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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提醒

不似先前的玉牌传讯那般,讯息只传至浮日峰归藏殿和任务堂两个地方,这一次,显然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直接用了传讯符纸。

巨大的话音回荡在山谷间

,引得弟子们面面相觑,陷入一片死寂。

芜北镇,那是天衍守护的区域中最靠西北的一角,也是新弟子们去岁才做过任务,由师兄师姐们一同前去援助的地方。

“怎么会?上次咱们走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

其中一名弟子望着天边传完讯息后,就自行焚毁,化为灰烬的符纸,有些不敢相信。

地动才刚刚过去,摇晃的山林尚未恢复,众人还没缓过神来,便听到这样的消息,只觉头晕目眩。

渐渐的,有人开始想到上次在西沙极地时的情形。

“那里也有过一次地动,当时,正是灵脉附近镇压的魔物逃出来作祟。”

“难道,和这一次的事也有关联?”

“快去禀报掌门真人!”

人群中,不知是谁忽然反应过来,大喊一声,众人顿时回神,赶紧朝着归藏殿涌去。

身为宗门师兄,楚烨和宋星河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不论心中装着多少自己的事,都必须立刻放下,带着一众师弟师妹来到归藏殿外。

本在殿中暂歇的齐元白也已听闻外面的动静,在无数双充满担忧、疑惑和紧张的眼睛注视下,从殿门之中缓步走出。

与之同出的,还有无定宗和太虚门的二位掌门。

聚集到外面的弟子们顿时安静下来,眼巴巴望着三位并排而立,神色肃穆的掌门,只盼能从他们口中听到不一样的消息,哪怕是什么人的恶作剧也好。

毕竟,灵脉是整个大陆的根基所在,无数前辈们耗尽心血,斩杀、镇压邪魔,便是要护住灵脉的稳固。甚至数十年前的那场长庚之战,最初导致仙魔对立,势同水火的原因,便是那魔头昆涉阳妄图掀翻灵脉,汲取其中庞大的、源源不断的灵力,危及到整个大陆的安定。

“掌门真人,芜北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灵脉真的被揭开了封印吗?”

齐元白沉着脸,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点头。

“消息属实,芜北镇危在旦夕,急需支援,身为掌门,本尊义不容辞,即刻便亲自带领弟子们前往支援。”

他说着,挥手将楚烨和宋星河唤到身边。

二人本以为自己要随师父一同前往,谁知,齐元白转身便交代:“你二人替为师留守天衍。”

不等他们回应,便又点了太清峰等几峰的长老、弟子们随行。

楚烨是浮日峰大弟子,一向被当掌门接班人一样培养,凡掌门外出,大都要跟在左右,这次被指明留下,本想说些什么,但一侧目,看到齐元白肃穆神情下有点虚浮苍白的底色,又将话咽了下去。

师尊虽是掌门,却早在旁人未意识到的时候,一点点虚弱下去。这一次,想必也是预感到了此去的危险。

果然,齐元白很快给他传音:“烨儿,你身为我的大弟子,须得坐镇浮日峰,一旦有意外,你与留守的长老,当替为师主持大局。”

楚烨登时感到肩上一沉,不疑有他,郑重点头答应下来。

就在这短短的片刻时间里,山林再度摇晃一阵。频繁的地动,意味着西沙极地的灵脉正被强大的外力冲击着,以至于整片大陆都跟着震颤不已,时间拖得越久,事情就越严重。

众人皆知耽误不得,在掌门和各峰长老的命令下,迅速集结完毕,于浮日峰上出发,启用平时鲜少使用的大型传送阵,将众人送往大陆的西北端。

陡生变故,法会自然无法再进行下去,无定宗和太虚门也已接到留守宗门的弟子传来的讯息,告知他们各自宗门内也收到了负责镇守之处的异动消息。

梁道珩和鸿蒙真人半刻不耽搁,和天衍众人匆匆道别,并嘱他们若需帮忙,只管开口后,便即带着弟子们离开天衍地界。

梁怀怜本是跟在梁道珩身边的,眼看梁道珩就要带着无定宗的弟子们登上那艘巨大豪奢的飞舟,赶紧从虚弱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自觉站到成煜和辞意远的身边,进入太虚门的队伍中。

梁道珩一转头,见宝贝女儿又去了别处,立刻停下脚步,一脸哀怨地望过去:“乖乖,你怎忍心让爹爹一个人回去?这让爹爹回去怎么与你娘亲交代?”

梁怀怜浑身一颤,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满脸无语道:“娘亲肯定明白我的痛苦。”

梁道珩的表情更加受伤了,幸好,梁怀怜接下来的话让他有一丝安慰。

“放心,我知道自己姓什么,不说这次没事,就是真的哪天出了事,命在旦夕,我定留下遗言,死后要把我的残魂断魄带回无定宗。”

她还没恢复,脸色苍白如纸,说出来的话却是这么潇洒恣意。

“哎,不愧是梁怀怜,怎么都让人讨厌不起来。”

梁道珩更是又感动又心酸,才想捂着心口让她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下一刻,便听她道:“毕竟,这脸,我活着的时候可丢不起,死了才没得丢。”

说完,不等梁道珩涨红着脸扯起嗓子怒吼,就拉上成煜和辞意远两人跑开了。

临走的时候,不忘隔空向展瑶挥手:“下次再找你切磋,还有那个姓沐的——我会很快追上她的!”

其他来自小宗派的修士们,大多选择赶紧离开,回各自宗门守着,亦有些权衡过后,选择留在天衍,以求大宗门的庇护。

原本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天衍山,不过片刻,就空了大半,余下的弟子们或跟随自己的师兄师姐回去,或捧着玉牌向外面的熟人交流消息,个个行色匆匆。

就在所有人都从浮日峰离开,往各个方向行去的时候,有一道身影,却从别处逆流而来。

“掌门真人可在?”一道清冷中带着焦急的女声在半空中响起,“我有急事求见掌门真人!”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在泠山泽没等到齐元白的回音,只好亲自赶来浮日峰寻人的沐扶云。

她本还伤着,只有方才服了谢寒衣给的那枚丹药后,稍稍恢复了些体力,此刻御剑从泠山泽赶来,已是耗尽气力,提气说完话,便精疲力竭,再支撑不住,直接从剑身上跌落了下来。

“扶云!”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接着,便是几道身影从不同的地方同时跃起来,朝着那般掠去。

楚烨离得最近,抢先一步来到近前,一伸手揽住她的后腰,阻挡住她下落的趋势,随后顺势将她托住,慢慢落到地上。

这时,宋星河、展瑶等人也赶了上来。

不等其他人反应,展瑶已经低喝了一声:“你放开她。”

她如今对楚烨等人的厌恶之心正盛,一点也不想见他靠近沐扶云。

楚烨也不恼,等沐扶云站稳后,十分自觉地松开双手,后退半步。

“扶云,你怎么来了?”展瑶径直走过宋星河,又挡在楚烨和沐扶云之间,面向沐扶云,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沐扶云的心思全在谢寒衣的身上,根本顾不得别的,一稳住身子,就赶紧昂首朝还在斜上方的归藏殿张望。

“师尊体内灵力紊乱,恐有走火入魔的可能,处境危险,我要请掌门真人亲自去看看!”

一听谢寒衣情况不好,几人脸色都是一变。

那么多人都去了芜北镇一带,宗门内正空虚,谢寒衣

虽不露面,却一直像定海神针一般镇着整个天衍宗,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掌门师尊刚刚带人离开宗门,此刻必是寻不到了。”楚烨回答,“宗门内有蒋师叔在,我与宋师弟亦会协理各项事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告诉我们,我们定竭尽全力。”

“不错,西北灵脉异动,芜北镇告急,师尊方才已亲自赶去。”已经许久没有开口的宋星河,终于也缓缓开口了,“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与我。”

他们两个还处在从后堂出来的震惊和愧疚中,尽管仍旧无颜面对沐扶云,却还是不约而同地拿出了与从前面对沐扶月时,有些相似的温和耐心的态度,盼着用这种法子减轻自己的罪恶感和愧疚感。

可沐扶云哪有心思想这些,一听说齐元白已离开宗门,心便凉了大半。

“你们有什么用?”她难得感到急躁,因面对的是楚烨和宋星河,也不掩饰自己的焦急和埋怨,“师尊那般修为,你们根本没法帮到他!”

说着,咬咬牙,提一口气,强撑着打算重新御剑,往落霞峰去寻蒋菡秋。

齐元白不在,能找的只有蒋菡秋。尽管以她的了解,蒋菡秋对谢寒衣的情况知之甚少,但是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就在这时,一名小道童捧着一只四四方方的大黑匣子过来,交到沐扶云的手中。

“这是魔君留下的。”

沐扶云打开一看,里面有好几株魔域圣草,比从前给的多了数倍,显然也是苍焱表达歉意的一种方式。

她并不觉得意外,对苍焱那点可怜的愧疚也毫无兴趣,随手将木匣收入芥子袋中,留着事情过去后再服。

可还没等指尖从芥子袋上挪开,她的脑中便闪过一道白光。

魔域圣草,是用来解开她身上的合欢宗密法的,服了这么久,密法已解开大半,对她的影响越来越小。

可那天生的炉鼎体质却并未改变太多,对于寻常修士而言,她始终是个可供流转、炼化灵力的天然工具……

“那我这就替你给蒋师叔传讯——”

不等楚烨的话音落下,沐扶云便转身折回。

第112章 水草

回到泠山泽的时候,谢寒衣正双目紧闭,像个婴孩似的,佝偻着身子,蜷缩在冰冷的水中。

水面恰到他的腰线处,在微风的吹拂下,有细微的上下波动,将他的衣衫染得湿透了大半,看起来有种单薄孱弱的感觉。

沐扶云远远地看见他,下意识想靠近,可才走出一步,就又收住了。

她听见他低垂着脑袋,喃喃地低语:“冷霜丸,给我……”

那是上一次齐元白就给他用过的法子。

沐扶云顿了顿,转头去了私库,却不是取冷霜丸。

尽管冷霜丸能稍稍压制些,但她一点也不想让他下次发作再受更大的痛苦,遂行至那一格格摆着无数天材地宝的高柜前,凭着多年修炼的经验,挑出几样不相冲相克,又生效快的灵丹妙药,迅速服下,待感受到其中一两样已经开始生效的时候,便赶紧回到湖边。

大约听到了动静,谢寒衣的身子虽仍然蜷缩着,眼睛却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冷霜丸,拿来了吗?”

他的嗓音比方才更干涩了,带着浓浓的压抑和痛苦,好似已经踩在崩溃的边缘,稍有不慎,就要走火入魔。

沐扶云没有回答,而是摸了摸砰砰直跳的心口,深吸一口气,在他的注视下,一步步踏入冰冷刺骨的水中。

“不,你回去!”

谢寒衣摇头,迷离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聚拢。

这一方湖泊,正是山溟居里那方千年寒潭的源头,不但寒冷刺骨,可灭六丁神火,更有纯净浓郁的灵力聚集其中。

如果说,山溟居的寒潭已经会让寻常修士有些承受不住,这一片看似平静的湖泊,承载的是整个天衍的灵脉,带来的压迫更是寒潭的百倍、千倍,一旦心生贪念,没克制住,稍稍吸纳其中一星半点的灵气,就会走火入魔,直至经脉承受不住,自爆而亡。

“你不能过来!”

沐扶云没有回答,也没有退缩,仍是一步一步,坚定地踏在水中。

湖水冰凉,渗过道袍,贴上肌肤,像一根根尖针一般,刺得她疼痛不已,仿佛双腿都已不是自己的了。

而她并未有丝毫停滞,紧紧地守住脉门,心无旁骛,一口气行至谢寒衣的身边。

“师尊,我没关系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全部身心都在谢寒衣的身上,最开始的压迫过后,沐扶云竟然渐渐地感到轻松起来,疼痛仍在,却不再受到水中浓郁灵气的干扰,体内所有经脉,都有了自行抵挡干扰的能力。

“你看,我好好的。”

她在水中与他面对面坐下,轻轻握住他紧紧攥着的拳头,用温柔的力道抚摸着,待他的五指慢慢放松下来,她的指尖又悄然溜进他的手心里,与他贴在一起,引着他感受自己经脉之间的平和与稳固。

谢寒衣仍旧恍惚着,模糊之间,感觉到她的平静,知晓她并未受到湖中灵力的引诱和压迫,朦胧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是放心和宽慰。

“好,那就好。”

因头脑一阵阵发热发晕,他的声音显得格外干燥模糊。本要将手收回,可不知为什么,手心好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吸引着,完全没有挪开的力气。

眼前好像有个如梦似幻的影子,引着他释放出自己经脉中的灵力,往迷雾的深处探寻而去。

……

千里之外的芜北镇,数百名天衍弟子在传送阵的一次次开启下,一批批来到这里。

眼前的情景让他们震惊不已。

没有想象中的激烈打斗,亦没有担心中的血流成河、伤者无数,整个芜北镇,都处在一种异常的黑暗和寂静中。

已是傍晚,整个镇子里却没点一盏灯,更没一声脚步声,好像空无一人似的,了无生气。

“怎么回事?人都去哪儿了?”太清峰一位弟子轻声发问。

众人望着眼前黑洞洞仿佛空了的芜北镇,不由纷纷屏息,一边张目四顾,寻找着蛛丝马迹,一边感到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漫漫黄沙中,干燥的夜风呼啸而过,带着迷雾一般的沙尘扑面而来。

弟子们纷纷抬起手臂,以衣袖遮住脸,抵挡风沙的侵袭。

眼前能看见的景象变得更加模糊了。

在风沙的作用下,弟子们不由自主地后退、靠拢,试图背对着背,聚拢成圈。

也不知是谁,后退之时,一脚踩进黄沙中,却未感受到意料中的平滑和下陷,而是触到了个凹凸不平的东西,让他一下没能站稳,赶紧调整下脚步,低头看去。

这一看,便让他吓了一跳,忍不住惊叫一声。

其他人闻声皆朝这边看过来:“出什么事了?”

那人只是摇头,瞪大双眼,低头看着地上,一手指着才被踩过的地方,好似还是不敢相信一般,喃喃道:“你们看——”

在他的脚下,有个长条形的,棕褐色的东西,被半掩在黄沙之中,风沙自其表面扫过,不留痕迹,逐渐露出其本来面目——

那是一个人,一个被风干过后的人的形状!

紧接着,不光是他,身边接二连三地传来弟子们的惊呼。

“这里也有!”

“有一具干尸!”

“这儿有两个!”

“这是什么情况!”

越来越多的干尸出现,他们这才发现,似乎越靠近芜北镇,干尸便越多。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许多人的心中浮现:“难道……这些都是芜北镇的百姓……”

“可他们……不久前还都活着,方才,阿莘传来的消息,也并未提到……”

“是啊,这么短的时间,哪怕是干旱少雨的沙漠,也没法晒成这样的、的干尸啊……”

其中一个弟子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提

出了更可怕的猜测:“有没有可能这不是晒出来的——”

说着,他抬手指指西边某个遥远的方向。

漆黑的天际,一线淡淡的银蓝色与橙红交织的光芒时隐时现,那是被埋在地底下的灵脉的光芒。

强大的灵力从灵脉中渗透出来,一旦没了地表的遮盖,周遭灵力过于充裕的时候,修士们的经脉便会在不知不觉中打开,凭着对实力渴望的本能,拼命汲取灵力。

大多数人无法自控,在自以为汲取力量的时候,其实反而是在被灵脉吸取自己体内的灵力。

若不及时停止,紧闭经脉,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力量枯竭、浑身干裂而亡。

有灵力境界护体的修士们尚且如此,芜北镇的这些凡人就更不必说了。

众人无言地望着远方那如鬼魅一般的光芒,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周遭灵气的蔓延,不由浑身一凛,来不及为这些无辜的百姓感到悲伤,赶紧屏息凝神,先将经脉紧闭上,以免自己也落得这样的下场。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封印被揭得那么彻底,必是人为的,到底是什么人?难道是他们魔域出了叛徒?”

“上次在西沙极地作祟的魔物,似乎就是从过去的封印之下逃出来的——”

“过去的封印……”

“能从那么多前辈大能联手结下的封印中逃出来?”

“难道是大魔头昆涉阳!”

“可他不是已经被泠山道君一手斩杀了吗?”

“道君斩其肉身,裂其神魂,但总还有些残魂断魄,散逸在封印之下,蛰伏这么多年,再掀风浪,也非完全超出意料……”

就在这时,又一阵地动山摇从远方传来,令弟子们纷纷从沙地上跳起,御剑飞在半空中,以减少地动带来的冲击感。

“掌门真人他们应该就在灵脉附近,咱们得赶紧过去才行!”

有人大喊一声,带着同门御剑而行,逆着地动的方向,迎面而上,迅速赶往那道光芒所在的荒漠之地。

……

半个时辰后,西极的那阵地动,终于传至天衍。

冲击在传递之中被削弱许多,不似在西极那般巨大,却也让人一阵头晕目眩。

谢寒衣就被震得昏沉不已,仿佛置身幻境。

那是一处掩在迷雾之后的桃花源。

芳草萋萋,落英缤纷,嫩绿浅粉,交织起来,令人眼前一片迷离。

这么多年,他积压了太多无处释放和发泄的滚烫力量,似乎终于找到了暂时安放之处。

湖水在地动之中震荡起层层波浪,原来冰冷刺痛的感觉消失了,变成了一种温柔的抚触,抚平了他血液的滚烫沸腾,也抚平了他眉宇间的纠结褶皱。

他忍不住将承载了数十年的,有着灵脉重压下的强大灵力,从经脉之中汩汩地送出,让自己早已疲惫不堪的躯体得到片刻放松

“师尊……”

有人在耳边柔声呼唤,似春夜细雨的叹息,似夏日晚风的呢喃。

他低声回应,仿佛从头到脚都沉入了水中似的,飘飘荡荡,一张口,吐出一串串气泡,明明有声音震动,却连他自己也不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在浪潮高低起伏的冰冷湖泊中,掌心相连,道袍交织,互相依偎着,像两棵水草,生在冰天雪地里,宛如奇迹。

第113章 沙陷

芜北镇外,灵脉封印被揭处,天衍弟子们正在齐元白的亲自指挥下,和成百上千个数不清的魔物缠斗。

那些浓雾组成的漆黑的人形魔物,在他们的面前飞快穿梭着,像一道道魅影一般,让人眼花缭乱。

弟子们手持佩剑,调动起全部心神,专注地应对,一剑剑迎击他们的攻击——

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纠缠更为贴切。

那些浓雾魅影飞得极快,像故意挑动他们的怒火,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一般,不停靠近、乱舞,一旦他们引剑刺来,就飞快逃窜。

魔物轻飘飘的,可以聚成浓黑的影子,也能骤然散进空气里,让人怎么也抓不住,即使有小半弟子手中有除魔袋,在这种追赶不及的情形中,收效甚微。

魔物在四下游移时,会在修士们无法察觉的时候,一点一点侵蚀他们的心智,若不慎,要不了两个时辰,就会完全附在他们的身上,操控他们的一切行止。

幸好,在弟子们的身后,还有掌门齐元白和几位天衍长老在。

几人御剑至更高处,俯瞰底下形势后,互相对视一眼,便已达成默契。

只听齐元白一声“列阵”,几人迅速分开,按照剑阵的方位,在底下弟子们的上方排布开来,一面为弟子们暂时撑起一道防线,一面朝西北方向推进。

就在那里,一片荒芜的沙地上,黄沙在风中旋转飞舞着,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流沙漩涡的中心向下凹陷,如一个阵眼中心一般,在漫天飞沙的包裹下,一个由更浓烈漆黑的身影。

那是个披着长长斗篷,低头看不清神情的人,不必思索,就能让人自然联想到魔修——并非如今在苍焱统领下,与仙人二界相安无事的魔域中的魔修,而是多年之前,在整个大陆掀起腥风血雨的魔修。

他盘腿坐在漩涡中心,不论飞沙如何舞动,风声如何呼啸,始终不动如山,仿佛与这边混乱的场景毫无关联,但只要稍稍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以他为中心,周遭有无数细小的,由灵力牵引的细丝。

那些细丝比头发丝更细小多了,缠绕在半空中,遥遥地控制着远处数不清的魔物。

年轻的弟子们未经历过多年前的那场大战,齐元白和几位长老却都对其印象深刻。

不必多看,仅是从那个微微有些佝偻的影子和漆黑的底色上,他们就能认出来,在漩涡中心操控着这场混乱的,就是当年为祸三界,差点掀翻西极灵脉的大魔头昆涉阳。

“还真是他!”常长老低语,听来有些意外,却算不上震惊。

能在西极掀起这么大的动静,同时控制这么多魔物的,恐怕也只有昆涉阳了。

上一次,西极任务出意外时,蒋菡秋带人支援,便是昆涉阳残魂作祟。只是,和上次那点成不了大气候的残魂相比,这一次的魂魄,显然更完整,实力更强。

“没想到仅仅是残魂,也有这么强大的实力。”沈长老沉声道。

几人保持着天衍剑法独有的阵型,匀速前行,随着距离的缩短,众人终于看清了,他所在的那个漩涡中心之下,正有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出。

“已经掀了灵脉!难怪有用不尽的力量!”

“怎会如此?当年大战之后,有数十位大能倾尽全部修为,在大陆各处设下了数不清的封印,他是如何在逃出来的同时,还能越过重重阻碍,找到灵脉的?!”

如此情形,就连长老们都无法从容面对,谁也不想见到多年前的惨烈情形重演。

“不好,这样下去,只怕要引起西北方大陆凹陷,以至整个大陆塌陷——他又在故技重施,想要拉着整个大陆一起毁灭吗!”

“不行,掌门师兄,咱们应当赶紧向太虚门和无定宗发信,请他们也赶紧带人前来支援!”

说完,常长老已经给跟随而来的自己的大弟子传音,命其将消息送出去。

就连一向紧跟齐元白的秦长老也紧张起来:“是啊,不光他们,咱们还得传讯让谢寒衣过来,这世上,恐怕只有他才能压得住昆涉阳!”

当年的长庚之战,尽管有无数大能共同参与,但谁都知道,最后关键的那一剑,是谢寒衣刺出的。

那场大战,损失了许多实力超群的大能,他们或陨落,譬如上任天衍掌门,齐元白的父亲齐归元,或从此销声匿迹,再未在众人视线中出现过,如今还在的,只有谢寒衣一人。

秦长老说着,已经拿出玉牌,飞快地往宗门内传去讯息。

可还没等他的玉牌收起来,前方形成漩涡的流沙便往下陷了一大截,仿佛底下支撑着黄沙的地壳被抽干了似的。

这种下陷自漩涡开始,往四方蔓延,目之所及处,整片土地,都在下沉。

“来不及了,”齐元白四下扫视一番,面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果决,“必须现在就出手。”

“可是,谢师弟不在……”常长老素来行事稳妥,有时亦有些保守,在没有绝大胜算的情况下,不敢贸然出手。

其他人亦有些担心,就连秦长老都没在第一时间附和他的话。

齐元白顿了顿,没有看他们,只是紧紧盯着漩涡中心,正贪婪地汲取着灵脉中的力量的昆涉阳,语速缓慢,却异常坚定道:“我来。”

几人都愣住了,没

料到他会如此决定。但他们没时间争论,那个黑色的,由浓雾聚成的影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清晰、实在。

他的肉身早在长庚之战中,就已烟消云散,但实力强大到一定程度时,即便没有肉身,也非常人能敌。

而现在,在他仍专注于积蓄力量的时候,正是最有可能打败他的时候。

“天衍大阵,列阵!”

不等几人反应,齐元白已经先一步朝着那个方向继续推进。

他一人御剑行在前面,其他人自然不能放任他一人涉险,只好赶紧形成天衍大阵的阵型,跟上去,替他看住左右与后侧。

越是接近,几人越是能感受到汹涌而来的灵力,既有压迫感,又让人忍不住心生动摇,想要不管其他,就地坐下,汲取其中的力量。

与之并存的,还有那一丝丝被用来控制其他魔物的细线,正阻碍着他们的前行。

秦长老想也没想,就挥剑斩向自己这一侧的细线,其他几位长老也纷纷挥剑。

本以为那些细线会被直接斩断,帮后方正与棘手的魔物纠缠的弟子们减轻压力,谁知,昆涉阳不知如何做到的,那些牵引用的细线柔韧异常,不论剑意多么锋利强劲,都只是轻飘飘地挪开,未受到丝毫影响。

几位修为不俗的长老,仿佛空有实力,却不知该往何处使劲。

幸好,这般挥剑,还是给齐元白清出了一条道路。

他行在最前面,从御剑的状态改为执剑出招的状态,飞快地朝着昆涉阳袭去。

到底是曾经震惊三界的大魔头,未等他靠近,已先在漩涡的边缘筑起一层看似单薄,实则坚固的透明防护,能将大多攻击抵挡在外。

齐元白身为天衍宗仅次于谢寒衣的修士,尽管没有被完全抵挡在外,但是剑身也只堪堪攻入透明防护一尺。

剑尖只在漩涡外缘刺了几下,离正中的昆涉阳还有相当的距离,而齐元白自己,却被反坐力冲击得退后了小半步。

“掌门!”

秦长老大喊一声,赶紧上前,以另一只未握剑的手在背后托了一把,随后与几人一道,按天衍大阵的节奏,同时出招,往透明防护攻去。

有方才齐元白的那一下攻击,防护有了一丝松动,此时长老们合力攻击,很快将有了将其打破的趋势。

与此同时,后方的弟子们也在齐元白传音之后,陆续学着长老们的样子,结成大小阵法,辅以除魔袋,应对混乱的攻击。

天衍阵法经过了成百上千年的锤炼,俨然十分有效,不过片刻,就让弟子们暂时稳住了阵脚。

而漩涡的四周,阵法将其围在其中,步步逼近,眼看方才已经有了突破,可还没等他们一鼓作气将防护击碎,昆涉阳的影子便又实了一分。

随手一挥,地面便又往下沉了一寸。

更多灵力从地底下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引得众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们一边极力克制住吸纳的冲动,一边调动全部心神,应对眼前的情况。

就连几位长老的动作,都有一瞬间的迟缓。

只有齐元白,从头至尾,没有一点分心,只专注地盯着漩涡正中的身影,眼看情况越来越危险,不远处的弟子们,有几个修为低一些的,小腿已经埋入流沙之中,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满是灵力、不断下陷的黄沙淹没。

齐元白眼神一沉,未与众人商量,便提剑在腕上划了一道,鲜血顿时被抹在了剑刃之上,银与白,形成鲜明对比。

几位长老眼神一沉,很快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以血洗剑,便是快速将自己全副力量都投入剑中,如此,剑意之强劲达到顶峰,而肉身却会如纸般脆弱。

他这是赌上自己的命了。

“掌门!”常长老唤了一声,见状也赶紧发力,和其他人一起,将才刚有所松动的防护凿开了一个缺口。

齐元白就从那里飞身而入,一剑刺向正中的昆涉阳。

第114章 枯竭

齐元白的剑术,与同境界的修士相比,算不上太高超。

当年,他父亲齐归元还在时,就常有人议论,若他非亲生骨肉,他只怕根本没有机会成为天衍掌门的亲传弟子。

后来,掌门传位,谢寒衣全无半点争夺的意思,齐元白的继任顺利得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又有人议论,若不是谢寒衣与世无争,他也根本成不了天衍掌门。

这么多年来,这样的声音从未停止过。

人人都觉得,天衍之所以在齐归元故去后,仍能位列三大宗门之一不倒,是因为有谢寒衣的存在。

在外人眼里,泠山道君谢寒衣才是真正能代表天衍的存在。

就连天衍内部,尽管对掌门尊敬如常,但这种尊敬,与对真正的剑修大能不太一样。

但这一次,在长老、弟子们亲眼看着他赌上自己的性命,闯过那层透明防护,顶着巨大的灵力压迫直攻向昆涉阳的残魂的时候,忽然对他肃然起敬。

不论修为与实力如何,身为掌门,他尽到了应尽的职责。

“掌门师兄!”

常长老大喊一声,猛然发力,试图将自己剩下的灵力传递给齐元白。

其他人见状,纷纷效仿。

尽管有残破的防护在,近半灵力都被抵挡在外,但剩下那一半,给了齐元白坚实的支撑。

在剑尖靠近的时候,中心那道专心致志吸取力量,一动不动的黑影,终于猛然跃起。

与远处那些乱舞的魔物相比,这个身影显得笨重多了,但跃起的速度,却比它们都快,快得众人都有些看不清楚。

好在齐元白离得极近,又一直全神贯注,立刻捕捉到他的动向,几乎同时出手。

在透明防防护层中,两道动作极快的身影针锋相对。

众人看得心惊肉跳,本以为要经过一番难解难分的缠斗,但因齐元白一直酝酿着全部的力量,没有一点要拖延时间的意思,所以,不过不过片刻,两边就几乎同时使出了绝招。

剑锋中有强烈的银光迸发出来,而昆涉阳那残魂的四周,则溢出浓黑的魔气。

银色与黑色在夜空中迎面碰撞,形成强烈刺眼的光芒,逼得众人不得不抬手挡了挡眼睛。

紧随那道刺眼光芒的,是天地之间一阵剧烈的震颤。

又一次地动让众人头晕眼花,遮住视线的同时,不得不努力保持身体的平衡,不被地面的摇晃和黄沙的飞舞裹挟。

好不容易等这一阵地动过去,四周那道强光似乎也暗了下去,众人好不容成稳住身形,这才慢慢放下挡在眼前的衣袖。

一切都在恢复。

不停蹿升作乱的魔物消失了,连带着控制它们的细线也消失了,就连漩涡中心,那两道交战的身影也消失了。

天地之间,一片漆黑,只有飞舞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落回地面的流沙,仍在如雨点雪花一般纷扬落下,在呼啸的西风中沙沙作响。

“什么情况?怎么不见了?”

“掌门师兄去哪儿了?”

几位长老快速观察着周围的情况,试图寻找蛛丝马迹,同时,从远处的缠斗中解脱出来,匆匆赶来的弟子们也立刻开始在漩涡内外的范围里找寻起来。

待一阵西风过去,飞沙降下大半,终于有一名弟子大喊一声。

“在这儿!”他后退两步,弯腰在沙地上半跪下,没用法术,而是直接用手开始清理黄沙,“是掌门真人!”

顿时,所有人都往这个方向奔来。

数不清的黄沙被好几双手拨开,露出已被半掩在其中,昏迷不醒的齐元白。

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手里还握着自己的佩剑,浑身上下未见一点伤口,整个人却显得虚弱无比,仿佛被人夺去了大半生气。

在他的身边,就是方才昆涉阳所在的漩涡中心,那个有一丈宽的黑色洞口已经缩小成碗口大小,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但再不像方才那样魔气四溢,只有几

丝微弱的黑色烟雾从其中飘出,迅速消散在空气里。

地面仍时不时有震动,显然底下的灵脉仍有动静,但与方才相比,已显得平静了许多,显然正在一点点恢复。

“谢天谢地,”秦长老谨慎地伸出手压在地上,先以灵力往下探了探,这才长舒一口气,“掌门师兄做到了——除掉了昆涉阳的残魂!”

其他人闻言,也大大松了口气,好几名修为稍低的弟子干脆直接躺到在沙地里。

“不愧是掌门真人……”

“幸好这次有掌门亲自前来,否则,咱们还不知会如何。”

“事情应当已经解决了吧?”

“咱们是不是赶紧回传送阵那儿去,好让掌门真人回去休养?”

“是啊,还不知掌门真人的情况如何呢。”

几位长老也没耽误,确定四下再无魔物后,便要带着齐元白回传送阵附近。

可是,还没等他们走出太远,地面深处就传来一阵由弱渐强的摇晃,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里开始粉碎,连带着底下支撑着整个地面的岩石都碎开了,在挤压之下,塌陷下去,再也托不住平坦的地面。

从那个漩涡开始,地面再次像先前那样,一点点陷落下去,陷落的高度,甚至比方才更大,有数丈之高。

“不好,赶紧御剑!”常长老反应更快,立刻道,“此处灵脉已经枯竭崩塌,大家小心!”

“魔头是除了,可灵脉却救不回来了,若任由其崩塌,照样要把整个大陆拖下水!”秦长老急得额头冒汗,甚至有些顾不上照看齐元白。

“要护持住这里,须得立刻列阵结印!”沈长老也亲身经历过当年的长庚之战,多少知晓要如何把这一段已枯竭的灵脉与别处隔绝开来。

“可、可咱们方才已将灵力都输给了掌门师兄,能御剑已是万幸,哪还有余力结封印!”秦长老已然乱了方寸,显然在责怪常长老方才自作主张,只恨自己方才为何要跟着逞能。

常长老抿唇不语,对他此时的态度并不赞同,但碍于情况紧急,也不欲与他起争执。

就在众人不知要如何是好的时候,不远处的黑暗中,有熟悉的身影迅速赶来。

“此处交我善后,诸位还是赶紧回去,守住自己的地方吧。”

来者正是才从天衍赶回来不久的苍焱。

他冷着脸,带着从魔域赶来的几名得力手下,二话不说,便开始列阵,准备结下封印。

常长老脸色一凝,望着苍焱的动作,目光中有感激和敬佩。

“魔君仗义相助,我天衍上下,定铭记在心!”

其他人也纷纷向他抱拳行礼。

换做常人,定因此动容。但苍焱并无他们正道中人的道义观念,再加上他才从天衍回来,得知那些真相后,心情正复杂得无以复加,闻言只是冷笑,讥讽道:“不敢,我不过是让大家死得晚些罢了。这些封印,顶多支撑一个月,一个月后,枯竭的灵脉照样继续崩塌,然后蔓延至整个大陆。那时,我可管不了了。”

天衍弟子们尚不那么明白他的意思,长老们却很快反应过来,个个变了脸色。

他们不再久留,深深看一眼苍焱,待他结下第一处封印后,便匆匆离开。

阻止灵脉崩塌的封印,不止一道,如当年的长庚之战,谢寒衣一剑杀死昆涉阳后,由齐归元结下封印,后来,再陆续由其他人补上,这才守住了西极这么多年。

如今,这世间,除了谢寒衣,恐怕再无人知晓当年齐归元的封印到底是如何结下的了。

第115章 醒来

天边熹光朦胧,沿着漫长的、微有起伏的地平线,如一块扎染的丝绸一般,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抬起。

终年被冰雪覆盖的泠山泽仍旧寒冷,却在这层微弱的光线下,显出别样的温柔。

湖水中,那两道如水草纠缠的身影仍旧重叠在一起,好像被那熹光唤醒,微微动了一下。

如梦似幻的感觉持续了一整个夜晚,终于在这时候变得清晰起来。

眼前的世外桃源消失了,熟悉的泠山泽回来了。

谢寒衣睁开眼,愣了好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怀中那具温热柔软的身体,是自己的徒儿。

“不!”他下意识推了沐扶云一把,想要让她赶紧离开这片冰冷的湖泊,“你不该在这里!”

“嗯?”沐扶云从他怀中被推醒,睁开迷蒙的双眼,发懵地抬眼看向他,“师尊?”

短暂的惊讶过后,昨日发生的一切顿时如潮水一般涌入脑海。

就在这片湖泊中,他无法承受灵脉异动带来的经脉贲张阻滞,浑身的力量和气血沸腾得无处发泄,本是让沐扶云去私库取冷霜丸的,可是……

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他记得,她的确进了洞府,但回来时,却没带来冷霜丸,而是直接踏入湖中,与他相对而坐,他们就那样,掌心相连,拥抱在一起……

那是修士之间的神魂交融,不必如凡人那般,却能获得比凡人之间更加亲密和愉悦的感受。

最重要的是,修士之间,常能通过这种途径,炼化体内本不属于自己的灵力,以达到巩固境界、提升修为的目的,这便是常人口中的“双修”。

谢寒衣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会与自己的徒儿做了这样的事……

一种让人羞于面对的愧疚和懊悔自心中涌起,他甚至有些不敢看沐扶云的眼睛。

自长大成人以来,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感到如此不知所措。

只是,事后逃避从来不是他的处世方式,更何况,比起自己的愧疚和后悔,他更关心沐扶云的状况。

“你……还好吗?”

他清了清嗓子,一手扶着她,从湖泊中起身,尽力让自己保持镇定,问。

因他一直随身带着她亲手做的灯台,两人身上皆未被湖水沾湿,走出湖泊,回到岸边时,仍是干燥的,只是经一夜的摩挲,鬓发凌乱,衣衫散开。

他不敢直视沐扶云,沐扶云也不敢抬头看他。

这时候完全冷静下来,能感觉到湖水的冷,此刻已经到了岸边,又发现自己的衣衫散着,露出颈下的大片肌肤,赶紧转过身去,整理好自己的衣襟。

“我没事,毕竟曾在合欢宗待过几年,体质特殊,师尊不必担心。”

谢寒衣的脸有些红,听她这样说,总还是不放心,毕竟自己的修为很高,体内积聚的,更是来自整个灵脉的冲击力量,靠着莲花冷霜丸压抑了那么久,骤然发作出来,自己的经脉完好无损已很难得,还不知对她有没有受伤。

他紧绷着表情,伸手搭在她的腕间,探了探她的脉象,见果然平稳,并无异样,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时候,他突然感到捏在手指间的那段肌肤格外柔软细腻,像丝绸一般,有种别样的触感,让他舍不得用力的同时,开始有种指尖发烫的错觉。

相触的肌肤不足方寸,却让两人都浑身紧绷起来。

“没事就好。”

谢寒衣赶紧收回手,微微转过身去,以侧身对着她,沉声道。

沐扶云悄悄抬头,看着他仿佛有些冷漠,还有些生气的侧影,心有点沉,难得

感到一阵不知所措的自责。

“对不起,师尊,昨日的事,是我自作主张,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见师尊那么难过……”

她不知道谢寒衣到底为什么生气,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的自作主张让他失望。

修士与凡人不同,大多对所谓“肉身贞洁”并无太多执念,但对于神魂、灵府等真正属于修士自己的东西,却被看得很重。

许多修士,尤以大能居多,都不喜被他人随意踏入自己的领地。

哪怕她和谢寒衣是师徒,也不该跨越这条界线。

更何况,这本是道侣之间才会有的亲密程度。

身为徒弟,如此行事,便是僭越。

昨日一见他神志不清、难以忍受的样子,她就乱了方寸,根本没想那么多,就凭着本能行事了。

此刻想来,心中亦有愧意。

谢寒衣听到她语气中的沮丧和失落,心中一阵针刺似的疼痛,不禁转过身去,克制地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肩上,放柔语气,道:“不该是你说对不起,应该是我,身为师长,我竟然——”

后面的话,他有些说不出口,懊悔之意溢于言表。

“对不起,扶云,此事不怪你,都是为师不好,我不该那样对你。”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皆有些无法面对一切。

昨日开始的地动尚未完全停止,仍时不时有震动从脚下传来,只是与昨日的剧烈相比,显得十分轻微。

谢寒衣虽经过了昨晚的疏解,已经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但灵脉的动荡没有结束,很快又在他的体内积聚起一部分无处安放的力量。

沐扶云觑见他有微妙变化的神情,自觉低头,轻声道:“师尊尚未恢复,还是先回洞府好好休养吧。”

她说着,转身想要离开。

谢寒衣没来由的心中紧了紧,有些不想看到她的离开,下意识开口唤住她。

“你后悔吗?”

沐扶云的脚步顿住,在原地停了停,没有回头,轻声答:“不后悔。”

她有愧疚,有自责,有失落,就是没有后悔。师尊是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人,她会像爱惜自己一样爱惜他。

只是不知道谢寒衣会不会从此远离她。

“师尊,你呢?”

她仍旧没回头,就这么静静站着,等待他的回答。

谢寒衣沉默了片刻,好似在挣扎犹豫,好半晌,才缓缓道:“我有一些后悔。”

沐扶云呆了一下,垂下眼,轻轻“哦”一声,什么也没说。

“我后悔自己没有控制住自己,唐突了你。”谢寒衣上前一步,停在离她仅半步之遥的地方,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恰好照出他的身影,完完全全将她笼罩其中,“但我也不是个称职的师父,除了后悔,还有可耻的欢喜。对不起。”

这是他的心里话,是面对她明亮的眼睛时,决计说不出来的话,幸好她问出来时,并未直接回头逼视他。

他不知道自己对这个徒儿,除了怜爱、欣赏之外,是否还有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这么多年独处的日子,让他已经忘记了寻常人之间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样的。

只是,不论如何,他都知道,自己一点也不想看到她远离自己。

……

山脚下,传送阵所在之处,常长老等人带着齐元白匆匆赶回来。

蒋菡秋带着众弟子守在归藏殿外,一见他们御剑回来,纷纷迎上去查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