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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色可堪折 晓岚山 17788 字 5个月前

第31章 嫌疑

杨敏之似感应到,抬头,隔着远远的长廊和花凳上翠绿的文竹枝叶,看到一柄团扇后怯生生的眼眸。竹叶清冽,衬的人也疏离起来。

那边离得太远,没有回应。

你来我往,几粒子交相落入棋局。

“我赢了。”

一枚黑子啪嗒落下,干净利落。

程毓秀淡定出声。

虽然尚未最终定胜负,他二人都看出白子已呈败局。

杨敏之毫不在意,冲程毓秀略颔首后起身离开。

张姝已不在船尾。

秦韬和程三郎围着琴盒正在放琴,以及一柄以布包裹的长剑。因为入京要盘查,程毓秀的剑不能带入京中,秦韬便在琴盒里做了个暗格,将剑置入暗格中。

杨敏之淡然扫了一眼胆大包天的两个人,不置可否。程三郎心虚的抹了一把汗。

花船即将抵达通州码头。纤夫们搭着纤绳从水滩到岸边一字排开。

等三位女娘在客舱整理好衣饰仪容,头带帷帽走到甲板上,江七娘先是被身上只着片缕的纤夫们唬了一跳,接着涨红了脸忍不住咯咯笑起来。程三郎恨不得拿手把她的眼和口全捂起来,连声跟她说“非礼勿视”。

程毓秀久习针灸,不论男体还是女体,此刻就是全脱光光站到她眼前,也照样可以做到只看穴位,心无旁骛。

张姝也是面红耳赤转身回避,既羞于取笑,也不忍看纤夫们血痕累累的后背。

幸好天色已近傍晚,酷热的水汽也有了几分凉爽。

等拉纤的号子声由强变弱,最终消散,纤夫们如卸下千斤重负一般取下纤绳,她也松了一口气。

原来,她被歹徒打晕劫持后,唤醒她的天籁之音,来自纤夫们齐声唱和的号子声。

她跟在众人身后下船。

“姑娘!”

“大公子!”

随着两道惊喜若狂的声音,喜鹊和杨源疾奔上来。

张姝两只手臂被冲过来的喜鹊紧紧的一扑,接着被她紧紧的搂在怀里。

“姑娘,我等了你一天一夜”喜鹊的泣声嘶哑。如果她的姑娘有个好歹,她也不用活了。

张姝鼻子一酸,泪意涌现。被恐惧折磨了漫长的一天一夜的,不止她一人。

“我们回家。”她揽住喜鹊的肩膀。

“蓁蓁呢?”突然想起陆蓁,她惶然四处张望。

喜鹊摇了摇头:“陆娘子无事。多亏了杨小郎,还有沈大人,是他们,他们”张了张嘴还要说话,嗓子干哑发紧,发不出声。

“好,好,我们去找她们。”

劫后余生,原本性子安稳的喜鹊变得比她还爱哭,惊恐慌张的样子像被深深刻到脸上。

如同昨日被歹徒打晕掳走的她,惊惧惶恐,不可终日。后来,遇到杨敏之。再后来,和程一娘一起追过海上日出,和杨敏之去看过福船的残骸。

心远方知天地宽大。她的惊惧、胆怯、不安,不知何时被冲淡了。

码头上人来人往。她不由回头寻找那个身影。

不远处,杨敏之转向程三郎等人,和程三郎说话。

隔着人群,她和程毓秀江七娘屈膝福身,就此别过。江七娘登车前,掀开帷帽前的纱帘,笑着冲她做口型,无声说了一句:“后会有期。”

跟喜鹊和杨源一起在码头上等候的,还有沈誉留下的两个锦衣卫暗卫。将护送她和喜鹊去旁边的镇上,和眼伤还未痊愈的陆蓁汇合。

秦韬如释重负。

他遵从杨敏之的命令,将张姝安然无恙的送回通州码头。既要避人耳目,又要周全张家女娘的闺誉,他不得不求助江六郎程三郎这两位慷慨仁义的少年郎君,以张家女娘机缘巧合成了刑部命案的关键证人为托词,请他们务必守口如瓶。

张姝的事已了,他打算和程毓秀姐弟一同进京。程毓秀对他总能随手做出机关暗格之类的本事颇为好奇,听说他寻到了前朝高人所撰的机关术残稿,愈加生了猎奇之心。他说不过雕虫小技罢了。程毓秀见他口中自谦,意态却是松动的,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定要找他借来一观。他笑着答应了,说回去了就找给她。

还没走成,带伤坚守在码头处的老范在一个衙役的搀扶下蹒跚走来,喊住他,苦着脸道:“老秦,你还是得跟我去衙门走一遭”

原来,牛疙瘩的尸体已从窈娘船下打捞上来,他怀中不止塞了一堆压秤的黄白之物,还搜出一块锦衣卫的牌子。是锦衣卫女番子丹娘的。

经仵作验过后,牛疙瘩死亡的时辰,正好是窈娘返回花船前后那段时间。成了嫌犯的窈娘,当下被拘在通州码头的总管衙门。几棍杀威棒打下来,她仍哭喊冤枉,说那个时候,她一直和秦韬在一起。

她不喊冤倒好,这么一说,由不得不让人怀疑,牛疙瘩是不是她和秦韬二人合谋杀害的?

牛疙瘩在窈娘的花船下溺亡,已在通州码头闹得沸沸扬扬。老范就算有心帮秦韬遮掩花船狎妓之事,现在也瞒不住了。

程毓秀和江七娘几个正要登车离开,秦韬被刑部官差拦下,几人把范大人的话听了满满一耳朵。

江七娘坐到车里,忍不住掀开车窗幔子往外瞅,啧啧道:“看不出来,秦大人看着挺周正的,不想还是个风流人物。”

程毓秀清冷的眼中蒙了一层冷漠倦意,朝江七娘掀开的窗幔缝隙中往外看了一眼,说:“走吧。”

秦韬一脸丧气,眼睁睁看着程毓秀的马车毫不留恋的离开。

张姝刚才也靠拢过来,范大人不过提了一嘴从牛疙瘩身上翻出锦衣卫女番子的令牌。她身子一震,心中早已隐隐有所猜测却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自我安慰蓁蓁无事,丹娘应该也无事……

她望向喜鹊。喜鹊点头哽咽,刚刚收住的眼泪又忍不住往外冒。

杀害丹娘的蒙面人就是那两个被她在纸上描画过眼睛的歹徒。这两个丧心病狂的凶徒已被杨敏之击杀。丹娘死可瞑目,但是这个一身好功夫的女娘再回不来了。

她极力压住心中的震惊和难过,走到范大人跟前,道:“大人,秦大人和那位窈娘子应是冤枉的”

她也是刚听范大人说话,才恍惚想起来,当时她和杨敏之避在那艘船的底舱,起初她还未失聪时,隐约听到楼板上一男一女的说话声,怪不得觉得那男子的声音有些熟悉,原来是秦大人。

“姑娘!可别管这些了!我们还是快回吧!”喜鹊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冲她耳边急促低语。

那艘船,是妓子的花船!

她遽然明白过来,心口砰砰直跳。

秦韬朝她一拱手,道:“与张娘子无关,且自去罢!清者自清,我跟范大人去衙门说一声就好。”

刑部办事果然是一板一眼。可见只要是出了命案,任凭是谁,都逃不过盘查。

她心乱如麻。

杨敏之远远的站在程三郎等人离开的官道旁,听杨源说完这两日之事,正在思索之间。听到这边的动静,走到她跟前:“宵禁时辰快到了,张娘子启程吧。”

她一咬牙,下定决心,掰开喜鹊死死掐住她胳膊的手,低声安抚:“莫怕,我有分寸。”

她叫喜鹊拿银钱换几串铜板,去分赏给在河岸边等活计的纤夫们。

喜鹊觉得姑娘又想支开她,脸上担忧的要命,不放心的看了又看她和杨敏之。

杨源过来,对喜鹊笑说:“喜鹊姐姐,我们也是熟人了,有什么我能搭把手的您尽管吩咐。”

让她魂飞胆站的这两日,多亏了杨源的帮衬。喜鹊再不敢说什么,只得听了自家姑娘的,和杨源去换铜钱。

张姝转身朝杨敏之道:“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屈膝行礼,娉婷之姿一丝不苟,甚至还多了几分客气和生分。

他盯着她面前朦胧的轻纱,温言应了一声好。

程三郎等人走时,他本应陪同他们回京。他滞留通州码头原本就是受黄夫人所托接应他们。但是短短两个时日,事情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不止他所图谋之局,亦连他与张姝之间。总之,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还要去趟河道总管衙门,叫老范等人带秦韬先过去等他一阵子。

随后和她到河边的一棵大柳树下。

“姝娘先回可好?等明后日……”

离了众人的视线,他笑意融融,声音愈发的亲昵和缓下去。说到一半,拿手去掀她面前的帷帽白纱。

“不是说这个!”她慌得把头一偏。

“大人,我跟您说过,在船上时,我看到看到一双手,揪着那个渔民的头往水里按,”她手中握着从帽沿垂下的一截白纱,微微发抖,“大人您不是要去衙署么,您跟范大人解释,他一定会听的。那人不是秦大人所杀,我与您都可以作证。”

杨敏之笑容淡下去:“我不会为他作证。”

执棋之人,怎会怜悯棋子。

“他虽为小吏,到底是朝廷六部下头的,若遇此等小事都不能自保不能全身而退,何做得官?更何须你来为他操心?”

嗓音冰冷,透出冷漠。夹杂着不加掩饰的不屑,比大声呵斥还让人难堪。

她只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盈盈眼中水光闪现。

“我还未问你,在画舫上他与你说了甚?”他上前一步,咄咄质问。

迫得她身不由己后退半步。

他约莫也发觉刚才口气有些冲,语气放软:“还有姝娘你,也莫牵涉进来。我此番过去就是要跟范大人说,把你从这几日的案中摘除。”

她沉默依然。

隔着轻软白纱,岂止他看不清她的模样,她也揣度不到他的心思。

可总要试一试的。

第32章 争执

她攥紧手中白纱又松开,复朝他靠近,语调柔软:

“大人,您事事周全,回护于我,姝娘自是感激的。如您说,秦大人的事他自己会解决,您不要我管,我不管就是。只是,我既知道其中内情,不论是按我朝律法,还是为着已死去的丹娘子,我都没有置身事外的理由。”

从薄纱中小心翼翼的窥他神色,接着说道:“即便到了刑部,为着大人的清誉,我定会与大人避嫌,绝不把您牵扯进来。只是我有一事相求,家父给江管事的印信,既在您手上,我与父亲自然放心,也请您多担待几分。”

杨敏之再忍不得,低头掀开眼前女娘的帷帽。她惊得轻呼,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抓,被他反握住手腕,挣不脱。

他神色冷冽,轻呵一声,对着这双快要溢出泪来的眼眸,声音复又软和下去:“秦韬跟你说的就是这些?为我清誉?与我避嫌?我若不把侯爷的印信归还,你便不与我避嫌,连你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是么?”

这也算是威胁?何其拙劣的心机。徒惹人嗤笑。

“那又如何呢?大人的体面和声誉、不比我这个小女子的贵重得多!大人不正在,正在……”她似气极,气恼的盯着他,语带哽噎说不下去,眼圈泛红,水色和雾气在眼中氤氲。

他松开握她腕子的手。

她飞快的抹去眼中泪意,扯下帷帽上的纱,转身就走。

她本想说他不正在与江南士族之女议亲么,可是这与程娘子又有何关系呢。她又有什么资格迁怒他人。

不过是她自己的羞惭之心和无缘由的恼怒作祟罢了。

她走得极快,再没回头。

喜鹊和杨源去河滩边给纤夫们分赏完铜钱,也返回。

暗卫已等候多时,待张姝和喜鹊上车,扬鞭一喝,头也不回的走了。

大柳树下,只余杨敏之一人。眉目冷垂,凝望大河。

夕阳斜照,晚风起,河水如同被随意几剪子剪坏的金箔,粼光破碎,乱糟糟的漾成一片。

码头东边河滩上,衣衫褴褛的纤夫们人人手握一小把铜钱,喜笑颜开。泛着黢黑色油光的脸和伤痕累累的赤身,在金色河水的映照下,就像一座座生动的黄铜人俑像。

他在河边伫立片刻才迈开步子,向牵着马迎上来的杨源走去。

“公子,我们就去一趟总管衙门对吧?快的话还能赶上宵禁前进城。”杨源又在盘算时辰。

杨敏之从他手中接过马鞭翻身上马,意态阑珊:“我总得跟范大人都打理妥当了,来不及就在通州将就一晚罢。”

杨源正色道:“郑大人昨日迎程山长时,听说老爷今晚正式宴请山长。您才接到程家女娘,不陪她一同回去也就罢了,若晚上的家宴也不露面,于礼节上恐说不过去。”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好生蹊跷。

杨敏之隐隐觉察不祥,勒马停下,把他也叫住,厉声喝问:“胡言乱语的又在说些什么?”

忽的声色俱厉起来。

杨源被他唬了一跳,突然想起公子可能还不知道此事,忙说:“郑大人迎程山长和黄夫人进京,不就在路上闲聊了几句么,才晓得山长这回进京……”

是带着长女来相看杨敏之的。和杨首辅就议亲一事早前就通过信。

“可正是赶巧了。”杨源笑。

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可不就是说的公子和程家一娘?

杨敏之听完,后背生了一层凉汗,额角也突突地跳。

可不是赶巧了么。怪不得在画舫上时,她跟他陡然的又变得疏远。最后她欲言又止的那番话,不止气恼,还带着难以启齿的委屈,也许还有她的在意。

这次是真的把她惹恼了,也气狠了。

就不该呛呛那几句!他其实知道她与秦韬应没有什么,只是见不得她与别的男子在一起,见不得她关心别个郎君。

说白了,他亦有嫉妒心。

杨源只见大公子凝眉闭目叹了一息,复睁开双眼,俊目中微光闪现,吩咐他不用跟去总管衙门,叫他去追赶张娘子他们。

“你与张娘子说,便与她说……”杨敏之沉吟半晌,掐断了原本想说的话,又道,“你顺路陪两位娘子回罢。跟老爷说,我今晚定是赶不回去的,待来日必亲自与程山长赔礼致歉。”

说完就打马走了,往总管衙门去寻老范。

杨源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很少见公子喜怒形于颜色又踌躇不决的模样。

他快马加鞭,赶上张姝与陆蓁的马车,倒也没费多少功夫。

“杨小郎!”陆蓁听得马蹄声和锦衣卫暗卫与来人的说话声,卷起窗幔,露出一张微笑中泪光点点的脸。

杨源含笑朝她和张姝点头:“陆娘子,张娘子。我家公子还有事离不得通州,叫我来陪两位娘子一同回京。”

张姝冲他颔首。

陆蓁靠到车窗旁,仰头对杨源说:“杨大人为丹娘报了仇,是我的大恩人!杨小郎你,亦救我于囹圄,可叫我如何报得你们主仆二人的功德!”

她双眼水亮,面露感激之色。歹徒偷袭时撒入眼中的药粉刺激已过,已完全恢复,此时心绪激动,眼周一片又红起来。

杨源慌忙说她言重了。

张姝原本就听喜鹊说,昨日多亏了杨小郎,但喜鹊一说起来就止不住的后怕抹眼泪,泣声不止,听她说也说不明白。

待见到陆蓁,她想必也是吃了不少苦头,一头抱住她,说一会话,哭一阵丹娘。

丹娘之死亦令她锥心刺骨。这时杨源过来,忙请他说说昨日经过。

于是,杨源把已给大公子禀报过的,跟她又说了一遍。

他随程山长一行人进京,半路上分开。

到马场时,护院的仆人们说几位女娘还在马场里耍,还没回来。

他把公子在码头行市买的那套马具交给仆人,然后从陆家马场和武安侯家的马场中间穿近路回码头,无意看到几匹马在武安侯家马场中的草丛中游荡。不是野马,都带着完整的马具辔头和马鞍。

他当即生疑,闯入野草丛,又沿着马匹来时的痕迹,在沙洲的芦苇丛里找到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陆蓁,和被割喉身亡的丹娘

以及歹徒搁在陆蓁身上的血书。

事态严重,他只有一人,又不能让陆家马场的仆人知道女娘们的境况。他只得带着眼睛还未完全恢复的陆蓁,一同赶往花船所在的运河支流。

到了那里翻遍了停靠在支流的所有花船,却扑了个空!

潜回马场,悄悄寻到喜鹊,把实情告诉她,让她在内院遮掩。

他和陆蓁又折身去了一趟支流港湾,甚至还跑到干流附近的码头和船坞,也没有找到张娘子。

当他们最后一次搜寻未果,准备报官之际,沈誉带了两个锦衣卫匆匆从河上行船返回。两边人马碰到一起。才知道张姝也已安然无虞。

要说还是沈大人行事果决,当即让锦衣卫在陆家马场护院附近放了一把火。趁乱之际,陆蓁赶着马车出了门,说自己和丹娘带张娘子和她的贴身丫鬟去附近镇上的客栈凑合住一宿。护院的仆人们忙着扑火救火,唯恐火势伤到主人家,哪还顾得上陆蓁等人行事的真伪。

其实马车里坐的是喜鹊和杨源。

后来,沈大人把在野草丛里游荡的几匹马都驱回来,又调了几个暗卫给陆蓁。和锦衣卫把丹娘的尸身带回北镇抚司去了。

张姝听完,心中又是一阵锥心之痛。

几人说着话,到了城门。

在陆家马场灭火加料理院子的两家下人仆妇,已在城门等候多时。等两位女娘一到,忙各自引着自家女娘的马车回府去。

这些仆从,原以为跟女娘出门玩几天,能讨多大清闲。到了马场护院,女娘不用他们在跟前伺候,一个个就懈怠下来,吃酒,打叶子牌,赌钱。一时不慎竟叫护院放草垛子的地方着了火,教女娘们好不扫兴,第二天就走了,他们也只得灰溜溜的跟着往回跑。

回到侯府,别的下人问起,炫耀不成不说,还不敢把马场着火的事泄出去,只打着哈哈说娘子们一时兴起想回就回了。

仆妇把那套红宝石镶嵌的鞍具呈到张姝和喜鹊面前,说是杨源奉自家主人之命送到马场给侯府当回礼的。

张姝瞥了一眼,也不叫喜鹊接过来,让仆妇直接拿到马厩找个地方搁起来。

仆妇盯着红宝石细细的看了好几眼,心下啧啧惋惜,这一颗颗鸽子蛋大的红宝石,就是拿着把玩也是好的,却入不了娘子的眼。

回了内院,张侯爷和何氏都不在主屋。

两人正在花园的水榭听堂会。

咿咿呀呀的戏腔远远的飘过来,唱念做打,热闹非凡,中间夹杂着张侯爷时不时的拍手叫好,满满的人间热乎气。

何氏从水榭逶迤行来,口呼“我的儿,怎得这么快就回了”。

听到母亲温柔的声音,张姝鼻头一酸,扑到何氏身上,只差把整个身子都埋进去。母亲的疑问犹在耳边,强忍眼中泪意:“想您和爹爹了。”

何氏轻抚她后背,似是想起什么,笑道:“娇娇以后去了夫家,可不兴没几天就往家跑的。”

第33章 绣样

又被母亲打趣,今日却没有心思如往常那样与母亲撒娇玩闹,也不拌嘴,只抱着母亲安心的嗅她身上的馨香,问:“您和爹爹听的什么戏?”

何氏跟她缓缓道来。一个美貌多情的千金小姐遇到薄幸郎,百般波折,却被始乱终弃郁郁而终。

何氏边说边拿手绢擦眼眶:“天可怜见地。”

她瞟了一眼远处的水榭:“听着那边跟杂耍似的热闹得很,爹爹还拍手叫好呢。”

“那个薄情郎啊,被小姐的鬼魂缠住,黑白无常都来打,他晓得自己错了,最后跟小姐回地府双宿双栖”

听母亲一说,只觉身上更加恶寒,也不往水榭那边看戏,跟母亲说回院子洗漱安歇去了。

何氏只当她素来喜静不爱热闹,且车马劳顿一路奔波也是疲累了,让她自带着仆妇婢女们回院去休息。

她去宫中探望贵妃。在贵妃和薛令人的提点下,就张姝的终身大事,她与贵妃娘娘很是好好合计了一番。就等端午宴上,娘娘找个机会叫万岁赐婚。

有了更好的女婿人选,侯爷立马熄了招郑璧为婿的心思。

不过,还是坚持要招赘。要状元郎入赘自己家,当赘婿,生的孩子还得跟自己家姓。

何氏少不得规劝他。

侯爷惯来心大,跟何氏满不在乎的说,男人女人都是人,女人可以外嫁,男人怎么就不能入赘了?

侯爷混不吝的这番话,直把何氏气得乡野粗话都蹦出来,直叫他撒泡尿照照镜子。

夫妻两人少不得拌了几句嘴,何氏气得不理他。

张侯爷无法,灵光一闪,忙不迭把承恩公曾赞过好的戏班子请到府里来,请夫人听堂会消消气。

张侯爷这一听,就迷了进去。何氏听戏归听戏,心里还是绷着一根弦。与首辅府结亲,便是一等一的高嫁。对娇娇儿在德容言功方面还得再严格一些。孀居在隔壁的钟夫人即杨敏之的大姐,未来也会是娇娇儿的大姑姐。也需得与她多走动多亲近。

当然,不论是流连戏文的侯爷,还是一时多了无数计较和打算的侯夫人,再加上一个深宫中的贵妃,完全没去想,这门所谓的亲事,人家首辅府会同意吗?

张姝还不知道爹娘和姑姑又打了这么个一厢情愿的算盘。

接下来几日,也没闲着。

因她蒙太后召见,何氏跟贵妃打听了几句。说起来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太后喜欢妙龄女儿们热闹可爱,隔不了几日总会召见几个高门贵女进宫陪她说说话。

何氏放下心,叫她绣一条抹额进宫时进奉给太后。既不寒酸,也不显得过于隆重。

绣活不难,也是往日在家做惯的,她应承下来,安安静静的在自己院中做女红。

这几日,陆蓁过来看她几回。陆老大人已从沈誉那里得知孙女和张家女娘在马场的遭遇,也如沈誉和杨敏之一样选择将事情瞒压下去,隐忍心中雷霆之怒,连对陆如柏都没透露半分。

听陆蓁说,沈誉已亲自去宣府卫所暗查。

丹娘之死也被他以别的由头遮掩过去。连北镇抚司的人都只知道,丹娘在追捕抢劫贡品的江洋大盗时不幸遇敌身亡。

知道内情的,只余丹娘的胞弟丹虎。丹娘家是军户,丹虎也在锦衣卫任职,甚为骁勇。因着丹娘护卫了陆蓁的缘故,陆老大人升了他为总旗。已和沈誉一同赶去宣府卫所探查情况。

秦韬秦大人,从通州回来后下了刑部监牢,没有消息。

听陆蓁说了这些,她边做绣活,边寻思秦韬说的千两银票一事。

如果直愣愣去问父母,难免起疑。她不想让他们担心。

想了想,叫来喜鹊,叫她想办法去母亲院中偷偷打听。

喜鹊回来后,当差更加兢兢业业。

她到侯府后很是过了一段安逸的日子,但毕竟是打宫里历练出来的。张姝一吩咐,她就知道如何去做。

没多久便打听出,江管事命人送来的银票,侯爷转头就交给侯夫人带进宫孝敬贵妃娘娘了!

张姝拿针的手一偏,一下就戳到手指头上,汩汩冒出小血滴。

“姑娘莫慌,您不是要进宫么,找机会跟薛姑姑知会一声,把银票拿回来就好了。”

喜鹊边说,就要拿绢子给她擦血滴。

她摆摆手不以为意,把戳出血的手指头放入口中轻吮了一下。

叹了口气:“只能跟母亲说,请她再递个牌子与我一同进宫。”

后妃寝宫只有外命妇才可以被传召进入。

但是,母亲刚递过牌子入过宫。

她有些犹豫,还是跟母亲提了一下。

果然何氏觉得不妥。以为她独自进宫心中胆怯,给陆府递信请陆蓁与她作伴。

本来她与陆蓁也是要一起的。只能那日到了宫中想办法给薛令人递个信。

除此之外,她也没得别的法子,强打起精神继续绣抹额。

但是,看过她绣了一节的蝙蝠团寿纹,何氏问她要不要换个绣样。

倒不是说她绣工不好,这个花纹和颜色虽说迎合了太后的喜好,还是略显普通了些。

因为银票一事,她本就有些心神不宁,绣的比往常慢。听母亲一说,自己再打量细看,确实不够出色。

母女二人叫仆妇们翻箱倒柜找从老家带来的花样子,可选了好一阵也找不出别出新裁的来。

正在忙碌,下人来禀,隔壁府的杨清奉他家大公子的令,过府送手信。

这是个聪明伶俐嘴又乖甜的小郎君,何氏总拿他当孩子看,忙叫人请他进来。

杨清进门冲何氏深深鞠了个躬唱喏,笑眯眯道:“侯夫人,我家公子得了万岁爷的赏,叫我给贵府也送来一些,您府上想必是不缺的!公子想着约莫是个心意,且胜在新鲜,请您与侯爷笑纳。”

一挥袖子,两个下人抬着一筐时令鲜果呈上来。黄澄澄的枇杷,醉红的杨梅,青里透红的李子,装了满满一筐。

杨清说是从皇庄里出的,大头运进后宫,司礼监又另外精挑细选了一些专放在乾清宫。万岁命内侍抬了几筐到翰林院,单单点名赐给他家大公子。

光杨霜枝和杳杳也吃不完。杨霜枝听杨清说再分一筐给隔壁侯府,点头赞许,直叫他送过来。

何氏也不推脱,笑着命人收了。隔壁这家人真是越看越叫她欢喜。

张姝和喜鹊还在琢磨到底改个什么花样子,仆妇就把已洗净的鲜果送了一盘过来。把杨清的话又学了一遍。

还有前几天在通州和京城人尽皆知的漕船走水一案,侯府中人也通过杨清之口了解了个大概。

听仆妇说,一个常年混迹通州码头的地痞混名叫做牛疙瘩的,和从边军里逃出来的几个兵痞厮混到一处,在漕船里赌钱杀人,后来大约是几方分赃不均,牛疙瘩被兵痞杀害溺亡在一艘妓子的花船下头。后来兵痞沿河逃窜,意图打劫商船,撞到在河上巡查的刑部官差手上,当即被斩杀。

坊间百姓口口相传,唏嘘不已。

不过这个案子大抵也就这么了结了。中间虽牵扯出一个船妓,却没什么香艳□□的纠葛,也就没啥嚼头。

喜鹊听得信信怔怔的,仿佛极为入神。

等仆妇扯完闲话从青鸾院告退,她不敢置信的悄声朝张姝道:“姑娘,这就算揭过去了?”

张姝在靠窗的炕桌前一张一张翻看绣稿,看了几个来回,半晌也没有眨眼,呆呆的“唔”了一声。

直到这会儿,喜鹊觉得自己才真的逃过一劫。

待看到桌上惹人食指大动的鲜果,又瞧自家姑娘平心静气的柔美侧颜,总有一些不着边的猜疑忍不住从心底往外冒。

她已晓得自家姑娘被歹徒劫走那夜,实际是杨敏之救的,不是什么刑部。

孤男寡女,共处一夜。若是被人捅到台面上,她家姑娘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但是若就此被揭开,杨大人顺理成章娶了自家姑娘,不也相宜么?

“看我做甚?你爱吃就多吃些,不过少吃点李子。”

正胡思乱想,耳边突然响起姑娘柔软的嗓音,喜鹊吓一跳回过神来,低头从果盘拿起一个鲜果,道:“我给姑娘剥个枇杷。”

“你自己吃罢别管我,吃不完的就赏给外头的小丫头和姐姐们。”指的是在院中伺候烧水打扫的小丫鬟和青壮婢女。

她收好绣样,拿剪子朝外头走去。院中繁花似锦,几日不修剪,花儿朵儿就乱得不成样子。

直到晚间去主院用膳,何氏告诉她,用过晚膳后去隔壁钟夫人那里,挑个合适的花样子回来使。

原来,杨清过来送手信时,何氏不过跟他稍微提了几句家里没有像样的刺绣图稿,她家女娘要做个绣件准备进宫时献给太后,还没寻到可心意的花样子。

杨清许是回去和钟夫人提了,适才过来回话,说钟夫人把她从眉州和江陵带过来的绣样都叫人找出来,请张娘子晚间闲暇时过去自己挑。

何氏求之不得,一口应了下来。

又叮嘱几句,叫她多留心跟钟夫人多学一学。百年诗书大族出来的女娘,才华气派自是不同的。

张姝坐在廊间花树下,徐徐轻摇团扇,迟了片刻道:“好。”

第34章 迷藏

听家里的仆妇说,现住隔壁府里管家的是杨首辅家孀居的大娘子。男客们并不住这边。倒还清净。

回青鸾院和喜鹊剪了几支新鲜雅致的鲜花花枝和青叶,放到篮子里带过去。

杨霜枝初次见她。早就从旁人口中知道侯府千金是个美人,今日一见,众人所言果真非虚。

眼前只着素色家常衫子的美丽少女,俏生生情怯怯,娉婷之姿落落大方。待屈身万福后,从婢女手中接过花篮,恭敬柔顺的赠与她。娇花与玉容相辉映。

杨霜枝从她手中接过花篮,睹物思人思及过往,悠悠喟叹道:“往日在家中,和二妹也喜欢侍弄这些花花草草的,一晃又好些年过去了”

她是孀居,不好佩戴这等鲜艳之物。这些花朵都被特意留出长长的枝杆与叶,既可以修剪了摆放瓶中做插花,也可以直接插入泥里养上几天,平添意趣。

足见准备这份花篮之人的贴心周到。她瞅了一眼安静不语的张姝,招手朝她笑道:“看看这些可有能用得上的?”

其实,从下午杨清回来跟她提了一嘴,她就叫人把绣样都摆出来,准备挑几个合适的给侯夫人送去让她再甄选。

恰逢杨敏之从翰林院下值,急急忙忙的赶过来,把她唬了一跳。

自从他去通州码头接了程山长一行人回来,就和父亲住在内阁值房附近那边万岁御赐的宅子里。前几日听杨清说他在国子监陪程山长讲学。今日也不知怎得突然就打马过来了,还跑的满头满脸都是汗。

知道她在给隔壁侯府挑绣样,跟她说:“各人喜好不同,莫不如请侯夫人和张娘子过来自己挑。”

杨霜枝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极是,就唤杨清去隔壁说一声。等杨清被找过来,笑嘻嘻的跟她说,刚才大公子已经让他去传过话了。

她只当弟弟顺手帮她指派了阿清,也没放在心上。

这会儿,见到眼前如娇花一般柔美静好的少女,心底不由冒出一个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敏之到底是无心无识的,还是真的对侯府女娘有些暗戳戳的心思?

他平日里哪晓得关心内宅妇人的家务琐事,更别说主动插手。

但照想是不应该的。张娘子安静内秀,久居深宅。这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人哪有什么交集。

她撇开心头异样,只当自己又想多了。招呼张姝和喜鹊过来选绣样,一边自己再赏阅一遍,一边跟她们介绍哪些是早年在眉州闺中时觅得的,哪些是嫁到江陵后寻到的。

张姝和喜鹊一个个认真的看过去,起初只是为了找一个合适的花样子,后来听杨霜枝娓娓道来,发现就算只是小小一片绣样,原来也大有文章。

张姝默默倾听,唇边漾起淡淡的笑意。心想钟夫人与他不愧是姐弟俩,锦心绣腹出口成章,都是如出一辙。

他们这种出自诗书大族的女娘和郎君大致都是这样吧,还譬如程娘子。

已到唇边的笑意微凝。

突然裙角被一个异物撞的一抖,低头看,挨着裙边晃悠悠停下来一只软藤球。

“姐姐!”

跨过门槛欢快的跑进来一个短手短腿的齐刘海小童,正是杳杳。

奶嬷嬷一路小跑跟在后头,就要把她齐腿抱起来。被她挣脱,跑到张姝脚边,抓住她的裙摆,仰头笑呵呵:“姐姐!跟我捉迷藏吧!”

张姝一愣,旋即笑了,蹲下来轻捏了捏她鼓鼓的小腮帮子:“今天太晚了,下回姐姐陪你玩。”

“莫骗人,明明天才亮,嬷嬷不是才叫我起么?”杳杳扭头问奶嬷嬷。

杨霜枝爱怜的笑:“杳杳你睡糊涂了。再不叫你起来,夜里就该睡不安稳了。”

这孩子白日和杨清玩球玩得十分尽兴,午后一觉直睡到傍晚。让她糊里糊涂的以为到了第二日天明。

杨清在院子门口探头,朝杳杳招手:“杳杳,我陪你玩去!”

杳杳松开张姝的裙角,捞起藤球抱到怀里,哒哒哒跑了出去。

杨霜枝无奈,叫奶嬷嬷跟上小娘子别叫她磕着碰着。幼童多是如此,酣睡过后马上又恢复了旺盛的精力。睡前不叫她折腾够,到了夜间就该折腾别人了。

张姝和喜鹊也选好绣样,跟杨霜枝道谢告别。

杨霜枝送到院门口,杳杳已在前面的石径上撒腿跑远。

杨清回来捡她随手丢到地上的藤球,朝杨霜枝和张姝行礼道:“大娘子且安生的歇会儿,我送张娘子和喜鹊姐姐!”

张姝停下脚步,叫她勿要相送,左右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杨霜枝含笑与她道别。

杨清走在前头,脚步轻盈欢快。边走边给后头的主仆二人介绍府中这边是假山奇石那边又有凤竹梧桐,才刚起了个头,挠着后脑勺回头笑道:“张娘子让您见笑啦!”

张姝不解他何意。

杨清裂开嘴角,怪不好意思的说:“我们住的本就是侯府的院子,您才是主人家!我喧宾夺主的说个甚,怪惹人笑的!”

“不过嘛,我还真挺喜欢这边的!您是不知道,这几日我跟公子还有源哥,在内阁值房那边的宅子那头住得、那叫一个挤!憋屈!偏偏公子还应酬不断,不是程山长程家三郎就是郑大人秦侍郎流水席似的!连着我这几日都没好生睡过觉了!”

正说着话,突然两手捂头跳起来,“哎呦”痛叫两声。

张姝和喜鹊惊问他怎得了。

杨清忙说“无事”,朝四周张望。

张娘子她们不是习武之人,自然是没看见两颗小石子从假山那头飞过来,恰击中他头皮,打得他生疼。

他滴溜着一双机灵的眼睛转了两圈,“哎呀”一声轻呼,口中道“杳杳找过来了,快快我得藏起来”,把喜鹊往身边一拉,“姐姐得罪啦!”

推着喜鹊闪身躲到小径旁的山石树丛中,空留下慌张的一句:“张娘子你也找个地方躲起来罢!”

张姝还未反应过来,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那头飞奔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裙裳:“找到一个了!”

杳杳抓住她,叫她站在原地不要动,自己又跑了。一头钻进杨清拉喜鹊刚刚躲过去的树丛中。

果然越是小小的人儿,精力越是无穷。

她不好自己走开,拂了拂小径旁平坦的石头,坐下等候。

消停坐了会儿,头上随意绾起的发髻被什么物事软软的砸了几下,滑落到裙面上。定睛一看,是两支火红的石榴花,和一朵洁白的栀子。

抬头望去,头顶上覆盖一棵高大碧绿的重阳木。不晓得这几朵花是哪来的。

把花拾起捧到手中,石榴花的味道本极淡闻不出来,抵不住栀子的清香交缠萦绕,令人心旷神怡。

接着又是一朵从头上砸下来,石榴红色的花瓣松开散落到裙面上。伴随着低沉的轻笑。

她腾地站起,散乱的花瓣被抖落到地上。循着轻笑传来的方向,只见杨敏之坐在被重阳木枝叶遮蔽的假山石上,一腿屈膝一腿搭在高高的山石边轻晃。

眉目俊美如画,手中捏着一支红艳艳的石榴花。一袭白衣随风晃荡,好似降世的谪仙,整个人在愈来愈浓重的暮色中格外醒目。

杨敏之见她终于看到自己,从山石上轻跃而下。

她的脸兀地通红,就像被石榴花瓣的汁着染了颜色。秀目中波光盈动,不知是羞还是恼。转身就走。

刚转身,想起这是回钟夫人那边院子的路,要出门还得从杨敏之身边过。她身躯一滞。

“我是来赔礼道歉的!”杨敏之慌得扔了手中花枝,长腿大跨步走过来。

走到她跟前,目光定定,从头到脚把她看一遍,低声道:“石面寒凉不宜久坐,着凉就不好了。”

他身上还隐约有潮湿的水汽,梳到头顶的发髻插了一根青玉簪,整齐的头发上浸濡了薄薄的一层水分。

她收回看他头顶的视线,垂下眼眸:“头发不擦干就束起来不也容易得头疾?”说完恨不得把话吞回去。吸了口气,越过他挡住的身影又要走。

被他一手拉住手腕处的衣袖。

许是因着她刚才的话,亮光点燃清俊的眼眸,唇边浮起一缕笑意:“我总不能蓬头散发来见你,那样未免太过失礼。”

如杨清所说,天晓得他这几天忙成什么样。

看了老范最终落定的通州漕船案的案宗,从中反复推敲,试图找出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之处。

因着秦韬还被拘在刑部大牢里,秦侍郎屡次过来相求通融。恰逢内阁整顿吏治,他还要借秦韬的过失引都察院在朝会上发难,于他还有用处,放自然是还不能放的。

除了这些,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这几日也得以妥善解决,要解释给她听。

待跟她讲明,她总不至于还生他的气吧?

看向她的眼神更加柔软,还未开口,杳杳的跑动声由远及近传来。

急忙拉起她的手腕把她往假山石后带过去。

“我向姝娘赔礼道歉,莫要再生我气。”他又重复一遍,拉她手腕的手没有放,另一只手交握上来。

第35章 解释

“你这又是作甚?”

羞恼的把他的手甩开,口气软和下来:

“大人您并没有失礼之处,也毋需道歉。您什么都不需我做,就把此事安排的妥妥当当,还周全了我与侯府的名誉。反倒是我应当感激大人的恩德。请您莫要再如此说。我担待不起,也不知怎样才能回报这份让我实在惶恐难安的情义。今日斗胆说一句,从此后大人是大人我是我,我们各安其所,想必对大人也是最好不过的。”

“我并没有与程娘子议亲,我对她也无意。在津口那天着实是碰巧,对议亲一事我实不知情,以后也不会有这个打算。”

他容她说完,静静的说出这句话。垂头看她,唇边含笑。

张姝愕然。

初夏夜间的凉风拂过,好似送来隔壁自家水榭中咿呀多情的歌喉,气若游丝,像在冰冷的井水中浸透过一般,听得人不由打了个细细的寒颤。

被灼烧的火热的脸一寸寸冷却下去,抬起头,目光盈盈看他。

刚从桂树边爬起来的月亮,倒映到她眼中成了微小的两个亮点,夜空中遥远的光芒被一一收敛。

唇边勾起一缕极淡的笑意,轻启樱唇:

“杨敏之,你为何与我说这个?你同谁议亲干我何事?与你议亲之人,亦是待字闺中的女娘,你不喜,就可以随意与别人说?你觉得我该作何想?感激你的垂爱?接受你的情意?你想过没有、我亦是女子!”

杨敏之被她连番发问说懵了。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只要他跟她说,他与程家、与程娘子并没有什么,她不就应该变得欢喜么?

看到他迷茫乃至震惊的表情,张姝垂下眼睛,亦垂下头:“不是这样的,杨敏之,莫要再如此了。”

人语声渐近,张姝从他身边绕过,往小径上走去。

杨敏之脑中轰塌,思绪如疯长的乱草,如何梳理也不得章法。眼睁睁看她走出去,犹不死心:“那要如何?”

没有人回答。少女的馨香随风而过,消失的无影无踪。

杳杳左手拽着杨清右手拉着喜鹊,咯咯笑着走出来,好不开心。本来半路上想把她哄回去睡觉的奶嬷嬷一脸丧气跟在后头。

也不晓得他们藏到了何处,叫杳杳这时才找到。

杨清殷勤躬身送别张姝喜鹊以及在门口等候的侯府下人,转身赶上抱着杳杳往主院走的杨敏之。

他一身轻松,哼唱小曲一蹦一跳走到前头,被杨敏之一脚踹屁股上,冷哼道:“你倒是快活!”

“公子你今天不更快活、哎呀!”

又被踹了一脚。

杨清摸不着头脑。公子下值赶回来的时候还满面春风,急急的沐了浴,扮了一身浊世佳公子的穿戴,这会儿忽的变脸黑的像锅底。

到了主院门口,不耐烦的叫他滚。

他刚要滚,又被杨敏之叫住,叫他把乱七八糟的话本子都收罗好,别再悄摸带到内阁值房那边的宅子去,再叫他瞅见,一本本都给他扔了。

杨清怏怏的滚了。

杨敏之把杳杳送回去依旧交给嬷嬷,跟杨霜枝说,他要给母亲去一封家书,问她可有话捎过去。

杨霜枝刚拿张姝晚间送来的花束做了一瓶插花,叫婢女收剪刀,打扫地上的残枝。

净过手拿汗巾擦拭,道:“你代我与母亲和祖母问安罢。倒是雪芝,你多问问她,她这一胎怀得辛苦,叫她安心养胎,凡事多让你赵姐夫担着点。再说还有母亲在她身边,我和你又不跟她抢。”

本是极挂心二妹的,说到最后一句不禁莞尔,笑了。

杨敏之也笑:“我与父亲已提,最迟不过下月,会从保定府放一个实缺出来给二姐夫。届时我亲自走一趟。”

“那你见了她面,看情形跟她或母亲说说,若这一胎仍旧是个女孩儿,赵家要给你二姐夫纳妾就依他们的罢,叫你二姐别拗了。”

杨霜枝说完,也微微心惊,这样的话是如何从自己口里说出来的?可这应该是为雪枝好罢?她前头已经连生了两个女儿,接下来无论是继续承受生育之苦还是承受赵家长辈的不满,都远远重过她个人的意愿。

杨敏之不以为意:“这是二姐夫自己该想着如何做的事,任是旁人,别说大姐与我,就是赵家夫人和老夫人也不该置喙。”

杨霜枝笑笑摇头。

他从已经插好的花束中看到一片孤零的叶子,捻起来轻飘飘的从窗口掸出去,岔开话:

“万岁近日会升我做侍讲学士。”

平淡的语气亦掩盖不住踌躇满志的骄矜之气。

杨霜枝又惊又喜。

起步就是四品,如无意外,这是将来要入阁的信号。

本朝还从未有过父子两阁老的先例。

看来弟弟的仕途比父亲要顺畅的多。

“所以大姐,您与二姐,完全不必忧心。”他微微一笑,又转回他俩刚说的话。

作为他们杨氏一族的女子,完全不必忧心。有他在,就有这个底气,可以在规矩之内做任何她们想做的事。

她也是可以的。在他的羽翼之下,亦有对她的心悦,欢喜,迁就,与纵容。

可她为何抗拒?又为何那样说?他又该怎么做?

他仍旧迷惘。

“你呀,”杨霜枝还是摇头,以为他眉头深锁还在想雪芝与赵家之事,“再不济,这是夫妻二人之事,不单是某个人觉得该如何就如何的。”

被她说得心中一动,却不好再深问。

回到回鸾院,杨清屋子和他屋子里的灯火都还亮着。

“怎得还不歇息?早跟你说过,既随我住到这边来,每日需早起半个时辰。”若赶上朝会,还得更早。

杨清正苦哈哈在几个屋子里来回打转,把散落在各屋里的话本子都收罗起来。

没好气的把他从窗榻前拾起的一本金边装帧过的话本夺过来:“瞧不上就别动!看您的圣贤书去!”

杨敏之也不跟他置气,一笑:“确实也无甚用处”

坐到书桌前,凝神思索片刻,开始提笔给母亲写信。

与江南程家议亲一事,已作罢。

父亲和程山长晤面后,为着江西卢氏一族三代以内的读书人被万岁褫夺了科举进取一事,山长希望父亲看在天下士林的面上为卢氏转圜。

父亲面上不显,心中已生嫌隙与不悦。

其实江西卢氏一族之事,如他对哑叔的承诺,已在他谋划中。

事成之功,当属首辅而不是以程山长为首的江南士林。他焉能为他人作嫁衣裳!

况且,江南士林与当地豪绅牵连甚深,江南富庶而税赋乏力,也有这方面的缘由。冷眼旁观程三郎等人出行无不华衣美食极尽骄奢,便可见端倪。

他与父亲几次夜谈,表明不愿以个人婚姻换取江南士族对新政所谓的支持。

他自会闯出自己的路来。

父亲已允。

且看他如何搅动这朝堂风云。

朝政上的事自是不会与母亲说,只告诉母亲,父亲与他多方考量,议亲暂缓。

如此母亲也就不用着急,待二姐生产后再回京即可。

写完书信给杨清让他明日一早就交付给邮驿,另铺开纸抄写经文。

隔壁还热闹着。听阿清说,侯爷请了戏班子唱堂会。隔了一道院墙与半座花园,吹拉弹唱的声音隐约传来。

杨清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是侯爷最快活呀”,随之跟着远远传来的调子哼唱起来。

要说最机灵还属他。大公子不过叫他往这边府宅多跑了几趟,忙里偷闲多问了他几句,就被他瞧出端倪。

费心帮衬他私会佳人,回头就被他下脸子,还挨他踹了两脚。

杨清忿忿赌气,恨不得对公子说,小爷不爱伺候了!侯爷招赘他还惦记着呢!只要侯爷看得上,他随时可以打好包袱去隔壁。

心虚的瞅了一眼面无表情抄经的大公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杨敏之没写几行,心浮气躁的撂下笔。

那一声声凄美的音腔,他和她在重阳木后头的假山石旁也听着了。

那时只想着跟她把话说清楚,并不过耳。这会儿细听起来,浅吟低叹,欲语还休,如将断未断的连线珠子一般,直衬得夜凉如水,勾人愁绪。

他复提起笔,不过转瞬的功夫在纸上写下一首词。

待掷了笔,又从头髻抽出青玉簪掷到炕桌上。

玉簪轻撞桌面,发出吧嗒声响。

“我的爷!您好歹爱惜些!下回还想在姑娘跟前卖俏,我就只能削根木头给您簪着了!”杨清跳起来,拾起玉簪心疼的摸了又摸,还好没坏。

“滚。”杨敏之冷冷吐出一个字。绕过屏风倒到床上。

杨清踮脚靠到书案旁掐灭灯盏里的火烛,悄摸摸瞥了一眼纸上新填的词,只记下最后一句,“怎猜得闲情谁与共”。

公子在做学问上向来谨肃端方,从不做闺怨之类的情诗浪词,这还是头一遭。好不稀奇。

让他这镇日快活的人也无端伤感起来,学唱戏的伶人无限哀怨的叹了一息。把话本夹到腋下,离开时给他掩上门。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一时心烦意乱,为何越解释情形越糟?一时绮思翩翩,跟他发恼发嗔总比客客气气的强罢。这么想,心里总安慰些。

隔壁依旧余音缭绕。

辗转反侧深夜无眠的也不知是否只他一人?

第36章 情词

青鸾院。也已熄了灯火。

脚榻上喜鹊安稳的鼾声和水榭处婉转回旋的戏腔此起彼伏。

纱帐顶上的缠枝花纹被她盯着看了良久,连绵不断的花纹在眼中悠悠旋转。

一晃夜已过半,天色在深蓝和浅青之间转换着颜色,时暗时明。

张姝起身披了件薄外衫,从脚踏边悄无声息的绕出去,坐到窗榻前。

不用点灯,就着外面越来越亮的青色天光,比拟起花样子开始绣抹额。

“姑娘,今日怎起得这么早?”喜鹊揉着眼睛坐起来,穿鞋下榻。

她专注的盯着手上的活计:“就这一天了,可不得抓紧些。”

虽说只是一条抹额,毕竟是呈给太后的,一针一线都力求尽善尽美。待做好打上最后一个结,日头偏西,一日就这么过去了。

叫喜鹊把绣样送还给隔壁的钟夫人。

只在秋千架上略坐了会儿,喜鹊前脚出院门,后脚就回来了,手中多了一封花笺。

张姝奇怪:“怎得这样快?”

喜鹊笑:“杨大人过府来拜会侯爷,在廊下碰到杨小郎,说交给他就行。”

她偏头抵在秋千索上,随口说了一声“是么”,不再言语。

喜鹊把花笺信纸递过来:“上回在通州码头见过的程家一娘派人给您送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