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番外11
碰到突发状况,不管将要面对的是沙匪还是北漠骑兵,郎子们都很亢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沈誉朝小方扬了扬下巴,提醒军纪。
小方会意,打马从骑兵队伍中穿驰而过,高喊:“大人有令严禁尸身割首!不以人头计勋饷!这是宣府卫所的规矩!如有违抗军规者,斩三指!尔等都记下了吗!”
“宣府威武!宣府威武!”
晨风飒飒中,不到百名的郎子喊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陆蓁望向沈誉,他目视前方,面容冷冽刚毅。
小方领头,就像他们从宣府出发时那样,带着一群无惧生死的郎子从草原上呼啸而过。
陆蓁和沈誉在最末尾。这回整体行进的速度加快,她没有冲出骑队,跟在沈誉身边打马向前,问:
“为何不准枭首?”
她虽是闺阁女娘,也是出自锦衣卫之家的女娘,幼时听祖父讲过边军战事,以斩获的人头计算军功是很普遍的情况。
“我还在宣府军中时,割人头冒领军功是边军传统。不论是边境上的民户还是北漠的牧民,不论死活,被无辜收割人头者不计其数。”
他侧目望她:“悍勇和暴虐的界限很模糊,一念之差就会堕入恶魔地狱。卫所的职责是维护我朝边境安定,不是拿被保护百姓的人头来获取战功,不是暴虐杀戮。”
不是以杀止杀。
陆蓁唇边绽出两个梨涡:“我懂了,沈大人。”
他昨晚给她讲了他爹因他而死于狼口的事。陆蓁想,那件事可能在很长的岁月里都是他的心魔吧。但他最终战胜了心魔的煎熬,没有放任自己堕入地狱。
真好。
沈誉的眉头动了动,她喊他“沈大人”时一点也不像以前那么恭敬,很是俏皮。
让他心里软塌塌的。
疾驰了小半个时辰,在朝阳从东边地平线上露头之前,他们到了牧民被残杀之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已经风干的腥气。
牧民的帐篷倒塌了半边,两个四五岁的孩童和一个老媪惊恐的缩在几只羊中间。
“不要过去!”沈誉从马上跃下时朝陆蓁轻喝,随即拉住她手中的缰绳,“我们要处置那些没有头的尸身,不要过来看!”
他说话间,小方已经带骑兵上前,从帐篷内外找到四五具被割去头颅的尸体,把他们卷到毡布里,抬到马车的木板上。
沈誉检查了这些遇害者身上和颈腔处的刀口,全都是被残忍杀害后,再砍断头部经脉割去头颅。
牧民帐篷里值钱的东西、银两和肉干奶酒都被抢劫一空。
沈誉和小方对孩童和老媪问话。陆蓁惊奇的发现他们都会说蒙语。
两个幼童和老妇人满面惊惧,咿呀说了一堆陆蓁听不懂的话。沈誉和小方听懂了,却紧锁眉头。
小方对沈誉道:“我已差人去采石场找巴图,他祖上跟牧民所在的部落有渊源,由他带人送孩子老妇和遇害者的尸身回他们部落去,跟他们台吉解释,是沙匪杀人,非我们袭边。”
“你多留几个人给巴图。这两个孩童太小还不知事,老妇昏聩愚昧,他们畏惧我们,以为是我们卫所所为。巴图到了那里若解释不清,反添了麻烦。”
小方听沈誉说完,看到朝这边张望的陆蓁,忖度道:“陆夫人和蔼可亲,可否请她来跟孩子和老媪问话,他们应不会惧怕一个女娘。”
他刚说完,又否定了自己:“可惜她不会蒙语。”
陆蓁听到小方提到她,冲他们微笑,露出几粒洁白的贝齿。
沈誉也朝她微微翘起唇角,走到她身边:
“那两个孩子半夜跑到羊群里玩,那个老媪是看护他们的祖母,沙匪过来杀人时,他们躲在羊群中间逃过了一劫。老媪的耳有些聋,孩童又太小,他们刚才一直说是宣府卫所的官兵杀人。我和小方问话,他们惧怕得语无伦次,你……要不试试安抚他们?”
陆蓁没怎么犹豫,点头说好。
沈誉跟上来帮她传话,她对他摆手:“他们本就怕你们,你们在跟前他们会更害怕。”
“好,有事马上叫我。”他没有离开太远。
陆蓁走到那几只羊近处蹲下。
只见一个俏丽少女从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中间走出来,幼童和老媪哆嗦着在羊群中挨得更紧密。
陆蓁朝稍大点的男童笑了笑,从荷包里掏出山楂消食丸,递给他一颗。
男童不接,把妹妹抱得更紧,警惕的看着她,双眼红通通的。
陆蓁鼻子一酸,把山楂丸喂到自己嘴里,边嚼边对他轻声说:“你是个好哥哥。我也有三个哥哥,对我都很好。现在我们不在一起了,可我还是会想他们。”
男童不说话。他怀里的女童眨着眼睛看陆蓁,又看了看她手中的山楂丸子,也不吱声。
陆蓁坐到地上,惆怅的远眺草原尽头起伏的山脉。
她不在乎他们能不能听懂她的话,甚至他们听不懂更好。她只是有满腔满腹的话,想要说出来而已。
“你们的爹娘没了,家没了。我也没有家了。你们的家人被沙匪杀害,你们知道坏人是谁,知道该向谁报仇。而我,不行的。我不能找我爹算账,不能把我失去的家拿回来。”
她转头看沈誉。他和小方在说话,小方一边说一边拿刀在地上比划,然后看向他,他时而颔首,时而提点他几句。
她悄悄伸出一个手指头,把他指给男童看,压低了声音说:“他是个很厉害的人,别看他不爱笑,总是横着眉毛竖着眼睛,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其实他心眼很好的,人真的很厉害。相信我,他一定会帮你们报仇。”
她说话时语调温柔轻快,眼睛里放着光。
旭日升起,阳光照耀到她身上,给她披上了一件金光织就的纱衣,照到她眼睛里,她眼里的光也跟着闪亮亮的,像伴在朝阳旁边的太白星。
小女童呆呆的望着她,被这个美丽少女眼中的光吸引。
“那些坏人……他们去开平卫了……暗河……”男童突然开腔,吐字有些生疏吃力。
这个孩子听得懂他们的话,也会简单的说几句。
陆蓁怔住,还没来得及叫沈誉,他迈步走了过来。
那些沙匪奔开平卫去了。
老肖正往开平卫送去大量物资和军需。
这群沙匪先是杀害抢劫了牧民一家,现在又盯上了开平卫的军需。
“小方,按你刚才说的,留一部分人等巴图,送他们回草原部落去。一部分沿烽火台巡边,我和你带剩下的人沿暗河往上游走,去开平卫。”
沈誉下令,小方领命吩咐下去,众人继续开拔。
陆蓁把装了消食丸的荷包塞到男童手中,匆匆跟上骑队。
沈誉原地没动,在等她。
“你刚才听到我们说话了?”陆蓁手忙脚乱的骑上马。
“陆蓁,我很久以前也没有家了。”他温柔的看向她,朝日的光芒在她半边侧颜镀了一层金光,瑰丽夺目。
“嗯,我晓得。”
两匹马慢悠悠的靠到一起。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羊群中的两个幼童,小方留下的骑兵在旁边守护他们,等巴图过来,送他们回草原上的部落。
她又问:“你都听到了,那你会给他们的爹娘报仇吧?”
“会的。”
“那两个孩子说起来不幸,遇到了你,也算不幸中的幸事吧。”
“我吗?一个眉毛横着长、眼睛竖着长的人,碰到我没被吓倒也的确很有幸。”
从未从他嘴里听到过的诙谐语气,和他冷漠的口吻很不协调。
“沈大人!”又是那个俏皮的腔调,她不满的嗔叫起来,“我逗孩子玩的话你也要生气!”
她说的话,他一字不漏全听见了。
陆蓁面庞发热,清脆的驾了一声,一夹马腹跑到了前头。
沈誉冷漠的俊脸勾起一缕极浅的笑意,紧追上去。
……
他们沿着暗河溯流而上,走了一半的路,明河出现。这条河是从开平卫流下来的。
到了明河附近,小方再次和沈誉商量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小方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们应该快接近沙匪了,由一部分人化做北迁的北漠牧民,麻痹沙匪,将他们引入包围圈,另一部分从两侧包抄合围,即可将他们全歼。”
这一路沈誉从未反驳过他,这次也不例外:“按你说的去做,我带几人乔装牧民,剩下的由你指挥。”
“好,等斥候回来我与大人分别行事。”小方大喜,由沈大人亲自策应,必然事半功倍。
沈誉点了几人和他一起。郎子纷纷下马,在劲装外头套上北漠男子的行装,嬉笑间已说起了蒙语。
又把木板马车组装起来,把丝绸皮货等值钱的东西从包袱里取出来搭到马车上,故意露出一角。
陆蓁暗想,原来他们早有准备。
沈誉拿过来一套北漠袍衫递给她。她穿上垂到了地面,活像一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孩童。
从沈誉脸上看到一缕偷笑一闪而过,陆蓁怀疑自己这身打扮非常可笑。
她也弃了马,和沈誉的亲卫一起坐到马车上,扮做牧民家里的人。
他们刚乔装好整装待发,斥候返回,后面跟了一个骑马的女人,赶着几头羊。
女人头裹包巾做北漠人打扮,背着包袱骑着一匹老马,二十多岁的年纪,被风沙常年肆虐过的面容有些浅浅的细纹,细看起来精明妩媚,举手投足很有风韵,是个美人。
令陆蓁突然想到家中几个姨娘。但又是不一样的。没有姨娘会在马背上挂一把砍柴的大刀。
“丽娘子!”小方惊喜,朝她拱手行礼。
来人走到沈誉和小方跟前,媚眼弯弯,口气骄横:“小方,听老肖说老沈要升你做副总兵,恭喜你呀!”
跟小方寒暄完,打马走到马车旁,毫无顾忌的打量陆蓁,口中含笑:“老沈,这就是你家的小夫人吧?”
她坐在马上跟陆蓁行了个不伦不类的万福礼,跟她问安。
她跟沈誉说话时口气大得很,既不畏惧也不恭敬,陆蓁不知道她是何身份,笑意盈盈回礼。
丽娘莞尔,道:“我那个已经没了的死鬼,从前跟老沈和巴图都是一个村的,也是宣府卫所的兵。”
原来是个军户家的孀妇。
“丽娘姐姐。”陆蓁嘴甜,俏生生唤她。
“若不是提前听老肖说过,我定要怀疑你莫不是老沈打哪里拐来的,哈哈!”丽娘失笑。
她说话尖牙利齿,举止和塞上的男人一样不拘小节,让陆蓁感到很是新奇。她从未跟这般放浪形骸的女娘打过交道。且还是个寡妇。
沈誉跟平常一样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不搭理丽娘,骑马踱步上前,带着乔装的骑兵和陆蓁就要离开。
丽娘叫住他们,眯着眼睛打量了一圈,对沈誉揶揄道:“就你们几个身姿这么板正,走起路来杀气腾腾,哪有半分像牧民?就说你们是打劫的沙匪,都没有人不信的。”
“那又如何?兵无常势,我便是不做此计,也能将他们歼灭。”
“我不允许。”丽娘冷冷出声。
陆蓁吃惊的望她。
丽娘收起漫不经心的笑容,道:“老沈你还是跟从前一样专横,不过今日我不允许出现任何纰漏。我家那个死鬼在天有灵,才叫他们撞上来,我必要为他报仇。我晓得你在历练小方,只是既然叫我也赶上了,岂能容你们有所闪失。”
“他也是你的兄弟。”
丽娘淡淡的说了一句,走到平板马车旁,径直散开陆蓁的头发给她梳了一个北漠少女的发髻。又从包袱里拿出几个粉粉白白的小罐子,从里面抠出一些粉末,干脆利落的抹到她脸上。
最后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递给陆蓁,笑眯眯的示意她看。
巴掌大的铜镜中,出现了一个似她又不太像她的面孔。一双杏仁大眼变成了狭长细小的单眼皮,颧骨上隐隐显露两团红血丝甚至还有一些小小的淡褐斑点。
怎么看有些像巴图呢……当然比巴图要好看得多,是一个北漠风情的异族小姑娘模样。
丽娘说了几句蒙语,那几个已经乔装好的郎子又把自己重新拾掇了一回。
她走到沈誉身边,扔了一个假胡子在他身上,也用蒙语嘀咕了几句。
沈誉身子一僵,不自在的扫了一眼陆蓁。
她正照着镜子吃吃笑,似乎对自己的模样很新鲜也很满意。
他把胡子粘到脸上,瞬间变成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
小方笑:“这下就都像了。”
丽娘打着马摇摇摆摆走到陆蓁身边,附耳悄声道:“在蒙语中,爹爹叫额祈葛,娘叫额赫。沈誉是你爹,我是你娘,你是我们的小女儿叫娜真。你若有事找我们,记得喊额祈葛和额赫,莫喊错了。”
“记住,千万别露出马脚。”
她笑得意味深长,不看陆蓁目瞪口呆的表情,咯咯笑着,骑着马赶着羊,走到前面和沈誉并肩,说起蒙语。
郎子们赶起马车,驮着陆蓁跟在后头。
沈誉起初没有说话,陆蓁从丽娘口中隐约听到“娜真”两个字,他的背影顿了一下,才不太情愿的开了腔,声音很低,说的也是蒙语。
她竖起耳朵,当然一句也没听懂。
看着前面并肩而行的两匹马两个人,一双梨涡从她脸上变浅,直至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丽娘: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小方:为了给老板留出谈恋爱的时间,毕业课题、社会实践我全包了…不是…
第113章 番外12
“老肖说,人家娜真是来退婚的,至今还未跟你圆房。”丽娘笑吟吟的向前看。
丽娘跟陆蓁说话时,沈誉只当丽娘在关照她,没留意只一会儿的功夫就给她起了个蒙古名字。娜真,陆蓁,都很好听。
沈誉长指按向腰间的刀鞘,被络腮胡遮住的俊脸呈现淡淡的红晕和愠色。
老肖这张堪称漏勺的嘴,走到哪漏到哪,改天非得给他剪得稀碎。
半晌,冷冷回道:“巴图还不晓得你去开平卫找老肖罢。”
丽娘气结:“老娘可没答应改嫁给他!稀罕他管!老肖跟我订的鞋靴叫我给开平卫的弟兄们送去,我们清白得很!”
“我可是帮你了,至少叫陆夫人跟你成了一家子,小娜真跟她的额祈葛怎么也算一家子吧。”说着,她咯咯咯的笑起来。
陆蓁不知他们在说什么,笑声传来,无端的刺耳,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沈誉神情冷漠,对丽娘的胡言乱语不予理睬,再无言语。
带领一家子北迁的“夫妇”俩遥遥走在正前,往山谷腹地打马前行。丽娘收了顽笑。沈誉的背影始终沉凝。没有人看到他们隐于静默面容下的凛然和肃杀之色。
陆蓁悻悻的戳了戳坐在旁边的亲卫,低声问:“他们刚才说的什么?”
亲卫是沈誉从京城带来的锦衣卫,挠头为难道:“陆夫人,小的也不会蒙语……”
“别叫我陆夫人!”她心烦意乱的打断。
早上她和那两个幼童说话,他隔了老远都能听到。这会儿一声不吭的不说,瞅都不回头瞅她一眼,可真会装模作样。
丽娘对他言行很随意,就像巴图一样对他很熟稔,他们还是同乡……
她抬头索然望天,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脱了沈誉给她的蒙古袍子罩在头上,遮住又亮又热的日头。
进入山谷后,顶着一脸大胡子的沈誉悄然回头,只见羊群后头的马车上,小女娘把自己全身都罩到袍子里,随着马车左右摇晃,像个泥塑的人俑娃娃。
丽娘朝两旁山坡睨了几眼,沈誉这暗中戒备又紧张的模样,就像后面的马车上装了什么珍宝似的,叫埋伏在山上的沙匪误以为他们真有什么值钱货呢,倒歪打正着了。
陆蓁随着马车摇晃,只觉袍子外头的天光突然黯淡了几分,她从袍子里露出头脸,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两处山坡的夹道中间。
这是沙匪埋伏的地方,也是沈誉和小方商量好的诱敌之处。
他们就像一串鱼饵,不动声色的垂入凶悍的鱼群中间。
她的心跳加速。不由自主朝前张望,迎上沈誉回头看向她的目光,朝她微微点头。
就在这时,山坡上传来呼啦啦的叫阵冲喊声。沙匪从漫山遍野冒出来,扬起套马索,挥起雪亮的刀刃,骑马冲下山坡。
领先的几人腰上还挂了几颗脸色灰败的人头!
陆蓁陡然和死人头颅上的凸眼对视,一阵头晕目眩,全身恶寒。
沙匪们呼啸着冲下来,冲在前头的看见牧民中一大一小两个美貌女郎,面露淫邪,嘴里开始不干不净的叫嚷:“母女俩要抓活的!”
沈誉额头青筋暴起,咬牙强忍怒气勒紧缰绳,拍马往回走接应陆蓁。
乔装牧民的骑兵佯作惊恐撤退。
马乱了,羊群乱了。
在沙匪眼中,这一家北漠牧民如同待宰的惶惶羔羊,头也不回的往山谷外逃窜,给他们的猎杀增添了无比美妙的乐趣。
沙匪放箭,落在丽娘的老马和陆蓁的车后。他们没打算射杀美人,只想把人困住。
几支箭羽齐齐的扎入老马的后臀,老马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丽娘就势滚到地面,匍匐在滚滚尘土中,拿柴刀朝奔腾的马腿狠狠削去。随着马匹凄厉嘶叫,沙匪连人带马狠狠的砸向地面。
沈誉将飞向马车的箭簇格挡开,转眼间奔到陆蓁身边。
耳边风声再起,箭雨比刚才还要猛烈。
“上来!”
他回刀打落箭簇,探身长臂一捞,从马车上将她掠起,抱到自己身前,一只矫健手臂绕过她的腰控住缰绳。
乌鞘刀从另一只手中扬起,刀锋在阳光下闪烁寒意。他纵身狠劈,无情的斩杀了一个又一个妄图扑过来的凶徒。
数点温热的血滴溅落到陆蓁脸上,火辣灼痛,如同被火星子灼烧一般。
心快要跃出心腔,身后粗热的呼吸和雄浑的胸躯如巨大的鸟翼将她牢牢护住。
当沙匪被他们尽数引出山谷,密不透风的箭雨破空飞入沙匪阵中。箭雨之下,小方率领骑队从山谷出口两边冲杀过来,截断了沙匪的退路。
沙匪大惊失色,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即遭到宣府铁骑无情的碾压。
没有胆怯,没有犹豫。只有手起刀落,直到低垂于草原的天空被染了一片血色。
这群在大漠边境横行了数年的亡命之徒很快被剿灭干净。
他们的尸体被堆成一座小山点燃。滚滚黑烟直冲云霄。
郎子们在燃烧的尸山旁欢呼。
沈誉把络腮胡子从脸上扯下来扔掉,将饮饱血的乌鞘刀插回鞘中,和陆蓁率先穿过山谷。
过了山谷,怀安卫的沙子和冷风消失的无影无踪,眼前绿草如茵,水草丰美。
“这里就是开平卫的地界。”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她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很安静。
沈誉翻身从马上下来,仰头看她。她美好纯净的脸上血迹点点。嘴唇有些干枯,像一朵失了水分的小粉花。
“刚才那些沙匪吓到你了?”他关切问她,脸上同样满是血痕和风霜。
陆蓁摇头,目光从他脸上挪开,眺望到远处。
明河闪着银光从北方遥远的山峦蜿蜒而下,流到草原上。
近处的山坡是平缓的,就像沈誉说的,山坡上没有很高的树,地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小野花。小花从山坡一直延伸下来到大草原,到他们脚下。
她不说话,他也不再追问,手执缰绳为她牵马,带她从鲜花盛开的山坡下走过,来到明河河边。
两人在河边洗了脸。陆蓁整理好头发和衣裳,坐在河边的石头上,静静的看沈誉清洗乌鞘刀上的血迹。
她很平静,平静的不太寻常。
让沈誉想起多年前,他从狼口下夺回父亲残缺的身体,斩杀了那些凶畜,被巴图背回营房,在营帐里躺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那时的他也非常平静。
但那种平静不是来自内心真正的安宁。
她有心事。
不对他笑了,也不俏皮的喊他“沈大人”。
明明从早上起来,到遇到沙匪之前都还不是这样的。
沈誉还未来得及细想,小方和丽娘等人牵着马赶着羊和马车也穿过山谷来到明河边。小方过来跟他禀报军中事务。
陆蓁起身,福礼告退。
是久违的京中礼仪做派。从她到宣府来,还是第一回跟他这么郑重的行礼。
沈誉不知所措,眼睁睁看她朝开满小花的山坡走去。
陆蓁一边往山坡上爬,一边弯腰摘草丛里的小花。身后,小方在说话,水声哗啦啦作响,是骑兵们跳进河里,不顾衣衫被打湿,拍水浇脸,洗去尘土和血迹。
好像还有丽娘爽利的笑声,叫郎子们把破了的衣裳拿给她补,一件只收三文钱。
陆蓁终于按捺不住回头看。远远的,丽娘打开她的包袱坐在河边,兜售簇新的鞋靴,都是她自己做的。几个郎子甩掉脚下坏了的靴子,拿新鞋试穿,笑嘻嘻的很满意。
沈誉和小方说完话,朝丽娘走去,好似也去讨要什么东西,丽娘从包袱里翻出来递给他。他朝她拱手道谢,她不耐烦的摆手,坐到一堆破衣裳旁边开始忙活自己的事。
陆蓁觉得自己应该风轻云淡的走开。可是沈誉朝山坡爬上来了,朝她走过来了。她的脚就像被钉住了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走得很快,离她越来越近。
他快走上来的时候,她开始扔花,把刚才摘的花一朵一朵全都砸到他脸上,身上。
沈誉抬头愣住。她砸的一点都不疼,还有些痒痒的。
各色小花散落在他头顶,给他英武冷漠的面孔平添了几分柔软可爱。
他再往上走两步,花儿朵儿有的从他头上落下来,有的耷拉到他耳边,原本可爱的模样变得滑稽可笑。
陆蓁本来是板着脸的,这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嘴唇刺痛,就像裂开了似的。
她摸了摸嘴,果然裂开渗出了血。
沈誉走到她跟前,打开手里的小罐子。
“我不要抹猪油!”她嫌弃的直捂嘴。
“不是猪油,我找丽娘讨的……”
陆蓁突然来了气,把手里剩下的花全砸他脸上,忍着嘴上的刺痛,讥笑:“沈大人!你很喜欢给别人当额祈葛是不是?也要问问人家愿不愿意!”
劈头盖脸说完,尤不解气,一巴掌打掉他托在手里的小罐子,往山上走去。却动弹不了。
他抓住她的手腕,又急又疑惑:“丽娘跟你开顽笑捉弄你?”
丽娘笑谑的话和陆蓁的一反常态,在他脑中飞速交叠。
陆蓁不说话,眼里冒出泪花。拼命挣扎甩他的手,推他的胸膛,没提防脚下踩的石子一松,整个人向山坡摔下去。
随着她脱口惊叫,抓着她手的沈誉也被她带倒,两人沿着山坡往下滚。
天旋地转,粉的紫的蓝的小花在她眼前乱飞。等终于停下来,沈誉紧紧护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始终好好的托着她的后脑。
她压在沈誉身上。两个人的心跳声互相撞击,呼吸喷到对方的脸上,熏染出成片的红霞。
她要从他身上爬起来,又被他掐着腰一把拽下来,砸到他身上。
陆蓁满脸羞愤,哭着嚷嚷:“你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
“陆蓁,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他冷不丁的问道。喘息声很紧张。
“不喜欢!鬼才喜欢你!”她打着哆嗦,口不择言。
“可是我喜欢你。”
第114章 番外13
这一刻,正在开的花,在花丛中飞舞的蜂蝶,还有从远山吹过来的风,都停滞了。
他被她压倒在花丛里,说他喜欢她。
几片花瓣凌乱的落在他的眉角和额头。花瓣在他们沿着山坡滚落时被压出淡粉和淡紫蓝的折痕。
多年行伍以及在皇帝御前执掌禁军和刑讯的铁血生涯,让他俊秀的面容日趋桀骜阴鸷,令人望而生畏。
此刻却像花瓣一样脆弱。
他的神情也随之变得柔软,苍白,充满渴望,又忐忑不安。
“你刚到宣府来的时候,你问我,如果对我有恩的不是陆老大人而是别人,我会不会舍弃婚事救她。”
陆蓁颤抖着手,把花瓣从他脸上撷下。她曾经说过的话,他都记着。
原本冷漠如寒冰的眸子,此刻像磁石一样又黑又亮,牢牢的吸在她脸上,盯着她,缓缓地说:
“不会的,陆蓁。如果是别人,不会是这样。不是怜悯,同情,责任,道义,也不是为了报答你祖父的恩情。和这些都没有关系。”
只是喜欢她而已。
“所以,你也是有点喜欢我的,对吗?”
面对沙匪他临危不惧,面对她的嗔笑喜怒,他却心生怯意。
掸走了花瓣,她的心跳也被抽走了。
花瓣下的那个人,是她喜欢的郎君。
陆蓁原以为,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事,跟他人无关。放一个人在心上,有时候会酸有时会甜,都是自己的事。可是为什么碰到他后一切都变了,变得贪心,希望得到同等的回应。
原来他也是如此。想要从对方得到一个答案。
陆蓁没有说话,垂下头捧着他的脸亲他。
沈誉倒抽了一口气,不敢动弹。
她给与的回应就是这么直接,这么肤浅,却足以让他欢喜让他快乐。
塞上的风把她的唇吹枯,变成一朵干薄的花,干花的花瓣在他脸上摩擦,让他酥痒颤栗。
她亲他一口,就咬他一下。在他脸上留下小小的齿印。活像一只小兽,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做上标记。
他忍着痒,忍着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疼,忍不住颤抖的回吻她。
“你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她突然想起来,轻轻啮了一口他的唇。
沈誉被她亲迷糊了,又被她咬了好几口耳朵,被她在耳边气鼓鼓的抱怨,才明白过来。
他哪里说过什么,都是丽娘在自说自话。
想到丽娘说的,沈誉被她亲得燥热的脸庞和耳垂显见的更红了。
他垂下眼皮不看她,可怜兮兮:“你和我没有圆房,丽娘嘲笑我而已。”
陆蓁从他结实的胸腹坐起来,滑到草地上。就像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人突然意识到不妥,醒了酒。
“丽娘刚才借给你的是口脂吗,趁天还亮堂去捡回来吧。”她命令他。
“还有面脂。”他答。都被她生气的掀地上了。
他听话的起身,往山坡上爬去。挺拔的背影充满力量,让她挪不开眼睛。
迟来的羞涩和胆怯攻占了陆蓁的心房。跟他圆房,太突然了。她还没准备好。
沈誉在草丛间找了一会儿,把她打落的两个小罐子拾起来。起身俯望,她已不知所踪,那里只剩下被他俩压得弯倒一大片的花草。
暮色笼罩的山坡底下,调皮的小女娘已跑出去老远,边频频回头看他,边掩着唇吃吃发笑。
她把他支开,自己跑走了。
沈誉完全没想到,又好气又好笑。他追了上去。
他的大长腿没两步就赶上来,陆蓁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风声,一边咯咯笑一边吓得尖叫。逃跑中她的脚踝崴了一下。
身后的青年一个豹子扑食,猛地把她扑倒在地。
她笑着告饶:“沈大人,我的脚崴了,好痛。”
刚刚领教过她的狡黠伎俩,他才不信。
“自作自受,别动!”他轻叱,眉角笑得飞扬。
把她压在身下,拿防裂的口脂胡乱的往她嘴上抹。抹完换他亲她,避开她的唇把她脸上吻了个遍。
没一会儿,两个人又都沉醉了。
扭了的右脚不小心被他碰到,陆蓁吸着气哎呦叫唤说脚踝疼,眼泪汪汪的直往外冒。他才知道她没骗他,俯身一看罗袜下的脚踝已经肿了。
沈誉赶紧把她抱起来,奔回营地。
郎子们从河里抓了鱼,正升起篝火烤鱼。
迎上丽娘和骑兵们先是诧异,而后玩味暧昧的目光,陆蓁的红脸蛋被篝火映照得更红了,垂下头不敢看人。
小方见识过沈誉有多紧张她,默默把跌打药酒和膏药贴都捧上来。
沈誉熟练的拿药酒浇到肿处揉捏,贴上膏药把罗袜重新给她穿回去。
他正要站起来,陆蓁轻轻叫了一声“别动”,把落在他头上和肩膀上的草籽花瓣摘干净。
沈誉抬头看她,她已经转过头,目不转睛的盯着架在篝火上的烤鱼,舔了舔嘴唇。
“我给你烤新鲜的。”他微微一笑,起身。
陆蓁的目光尾随他从一个骑兵手里接过叉,一直走到河边,脱了鞋子把下裳卷到腰,又卷起裤腿径直下了河。
原来他说烤新鲜的是到河里现捉。
陆蓁抿唇一笑。
趁沈誉走开,丽娘坐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个牛皮囊,冲她眨眼。
陆蓁接过水囊,笑着跟她道谢。
丽娘感叹:“这个老沈,陡然开荤都不晓得顾惜着点。小娜真,可别惯着男人,上了床他们从来只顾自己快活,最后吃苦头的是你自己。”
陆蓁“啊”了一声,嘴巴张大合不拢来。没有哪个闺中姐妹或女娘会跟她这么讲话,她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
她脸上火辣辣的,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也往丽娘身边凑了凑,羞愤的小声说:“姐姐,我们没有!”
远处,沈誉轻松的叉到几条鱼,跟随的郎子要接过去,被他拒绝。他蹲在河岸边,拿匕首刮鱼鳞,清理内脏。
他似乎感受到身后的目光,偏头越过篝火看向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突然冲她扯了扯唇角。
她的呼吸一慌,心砰砰跳个不停。嘴巴好干,扯开水囊上的塞子往嘴里直喂。
一股辛辣的味道越过舌尖直冲喉咙。
陆蓁呛得连声咳嗽,嗔叫:“你怎么不早说这是酒啊!”
丽娘连忙跟她抱歉,抚拍她咳得一震一震的后背。
“那你想跟他睡觉吗?”丽娘在她耳边又饶有兴味的问。
陆蓁咳嗽得更狠了。
她从来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否则也不会执拗的跑到宣府来跟他退婚。
那么陆蓁,你想跟他睡觉吗?她在心中问自己。
“我不知道。”她低声道。
丽娘没想到她会回答,又往自己口中灌了一口酒,自言自语道:“喜欢就睡吧,喜欢谁就跟谁睡。人这一辈子就这么短,说不准哪天这人就没了,你都得后悔没跟他多睡几觉。”
陆蓁不敢搭腔,生怕她再说点别的什么羞人的话出来。心中却想,她说得好像也挺有道理的……
沈誉烤好了鱼给她端过来。
郎子们烤的鱼,没有去除内脏,总有一股子腥味。他的不一样,他把鱼收拾的很干净,只抹了盐巴,味道很鲜美。
她只吃了鱼腹。跟他们每回在一起吃饭时一样,沈誉很有默契的把她剩下的都吃了。
吃完烤鱼,郎子们在篝火旁摔跤角力。
丽娘笑吟吟看着,大声叫好。陆蓁兴趣缺缺,他们的身材都没有沈誉好看,动作也没有他干净利落。
她喝了一点酒,稍有醉意,跟丽娘咬耳朵:“姐姐,今晚我跟你睡吧。”
沈誉动了动眉头不着痕迹扫了她一眼,站起身看向远处,在营地外围负责守夜的骑兵高举火把朝这边打手势做旗语。
有人骑马往营地奔驰而来。
丽娘刚刚跟陆蓁说了个“好”字,爽朗的大笑声和飞奔的骏马纷沓至来。
陆蓁只觉身边陡然一空,丽娘被一个庞大的身躯高高举起。
来人哈哈大笑:“婆娘!想我了没!”
是巴图。丽娘搂着他的脖子吃吃的笑,把酒囊扔到地上。
陆蓁惊呆了,以为自己被那几口酒灌醉,眼前出现了幻觉。
可其他人,那些郎子们都不以为意,开始收拾篝火,铺开营帐。
巴图对沈誉喊:“老沈,他们部落的台吉有话要我带给你,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明日再给你说!”
扔下话,抱着丽娘进了营帐。
夜间的凉风吹来,陆蓁的酒全醒了。
沈誉看出她的震惊和疑惑,淡淡道:“丽娘守寡后,他们就做了……露水夫妻。”他本来想说“姘头”,忽而意识到在她面前这是很不雅的话,忙改了过来。
“天当被地当席,夜里来清明去,果然是露水来着。”原来是这么来的。陆蓁喃喃。
饶是读过不少话本子,看过不少才子佳人的折子戏,没见过这样的。亏她之前还以为丽娘忠贞守节呢,喜欢就睡,还真是……洒脱。
她正红着脸胡思乱想,身子忽地腾空而起,被沈誉抱起来。
“明日还要去开平卫的卫城,早点安歇。”他口中平常。
陆蓁一手撑到他胸口,激烈的跳动声透过衣裳传到她的手掌。
“我自己能走!”她惊慌的在他身上踢腾,又撞到受伤的脚,痛得缩起来。
第115章 番外14
沈誉三两步把她抱进帐篷放床褥上,蹙眉:“我去拿药酒。”
“不用!”陆蓁唤住他,吞吞吐吐,“我无事,别动,别动就好了!”说着缩到被褥里,希望他能听懂她的话,别碰她。
待她把自己裹成一个蛹,他从怀中掏出那两个口脂和面脂。“那你就别动罢。”他口中溢出一点笑意。
他没用过女娘们的玩意儿,唯一的经验是帮她嘴上涂过冻猪油。面脂香腻柔软的膏体和猪油冻子有些差别,抹到她脸上柔若无物,和直接抚摸她的脸没什么两样。
看这张粉面桃腮在他的抚摸下愈加娇艳,再轻揉细捻的给她涂好口脂,他的眸色发黯,朝她压下来。陆蓁的身子僵住,不敢大声呼吸。他却只是对着她的额头轻柔的贴了片刻,就起身熄灭了灯火。
黑暗的夜色弥漫帐中。过了一会儿,她身边的床榻一沉,他上了榻。
陆蓁的脸还热烘烘的,被他用唇贴过的额头格外柔润松弛。心里泛起蜜糖般的甜意。
“沈大人?”她睡不着,轻声唤他。
暗夜中,他转过头朝向她。
“你知道我到宣府后,最没想到的是什么吗?”
沈誉在心里说,最没想到的是终于不提跟他退婚的事了。
但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
她也不再追问,自顾说:“我没想到你在宣府有这么多仗义、忠心、热情的朋友,像巴图和老肖他们。”
她有些不好意思开口,磨蹭了一下,期待的问:“我也能做你的朋友吗?”
“不能。”他拒绝的很干脆。
他不会想亲巴图和老肖,也不想跟他们睡觉。
硬邦邦的补充了一句:“我不跟女人做朋友。”
她有点失望,但并不生他的气,“哦”了一声又说:“沈大人,你比我哥哥对我有耐心多了,他们以前其实经常会嫌弃我,说我不懂事不讲理,不像你从来没有说过我。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会。”他毫不犹豫。
其实他说过她的,他们离开宣府到怀安卫的前一天晚上,他忍无可忍说她任性自私,不过她忘记了,只记得他对她的好。
她的眼睛亮了,转过头朝他甜甜的笑:“我也会一直对你好的,就像对我哥哥他们一样,要不我以后也喊你哥哥吧。我二哥早些年没了,家里就他脾气最好人也最聪明,以后我就当你是我二哥好了。”
沈誉的心口跳得厉害,她的直白和懵懂简直要了他的命。
他从榻上支起身体,朝她俯望过来。她不明白吗,他不想当她的朋友也不想当她的哥哥,只想做她的夫君。
“陆蓁……”
他才刚刚开口,帐外突然横空响起的一声接一声的娇吟。
“哥哥,好哥哥……”呜咽声既压抑又放浪不堪,仿佛从勾人魂魄的妖魅嘴里哼出来的咒语。
是旁边营帐里的丽娘。她的声音像被风吹折的草叶,在空中时断时续,连她和巴图的帐篷都摇晃的咯吱作响。
沈誉和陆蓁两人恍若被雷电劈中,浑身僵持。隔着暗夜,四目相望,看到了对方张口结舌的模样,既窘迫又大为震撼。
陆蓁吓得把自己的头缩到被子里,连头脸带耳朵都捂得紧紧的。控制不住的在被子里发抖。
他们的声音也太大了,她羞窘的想。脑海中又禁不住好奇,想起话本子里的绣像,男人总是会压到女人身上,她无法想象丽娘被那么庞大的巴图压成什么样子,才会发出这么奇怪的声音……
被子突然被掀开。
“是这样的哥哥吗?”一口热气从他嘴里喷出来,阴沉无比的眼眸像鹰隼像猎豹,盯着猎物灼灼发光。
不待她回答,他把她的头脸从卷成一团的被褥中剥离出来,覆身而上,狠狠的一口含住她的唇。被口脂滋润过的唇瓣柔软香甜。
他亲的凶狠极了,跟傍晚在花丛中那会儿完全不一样。
在他突如其来的猛烈亲吻下,陆蓁完全听不到外头一点动静。耳边嗡嗡作响,只有他的呼吸声,还有她自己换不过气来的嗯嗯咽咽,又软又娇,和丽娘的叫声好像也差不了多少。
她被自己吓住,死命的憋住吟声,伸手撑住他的胸膛。推是推不开的,紧绷的肌肉隔着衣裳烫到她的指尖。她蜷缩着指头抓住他的衣裳,交缠唇齿回吻,忍不住在黑暗中摸索他结实的胸膛。
当她的手茫然滑到他的腰间,被他一手按住,低喝了一声“别动”。
沈誉勉强清醒过来,他没想在这种糟糕的地方跟她圆房。她是他的妻,他喜爱她也应尊重她。
两人又气喘吁吁的臊着脸躺平到枕头上。陆蓁还晕乎着,心想她在心中问自己的那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她愿意的。
又有郎子隔着老远骂骂咧咧,旁边的动静收敛了几分。可是他们的帐篷离沈誉和陆蓁最近,无论如何总是会听到一些声音。
沈誉坐起身,咬牙:“走,我们先去卫城。”
把她连人带被褥抱起来,出了营帐放到马车的木板上,套好马车装好用物。
小方和几个脸皮薄的郎子也一早从帐篷中出来,在河边喝酒。沈誉给他们留下一句话,带陆蓁打马出了营地。陆蓁从煎熬中吁了口气。
仰头望去,一条天河横亘夜空,星光璀璨。
沈誉驾着马车跃上山坡,仿佛离星河更近。她朝天空伸出手,笑道:“沈大人,我能摸得到了呢。”
接近开平卫卫城的山峦不再只长满小花,还耸峙着茂密的林木。在胡杨、白桦、红柳和松柏组成的山林里,咕咕冒泡的水声隐约传来。
“是明河吗?”她以为是她白天远眺时看到的那条银色的河流。
沈誉想起来,跟她说在这里有一个很大的温泉,改天他们可以过来看。
陆蓁的困意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嚷嚷着现在就要去。
沈誉只好打着马车往温泉的方向绕过去。她崴了脚,倒是正好可以在温泉里泡一泡。
他把她抱到温泉旁,找了块平滑的石头放下,又给她脱了罗袜把脚放到水中。再在旁边升起篝火,搭了个简易的营帐。
陆蓁笑眯眯的看他忙活:“谢谢你啊沈大人。”
什么朋友啊哥哥的,她再不浑说了,还是叫他沈大人更顺口一些。
等他忙完这一切,又热情的招呼他来跟她一起泡脚。
沈誉却坐的离她有些远。在混合了干爽的林木气息和少女幽香的夜间,他身上的杀伐之气显得格外浑浊,尤其经过白日里冷酷的杀戮。
他不敢挨她太近。
陆蓁不依,她是个极爱热闹的人,就算沈誉不爱说话不会凑趣,她也要给他俩找出些好玩的事来。
她小心翼翼的挪着两只脚朝他坐过去。他只好如实说,他身上有些臭会熏到她。
她咯咯笑着把他往水里推:“那你正好洗洗吧。”
他哪里是她推得动的,迎着她在星光下熠熠生辉的杏眼,他垂下眼,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被她轻易推到水里,背对她脱了上身衣裳。
他能感受到她实在是太喜欢他了,就像正在经历一场美梦,她的喜欢来得很突然很热烈,让他受宠若惊,不胜惶恐。也许她喜欢他的身材更胜过喜欢他这个人。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是梦的话,他要竭尽全力,让她永远永远的喜欢下去。
陆蓁拿他的衣裳淋了水给他后背浇水,帮他擦拭后背。这是她从未做过的事,可她一点也不觉得害臊,还很新奇。
沈誉默默微笑,直到她叫他转过身来。他有些迟疑,还是乖乖的听了她的话。
她拿着淋湿的衣裳没有再动作,隔了很久,朝他伸开两只手臂,“沈大人,扶着我。”
沈誉从转过身就没敢看她,这时也没看她,托着她的手臂牵着她走到水里。
她蜷着受伤的脚,另一只脚在水里跳了两下,甚是滑稽。抓着他的手坐到水下的一块石面上,大半个身子都没入温暖的水中。
笑着扬起水花,径自玩水去了。
沈誉没料到是这样的,抬眼看她,她的脸蛋和两只小巧的耳朵布满红霞,被水雾熏蒸的娇艳欲滴。
原来她还是晓得害臊的。沈誉有些得意,也有点失望,怔在水中。
水花飞过来,浇到他发呆的脸上。陆蓁促狭的往他身上浇水,哈哈大笑,脸上绽开两只尖尖的小梨涡。
沈誉在水中大步走过来,推涌起波浪。她这会儿哪里也逃不了,只能坐在水里笑着尖叫,连声喊“沈大人”。
她的沈大人表情冷漠,一幅要吃人的模样。不管不顾的,把她从水里提起来,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扯掉她身上的衣裳,露出胸前洁白的束布。
他们骑了几日的马,陆蓁图方便,一直都裹着束布,连晚上睡觉也没取下来过。这时完全暴露在这个俊秀英武面无表情的青年面前。
一只古铜色的粗粝手掌靠过来。陆蓁的笑容没了声音,抬头眨着眼看他,不多一会儿,迟滞的伸出两只小手捧住他的脸把他拉下来,粉唇和他紧抿的唇角相抵。
第116章 番外15
开平卫山中的温泉,藏在松树、柏树和一些不知名的树木组成的密林中。墨蓝的夜空下,是一池目眩神迷的繁星。
热气蒸腾的温泉汩汩冒着水泡,在寂静的夜色里听得格外清楚,湿润的白色雾气从池塘中缭绕而生。
山中寂寥空旷,池塘边落了厚厚的一地松针和落叶,显然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连泉水中也飘荡着松针,水池中满溢松树的清香和极淡的硫黄气息。
陆蓁在温泉水中浮浮沉沉,随波荡漾。
等她再次醒来,已是次日傍晚,在开平卫卫城的行署。
她很清醒的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她记得他们在温泉一直待到早晨太阳高高升起才离开。下了马车,沈誉抱她进了行署,在他起居的居室榻上又要了她一次,才放她昏睡过去。
她醒来,懒洋洋的趴着,本来是不想动的。门“吱呀”被推开,进来的是沈誉。她红着脸坐起来。
他很自然的坐到榻上,抱着她亲了亲她的脸颊,低声问:“再睡一会儿?”
陆蓁摇头,说:“我刚才醒了你不在,只听到你说话的声音。”
“我就在下头。”
卫城的屋舍修建的像战时的石墙碉楼,分为上下两层,都没有多大的窗户。夕阳的光线通过土洞似的狭小窗口照进来,愈发显得屋里头比外面昏暗。
两人静静的相依偎不说话,温馨的气息在狭窄的屋子里弥漫。
楼下有人走动,有人说话,但声音都不大。过了一会儿,人走了,彻底安静下来。
沈誉把她放到榻上,又开始吻她,小心翼翼的把她伤了脚踝的那条腿架到肩膀上。
陆蓁不敢动弹,但也不太情愿。拿手去遮,说还有些不舒服。他信了她,不再动作,不一会儿又有了新的进攻目标。她扭捏的又把胸脯遮住,含羞道:“也有些痛。”
她亲他时都只轻轻啮一下,哪像他那么不知轻重呢。
他冷冷的睨她,她忙心虚的捂着肚子说有点饿了。
只一会儿工夫就百般推脱,由头多得很。沈誉不再听她的,继续亲她的唇,闷声闷气的说:“一会儿就好。”动作也变得霸道。
肚子咕咕叫的声音不凑巧响起来。
沈誉身形一滞,和陆蓁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最终,陆蓁忍不住捂着嘴扑哧笑起来。是从他腹里发出来的声音。
昨夜在温泉,她几乎在他身上挂了一夜,一直是他在出力,体力上的消耗自然比她大得多。
沈誉面色酡红,一张俊脸更冷了。不愉的挑起剑眉,眸光淡漠,覆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勾着唇似笑非笑,不再亲吻她。
一股桀骜不驯的少年气忽然从他身上冒出来,挡不住的风流恣意,令人怦然心动。陆蓁的心尖酥麻,慌张的跳个不停,也跟着红了脸。
他按兵不动,她体内的轮廓尤其明显,似乎还随着缓沉的呼吸搏动。她耐不住扭了几下,娇蛮的叫沈大人。
眼角眉梢俱是稚嫩的风情。
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声音再度响起来。这回是她。她可怜巴巴的:“没骗你,是真的饿了。”
沈誉恐她又跟上回似的饮食不及时伤了肠胃,动作快了几分,便偃旗息鼓草草了事。
抱她下了碉楼,到卫城的晚市寻觅饭食。
她已从小方口中知道了开平卫如今的局面离不开沈誉在宣府代理总兵政务的功劳,如今亲眼看到才真的令她惊讶。这里的繁华热闹虽然比不过宣府军镇,也差不了太多。
沈誉说得和小方差不多:“北漠总有打不过我们的和不想劫掠打仗的部落,他们愿意跟我们互贸,用他们的马和牛羊换我们的丝绸和茶叶。开平卫就是给这些往来北漠和边关的行商和牧民落脚的。这里比宣府更接近大漠,有明河就有淡水有草场,还有山脉阻隔,是天然的易守难攻之地。”
“沈大人,你好厉害啊。”若没有他到宣府来,这里不会呈现焕然一新的景象。
这是他第二回听到她夸他厉害。
沈誉微笑,把她放到一个汤饼面摊前坐下:“这边的吃食粗糙些,暂且将就几天。”
她笑眯眯的点头:“我吃什么都可以的!能饱腹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