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话。”坐在他身侧的年长厨娘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连这点心思都不肯花了。”
正说着,有人拿起一块薄如纸片的石鏊饼,鼻尖凑近闻了闻:“这饼里掺了茶香?倒是清雅,有点巧思。”
“的确不错。”
“烤制的时间和味道都恰到好处,可惜还不够大胆。”
“放到待定里吧。”
“可以。”
众人判定以后,便有差役将石鏊饼端走,又有差役接着送来另一道吃食。
崔厨娘身边的尤厨娘瞧见新送上来的透花糍,伸手便去拿。
可指尖刚碰到糍糕,她的脸色就沉了下来:“这等手艺也敢参赛?”
她把糍糕递到众人面前:“你们看这外皮,竟是还有颗粒感,分明是磨粉没磨细!”
“许是专做红案的厨子,做点心没那么熟练。”有人打圆场。
“这是基础功不扎实!”尤厨娘语气加重,指尖在糍糕上点了点:“就算是小铺小摊出身,也该把底子打牢。”
坐在她身边的几名副行首闻言,皆是笑了笑,说是如此说,可小摊小贩出身的参赛者,八成都是家境窘迫,靠手艺维生,能把一道吃食学精就不错了,哪能样样周全。
不多时,又有一盘蟹粉酥送了上来。有人刚拿起,就笑着开口:“这定是夏厨做的。”
其他人凑过来一看,先是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还真被说准了,就与他们铺里做得一模一样,连花纹都没有更改。”
崔厨娘拿起一个蟹粉酥,轻轻咬开,蟹黄的香味飘了出来,可她还是摇了摇头:“味道也是一样,虽说冬日螃蟹也不错,但也不比金秋时节的味道好。”
“过吗?”
“不过。”崔厨娘摇头。
紧接着数位副行首也跟着摇头,诸人对夏厨充满期待,那是希望他能站在巨人肩膀上,给出一份更棒的答卷。
就比如夏厨肯定清楚冬日时期的螃蟹肥美归肥美,也是比不上金秋十月的,却也依然没有丝毫改动方子的想法。
可他只守着老方子不挪步,这便是不进则退。
试吃到后来,暖阁里的气氛越来越沉。副行首们要么吃到照搬老方子的果子,要么尝到调味失衡的糕点,就算从里面挑最好的,也让人心里窝火。
“这道是……花折鹅糕?”
“这道方子不是已经失传了吗?”听到这个名字,数人走上前来,仔细打量着面前的糕点。绽放的粉色面皮宛如花瓣,包括着其中一颗肉圆,肉香和米香融合得恰到好处,教人止不住的喉结滚动。
待尝上一口,味道更是馥郁。
崔厨娘皱眉道:“模样不错,可是肉馅略有些干柴,味道也有些普通。”
“但能照着古籍改良,做出自己的想法,已经不错了。”尤厨娘笑道。
“没错,通过罢。”
“我也同意,通过吧。”
“不过这个程度,也无法呈送到……上面。”有人悄声提了一句,他说得含糊,可其他人也懂他的意思,他说的上面,便是说的元宵节宴。
“总比其余的拿得出手。”
“通过吧,回头咱们再帮着调调方子。”
紧接着,差役又送上来两道果子。后面那道,副行首们看都没看,直接让撤下:“模样不规整,还带着糊味,糊弄谁呢?”
至于前者嘛,诸人倒是眼前一亮,糕点洁白如玉,质地紧实又细腻,上面花纹交错,甚是美妙。
“总算有人拿出像样的东西了。”崔厨娘笑着拿起一块,“看着比牛乳糕还凝实,香味也浓些。”
“名字是……梅花玉露糕?”有人念着碟子旁放置的字条,“先尝尝。”
崔厨娘脸上带笑,说罢便将手里的糕点放入口中。这糕点外面如牛乳糕般细腻柔顺,入口即化,还未让人来得及感叹一声,内里带着醪糟与梅花香气的馅料便涌入口腔,激得人舌尖颤颤。
“里面还夹着醪糟?”
“还带着一股梅花的香味。”
试吃完的厨子纷纷露出惊喜之色,醪糟的内馅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糕点的甜腻感,酒香米香和甜香恰到好处地糅合在一起,毋庸置疑是到目前为止的第一名。
崔厨娘没有说的是,她觉得味道竟是有丝丝熟悉,想了想,许是小魏厨。
崔厨娘想到这里,眼里闪过一缕复杂的思绪。汤厨在聚友楼里排除异己之事,她自是颇有耳闻,可自家人里没有出挑的苗子,周厨的厨艺和天赋也远远不及汤厨。
说罢了,便是自己离开,汤厨走了,那聚友楼跌落便是无法挽回之事。
对此崔厨娘并非什么都没做,她曾挑选有天赋的年轻人跟着汤厨学,想留些后手,可没想到汤厨连年轻人都容不下,那帮苗子折的折,跑的跑,倒是让聚友楼的口碑又大打折扣,稍有些天赋的年轻人都不敢来了。
后来魏厨因为不肯交出方子,被汤厨泼脏水,还是她出面压下,魏厨才得以离开。
也正因此,崔厨娘心生后悔,又想重新自己接管。只是她前面退后容易,想要向前便是困难重重,汤厨早已占据优势,聚友楼大半人都已倒戈。
而后他做事愈发激进,只因周厨的心思,便急不可耐地出手排除风险,到最后踢到铁板,终是做出不可挽回之事。
只是汤厨连带着聚友楼不少人都被关入大牢,自己重新拿回聚友楼的管理权,却也很难长久撑着。
崔厨娘闭了闭眼,把思绪拉回来,重新看向面前的梅花玉露糕。
与此同时,光头厨子注意到沙漏里面的沙子已所剩无几:“时间要到……”
话还未说完,督官气喘吁吁地推门而入:“还有一道果子!”
诸人抬眸望去,只见督官闪开,露出身后捧着花篮的差役。
众人远远望去,只见竹篮里姹紫嫣红似盛放鲜花。直到差役走到近处,馥郁甜香扑鼻而来,众人才惊觉那些娇艳花朵竟是精巧糕点,层层叠叠码放,模样比真花还诱人。
“这是——”
“好漂亮的糕点!”
刚刚还兴趣缺缺的副行首们三三两两来到近处,惊喜地注视着面前的吃食:“这外面是酥皮?竟是能做得这等精细程度!”
“远远一看,我都未发现是果子!”
“这是谁家做的?咱们今年邀请的厨子里竟是有这等白案手艺的?”
“不要大惊小怪,先来尝尝味道。”崔厨娘让诸人冷静下来,随即伸手轻轻捏住一朵玉兰花酥。
她的动作轻柔且小心,直到入手的坚硬才让她松了一口气,而后又哑然失笑:自己竟是将其看成真花,生怕用力过猛折下花瓣。
牙齿刚碰到外皮,便听见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酥皮簌簌地落在舌尖。先是淡淡的咸香,紧接着奶黄馅的甜润涌了上来,混着一丝椰浆的清醇,层次分明得让人眼前一亮。
崔厨娘眼睛圆睁,面露惊色:“这味道,这味道……绝了!”
听到崔厨娘的惊呼声,光头厨子也捡起一朵桃花酥,咬下一口顿时震惊:“外皮酥而不油,馅料甜而不腻,比刚才那道梅花玉露糕还胜一筹!”
吴厨娘也拿起一朵山茶花酥,咬下一口,枣泥的醇厚与酥皮的香脆在嘴里交融:“枣泥馅吗?倒是特别。”
“哎?我的是奶黄馅吧?”
“我的是末茶馅!”
“我的是豆沙咸鸭蛋馅……”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瞳孔地震。不同的花酥竟是用的不同的内馅,这也就是说这并非是临时的巧思,而是一道构建成熟的果子。
其他副行首也纷纷拿起花酥试吃,一时间暖阁里满是赞叹:“这手艺……比不少大酒楼的点心师傅都强!是甲会场里的谁?”
有人喜欢末茶馅的清爽,有人偏爱玫瑰馅的香甜,连最挑剔的尤厨娘,尝完都忍不住道:“这花酥不仅卖相好,味道也没得挑,连炸制的火候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没一点油腻感。”
“莫非是顾厨娘?她家的糕点虽名声不显,但味道相当出色。”
“不不不,要我说是金厨子。”
“或许是江厨娘?她往日曾拜师与赵大师,说这般手艺也正常。”
暖阁里的众人哪像前面那般反应平平,寡言少语,反而是热情激烈地议论起来。
“好了好了,别吵了。”
“再过一会儿咱们就能知道答案了。”
反而是屋里的差役表情古怪,诸位副行首不知道,他们倒是知道眼前这位督官负责的是……乙会场!?
不会吧?
难道眼前的糕点是乙会场的选手做的?
督官当然知道答案,却也努力忍着。他刚刚有多惊讶,就希望接下来诸人能有多震惊,嘿嘿。
故而
待评分出来,他看着表上那一连串的通过,嘴角都险些裂到耳朵根。
而负责甲会场的督官看到表格,眼珠子险些弹出眼眶,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老天爷!”
这是——要变天了!?
第97章
副行首们走进堂屋时,脸上都带着笑意,语气也格外和善。参赛者们原本悬着的心顿时放下,悄悄松了口气,眼神里忍不住透出期待。
可等官吏拿起名册开始念成绩,旁边的差役同步端上作品时,众人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参赛者林彦,通过票数零。”
“参赛者师松贵,通过票数零。”
“参赛者潘秀姐,通过票数零。”
……
一连七人,全是乙会场的,票数皆是零。这七人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却都咬着牙没说话。
直到差役端上那些带着焦痕、模样粗糙的果子,其余乙会场选手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几人都是没提前测试炉温,导致烤制失败的。
众人以为零票到此为止,没成想官吏的声音又接连响起:“参赛者缪荣,通过票数零。”
“参赛者龚佳娘,通过票数零。”
“参赛者沈悦,通过票数零。”
……
直到“参赛者夏承毅,通过票数零。”的声音响起,堂屋里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郁闷的乙会场选手也忘了失落,纷纷看向夏厨:“这人怎么也是零票?”
“我记得他开的就是果子铺!”
“不会是太过着急,做错了?”
夏厨脸色惨白,不可置信地往前一步:“诸位师傅,我,我为何是零票?”
恰好此刻,夏厨所做的蟹粉酥也被差役送上前来。
诸人甫一看到蟹粉酥的模样,就把夏厨失手的想法抛到脑后,只见蟹粉酥酥皮层层起翘,宛如绽放的菊瓣,表面刷了薄蛋液,烤得金红油亮,缀着几粒雪白芝麻,光是看着便让人口齿生津。
更别提那扑面而来的诱人香气,麦香混着猪油香直往面上扑来,几名见识少的厨子都开始跃跃欲试了。
“好香!”
“哇,我看着都流口水了!”
“这卖相可比前面的强太多了!”
夏厨听到诸人的议论声,腰杆挺直了些,说起话来更是铿锵有力:“这是我铺里最招牌的蟹粉酥,我已做了百次千次,绝不会出错!”
“你的蟹粉酥确实做得不错。”坐在上首尤厨娘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酥皮层次分明,内馅柔滑绵密,猪油的脂香,蟹肉的鲜香都融合得恰到好处。”
“正如他们几个说的一样,与前面那些个零分作品层次完全不同!”
“那为什么——”夏厨着急追问。
“但是。”没等他说完,便见尤厨娘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和你铺里卖的一模一样,甚至和你爷爷几十年前做的,也没差别。”
夏厨愣在原地,张张嘴说不出话。
倒是站在人群的林芝扬了扬眉,心里明白了缘由:之前宣布课题时,她才从鱼丸铺铺主和魏厨口中得知夏厨,而后了解这位夏厨的祖父曾是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白案师傅,做的果子首屈一指。
待到艺成并返回岭南,便在当地开办了自家的酒楼,名声远扬,便是汴京官人和商户前去岭南时,都会特意登门品尝一二。
也正因如此,夏厨来到汴京城并开办分店以后登时受到官吏富户追捧,又顺理成章的受邀参与新人新年会。
作为当家产品的蟹粉酥,林芝自是买了回去品尝。她所吃到的蟹粉酥即便放凉,酥皮依然松脆,内里蟹肉蟹膏丰腴,鲜甜非常,若不是自家秃黄油已用完,年关螃蟹更是天价,她原本也想自己做上两回的。
可就如她上回所说的一样,对于自己等非开果子铺的参赛选手,行首们的要求或许是八十分,那么对于夏厨这一类选手,他们要求便是一百二十分。
而显然,夏厨完全没达到。
林芝身侧的魏厨也反应过来,倒吸了一口凉气,眸里透出不可思议来:“他就完全不改啊?”
“大家早就吃腻了这味道。”尤厨娘的声音冷了几分,“你拿几十年前的方子来参赛,是觉得我们不配尝新东西吗?”
尤厨娘的话音落下,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夏厨身上,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半响才嗫嚅:“这只是预赛……”
可没人再听他辩解,官吏继续念着成绩,夏厨涨红了脸,猛地甩袖走出了堂屋。
成绩播报过半,没中选的厨子脸色不好,却也吸取夏厨的教训,态度端正,认认真真地上前询问诸位行首的意见,随即恭恭敬敬地退到一侧,等候最后的结果,算是为自己留存了几份体面。
他们聚在一起,议论着最后的十人,可说着说着就发现人数有点不对劲。
“一、二、三、四……十一?”
“……十七、十八、十九!?”
“你数什么呢?”
“人数不对啊。”这名厨子脸色奇怪,“甲乙会场分别二十人,总计四十人,现在播报了三十人,咱们这里应该是十个,那边二十个对吧?”
“对啊。”
“可我数了一下,甲会场已有十一人被宣布过成绩,而乙会场是十九人。”
话音落下,周遭齐齐安静。
甲会场的参赛者面色大变,而乙会场的参赛者突然双眼放光。
只要稍稍询问一二,又或是顺着乙会场诸人的视线,甲会场的参赛者也将目光落在林芝身上:她,进入了前十。
已被淘汰的甲会场厨子,看向林芝的眼神像要冒火。
站在林芝身边的魏厨都感觉胳膊上冒起鸡皮疙瘩,结果转身一看林芝还神色平淡,反应全无。
他暗道佩服,又悄悄碰了碰林芝的胳膊:“林娘子,你不觉得周遭的视线有点多吗?”
“然后呢?一群手下败将而已。”
“……”魏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半响竖起个大拇指:“姐,你厉害。”
林芝收回目光,将剩下半句话吞回肚子里——你也是啊,小老弟。
要说甲会场的人恼火,那乙会场的人是激动得不要不要的。他们刚刚就想要是能有人蹦出来,狠狠打他们脸就好,此刻更是暗暗保佑,希望林芝能迟点被通报成绩,多压几个是几个。
第十名,不是。
第九名,不是。
第八名,还不是!
第七名,依然不是!!
第六名,卧槽也不是!
乙会场的十九名参赛者群情激动,林芝还没高兴呢,他们已像是过节般欢欣鼓舞,衬得被报成绩的五人面色黑如锅底。
尤其是第六名,都快气疯了!
他目光如刀,刷刷刷地落在林芝身上,不相信自己的手艺会输给一个乙会场的参赛选手——其中肯定有黑幕!
官吏念完第六名便停了,带须老厨子接过卷宗,看了一眼后,抬眸深深看了林芝一眼,才朗声道:“蒋氏饭馆蒋羡姐、同福楼王文、品鲜楼江婉、好味斋魏朗星,林芝记林芝,恭喜你们通过了预选!”
话音落下,场内爆发出一声:“我不服!!!”
带须老厨子脸上
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的目光渐渐转到发声那人身上,目光如冰刃般冷厉:“你是丰食斋的李继?你不服什么?”
李继被行首们的目光盯着,热血上涌的脑瓜子瞬间冷静不少,有点想要退缩了。
毕竟与完全是半吊子的乙会场参选者不同,甲会场的参赛者都是正正经经自小拜师学艺,又或是继承家业,那是打小就听着父母师傅的指点,上面坐着的行首里还有自家父母师傅来了都要恭恭敬敬道声前辈,师傅的人物。
李继想要退缩,却没曾想还有人站了出来:“我也不服。”
“其余人也就算了——林芝记是怎么回事?她可是乙会场的参赛选手,她怎么可能会成为前五名?”站出来的是排名第八的,他甚至与林芝已没了利益关系,单纯就是无法接受自己被半吊子压在下面。
李继听到这里,心头的怒火再次燃起,毫不犹豫道:“没错!”
“我认为有问题,里面有黑幕!”
“黑幕?别说你们震惊,我听到一人竟是出身乙会场时,也忍不住震惊。”
带须老厨还未说话,余厨娘先冷笑起来:“我们只负责品尝打分,送菜顺序、隐去姓名都是官人们做的。你是说我们徇私,还是说官人收了好处?”
李继和起哄的几人僵在原地。
诸位行首纷纷将目光落在林芝身上,有探究的,也有好奇的,更有震惊的。
其中崔厨娘的目光最是复杂,通过的五人之中自己认识两人,偏生两人都与自己有着纠葛,不给自家使绊子就不错了,更别说拉拢了。
至于李继几人更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两条路无论选哪条都是狠狠得罪死人的路。
余厨娘看着他们支支吾吾没胆的样子,轻哼一声。她正转身想要示意同僚继续,就见行首们凑在一块儿瞪着单子,满眼的匪夷所思,时不时还发出低低的议论声
余厨娘:?
余厨娘大怒,余厨娘黑脸:“喂,我在这里教训人,你们在那边干嘛呢?”
崔厨娘抬起头来,示意她过来查看,余厨娘满脸困惑地上前,嘟嘟嚷嚷地接过单子:“看什么,前五名不就是那几道……嗯?”
余厨娘眼睛渐渐睁大,眼珠子险些要弹出去:“嗯?等会,不是?林芝……后面的通过是十九?”
也就是——全员通过?
这回比赛上,全员通过的只有一人啊!
余厨娘震惊时,不想堂屋内的其余人更加震惊。
刹那间,全场哗然。
包括魏厨在内的所有人,同时将目光移到林芝身上:通过数十九!?
林芝竟然是全员通过——林芝不是侥幸以第五的成绩通过,而是实打实的第一!
第98章
“真是出人意料啊!”
“也就是说方才那道果子,竟是林芝做的?”尤厨娘抬手按了按鬓角,语气里满是讶异。
刚刚诸人前来堂屋的路上,已议论一番,虽说制成花朵形状的糕团甚是常见,开酥的酥点也很常见,但经过油锅煎炸后呈现出这般效果,诸人却是头回见到。
几名副行首思来想去,都认为胜者应当是甲会场那几位家学渊博的选手之一,甚至还猜测这方子许是已历经数代人研究,并非出自一人之手。
没曾想,制作者竟是乙会场的!
尤厨娘转头去看林芝,将其名字喊在嘴里反复念叨,突地她一怔:“嗯?林芝?”
那不就是汤厨举荐的吗?
尤厨娘想到这里,又忍不住看向崔厨娘,表情古怪得很。
连副行首们都这般震惊,参赛选手更不必说。李继听到十九票通过以后,直接傻了眼,他愣在原地片刻,而后大步往前冲,声音发紧:“诸位师傅,容我看看林厨的作品!”
“你还怀疑有内幕?”尤厨娘从震惊中回过神,看向李继的眼神里充斥着不满和不耐。
李继猛猛摇头,若是林芝只拿到第五名,那他会觉得里面有阴谋,可现在林芝得到的是十九票通过!
十九票通过!十九票通过!
新人新年会上有几个满票通过的?反正李继自小听爹娘师傅聊起,从未听过有这般事儿。
李继承满眼狂热,脸上都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声音大得盖过场内所有声音:“还请,还请诸位行首,还请林厨同意,让我见识见识!”
话音落下,场内安静一瞬。
不过三息时间,其余参赛者也七嘴八舌的附和起来。
尤厨娘被眼前景象惊得怔愣,回过神赶忙去看同僚,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将目光投向其中年纪最长的带须老厨子。
老厨子抚了抚胡须,往前半步,拱手问道:“林厨娘,你可愿意?”
林芝自是无所谓,欣然应允。
带须老厨子笑着颔首,侧身对旁侧官吏吩咐几句。很快,几名差役端着托盘上前,林芝扫了一眼,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没想到差役竟是这般细致,还往花篮里添了一些花酥,瞧着花团锦簇,不逊于自己先前送上去的模样。
她这边觉得好笑,参赛者们的目光却全黏在小小的花篮上。
这花篮本不打眼,若不是摆在银盘里,又和另外四样作品一同端来,旁人一眼看去怕是要忽略。
可偏偏,这竟是道果子!
几乎所有人都围聚在花篮的周遭,垂眸凝视着盛放在竹篮里的各色花酥。瞧着这果子的外貌,再看看自己以及其余人的作品,不少人便已开始沉默。
与此同时,差役走上前来。
在诸人震惊痛心的目光中,他取出花酥,并握刀将其切开。
随着刀刃落在酥皮,如瓷器碎裂的噼啪声在众人耳边奏响,酥皮层层散开,露出内馅来。
酥皮的油香、麦香、内馅的甜香和咸香,几种香味溢散而开,勾得人喉结动了动。
很快,便有人上前拿起品尝。
甫一入口,有人便被酥皮震惊到,声音里满是意外:“等等?这不是烘烤的……而是油炸的?”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花酥上,林芝的目光则落在竞争对手的作品上。她脚步轻挪,目光一扫,最终来到甚是引人注意的花折鹅糕前。
捏起一块尝了尝,她微微皱眉,原来外层粉色花瓣乃是面皮所做,或是为了让其更加坚固,故而口感有些干涩,内里的肉丸又因暴露在外,被烘烤得表面焦脆,即便内里依然有着汤汁,口感也偏干硬。
正当林芝凝思之际,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林厨。”
林芝转身望去,只见来者身材高大健硕,三十出头,咧嘴时露出一口白牙。她顿了顿,拱手道:“你好?你是——”
那人笑容僵了僵,又很快舒展开来,拱手回礼:“我是同福楼王文,林厨眼前这道花折鹅糕便是我做的。”
顿了顿,他说:“您尝出来了吧?这道果子还有些问题。”
林芝点了点头,坦然道:“外层略干,肉丸也烤得有些便宜,口感略有些干涩了。”
鹅肉肉质本就紧实,经过烤制以后更显扎实,汁水也更加少,咬着的时候总有种自己在锻炼口腔肌肉的感觉。
王厨面露苦笑:“其实这道菜品乃是我祖上流传下来,只是中途突发意外丢了菜谱,我几经研究,也顶多到这里罢了,若是林厨……”
他的话还未说完,林芝耳边又响起一道娇俏声音:“王文,你又在胡说八道。”
林芝回转去看,只见说话的是一名圆脸桃腮,二十来岁的厨娘:“林厨,我是品鲜楼的江婉,你别听王文胡说,这分明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方子,他改了两笔就说是自家传的,脸皮也忒厚了。”
“你!”王厨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掀了底,手指着江婉,却说不出别的话来。
“江厨说的实话,王厨急什么?”魏厨也凑了进来,言笑晏晏道:“林厨,你可别听王厨的话,他啊出了名的爱占便宜。”
王厨的脸张得如熟虾子,半响猛地甩袖离开。他刚走,蒋氏饭馆的蒋羡姐也走上前来,与林芝道了礼。
四人凑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开心。没成想王厨走了没几步,又磨磨蹭蹭地转了回来,张口没说几句就意图把话题往林芝所做的花酥引。
江婉三人对视一眼,赶紧扯着林芝聊起别的,把话头岔了过去。
这番试吃过后,众人输得心服口服。故而当尤厨娘再问有无意见时,在场的人都摇了摇头。
官吏见状,朗声道:“请五位入选者留步,其余人可先行离开。”
三十余人涌出饮食行,门外顿时热闹起来。坐在车上打瞌睡的林森和宋娇娘,听到动静顿时打起精神,赶忙撩起车帘往饮食行门口望去,满眼都是担忧。
方才他们还在附近找了家茶摊坐着,吃了两块果子,哪想到回来时正撞见夏厨气冲冲地出来,引得旁人围着议论不休。
之后好一阵子没人出来,倒是里头时不时传出惊呼声,门外等候的人都皱着眉,有几个忍不住上前去打听情况,却是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直到这会儿,参赛者三三两两出来,却没见着自家女儿的身影,林森夫妇俩急得在车里坐不住,想下车问上一问。
负责接送他们的车夫见了,倒先乐得笑出声,赶忙掀开车
帘劝道:“二位别急!现在没出来才是好事!说明您家女儿入选了!”
“啊!”林森和宋娇娘脑袋都是晕乎乎的,嘴巴张得老大,下巴都快砸在地上了,声音直发颤:“真,真的?”
“那还有假?”车夫笑得眼角都皱了,别看他们只是平平无奇的车夫,对甲乙会场之间的门道却是清清楚楚。
往年负责迎接甲会场那些拔尖选手的车夫,都能得到不少赏钱,故而大伙抢着要那些个差事。
没成想,今年他竟是运气这般好,乙会场里竟是蹦出了个真凤凰。
见林森夫妇还没完全缓过来,车夫又道:“说实话,像您家这般大小的铺子参加新人新年会,还能通过预选的……往前寻十年?不,恐怕是二十年都没有呢!您家以后啊,定是前途无量!”
“就是他们家?”
“好陌生的两张脸……莫非是林芝记?”
“就是林芝记吧……”
“哇哦?林芝记居然通过预选了?”这是旁边来吃瓜的普通百姓,闻言顿时大吃一惊:“我记得他们家不是做烧鹅的吗?”
旁边有熟客随口道:“其实他们家还做重阳糕,好吃还便宜!”
“还是有点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就对了!”从离开的厨子口中得到震惊消息的百姓,忍不住开口:“我和你说,林芝记这回是第一啊!”
“啊?第一?”
林森和宋娇娘听着,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周遭投来的目光,还有那些细碎的议论声,让两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愈发伸长脖子往饮食行门口望。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饮食行大门又有了动静。林芝和江婉几人慢慢走出来,门外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往年可没这么热闹。”江婉掩唇轻笑,冲着林芝挤挤眼:“大伙都是冲着你来的。”
就像副行首和参赛者先前惊讶的那样,新人新年会年年都办,可通过预选的,向来是那些大铺子教出来的厨子。寻常小铺子或摊主能入选,就够街坊邻里传上一段时间佳话。
而像林芝记这般的小铺,竟拿了第一通过预选,消息一传开,百姓们哪能不震惊,都赶来看热闹。
林芝记那般的小铺,以第一名通过预选的消息一经传开,可不就让百姓们震惊,赶忙来一睹其的真容。
林芝耳尖泛红,跟江婉三人道别后,快步往马车这边走,登车后就催着车夫赶紧回家。
可她躲得过外头百姓的追问,却躲不过林森和宋娇娘的盘问。两人早听车夫和旁人说了不少,一肚子的话憋着,等马车一启动,便你一句我一句地问了起来。
林芝只好耐着性子逐个回答,等她说得口干舌燥,马车也到了林芝记门口。
消息传得比她想的还快。
余娘子和薛大娘见她下车,赶忙止住对话,疾步迎上来,声音里满是兴奋:“芝姐儿!听说你拿了第一?”
话音落下,周遭的商铺活计乃至路过的行人也是动作一顿,齐齐望向林芝。
林芝:“……”
这个程度,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她干巴巴地解释:“只是预选罢了,后面还有一场比赛呢。”
第99章
林芝费了好一番口舌,答完爹娘的一连串问题,才总算踏进自家铺子。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长长舒了口气,耳边竟也传来一声同款叹息。
转头一瞧,好嘛,林森和宋娇娘激动过去,也没了方才的得意劲儿,两人耷拉着肩膀,满脸倦色。
一家三口趴在桌上愣了会儿神,林芝率先起身,打算去灶房找点吃的。
一提吃食,林森和宋娇娘对视一眼,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芝姐儿,等等!”
“都怪你爹,方才慌得差点忘了。”宋娇娘伸手从林森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林芝手里以后接着絮叨:“刚在外面买的,怕凉了,就塞他怀里捂着。”
油纸包里是个糯米饭团,雪白的糯米裹着炸得酥脆的馃子,再配以商家自制的各种酱菜,咸香美味,一个只要两三文钱,是时下街头百姓常吃的早食。
就如宋娇娘说的那样,从林森怀里拿出的糯米饭团还热乎乎的,林芝咬了一口,馃子脆得嘎吱嘎吱响,口感不像油条,更像是天津煎饼果子里用的果篦儿。
等林芝吃了半饱,宋娇娘方才问起情况来:“通过预赛以后,后头是要怎么整?”
先前他们打听时,只知道新人新年会有预热和比赛,再往后的章程就没人说得清了。
到方才听车夫一提,才晓得往年得优胜的都是大酒楼培养的厨子,像林芝这样的,还是头一遭。
夫妇俩心里又骄傲,又发慌。
林芝眉心微微蹙起,沉吟片刻才组织好话语,缓缓与两人解释:“其实后头算不得比赛,倒不如说是——额,二次筛选?”
原来方才副行首们已经跟五人说清了后续安排,怕她听不懂,还特意说得直白:“这次选出来的吃食,要送到管元宵节宴的官吏那里,由他们再挑一遍。”
林芝笑了笑:“听说每年选上的数量不一定,有一届五道都中了,也有好几届一道都没选上的。”
宋娇娘听得心惊胆颤:“竟还这样?”
林森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压低声音提起另外一件事来:“那要是一道都没选上,那一千贯奖金……归谁?”
宋娇娘也顿时屏住呼吸,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他们还等着这一千贯来凑首付呢。
林芝瞧着两人紧张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清了清嗓子:“关于那一千贯钱——”
她从怀里掏出钱袋,推到两人面前:“喏。”
喏什么……喏???
林森和宋娇娘先是迷茫地看了看女儿,又低头瞅了瞅钱袋,猛地反应过来,瞳孔骤缩。
宋娇娘先颤着手拿起钱袋,入手轻飘飘的,却像坠了千斤重。她咽了一口唾沫,慢慢打开,赫然看见了一张折得整齐的交子。
宋娇娘觉得自己的心跳起码有一百八,她用尽浑身力气控制住手指的颤抖,轻轻将交子取出来,缓缓摊开。
林森探身过来查看,而随着交子上的内容映入眼眶,他的双手也跟着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林芝吃完最后一口饭团,慢悠悠倒了杯茶润口。等她注意林森夫妇许久没说话时,抬眸才发现两人已是憋得满脸通红:“爹?娘?”
林森和宋娇娘这才猛地回过神,大口大口喘着气,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不是还要再比吗?怎么先给钱了?”
“那是筛选,跟预赛是两码事。”林芝耸耸肩膀,语气平静:“其实我刚拿到钱时也惊了,觉得太草率,后来才想明白。”
顿了顿,林芝道:“对于能进前二十的厨子来说,一千贯不过是锦上添花,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上元宵节宴的机会。”
能沾上元宵节宴的边,铺子的名字就能进汴京高门大户的眼里。
林芝吐了口气:“或许只有她,目标从始至终就只是那一千贯。”
她把这话一说,林森和宋娇娘先是愣了,随即又有些不是滋味。
但这点惆怅没持续多久,两人又得意起来,越是有各种门槛,越是有各种潜规则,这不正说明自家女儿牛逼吗?
“不管了不管了。”
“咱们目的达成就可以啦。”
“没错,话说咱们现在有多少钱?”
“我去把钱箱拿出来。”林森转身进里屋搬出钱箱,一家三口也不管后续筛选了,先美滋滋地数起钱来。
“这里是三百二十贯六百五十二文。”
“这里是四百五十七贯零二十九文。”
“这里还有两百、三百,三百七十五贯……”
林森数到一半顿了顿,把前面的三百贯、四百贯和刚数的三百七十五贯归到一处,再加上林芝刚拿回来的一千贯,突然停住了手。
宋娇娘也慢了半拍,看着桌上的银钱,讷讷道:“够了。”
林森咽了口唾沫:“已经两千贯了!”
下一息,屋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声音直传到外面,惊得正抬手敲门的两人动作一顿,才又再次敲了敲门:“林叔,宋婶,芝姐儿。”
林芝起身开门,门外正是陶应策和沈砚。陶应策一进门就拱手笑道:“恭喜芝姐儿拿了头名!”
“消息这么灵通?”
“嘿嘿,都是砚哥儿的功劳。”陶应策扬了扬眉,把手里的贺礼递过来:“他特意遣人在饮食行外盯着呢——”
“不是不是。”沈砚将贺礼同样塞进林森手里,随即赶忙打断陶应策的话:“是我身边的哥儿在街市上听得,赶回来通报的。”
陶应策翻了个白眼,要不是沈砚买了那间铺子,还说要转手与芝姐儿,家里的仆佣哪会这般上心,掐着点能到饮食行门口候着,又把消息第一时间递回来。
但他对上沈砚递来的眼刀,还是识趣地闭了嘴。
“沈郎来得正好,我们正算钱呢!”林芝心情正好,邀两人坐下。
陶应策闻言,顿时竖起大拇指:“牛啊芝姐儿,凑够两千贯了?”
别看汴京城的衙内们斗鸡斗狗能花上千贯,樊楼一桌酒席也能费上千贯,但寻常小官家女儿的嫁妆也不过千贯,就是陶家这样的人家,除了长女能有万贯嫁妆,次女三女也就三五千贯。
先前听说沈砚和林家的约定,他还埋怨沈砚小气,没成想林芝真的做到了!
他们才到汴京城多久?连半年都还没到!这般赚钱能力,任谁看了都得竖起大拇指,说一声牛逼!
沈砚面上瞧着胸有成竹,心里却也有些惊讶。他当初虽说得笃定,却也知道这事难,后来还悄悄打听了租赁流程,打算实在凑不够钱,就给个白菜价租给林家。
此刻看着言笑晏晏的林芝,还有乐得合不拢嘴的林森夫妇,他嘴角也忍不住上扬:“我就说芝姐儿能成。”
“得了吧你。”陶应策冲他翻了一个大白眼,马上抖出沈砚的小心思:“前几日你还去牙行问租赁流程呢”
沈砚急了:“我那是准备搬出去,方才去牙行问了问。”
陶应策半点不留情面:“拉倒吧!你家老仆都已将老宅清扫修缮过了,你难不成还要住到别处去?”
沈砚面无表情地瞅他,那眼神像是已经看准了从哪里下刀,引得林芝一家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其实这次也算是意外。”林芝笑着打圆场,“我原以为预赛之后还有复赛,没料到一场比完就发奖金了。剩下的就是后日再去趟饮食行,重做一遍果子让官吏尝,定能不能上元宵节宴。”
她顿了顿,又补充:“还得谢饮食行分了甲乙会场,不然我也不会做今日这道果子。”
等林芝把饮食行的潜规则说完,陶应策甚是后怕:“好家伙,居然还有这等事?差一点就错过了!”
沈砚却道:“终究是芝姐儿有能力,换作别人,就算知道了又有何用,又做不出这般的果子,还不是只能眼睁睁瞧着旁人拿到头名。”
“瞧瞧砚哥儿那张嘴,多会说话!”
“宋婶,您这话说的好似我不会说话一样。”陶应策立刻幽怨地接话,逗得宋娇娘笑声更大了。
坐在旁边的林芝也是忍俊不禁,她将两千贯推到沈砚的手边:“沈郎,给你。”
“你就不怕我没带来吗?”
“你们第一时间就过来庆祝,手里还拿着贺礼,会没有提前准备吗?”林芝抬手指着两者送来的贺礼,眼神带着点促狭。
沈砚摸了摸鼻子,先将两千贯钱重新推回到林芝手边,再从随身包里取出两把钥匙来:“契书得请牙人在场才能签,咱们先去看看铺子?”
林森和宋娇娘一听,当即连连点头。一行人干劲十足地推开门,往先前的谢大羊肉馆……不!往未来的林芝记行去。
谢大羊肉馆的大门锁上已落上了一层灰尘,地面也略有泥泞,是前些日子落雪未扫凝结成冰后造成的。
好在谢掌柜当时雄心勃勃,使用的皆是上好石材,只要回头清扫干净便没有影响。
走到近处,林森眼角余光便注意到被人取下,已沾上污泥的旧招牌。他仰头望去,比划了下尺寸,想着回头便要去把门匾定下。
等他收回目光,林芝也打开了门锁。
她手上微微用力拉开大门,比自家铺子大上数倍的宽阔堂屋出现在众人眼前,教紧随其后的宋娇娘发出惊叹声。
宋娇娘双眼亮晶晶的,上回她来谢大羊肉馆时,便暗暗羡慕对方铺子的富贵奢华,没成想几个月后这里竟是成了自家的。
她走进其中,四下打量,只见堂屋房梁高阔通畅,墙角处堆放着大量桌椅,里侧是半人高的柜台,柜台后还用布帘隔出个小隔间。
而林芝的目标则是灶房,还有后面的院子。她掀开布帘的瞬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灶房竟比原先的林芝记整个堂屋还大!
砌着三口大铁锅的灶台占了半面墙,旁边堆着占据了大半墙壁的柴火和煤炭,墙角摆着陶制的油缸、米缸,连切菜的木案都有两大张。
虽然都积着灰尘,但物件都没有损伤,只要打扫干净便能使用。
这还没完,林芝往后走入四方后院,沿着灶房的墙角砌着三连座的窑炉,容量要比他们现在用的还大。
除此之外,院里正房和两侧厢房齐全,穿过去后头还有可以充作仓库的倒座房,以及水井和马厩。
“这、这也太周全了!”宋娇娘走到井边,伸手摸了摸井栏,又转头看宽敞的仓库,声音都有些发颤。
林森也是乐得合不拢嘴,拉着宋娇娘和林芝,要让她们瞧瞧马厩:“瞧瞧这里,回头咱们买两头驴,买一辆车,再买个大石磨,以后研磨香料,进货出货,再也不必担心出差池了。”
第100章
“瞅瞅,这里还有块地呢!”
“比咱们原先那地儿大多了,到时鸡笼就搁在这里,让它们以后不用老被惊着。”宋娇娘唏嘘一声,转了一圈笑道:“对了,回头咱们养狗怎么样?”
“行啊!薛大娘家里的狗年前刚下崽,回头我去问问,能抱一只来最好。”林森跟着点头。
夫妇俩越说越起劲,手都忍不住比划起来,恨不得现在就动手搬家。
林芝也听得心头发热,满脑子都是新铺子的模样。可她余光一扫,瞥见站在一旁笑盈盈的沈砚和陶应策,顿时清醒过来,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沈郎、陶郎,今日既然来了,不如留下吃顿便饭?”
林森和宋娇娘的话头戛然而止,方才想起把两人晾到一边了。夫妇俩脸上有些发烫,宋娇娘赶忙接话:“芝姐儿说得对,留下来用点再走吧?”
沈砚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满心满眼都是新铺子的一家三口,嘴角压着笑:“今日便不叨扰了,我们回头还有事要办。”
陶应策点点头:“等你们把新铺子拾掇好了,咱们再来讨这顿酒饭。”
两人说罢,又叮嘱一家三口有需帮忙的尽管开口后方才拱手告辞。
等送走两人,林芝对林森道:“爹,您去瞧瞧赵妈妈和新赁的帮工来了没?若是来了,就先
过来打扫卫生吧。”
原本几人与年前订下的四名仆佣说好今日来上工的,等敲定好了才发现比赛时间也是初八。
故而早上出门时,宋娇娘特意托余娘子带话,让他们下午再来,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林森应着出门,没一会儿就领了人回来。赵妈妈满脸喜色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两个后生、一个年轻媳妇和一个小丫头进来了,手里分别拿着扫帚、簸箕、鸡毛掸子、抹布和水桶。
“恭喜宋娘子,恭喜林娘子!”进了屋,赵妈妈便赶忙上前道喜,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怎么你也晓得了?”
“娘子这话说的!这事儿早传遍汴京街巷了!”赵妈妈乐呵呵的,她刚刚还未出门呢,媳妇就匆忙回来说出这般喜事。
连知道自己在林芝记帮工的周遭街坊都来八卦几句,那眉眼间的羡慕之色让赵妈妈心情舒畅,觉得迈出的步子都要比往日轻快不少。
她想到这里,更是欢喜:“老奴平日里瞧着林娘子,那真真是一门心思扑在这手艺上,从不为旁物所惊扰,这般用心,这头名真真是名副其实!”
至于后面的二男二女,也是难掩兴奋,不过介于他们与林芝一家并不熟悉,只能跟着赵妈妈,时不时跟着夸上一句:“林娘子厉害。”
“赵妈妈说的是。”
“恭喜宋娘子,恭喜林娘子。”
“谢谢赵妈妈。”宋娇娘听着赵妈妈的一串话,即便听了许多人的夸奖,可当娘的听别人夸自家女儿有什么错呢?再来夸一点吧!
还是林芝打断了几人的寒暄:“娘,你们再聊的话咱们就来不及搞卫生了,来,先分配下活计。”
宋娇娘意犹未尽地止住对话,先让赵妈妈带两个娘子擦桌椅、扫前厅,两名后生跟着林森去后院清理仓库,林芝和宋娇娘则负责清点家什,确定要补充以及要修缮的家具物件。
一时间,铺子里满是众人打扫时的声响,倒也热闹。林芝转着转着,忽然觉得不对,再仔细查看屋里留下的痕迹以后,方才发现原先以为的正屋和厢房竟不是住处,而是旧饭馆的包厢,只是里面的家私被搬空了,才让她看走了眼。
她暗叹谢掌柜往日阔绰,却没打算留着当包厢,只想着清扫干净后,把原先铺子里的家具挪过来。
“娘,我瞧这里可以摆个画案,旁边再摆上俩书架。”林芝打量着屋子尺寸,笑道:“你放在箱笼里的文房四宝和画册,也能都拿出来摆着了。”
“刚花了一大笔钱,省着点吧。”宋娇娘摇摇头,虽然刚刚账还没全算完,但她也扫了两眼,剩下的银钱估摸只有一百来贯。
“就买个画案罢了,又不买笔墨纸砚,花不了几个钱。”林芝笑道,“其余的东西,娘的箱笼里都有,至于书架到时候请木匠师傅来时帮忙打个就是。”
“还要请木匠?”
“嗯,我觉得前面还得改一改。”林芝解释一番,“这回我做的糕点大出风头,想来后面很长一段时间会有人来预定糕点吃食。”
林芝准备把目前手上经营的餐食分开来,比如小铺子门面修改一番,往后专门经营烧鹅和炸物这些外带比较多的吃食。
另外糕点以及炒菜类的吃食则放在大铺子这边,故而她准备在一侧搭建全新的柜台,用来展示花酥等糕点,并预留出排队与休息区,让食客购买或者品尝。
而另外一块则是炒菜就餐区,这里足够宽敞,能够容纳更多人一起就餐,有需要时还能调整桌椅布局,以满足食客要求。
宋娇娘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得哪儿都好。
两人边说边走到倒座房处,这里被谢掌柜隔成几个单间,一半住人,另一半则是充作仓库。
仓库是空的,住人的房间里却留着床铺、桌椅,还有些私人物品。
林森正支使着两名后生将东西都搬出去,不值钱的家私直接丢弃,值钱的物件先放进仓库,回头确定下是不是先头仆佣遗留下的。
……
半日时间不够,次日众人又齐聚一堂接着打扫。林森先去木匠铺里定了牌匾,而后又请木匠和泥瓦匠到家里,与林芝一并商量改建方案。
正说着,比赛时质疑的李继提着东西上门,就自己之前的事儿私下道歉:“林厨,昨日就该来道歉,又觉得空着手没诚意,今日才登门。先前是我唐突,还请您别见怪。”
林芝对这人的印象还不错,虽说前面直言怀疑里面有黑幕,但得知自己成绩后便干脆利落的改变态度,如今又登门道歉,便摆摆手道:“都是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李继松了口气,转身还透露了个消息给林芝:“我听说同福楼不但花大价钱请了一位老御厨,把花折鹅糕重新改良了一番,而且还在外面传话说您只是一时运气……明日比赛时您得小心些。”
顿了顿,李继补充道:“我听说,似乎是打算用您那手法。”
林芝眉心蹙了蹙,其实一千贯钱到手,自家的糕点能不能被选中已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更何况时下已有各种酥皮点心,林芝也清楚专业厨师多试几日便能破解花酥的做法,也就馅料还需些时间研究。
只是不在意归不在意,王厨这般意图拿着自己的东西,踩着自己往上爬的行径,未免太过无耻,教林芝心生不快。
林芝收了笑容,慎重点头:“多谢告知。等我家铺子开业时,还请李厨过来坐坐。”
又寒暄两句,李继便告辞离开。
林芝并没把这事告诉林森和宋娇娘,而是回转身继续与木匠泥瓦匠说起改建的方案。
直到晚间,她才细细考量起这事来。等宋娇娘和林森晚上准备要睡觉,方才注意到外面还亮着烛火,惊诧不已地推门而出,来到灶房里:“芝姐儿,你还不睡……你在做什么?”
灶房里盘踞着一股鲜香,明明晚上大吃一顿的宋娇娘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伸手捏捏肚子上的肉,含恨熄了心思。
林芝顺势将手里的东西放入温水里,转身笑了笑:“就突然想到了点东西,想要试上一试。”
“明天还要比赛呢,早点睡吧。”宋娇娘无奈道。
“嗯嗯嗯,马上就睡。”
“你这孩子……”宋娇娘没好气地抱怨一声,关门时眼角余光瞥到温水盆里飘着的一朵……花?
大冬天的,哪里来的芙蓉花?
宋娇娘困惑一瞬,慢吞吞地回屋里去了。只是躺着炕上,她又觉得不对劲,在上头翻来覆去,没得出答案倒是把林森给吵醒了。
“……娇娘,你怎么还不睡?”
“芝姐儿也没睡。”宋娇娘翻了个身,拉了拉林森:“哎,你说。”
“干嘛。”林森痛苦面具,他忙活一天正觉得腰酸背痛腿抽筋:“让我说啥?芝姐儿心里有数的……”
“我是说芝姐儿大晚上折腾东西,不会是明日比赛要用的吧?”
“啊?”林森挣扎着睁开双眼,困惑道:“昨天芝姐儿不是说,明日比赛就是他们再去做一遍?”
“我也知道。”宋娇娘蹙着眉,摇摇脑袋:“反正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咱们也没办法帮上忙。”林森无
奈得很,拍拍宋娇娘的肩膀:“让芝姐儿去吧,她总有数的。”
总有数的林芝忙活了大半夜,终于心满意足地去睡觉了。
次日她早早乘上前来接人的马车,并让林森和宋娇娘留在家里,不必跟着自己一道过去:“过去了也白让你们俩在外候着,爹娘在家里照看铺子,免得改造时出了差错,回头车夫大哥会送我回来的。”
“对对对。”车夫闻言,赶忙伸手拍了拍胸膛:“包在我身上。”
“知道了。”
“路上小心。”
半刻钟后,林芝到了饮食行。走进门,另外四人已经到了,见她来都热情地上前打招呼,唯独王厨站在一旁,语气带着点挑衅:“林厨,今日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其余三人的笑容瞬间僵住,江婉甚至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生怕别人以为她和王厨一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