。”

温兰殊眼中含泪,“因为我爹是轻裘缓带、文人之身安定西川的温相,我怎么能让他失望呢?”

温兰殊靠着温行的肩膀,他有好久没这样亲昵过了,印象里温行总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所以他在温行跟前也会端正起姿态,从不逾矩。但是现在嘛,人之将死,总要和往常不一样。

“你做得比我好,殊儿。”温行手掌盖在温兰殊手背上,“我常觉亏欠你。在你小时候,没能多陪陪你,总是忙。你那时候等我散值,在门口等得快睡着,我也只能给你带点儿好吃的。其实你要是不等我,我也不会生气。”

“可我就想等你呀。”

“这辈子,能有你这样的孩子,算是把上辈子积的德都用光了。想想看,你娘看到你这样子,该多高兴啊。殊儿,你随你娘,也就只有读书这点随了我。”温行的话竟然也多了起来,说起往事喋喋不休。

“下辈子咱们还做父子怎么样?”

温兰殊总有很多奇怪的鬼点子,温行噗嗤一笑,摸了摸孩子的头,“好啊,下辈子我不那么忙了,陪你出去玩。”

“嗯……”温兰殊闭上眼,泪水落下几行。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做了很多以前从未做过的事。

他枕着温行的肩头,过往二十余年,他从未这么做过,族里很多长辈都说,温兰殊一生下来就不会哭,一张嘴就是“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好像孟婆汤没喝干净似的,跟大人没什么区别。

所以他也很少撒娇,因为他想被别人信赖、依靠,这种人不能暴露自己的脆弱,也必须展示出识大体、不拘小节的一面来。

“爹,你还记得吗,之前,你问过我想当什么人?”

“记得。你说,你想当一个好人。你还说,读书考进士,不足以成为一辈子的目标,当好人则不一样。”

温兰殊涕泗横流,吸了下鼻子,喉头一紧,“那,我有做到吗?”

“嗯。”

温兰殊手背滴上一滴泪水,他抬头一看,温行竟然也红了眼眶。

“爹……”温兰殊福至心灵,往边上一看,角落里竟然也有两个酒杯!

和刚刚温兰殊看见的酒杯一模一样,而且,也都是空的,倒在角落里,毫不起眼。

·

萧锷从墓穴里出来,和褚殷在山路上走着。他刚刚已经问了褚殷很多遍问题,包括这个墓穴还能不能再进去,紫微垣在什么地方,温兰殊有没有可能出来。

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都很悲观——褚殷只是一个打下手的,不知道具体的构造,更不能再度打开墓门。整座墓穴在李廓手里,李廓不想开,没人能打开。

天快明了,萧锷至今还不敢相信墓室里发生的那一切,更不愿意相信温兰殊就这么没了。结局不应该如此,萧锷不相信……于是他拽着褚殷的衣裳,“墓室真的没有另一条通路?”

“你别问了,那不是我挖的,我怎么知道啊。”褚殷被问烦了。

“狡兔还三窟,我不信你主子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他很有可能不留任何退路。”褚殷也说不上多了解李廓,只觉得这次李廓很有可能确实奔着自杀去的,至于为什么非得带温行父子,他就不知道了。

“那你有办法再进墓室么?”

“没办法,只有主子能控制。”褚殷想了想,“不过,应该还有一个人可以。”

萧锷转忧为喜,“那你快带我去找这个人!”

“哎呀呀呀你别拉我啊,我也不确定这人在哪儿!诶你为什么如此积极救温兰殊,你们两个的关系很怪异啊真的很怪异……”

远处群山沉浸在一片青色之中,暗夜依旧笼罩着这篇大地,鸟叫声嘤嘤成韵,充斥着山谷,衬得还在沉睡的山谷更加寂静。

日出前的山川大地,总是这么静谧,好像做足了准备,迎接旭日喷薄而出天下白的那一刻。

第169章 兄弟

咚咚咚。

尹照一觉刚睡醒。他这几天躲在城里, 好不容易趁着打仗结束好好休息,想着之后再去别的地方接下一单,或者找几个大墓掘一掘, 洛阳那里北邙山几乎全是墓葬,他顺便还能去白马寺上香——

但是这个美梦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醒了。

他揉揉眼,打开客舍的门, 下一刻忽然伸出一只手, 揪住他的衣领, 把他悬空拽过门槛!

尹照顿时就醒了, 醒得不能再醒了,睁开眼一看——

萧锷说话很快根本不给尹照反应时间,“幽州山里那个陵墓你知不知道入口在哪儿?如果知道的话, 应该能打开吧?”

“什么陵墓?幽州没皇帝, 哪里来的陵墓?”尹照的衣服已经被扯散了,他拽紧衣领,“壮士有话好好说哈。”

“北斗七星密室和紫微垣墓室,你应该都知道别装糊涂了!”萧锷知道好好说话没用干脆拔出剑, 停在尹照颈侧,吓得尹照压根不敢动弹。

“可是这单生意已经做完了呀, 壮士您这是为难我呢。”尹照举起双手。

“你如实交代吧。”尹照背后又绕出来褚殷, “带我们去密室看看, 救个人出来。”

“那不是你主子嘛, 你干嘛舍近求远来找我?想救人求你主子, 要杀要剐他说了算啊。”

“话是这么说……”褚殷仔细想了想也确实是, 谁让自己反水反得慢了呢, 再加上萧锷软磨硬泡非要救, 要是救不出来这人很有可能把自己片成片皮鸭, “你帮帮他,钱好说,他可有钱了!”

“嘿你早说啊。”尹照嘿嘿一笑,“我知道墓室门在那里。那处墓穴从正门进去是七间密室,后门进去只有一道门,你们也都知道狡兔三窟的道理。我可以带你们去后门,不过嘛……”

尹照摊手,萧锷轻笑一声,明白了一切。

萧锷解下腰间的剑,“这是凭据,等之后你把人救出来,想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好嘞。”尹照原本还在发愁接下来没生意可做,结果现在送上门来就有一个客人,可真是给他送钱来了。于是他把那把剑别在腰间,又从前襟掏出羊皮卷,上面有他走南闯北记下的地形图和墓葬位置。

萧锷看不大懂这些东西,只听说过堪舆术数都有门道,想来陵墓的择址也是。谁知尹照看着看着,啧了一声,“不妙,不妙。”

“什么意思?”萧锷很不爽,他们现在是在浪费时间,消耗的时间越多,温兰殊生还的可能就越小,因为没人知道无论是进入紫微垣后会遇见什么。

眼看这位客人面露凶狠似乎下一刻就能挥拳捶向自己面门,尹照咽了口唾沫,“呃,我是说,我知道那个门在哪儿,但是我打不开。之前能进去,是因为门本来就是半开着的。现在你们出来了,后门应该也关上了,要是打开就必须……就必须……”

“用炸药?”萧锷说。

“是的,炸药。但这一时半会儿我也不知道怎么配,什么硝石硫磺……我不知道怎么做,而且,那扇门我看了,非常重,又比寻常墓门厚上三寸,也就是说一般的炸药估计根本炸不开。”

实话实说完,尹照解下那把剑,还给萧锷,“我猜那位老主顾也是想着要死在里面,估计会想方设法不让我们进去。抱歉,这单生意我做不了。”

尹照转身关门,萧锷捧着那把剑不知所措。他潜意识里觉得不应该就这么结束,温兰殊不该死在这儿,尽管直到现在,他还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什么温兰殊如此遵守规则,让去还真去了,头也不回的。

只是他想到这儿就会生气,生自己的气。

旁观了一个局,结果什么力都没出到。

萧锷问褚殷:“你知道多少,都告诉我。”

“我只知道,尹照没说假话。主子来幽州,的确是抱了死意,带温行过来,也是想着一起死在陵墓里,但我没想到主子会拉温兰殊一起。”

“他为什么一定要温相过来?难道真如传言所说?”

“我觉得应该不是的。”褚殷直觉不对,事到如今,那千丝万缕的证据看起来无法支撑异想天开的流言,“能让主子时时上心,郁结一生的,你还没猜出来是谁吗?”

萧锷火速回想起在密室里的一幕幕——

成都,长安,魏博,一切的一切串成线,所有的行为有迹可循,执念穿越二十余年,让一个孤家寡人近乎偏执地直接或间接地推动了数次骨肉相残的惨剧。这么做无非是证明了乱世倾颓之下,亲情就像一触即散的沙塔。权力和刀光剑影共存,人人都想爬得更高,没有规则的桎梏,武人堂而皇之越过皇权,染指禁脔,兄弟互相捅刀,同室操戈……混乱无序之下,民不聊生,太平成了奢望,死了的人被黄沙掩埋,活着的人不知该庆幸还是悔恨。

“原来,让蜀王纠结一辈子的,根本不是温相,而是他的兄长,明庄帝。”

·

紫微垣内,温兰殊已经躺在地上。毒药发作,他身上布满了蛛网一般的纹路,像牢牢束缚的网,又如深紫色的茧,被捆缚的人已经没了呼吸。

温行盘膝而坐,让温兰殊枕着自己的腿,细细端详着儿子。

其实温兰殊的长相和性格,都和云暮蝉如出一辙,有那一瞬间让温行觉得,云暮蝉又回来了。

李廓坐在棺材一侧,双目失神,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着方才温兰殊的话。为什么温兰殊会说,自己一直在证明一件早已明白的事实?

他也说不清楚这执念从何而来,就是每次看到温行,都会想到温行和李暐谈天说地聊古今的场景,时人都说,太子与馆阁学士以后定是君臣相契的佳话。

李廓更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温行抱着说不清的念头,似乎从温行来到东宫的那一刻起,就理所当然和李暐站在一起,畅谈国事,李廓想一起,谁知那太子妃还阻拦他,说李廓的身份不适合参与其中。

韦蕊排挤他,温行也在无形之中排挤他。

李廓一开始还好奇,温行到底是为什么,能让李暐眼前一亮,直接拉来东宫做了自己的侍臣,甚至之后,温行随口夸了一句东宫左右的树,李暐不管说什么都要把那棵树移栽到温行宅子里去。

所以在一次李暐暂时有事离开东宫的时候,李廓扮作兄长的模样,颐指气使,使唤温行做了好多活儿,又是抄书又是整理偌大馆阁里的书册,一天干下来是气喘吁吁,而且李廓说什么温行就答什么,从不会多说一句。

李廓觉得温行实在是无聊透顶。

温行也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

“希言。”李廓嘲弄一笑,斜靠紫微垣正中央的棺材,“怎么样,这是我设计的陵墓。”

“你让盗墓贼盗来了先帝尸体,挫骨扬灰了?”温行看李廓怀里的匣子,约莫能猜出来里面有什么东西。

“是啊,我们本身就是一母所出,为什么不能葬在一起?我们从娘胎里就一直呆在一起,如果不是你们,根本不会有那么多龃龉。”

温行闭上双眼,都是孽缘,年少的遗憾,李廓竟然惦记到了生命尽头。他轻抚温兰殊已经不会转动的眼珠,心里竟然没有太多哀痛,也许是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其实,你们没有龃龉。先帝瞒了你许多事,可我没能告诉你。”

“什么?”

“你病重那段时日,他在洛阳建了佛堂,日夜祈祷诵经,对外宣称是与我在徽猷殿议事,其实去了白马寺,这件事较为隐秘,外人并不知晓。”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李廓并不相信,“你这是安慰我呢?”

“你还记得你那次在秘书监睡醒后桌案上的梅子汤和身上的那件披衣么?”

李廓根本不记得这点点滴滴的细节。

“那是先帝给你准备的,可是你醒来后,以为是我放的。其实,一直都不是我,不过我没告诉你。”

李廓握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多年以来干涸的眼珠,此时覆上一层薄薄水雾。他从出生起,因为谶言以及难产,母亲总是有意无意忽略他,再加上李暐为嫡长子,自然而然成为万众瞩目所在。

李廓并不嫉妒,他觉得那样一个光芒万丈的人是他哥,也挺好的。

可李暐太正确了,君臣相合,娶妻生子,事父母孝,事朋友忠,被分裂成一块一块,唯独一点儿没留给他。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是啊,还有什么用呢。李廓,你虚长这么多年纪,直到现在还没真正来到世间。我当然可以把先帝对你隐秘的关照说出来,尽管在我看来,先帝已经做到了极致,你敢说伐蜀之前,你没有野心么?在天下人眼里就算先帝要你死在成都也没有任何错处,但他却纵容你假死,有了新的身份,留下隐患。”温行头次在李廓面前说这么多话,“他并非不爱你,只是你要得太多太多了。你没有娶妻成家,也没有朋友,你什么都没有,你的心里全部都是先帝,一旦先帝没能和你对等,你就失望,甚至要他付出性命。”

“你……”

温行咄咄逼人,说出来的话好似带着刀锋,刮得李廓浑身发疼。

“李廓,这么多年,你马齿徒增,说到底心中还是那个被人欺凌的小皇子。多少年了……因你而来的这一切,天翻地覆,生灵涂炭,可你不求篡位登极,也不求割据一方,因为你心里还是那个孩童——孩童是不会想着贪心,要更多地盘,成立丰功伟绩的。”

此时此刻,温行终于看懂了李廓。

低下头,触目所及是孩子恬静的睡颜,他心里的愧疚夺眶而出,失声痛哭,趴在温兰殊胸口,几乎抑制不住。

可惜儿子看不到这一幕。

他只希望黄泉路上,温兰殊能等等他,两个人喝完孟婆汤,还是把这辈子的事都忘了吧。

下辈子还是不要做父子了。

亏欠,内疚,温行压低嗓音,哭湿了一小片衣服,温兰殊依旧纹丝不动。

他闭上眼,等待死亡的来临。

轰!

温行抬眼,墓室四周突然震动了一下,顶上掉下两片漆。紧接着,又是几次震动,幅度也越来越大,墓室中摆放的蜡烛纷纷掉落,熄灭了不少,整个墓室顿时一暗。

一下,两下,震动甚至惊倒了香案,上面摆放的香炉锵然落地,洒了一地香灰,温行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廓。

李廓却好像早知如此,起身坐进了棺材里,而后慢慢躺下,也不说话。

“这雷还真好用,建宁王果真厉害。”

声音隔着墙壁朦朦胧胧传来,原来这间墓室还有另外一条通道?

“只不过要炸开门的话,还需要再来几个。”

“嘿嘿,以后我再下墓就用您的配方。”

“……这是军营里用来炸敌军的,你用这个下墓,大材小用了。”

“好了,各位,好像可以进去了。”

石块哗啦啦散落一地,原本浑然一片的石门碎成了一块一块,灰尘随机纷纷扬扬充斥温行的视线。他揉了揉眼,只见权从熙带着几个小辈一齐上前,慌忙问他,“温相,一切还好吧?”

萧锷慌不择路,差点被石块绊倒,他先是探了探温兰殊的鼻息,顿时觉得天塌了,“晋王这是,这是……”

温行心情沉重,萧锷顾不得那么多,将温兰殊拦腰抱起,先行转移。权从熙扶温行起来,打坐久了,腿也有点麻,勉强能走几步。

走到门口的时候,温行回过头看了看。

权从熙望着温行视线里的那口棺材,不明所以,“温相?”

温行又回过头去,额前碎发掉落,他因为许久未进食有些头晕,眼眶和脸颊也凹陷了下去,若非权从熙扶着手肘,只怕要当场晕过去。他很好地掩盖着自己的无奈,“走吧。”

很快,原地就剩下了李廓。

李廓忽然七窍流血,他抱木匣子的手愈发紧,待所有人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耳畔的时候,也不管四周凌乱,只想在人生的最后一刻,多回想回想以前……

那些在旁人看来算是兄弟情谊但他却觉得远远不够的回忆。

温行一语道破,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拥有的并非不够多,而是他想要的太多。原来他也可以分割自己的世界给其他人,而非一直孤独等待李暐的回应。

原来那不是世人该有的兄弟情谊。

可他依旧执拗,睁眼是穹顶的日月星河,北极星高悬天顶,居于群星中央,周围的星星拱卫着它,北斗七星亦围绕他旋转。

李暐就是李廓世界里的北极星,他看了李暐一辈子,执念愈演愈烈。他觉得世人无趣,因为他的世界太璀璨了。就像习惯了光明灿烂贸然进入屋子里会觉得四周一片灰暗,李廓难以忍受,强迫自己只看着那个太阳,那颗星,永远不挪开目光。

李廓张口说话,唇角鲜血流出,“你看,韦蕊不陪你,温行也走了,只有我想去地底下找你。你怎么总是不明白,我才是你血浓于水的亲人,你为什么……一直看着他们,从不多看我?甚至还听温行和那些人的话要杀我。”

他其实很讨厌温行,却因为李暐赏识对方,强行要求自己装出一副赏识的模样来,又因为多年来孤家寡人的执念,那份恨意也被磋磨得所剩无几。

李廓凄然一笑,他怀里是李暐的遗骨,他重新拥有了自己的世界。

“这样也好,没人打搅我和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权从熙:军火展示。

破案了其实李廓眼里温行是小三……远离npd情感黑洞人人有责……

第170章 会师

卢英时一脸懵逼地回来, 手里还有插着鸡毛的军书。只见温兰殊的住处围着一群人,正中央的医生垂头丧气,说无力回天, 而萧锷不依不饶,不让医生走,反反复复强调, 要不再看看?

卢英时靠近床榻, 看了两眼, “呃, 这个有的治,不过解药不在这儿。”

“什么?你知道?”萧锷此时也顾不得和卢英时的宿仇了,二人此刻目标一致, 他箍着卢英时的肩膀摇晃着, 快把对方脑浆晃晕了,“那要去哪儿?”

卢英时无语极了,让周围人先自行散去,“嗯, 要往南走,解药……是你哥。”

“我哥……”

“这个是丹毒, 你哥的血能解。十六叔也没死, 因为这丹毒名字叫‘蝉’。蝉你知道吧, 就是蛰伏在土里跟死了一样, 但是没有死。只要我们能赶紧找到你哥, 十六叔就没事。”

一旁端坐许久的温行和权从熙这才松了口气。

卢英时有些口渴, 越过另一边的隔断, 踢过软凳坐在桌案边, 沏了碗茶, 昂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低头一瞬间……面前靠窗而坐的不正好是温行和权从熙吗?等等,温行怎么出现了?

面对长辈总要恭敬,卢英时猛地站起,站得笔直乖巧,萧锷看了还以为是谁夺舍了,“你怎么回事?”

“叔祖。”卢英时低下了头。

“听说你最近在军中大展身手?”

卢英时连连摇头,没有自矜,“都是他们瞎传的。”

温行没说什么,但卢英时心快提到嗓子眼了。之前他听人说起过,温行妻子的名讳里就有蝉字,之前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提起才忽然觉得不大对劲。

不过温行没有让小辈难堪,“少年英雄,以后肯定不亚于你哥。”

卢英时长舒一口气,看来他这位叔祖还真是,一以贯之的好脾气。

转过身去,萧锷那厮不知道在干嘛,守着温兰殊的床榻不忍心走。卢英时大步流星到一边,撇嘴道,“你这是干嘛,以前一直气十六叔,现在不该觉得如愿了?”

萧锷懒得说话。温兰殊睡相安然恬静,眉头舒展,看起来根本没有常人面对死亡的恐惧和惊慌,“你手里拿着的是军书?上面说什么?”

“哦,关于魏博局势。魏王和大帅隔着黄河对峙,已经一月有余互有胜负,我们现在得赶紧出发去找他,十六叔的丹毒拖不得。”卢英时将羽书给了萧锷,“事不宜迟,收拾收拾赶紧出发,反正幽州这边也没事了,我们没必要再逗留。”

“我也这么觉得。”趁卢英时不注意,萧锷偷偷把温兰殊给自己的挂件塞了回去。

上次看温兰殊睡颜的时候,他明明心里只想着掐死对方,而如今那些想法已荡然无存。他说不清楚到底为何发生了大转变,不到三个月,他的想法竟然能和之前截然不同。

他现在只想保护温兰殊。

褚殷说他喜欢男人,可温兰殊说的也不错,这种感情也不一定就是喜欢。萧锷不想纠结这些,他只知道他不想看见温兰殊真的死在荒郊野岭,因此死马当活马医求权从熙,问权从熙是否知道平戎军里火雷的配方。

平戎军配备火雷,能够以少胜多的关键也在于此,萧锷已经想好如果权从熙帮不上忙自己该怎么办了,孰料权从熙一口应下,找硝石硫磺配备火雷,只用了两个时辰就配好。

直到现在萧锷还没从惊恐中回过神来,那种失去的感觉太真实了,他是真的想过温兰殊可能死在里面。代价很残酷,萧锷不愿多想,又替温兰殊掖被子。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呢?做了那么多,从不想自己想要什么。

陶真、周序又来送补品,几箱药材就那么堆在盒子里,是名贵的老山参和灵芝,个个都是大补,陶真还说需要什么药材尽管来找,商队里有药房,都能送来。

周序提了一嘴那些商人,“他们本来以为都完蛋了,没成想,竟然都放了出来,这下敲锣打鼓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咯,城里佛寺多了好多香火。”

商人说话讨喜,院子里一扫阴霾,众人脸上稍微多了点喜悦,就开始忙活接下来的行军。

如今温兰殊昏迷,能够左右全军走向的除了温行就是权从熙。大家考虑到温行毕竟是温兰殊的父亲,论起亲疏和资历来,温行都更有经验,于是就推举温行为元帅南下。

·

黄河边上,萧遥正在休整军队。这三个月来跟铁关河交战不下百余战,胜负参半,因为河对面的夹寨无法发挥作用,到了铁关河手里。戚徐行守在河对面,一座小小营寨难以抵挡铁关河大军,据飞鹰传讯,他们的箭矢用尽,粮食还能维持三天。

三天,胜败该有个了断。

“大帅。”傅海吟在营帐外喊道,“萧公和小郡公来了。”

“他们怎么会……”

“他们绕了远路过来的。至于来的目的我也不知道,大帅要见见他们么?”

萧遥揉了揉眉心,他脑子有点乱,没个出路,又不敢轻举妄动,跟萧坦多说几句说不定有用,“好,让他们进来吧。”

裴洄一听小舅允许自己进去,不待传召就抱着虎子蹦蹦跳跳进来了。上次一别到现在,裴洄成熟了不少,个儿也窜了,这个年纪的小男孩长个子非常快,转眼间就到萧遥下巴那儿。“小舅,我给你带过来虎子啦!”

“军营里养猫你也真想得开。诶对了,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萧遥为萧坦斟茶。

“说来话长。”裴洄把虎子放下,小猫对周围有一股警惕心,走起路来格外机警,尾巴尖直直上翘,“总之薛参军建议我们快点离开,我和祖父就挑了个时机过来了,反正现在洛阳也是魏王的一言堂,不听魏王的只有死路一条。”

“洛阳变成这样了?”

裴洄点头如捣蒜,赶紧走上前抱起虎子,生怕小猫捣乱,“是啊,朝内外甚嚣尘上的,都说魏王……呃,你知道是什么个意思。”

“薛参军让你们出来?看来他知道接下来可能会有不测。”

大帐的陈设比较简单,萧坦和裴洄各自坐下。

“我们一路隐姓埋名不敢暴露身份,就怕给你带来麻烦。魏王如果真想靠这场仗更进一步,回朝篡位登基,你们就免不了和他继续对峙。他现在已经威逼皇室,高君遂想让陛下给魏王加九锡,实现最后一步,但是薛诰愣是搪塞了过去。高君遂为人阴险,一次两次碰壁肯定会不甘心,薛诰生怕有什么变故,就让女英阁先送我们过来。”

萧遥思考片刻,大致明白现在的局势,“我知道了。魏王是想扫清障碍,只要我在此处大败,回朝的功劳就是实打实的,陛下再想推辞也没用。届时魏王承继正统,我就成了割据一方的诸侯,天子在他手中,真让人……”

太难办了。

萧遥双手撑着地形图,用马球杆指着黄河两岸,此时寒风骤起,已经开始飘星星点点的雪花,狂风吹得毛毡壁沙拉作响,风声像是哭号,让裴洄不自觉掖紧了披衣。

“我打算亲自上场。”萧遥指着河对面的夹寨,他在上面布置了许多棋子代表敌军,此时此刻河对面的寨子已经被围攻,“建造此处夹寨,原本是为了方便运粮,况且只要南下,就必定会从此处渡口南下。”

萧坦观察局势,河东军在黄河北岸无法过去,另一侧营寨又被攻下,“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抢占此处渡口。”

“嗯,我已经想好了——”

“大帅!”营帐外竟然响起了聂柯的声音。

萧遥不敢相信他们回来得这么快,之前听说幽州大捷,满打满算回来也要过一段时间才对。

“大帅我们回来啦!”聂柯并不知道自己打断了萧遥,掀起帘子探出头来,“那个……”

萧遥二话不说,一想到温兰殊已经回来,他激动得难以自抑,还好面上总是坐怀不乱的,“爹,我先去看看。”

“外祖,我也去,阿时应该回来了!”裴洄则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一蹦三尺高,笑得眼睛都成了月牙,全然不顾把长辈留在原地有多失礼。不过在他走到帐门的那一刻,也意识到了什么,拉扯着萧坦的衣角,“您也去看看吧!”

萧坦心情复杂,只想知道萧遥怎么对付和温兰殊之间的矛盾,一军怎么可能有二主呢?之前他也跟萧遥说起过这件事,不过萧遥都打哈哈过去了,现在面临这种分歧必须……

突然萧坦腿软了。

此刻裴洄掀开帐帘带萧坦出去,迎面而来的是一辆马车以及正下车的温行、萧锷。

温行是什么人?

他之所以在地方任职刺史无缘回京就是温行在考评的时候没给他中上!官吏三年一考评,一旦中上及以上就可以升任,本来萧坦已经托好关系想回京中任职谁知道半路杀出个温行杀鸡儆猴以儆效尤直接把他贬江州去了!

当时凄凄惨惨戚戚犹在眼前,萧坦是个十足十的北方人,去南方适应了好一段时间,心里愁苦无人能知。不过此事太过久远,估计温行也早就不记得了。

萧坦头发发麻像一道惊雷炸穿天灵盖,虽说年过半百早就该笑谈往事,但他早年作风不算检点还有私生子,为官马马虎虎算不上好官顶多中规中矩,正如学院里成绩一般的学生看见惊才绝艳大才子后总会本能自卑。

眼看萧遥和温行谈得有来有回,萧坦巴不得这人没看到他,转身就想回去,默念无数遍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外祖,您去哪儿啊!”

千钧一发之际裴洄的声音让一切喧闹停止,众人的眼神也都聚集了过来,包括那个承担了萧坦多年以来畏惧与惊恐、令萧坦看见就想敬而远之的绝对正派作风优良的温行。

萧坦僵硬地回过头去,头像多年没上油的门轴一般艰涩,满是不情愿,“哦,没什么,有个东西忘拿了。”

温行这边完全没察觉到萧坦的内心戏,“殊儿又中了丹毒,阿时说只有你能解。”

萧遥掀开车帘,温兰殊果然躺在里面,纹丝不动,胸膛的起伏也很细微,他爱怜地看了看温兰殊,马上上车将对方拦腰抱起下来,“嗯,接下来我会救子馥的。”

温兰殊枕着萧遥的肩膀,沉重心跳似乎能隔着衣领让怀中人感受到。碍于许多人都在,萧遥想先安置好温兰殊,再聊这些事,于是先去中军大帐旁边的一处营帐。

但是萧锷尾随着他们。

萧遥回过头来,“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萧锷说不清道不明,这些日子一直守在温兰殊身边的是他,束手无策只会祈祷上天的也只有他,萧锷发誓只要知道解药是什么他不管刀山火海都会去,可那解药为什么偏偏是兄长?

温兰殊睡得安然,依偎在萧遥怀中,和人高马大肩膀宽阔的萧遥相比,此时不免有些单薄孱弱,好像风一吹就会倒。

萧锷期期艾艾半天,“对……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这又不是你能控制。”萧遥不明所以,“快回中军大帐,待会儿我要议事。”

萧遥不会明白弟弟道歉是为了另一件事,一个不该有的想法,一个早就该醒来的梦,一个无可奈何的遗憾。

萧锷目送萧遥走远,能从萧遥的肩膀旁看到温兰殊的发丝和额头。长长的乌发随风飘着,像极了萧锷心中飘渺不定的念想。他从囊袋里取出那一条金跳脱,最终还是大胆了一次,没有还给温兰殊。

萧遥是温兰殊的解药,他们之间的牵绊太深也太久远了,永远不可能有人涉足其中。萧锷更是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萧遥偷亲的心上人,就是温兰殊。

萧锷最后看了一眼,等温兰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营帐门前,转身就朝来处走去。这几个月像梦一样,温兰殊说那是折磨,权当是折磨吧。

温兰殊不会知道,这将是萧锷往后余生里,最美好也最不需要算计的一段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