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兜兜转转,又是几年。
【7:00】
清晨的阳光倾洒,照不进酒店这间凌乱的屋子。
卧室里,刚刚苏醒的男人斜斜躺在大床上,眉眼倦怠地从烟盒抽出烟,塞进嘴里开始吞云吐雾。
被子歪七扭八地扒在同样遍布褶皱的床单上,大部分都堆积在床边地毯上,只剩下一个角顽强地搭在浑身赤i裸的健壮男人的腰间。
“呼——”
呼出一口烟气,他的眸子深深隐藏在烟雾后,看不分明。
烟雾弥散间,满床青绿色的钞票散乱随意地叠放在一起,甚至洒在男人的胸肌和腹肌上,像是披了一层用钱做成的“毯子”。
嘴角带着一道疤痕的男人抽完烟,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服,一张张捡完床上地下的钞票,连同床头的一张支票一起塞进钱包里。
床头柜上,插在花瓶里黄玫瑰的蔫哒哒的。
略过花瓶,拽起塞进柜子里的咒灵,推开酒店的门,男人毫不在意地出门了。
就像往常一样。
【11:00】
“啧。”
伏黑甚尔扯扯嘴角。
“又输了,甚尔,这是你今天第十七场……”
靠在栏杆上,孔时雨捏着一瓶饮料专注地看矫健的马匹冲过终点,淡淡道:
“还是像往常那样,赌博这种事,你好像一场也没赢过。要不然下次和主办方商量商量,你自己下场跑吧,胜率还高一点。”
“我看还是把你塞进赛场比较靠谱。”
“别,我可没有你这么变态的身体素质,再优秀的马都绝对跑不过你。”
“我要上场,那就不是比赛哪匹跑得快,而是比哪个死得慢……”又抽出一根烟含在嘴里,伏黑甚尔哼笑。
“要是有心理变态的哪个老板想看这种表演,钱给够了,绝对好说。”
“那大老板还不如拿钱包养一游艇的嫩模,总好过把钱砸给你这么个硬邦邦的男人……当然,人家口味独特另说。”
“我可不和男人上床,啧,别说风凉话了,把任务给我。”
带着连输一个上午的怒气,伏黑甚尔扛着咒具出发,背影矫健危险。
“……啧。”
眯着眼注视那个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男人,孔时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忌讳交浅言深。
尽管他什么都没说过,就好像什么也么发生过一样。
但是作为亲历者的孔时雨什么都知道。
“还是……这种东西,总应该交给他自己想明白的,外人说再多也没用。”
【13:30】
“危机意识有待加强。”
拽拽领口过紧的领结,一副服务生打扮的伏黑甚尔端着盘子从他们身边路过,胸口的扣子崩得紧紧的。
他收敛起自己的气势,用余光观察刺杀的任务目标,周围说笑谈情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注意到这个格外健壮的“服务生”。
顶级杀手的潜行,只需一点“小技巧”。
两个猪头肥脑的人西装革履,坐在高级餐厅装模作样地喝下午茶,油腻地开着下流的笑话,碰杯间还自诩风度翩翩倜傥风流,丝毫不知道死神的镰刀已经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哈哈哈哈哈哈……那这批货就这么定下了?”
“没错,果然大家都不是和那些装模作样的咒术师一路的人,说话就是投机!”
“好说好说,互帮互助,互帮互助嘛。”
“来来来干一杯,敬友情——”
“敬友情——”
两只杯子靠近。
砰!
两具尸体颓然倒下。
巨石砸进池塘,一石激起千层浪。
“啊啊啊啊啊啊!!!!杀人啦!!!”
“别,别杀我!!”
“别过来,你别过来!!你不要过来啊!!”
尖叫,哀嚎,推搡叫嚷。
刹那间,整个餐厅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妆容精致的男男女女就像被狼闯入的羊群,咩咩叫着后退,迫不及待地离开浑身浴血的男人,晚一步都怕被不讲道理地杀掉!
“无聊的任务。”
沾满鲜血和脂肪的刀刃向下一甩,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明显的点点血迹迸现。
刀刃重新整洁起来。
顺手把刀塞进缠在身上咒灵的嘴里,伏黑甚尔站在桌子上,脚下是一刀毙命的两个猪猡一样的两个诅咒师,血液蔓延在地板上,碎玻璃,红酒,打翻的盘子混在一起。
被人恐惧的杀手只是站在破碎的玻璃和溅射的鲜血上,长长的刘海顺着引力向下遮盖住他的脸,他垂头凝视着桌面。
那里,附庸风雅插着一朵摇曳的黄玫瑰。枝叶蔓延,叶片舒展,泛着微光的花瓣溅上鲜血,含苞待放的花苞将展未展,血迹滴落。
它乖乖蜷缩在小小的花瓶里,有种残酷又天真的美。
呆愣了一会,他回神,从紧身的西装里掏出手机。
“咔嚓,咔嚓。”
尸体的照片发给孔时雨。
黄色的花开在丑陋肥胖的尸体上,荒谬中带着一丝艺术般的美感。
收起手机环视四周,一个冲刺,他在众人的尖叫中砸碎玻璃跳了出去!
【22:30】
夜色深深,太阳早就落下帷幕,无边的黑暗降临整个世界。
霓虹灯亮起。
紫色红色粉色灯光交织如同幻梦,朦胧闪烁在街头巷尾。
尖叫,欢
呼。
噗——
“哦!!!!冬井小姐大气,来,为我们的头牌开香槟塔——”
“ohhhh!!!!”
扭动的腰肢和让人血脉偾张的劲爆音乐混合成辛辣的烈酒香槟,泡沫喷溅,灯光下,金黄莹润的水液豪迈地沿着透明闪烁的酒杯塔倾泻而下。
“来,喝一杯,甚尔。”
惫懒窝在沙发里的男人挑眉,接过满溢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怎么,想灌醉我?”
他撑着大腿坐正,放荡不羁地把手中空空如也的酒杯倒过来,一丝不剩。
朝着来者挑眉,手中的玻璃杯“当啷”一声被他丢掉,桌面上堆成小山高几乎堆到天花板上的战绩再添一笔。
浓郁到呛人的酒香弥漫在这个牛郎店角落,人群最中心,形骸浪荡领口大开的男人举着酒杯放肆大笑,成为夜晚放肆的人们视野中亮闪闪的焦点
“哈哈哈,来吧,老子通通奉陪——”
酒香弥漫。
夜已深,纸醉金迷的人们沉醉。
【23:30】
音乐轰鸣,撼天动地,五颜六色的光芒闪耀又流动,视野中充斥光污染和疯狂的男男女女。
在女人堆里抽空抬手望了一眼手表,伏黑甚尔满脸笑容地把伏在怀里含情脉脉的女人推开。
“诶诶诶,甚尔~干嘛啦~”
被推开的女人不满地噘嘴,耳侧夸张的耳饰亮闪闪发光,声音娇嗲:“不喜欢姐姐这款?价格不够高?姐姐再给你开几个塔!”
最便宜的香槟塔要四十万一个,的确不便宜。
而且这种极品的——
女人的目光在他健硕的胸膛和线条流畅的腹肌上一扫而过,笑容更深。
今天她乐意加钱玩一玩。
“诶诶诶,甚尔君,昨天还叫人家甜心~今天就忘记啦~”
另一个抱着帅哥的女人凑过来,醉眼朦胧的脸上妆容深深,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皱得不行,但依旧能看出来的确是个事业强人,被她搂着的那个帅哥笑容帅气语气体贴,轻声软语哄着她。
“来来来,甚尔,姐姐今天开心,再给你开个塔,要贵的那个!”
“什么嘛,明明是我先来的,甚尔~”
“讲什么先来后到,男人嘛,谁开价更高就归谁咯。”
“哼,怕你啊,来,拿着,晚上跟姐姐走,钱这种东西,姐姐要多少有多少!”
“啪”一下子,一张支票塞到伏黑甚尔怀里,那一串的零十分惹眼,起码,那帅哥脸色又羡慕又嫉妒。
“真大方。”
淡淡瞥了一眼胸前的支票,伏黑甚尔把它从衬衫领口拿了出来欣赏了一会。
“可惜今天不玩这个。”
支票又被完完整整递了回去。
“……诶?”
女人呆呆地接过支票,姝丽的面容呆滞了。
不是,你是头牌,你告诉我你不玩这个?
你玩我呢。
还没等女人的怒火升起来,她就看见面前衣衫不整的男人从沙发里站起来,高大,健硕,豹子般的体型给她极大的压迫感。
“怎,怎么?”
咱这玩的都是你情我愿,不至于动手吧?!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今天不营业。”
在两个女人面前挥手道别,满身酒气,发丝凌乱,眼神却依然清明锐利的男人吊儿郎当地推门而出,离开了群魔乱舞的酒吧。
远远地,门外传来女人调笑的声音,和他隐隐约约的拒绝。
呆在了原地的女人眨眨眼,躺回柔软的沙发上,沉思不已。
有约了?
那怪不得他会拒绝了。
真不知道是圈子里哪个人,下手这么快。
这么说起来,她刚刚的确在他手腕上看见系带,挂着几颗切割和做工都相当完美的蓝宝石……啧,真敢下本。
“算啦,既然甚尔君有约啦,点一个看得顺眼的嘛。”
旁边刚刚还和她争抢的女人倒是豁达,热情推荐这里最好的男人。
“……”
她怀里的帅哥面色复杂。
【24:00】
夜深深,
美和子是花店的一名员工。
花店里平常有两个员工轮着上夜班,今天正好轮到她值班。
天色太晚了,从灯火通明的小小花店的玻璃滑门往外望去,除了被照亮的几节阶梯外,漆黑一片的外界像是怪物张开的大嘴,又像是地狱里的深渊。
年龄不大的美和子被自己的假想吓了一跳,疑心疑鬼地左右张望,睡意一下子飞走了。
“呼——美和子,别睡觉,店长看见会扣工资的!”
拍拍脸颊警告自己别睡着,她低头从身前的员工围裙的大兜里翻找出来一大一小两个本子。
大的绿色的是记账本,小的粉红色的是她自己的日记本。
虽然写日记看起来像是什么小学生……不过写不写的,这种东西只给自己一个人看嘛!
“写一些东西,省得自己睡着,被店长姐姐发现。”
趴在柜台上,她一边思考,一边动笔。
【又是工作的一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店长姐姐要设一个夜班,还有人会半夜买花吗?反正我是没看到过啦。】
【唔……幸好早上已经把花朵都包好了,闻着好闻的花朵香味,身心都受到浸染了呢!】
【门口的那些花要尽快处理掉了……卖不出去的话,鲜花枯萎的速度可是很快的哦……其实人也是一样的嘛。】
“叮铃。”
“啊欢迎光临!”
美和子一个激灵,大声说。
啊糟糕糟糕,这么大声,一定会把客人吓跑吧!
没准客人还会认为我是个奇怪的人……呜呜呜,我只是吓了一跳而已嘛!
美和子红着脸绕过柜台,迎接客人。
“啊……请问客人需要什么花呢!或者没有头绪的话,告诉我您的需求,让我来为您推荐也可以。”
一边介绍,美和子一边用余光瞥进门就一言不发的男人……的胸膛。
没办法,他实在是太高了,又高又壮,就像灯塔一样。站在门口,阴影打下来,像是择人而噬的凶兽,鲜血淋漓危险至极。
靠近他之后,美和子闻到浓浓的酒味。
完了,这不会是喝了酒下意识走近亮着灯的店铺的醉鬼吧!
虽然这个醉鬼长得很好看,但是大腿还没有他胳膊粗的美和子还是下意识退了一步,咽了口口水深深为自己的小命担心。
当顶级的食肉动物出现在食草动物面前时,天生血脉上的压迫感就让她不敢靠近,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踌躇不前。
他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站在门口包装好的要丢掉的花看啊!
“那个……客人?”
“那个。”
“诶?”
“就那个吧。”
男人的声音沙哑磁性。
但这并不能掩饰他随意地指了指已经开始发蔫的花朵们中间的一捧,这也太随便了吧!
依旧怀有少女浪漫的美和子生气。
送花是一件非常认真的事,每一朵花都蕴含着送花人的真心,怎么可以这么草率!堆在门口的花朵们虽然看起来还光鲜亮丽,但其实都已经开始不新鲜了,虽然还是花团锦簇的繁花盛景,但丝丝缕缕的腐败气味还是隐藏在它们美丽的身体里。
这种花原本就是要丢掉的啊。
在昏黄的灯光下,男人疑惑地回头看她,又指了指那束黄玫瑰。
美和子仔细辨别。
是闪耀黄玫瑰。
啊当然,这里的“闪耀”不是指花朵会闪闪发光,“闪耀”只是黄玫瑰的一个品种。比起普通的黄玫瑰,这种品种特殊的地方就在于它内部黄色边缘红色的渐变色花瓣,就像一抹鲜红抹在娇艳的花朵上。
“啊……先生,”虽然嘴角的疤痕真的很吓人,眼神也不敢让人多做接触,不过美和子还是硬着头皮解释,“那堆是明早准备丢掉的花,已经不新鲜了。”
“那个……如果是要送人的话……还是选一束新鲜的比较能代表自己的心意吧,反正我是这么想的啦。”
这么说着,她从身边抱起一束更
加娇艳的黄玫瑰。
“这不是更好吗?”
“……”
更好吗?
这种东西怎么样都好吧。
失去价值快要被丢弃的,和他这种烂人不是绝配吗?
灯光下,伏黑甚尔盯着那束开过头的花,天与咒缚的强健体魄让他清晰地嗅闻到腐败的气味。
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家花店……或许自己真的喝醉了。
“就这束,价格我照付。”
扯起嘴角,伏黑甚尔长臂一捞,穿过花的海洋,径直抱起那束开始衰败的花捧。
检查了一下价格牌,直接把钱塞进那个店员手里,不顾她欲言又止的神情,他挥挥手,直接走了。
“叮铃。”
压迫力满满的男人消失在无边黑暗中。
“……这人,做事怎么风风火火的……我还刚刚想告诉他,如果拿走要扔掉的花的话,是免费的呢。”
美和子攥着手里的钱,困惑地挠挠头。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衣衫不整的男人看起来很不好惹,但是给她的感觉却还挺不错……而且,这么晚了还来买花,是有什么急事吗?
算啦,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把怀里的黄玫瑰妥妥帖帖放回去,美和子刚要转头回去继续写日记,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
“诶诶诶?”
弯腰捡起,美和子瞪大眼睛。
“这怎么乱丢呢,还是趁他没走远,还回去吧!”
……
……
空气沉默,月光洒下。
一个满月之夜。
晚风簌簌刮过,街道两旁的树被风吹动,沙沙的响。
沿着这条小路,他走着,通往早已烂熟于心的地方。
“等等!先生!!!”
少女的呼唤停住他的脚步。
转头,刚才那个店员扶着膝盖剧烈喘息,身体上下起伏,连话都说不完整:“先、先生,你,你走的也太快了、呼——呼——我,我追了好久,呼——”
“什么事。”
“给——”
一大捧艳丽热情的黄色猛地被她递到他面前。
那黄色流动着,燃烧着,像是在枝叶上生长的一团火焰,流动,荡漾,边缘火红火红的花瓣就是它垂滴下的灿烂生命。它们拥挤在一起,欢呼雀跃,枝叶连枝叶,花瓣盖花瓣,轻薄到透光的纱幔温柔地环绕周围,像个温和的拥抱。
芬芳热烈的香气扑面而来。
“既然是真心送人的话,先生,要用新鲜的花哦。”
不容分说地,她把那束花塞进他怀里,皱眉叮嘱。
“这不仅是对自己的尊重,更是对对方的尊重。人就像花朵一样,如果你真心对待细心照顾的话,就算是最娇贵的花也能好好活下去。可是要是疏于照顾自我放弃,哪怕是小雏菊都会枯萎。”
真心就像是花朵,就算生长在沼泽中心,依旧可以高洁美丽。
“……尊重?真心?”
这些字眼都已经有多少年没听过了。
伏黑甚尔垂眸。
大概是……
从她死后吧。
原本说好的还有时间,还有机会,还能再等……
可惜,他的运气向来不太好。
“先生,还有这个。”
一堆皱巴巴的赌马票。
“先生,你把这个丢在店里了。”
“不要了。”
“诶?这是赌马票吧,就这么丢掉了吗?”
“没有用了。”
“哦……我知道了。”
美和子理解地点点头。
应该是没能赌赢吧。
怪不得要买花呢,应该是赌博惹喜欢的人生气了?
“先生,还是还给您,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先生,赌博不是很好的行为哦……”
“……”
沉默地接过赌马票,他沉默了一会,自嘲地扯扯嘴角。
“你说得倒是没错。”
“赌博这种事,我……一场都没赢过。”
……
……
【啊,美和子啊美和子,你又犯了交浅言深的毛病!】
寂静花店,暖黄灯光下,面色红红的美和子伏案继续写着自己的日记本,短短的小辫子伏在背后。
【不过美和子帮助了别人,有在好好帮他哦,毕竟应该没有人喜欢收到一束不新鲜的花吧。】
爱幻想的美和子一只手托着腮帮,坐在柜台上眼神闪闪发光地落笔,陷入童话般美丽的幻想。
笔尖沙沙地在纸上游走。
【啊……既然会改正的话,那么那位先生一定会得到谅解,和喜欢的女生重归于好,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没准现在两个人正依偎在一起,吃爆米花,盖着毯子缩在沙发里看电视呢?】
【真是想想就要露出微笑的幸福故事啊。】
清凉如水的月光洒下。
无声无息地穿过高专结界,他坐在潮湿墓碑前,盯着被月辉浸染的那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中被永远定格的白发少女微笑,灵动的气质从这张小小的照片里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好奇她生前究竟是多么美好灵动。数不清的反季节梅花一枝一枝地堆在她的肖像下面,每一枝都经过精心修剪,红艳艳地绽放,说不出的好看。
在红色的花团锦簇中,热烈的黄玫瑰靠在她的墓碑背后,隐藏在深深阴影中,从正面去看根本发现不了。
伏黑甚尔盯着那张巧笑嫣兮的照片,目光却好像看着一道通往地狱的大门。
他有时候会觉得,五条里奈不是人,而是某种意向的化身。她在六岁的时候认识了他,在十七岁的时候单方面结束了这场短暂又永恒的相识。
除了他,所有人提起五条里奈都是“天才”“任性”“短命”,就好像这些标签就是这个人的全部一样。
只有做了她十一年“生意”的他才明白。
她是混乱,是无序,是所有侦探孜孜探索的巨大谜团,是全部赌徒倾家荡产的无本买卖,更是凌驾于理性和条件之上魔性般的吸引。
她来到世界上,轰轰烈烈大闹一场,搅乱寂静的坟场,然后大笑着退场。
“六眼……”
摩挲手腕上光滑的绸缎,那些蓝宝石在月光下发着夺人心魄的璀璨流光,像极了她的眼睛。
这场始于年少的相遇,终究是落下了帷幕。
……
……
“对了,还要记录。”
把记账本扒拉到面前,美和子认真的一笔一划写下交易记录。
【卖出:黄玫瑰一束】
【花语:纯洁的友情,道歉,和……】
少女咬着笔杆思考,皱眉把最后的词填了进去
【已逝的爱。】
——(伏黑甚尔BE:败落的赌徒)
第22章
就算是生活幸福的今天,也会有数不尽的人们处在地狱当中。
厌恶,疲惫,惊怖……咒灵是从数不清的人们的负面情绪诞生的诅咒,只有咒术师才能控制自己,把负面情绪转化为强大的咒力。
这也是咒术师群体和普通人割裂开的最重要原因,每年日本有成千上万的人因为“安全事故”丧生,谁也不知道其中到底有多少人凄惨地死于咒灵之手。
封闭的咒术界相信血脉,咒术通过血脉传承,外面的普通人就算死了再多,也不过是几个无关痛痒的数字而已。
——也因此,大量拥有咒术天赋的孩子流落在满是咒灵的世界里惊慌度日,上天赐予这些天选之子超人的天赋,却往往会成为这些生活在人群中的孩子们一生的噩梦。
……
东京,浅井孤儿院。
这所以创始人的姓名为名字的孤儿院坐落于偏僻的郊区,远离灯火繁华的东京主城区,开销也不大,所以才能勉强支持这么多孤儿的生活。
早春的风还带着冬天眷恋的寒冷,吹在人们身上刀子一样生疼。院子里角落高高的围墙倒了一块儿,黄色的泥沙混着红色的砖块堆在缺口处,零落长着两朵蔫哒哒的小野花,迎着料峭春风瑟瑟发抖。
吱——
掉漆的大门前,一辆低调的黑车默默刹车。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长裙的少女从驾驶位走了下来。
黑色短靴,黑色长裙,春风吹拂她黑色的及肩短发,带来一阵缥缈的檀香香气。换掉了稍显稚嫩的发巾,也不再穿那身高中的校服,现在的少女
撇去那些少时特有的稚嫩和天真,瘦削的身影倚靠在车门边上,说不出的坚韧。
如果不看那张熟悉的脸,就算是曾经的同学,也许也认不出现在的天内理子了吧。
“这里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了,理子。”
拿着文件夹从副驾驶下车,黑井美里推推眼镜,抬头确认了头上掉漆的“浅井福利院”字样,朝一旁发呆的天内理子点点头。
“啊,明白了,那我们进去吧。”
猛地惊醒似的,天内理子突然抬起头,眼神从遥远的地方聚焦到面前破旧的大门上。
目光触及那些残破的字,她又被烫到了似的移开目光。
“理子……”
身后是黑井美里担心的声音。
“唔,美里,我没事。”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天内理子转头安慰地笑笑,“还是正事要紧,这些孩子们还在等着呢……我们还是赶紧进去吧。”
不等她在说什么,天内理子步履匆匆进了门,穿过大门,穿过倒了一块的围墙,站在简陋的小院子里,她微微皱眉。
四周是有点年头的房子,木质外露的部分有些发黑,看起来有点年头。
“啊,您好……请问您是来……?”
头发花白最中心的房间打开门走出来,一双疲惫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少女,见她身后只跟着黑井美里一个看起来温柔的女人,整个人才放下心来,挺起的后背也随之塌了下来。
“您好,冒昧打扰了,我是来领养孩子的。”
天内理子扬起微笑,是长辈最喜欢的那种听话好孩子的微笑。她站在院子正中心不动,抛去过于成熟的打扮并不算,那张青春的小脸上的确能看出曾经几分的活泼肆意——只不过她的神态的确没有无忧无虑的天真,眉眼间没有活泼,就好像曾经的自己一夜之间随着某个人的离开而消失了。
精明警惕地扫过她全身,从她做工精致剪裁合体的黑裙看到衣角低调的暗纹,妇人脸色更好了,她放下把自己的手在腰间深绿色围裙上粗略一擦,上前两步:“这样吗?两位等等,相关的资料准备好了吗,我们还是要对孩子们负责的,请谅解。”
“您好,这是文件。”
黑井美里上前两步递上文件。
妇人翻着印着公章的纸张,面色有些惊讶:“是神社……?神社还需要领养孩子吗?”
本土的神社全都是很久以前遗留下来的,不是变成著名的风光景点就是艰难维持营生,当然,那种地位超然,传承悠久,很久以前就是著名的供奉神灵的神社除外。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神社,居然说要来领养孩子?
妇人反复确认自己手上的文件,发现居然真的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浓浓的疑惑充满了她的脑袋。
黑井里子上前一步,礼貌地解释:
“没错,我们会按照法律规定的步骤收养孩子,也会向领养孩子的福利院定向进行捐赠物资,包括衣物,食物,一笔用于协助福利院的资金等等……这些都在文件里写着,绝对拥有法律效应,不需要担心。”
至于为什么领养这些孩子,倒是一个字也没透露。
“那就没问题了,跟我来吧。”
利落地把文件一合,妇人什么也没问,转身进入有点年头的大门。
……
【反省室】
整个反省室面积不大,也就能放下一张床,一个小木几,加上一张摇摇晃晃的椅子而已。
这间反省室一般关着的都是福利院调皮捣蛋的孩子,例如:抢夺其他孩子的东西、挑衅福利院老师、霸凌欺压年龄小的孤儿等等,只要有孩子做出恶劣的行动,这间位于福利院最角落的反省室就会迎来新的“客人”。
也正是这样,房间的墙壁上,床板下,还有木质小茶几上几乎全是“前客人们”捡起碎石头刻下的凌乱划痕,纵横交错的痕迹有新有旧,偶尔还能在里面找到几句写得歪歪扭扭不成句子的留言,也许是上了几节识字课的大孩子留下的。
也许为了安全考虑,房间只在高高的地方开了一扇小窗,最小的孩子也不可能爬出去。
此时此刻,被遗忘的角落万籁俱寂,窗户射进的昏黄光线孤零零照射在地板上,数不清的光点徜徉其中,像深海的浮游生物缓慢上升,缓缓下降,遨游,鼓动,闪闪发亮。
年龄小小的小林宫介静静躺在床上,埋在朴素的旧被子里,侧着头,睁着圆圆的眼睛专注注视亮亮的光点,就像真正好奇的小孩子一样。不过只要仔细观察他的眼神就会知道,小孩子只是面对那束光芒而已,他的目光虚浮没有着落——比起专注,这种目光更适合叫做“空茫”。
(宫介,不要怕,只要装作看不到的话,他们就不会发现了!)
稍长的刘海扫着眼睫,痒痒的,但是小林宫介抿紧嘴唇,努力克制自己缩进被子里发抖的本能,强迫自己放空,目光不要和面前的“怪兽”接,甚至不敢伸手把碍事的头发拨开。
在他的视野中,小小的房间里已经没有正常的地方了,不论墙面还是桌椅,全都被黑糊糊的恶心粘液沾满,那些比小河里的泥巴要讨厌一百倍的粘液好像活着一样涌动,发出奇怪的‘咕叽咕叽’声,听起来让人恶心。
(加油,宫介!你能做到的!就像以前一样!)
“砰砰,砰砰。”
小小的孩子缩在被子里,听见自己的心跳飞快,怀里好像揣了一只惊骇的小兔子,一蹦一蹦的,快要跳出怀里。
“嗬——”
怪异的嘶吼在耳边响起。
他手脚发冷。
一只眼球,充满红血丝的,恶意满满的眼球。
它就像一只轻盈的泡泡,从满是恶意的泥淖中轻飘飘飞起,黑红相间的泥水先是覆盖球状晶体,然后又一缕一缕流下,汇总,覆盖,最终恋恋不舍地从转动的眼球上滑落。
这颗眼球黑白分明,红色血丝在黄白的部分蜿蜒盘旋,主要血管分叉再分叉,从暗红到鲜红再到没入表面的浅红。纤长视神经化作凹凸不平的小尾巴拖拽身后,时不时神经质地颤抖两下,抖落不明淡黄液体。
这只巴掌大的眼睛虹膜收缩,四处扫视,诡异的鲜活。
“¥¥……&………………¥&*¥%#”
黏糊糊的呓语响起。
(头好疼……妈妈……爸爸……)
(真的会过去吗……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是不是因为宫介真的和他们说的一样,是个怪物,宫介是坏孩子,是神明要惩罚的坏孩子?)
(好疼,好疼,真的……)
尽管眼眶中开始积蓄泪水,小小的宫介依旧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就算身边已经满是踊跃的泥淖,就算那颗恶心的眼球转动着,极具压迫感地贴近,就算他的眼睛已经酸涩到坚持不住——
小小的孩子依旧苍白地睁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抖,一眨不眨。
(只要装作看不见就好了!妈妈是这么说的!)
光芒将歇,小窗外所剩无几的阳光逐渐偏移。从地板慢慢爬到墙角的衣柜,再缓缓腾挪到高高的墙面,从明亮的净白到昏黄,几乎只用了短短一瞬间。
猩红的眼珠转动,紧紧地,紧紧地盯住房子里唯一的活物:颤抖蜷缩在角落的,努力装作毫不在意的小林宫介。
“你——”
扭曲的呓语,穿过耳膜,刺痛大脑。
“你——看得见——我——吗?”
小林宫介浑身一抖,那颗巨大的眼球冲在面前,几乎贴在他的脸上!
小孩子僵住了。
鼻尖潮乎乎的,粘上一点不明的血液,血腥味混杂一股咸涩的臭味强硬地钻进鼻腔,刺激得他想打喷嚏。
太近了,实在太近了。
近到小林宫介清楚地看见收缩的虹膜,满满都是杀意和恶意,数不清的血管青红交错缠绕球体上,像极了
雨后皲裂的大地。只不过大地承载的是希望,而这片小小的房间中的绝望快要满溢出来。
“呜——”
不能出声!
会被它们杀死!
温柔的院长妈妈,会给他撑腰的中田哥哥,还有一直一直都害怕晚上一个人的姬子妹妹——如果被发现的话,怪物们一定会杀了他们,就像杀了爸爸妈妈那样容易!
他忙不迭捂住嘴巴,眼睛充斥着害怕和惊恐,惊疑不定地游弋目光。
所幸,也许是上天怜悯他,亦或是神明还不想这么早就收走他的性命。
那只眼球静静飘荡在空中,圆圆的玻璃晶体渔网般缠绕血管,交错,延伸,后面拽着长长的视神经。光芒暗淡的空间中上下左右颠倒又分不清,纯黑的浪潮从地板滴落,在天花板汇聚。
明明是木地板,此时此刻却凭空散发一种潮湿的,黏糊糊的沼泽味,也就是一股腥气和让人窒息的讨厌味道。
“呜——”
看着看着,小林宫介忍不住捂住痉挛的胃,恶心的感觉一浪接着一浪。
(不,不能出声!)
他眼神一狠,蜷缩身体,藏在被子里的手捏住腿部的软肉,用力一转——
(好痛!)
晶莹的水珠噙在眼眶里,小林宫介颤抖眼睫,忍不住闭上眼睛。
(但是只要忍住,只要忍到明天,明天和院长妈妈好好解释的话,一切都会变好的!只要继续装作看不见的话,就能和以前一样生活,继续听中田哥哥的课,继续哄姬子妹妹睡觉了……一切都会变好,只要忍过今天!)
阴冷开始蔓延到骨髓,就算盖上被子也无济于事。
看不见的呓语跳跃,从琴弦流落到水塘,纠缠不清的音符雀跃欣喜,不和谐的基调充满嫉妒拉扯不清,时而高扬,时而低沉,从高高的山巅飞跃到谷底,瀑布般的激流湍急飞泄,撞在搏动不已的心脏上,激荡!
所有的和弦在耳边奔跑,隐隐约约,低沉的声音在询问。
为何要……拒绝……
急促的音调,仿佛在催促,也仿佛深沉的呼唤。
加入……
回家……
回到我们身边……
恍惚中,那颗眼睛收缩,美丽耀眼的光芒蕴含在收缩得几近一条缝隙的瞳孔后,那是怎样的光芒……美丽……光辉……万事万物的美都藏在那扇门后,像耐心的妈妈一样等待……
等待着小林宫介的加入。
小小的孩子躺在床上,眼神迷离,完全没有觉察到四周的污泥开始上涨,蠢蠢欲动。
呓语潮水般涨落,傍晚的风透过狭窄窗户吹拂,外面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到了,不论是草虫鸣叫还是树叶婆娑。
(小林……)
“妈妈……”
在轻柔的潮水里,年龄小小的孩子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怪物,没有秋景寥落的福利院,也没有每天必须做什么不许做什么的规矩。云雾环绕中,一双温暖的手环绕,给他一个安心到让人落泪的拥抱,又温和又甜蜜,馨香馥郁的花香……
是妈妈的味道。
梦里,看不清脸的妈妈摸摸他的脸,夸他是个好孩子。
【宫介,你做得够好了……妈妈,妈妈为你骄傲。来,好孩子,到妈妈这里来。】
“妈妈……”
如此呢喃着,小小的孩子陷入沉沉的梦境中,嘴角还挂着笑。
……
“砰!!!”
震天响的一声,是钢铁做的大门直挺挺倒下的声音。
“美里!三级咒灵!这里!”
穿过破烂的门槛,黑井里面色坚毅,一道黑色的闪电一般窜进屋子,直奔床上气息奄奄的孩子。
黑漆漆的屋子被点亮。
“给我——安静点儿!”
天内理子一脚蹬在倾倒的大门上,凌厉干练的皮靴踩着大门猛然发力,以此为中心向后旋身,狠狠踹飞扑过来的眼球!
被鞋底狠狠正蹬的眼球像被陨石正面击中一样倒飞而出!狭窄的屋子里回荡着咒灵丑陋刺耳的尖叫,天内理子抬手捂住耳朵,小腿发力灵巧地从门口一跃而起,鞋底精准命中地板上虫子一样扭动尖嚎的眼球,一击毙命!
“噗”的一声,大量淤泥浪潮般汩汩涌出,破裂的眼球死不瞑目地化作一缕黑烟,从厚实的鞋底袅袅升起飘散在空气里,眼看就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这种东西果然会聚集在咒术师身边。”天内理子挥挥手,仿佛在驱赶看不见的味道一样。
咒灵一消失,被黑井美里从床上抱在怀中的小林宫介缓缓睁眼,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黑井美里耐心蹲在地上,抱着他轻轻拍拍后背。
天内理子走近,温柔叹气。、
越是接触,便越能看到咒灵的普通孩子们处境。如果像这个男孩一样只是被排斥,被隔阂,已经算是幸运的下场,更多的孩子们根本没有成长的空间,也没有人教会他们隐藏自身,这种天生的才能没有约束,也没有相应的成年人庇护,往往会在和某只咒灵的不经意对视中结出悲惨的苦果。
她们能做的有限,幸好,五条家为神社的建立出了不少力。
想起现在那位少年时期见过,现在手段凌厉,上下整顿家族风气的年轻家主,抱着孩子的黑井美里默不作声地叹气,不可避免地想起那道原本应该和他肩并肩站在咒术界最高处的倩影,理子的救命恩人,曾经与五条悟并称最强的双子——五条里奈。
如果无畏光辉她还活着的话,如今的咒术界应该会走向更光明,更人性的局面吧。
“……咳咳咳……咳咳……”趴在她肩膀上的小男孩缓了一会,撑住肩膀努力地站起来,小脸挂着泪痕闷闷地回答,“宫介没事……”
他想起来了。
他的妈妈,那个会温柔地抱着他唱歌,身上总带着馨香的妈妈已经死掉了。
在他面前,和爸爸一起,被闯进家里的怪物杀掉了。
小林宫介怔怔发呆,松开黑井美里的手。
“宫介吗?”
天内理子不露痕迹地侧身用身体挡住狼藉一片的现场,蹲下揪了揪他湿润的脸蛋,微笑道:“要不要和妾身一起,学习怎么做一个勇敢的男子汉?”
失去是常有的事,只有冷静地面对事实才能谈以后,这就是这么多年她学到的真理,也是他用很久才能明白的道理。
眼泪落在地上,思念会传递给三途川的妈妈吗?
小小林宫介不知道,他只是用力擦擦眼泪,委屈地说:“宫介是男子汉,宫介想学习怎么打倒怪兽。”
“那就跟妾身走吧,我们回家,家里有很多很多的兄弟姐妹,全都是和宫介一样的孩子,可爱又调皮……宫介可要努力哦,不然可能被哥哥姐姐们骗走小甜点的哦。”
“宫介喜欢甜点。”甜甜的,有妈妈的味道。
“那就跟妾身走吧,好好学习怎么操控自己的术式。”
“术式是什么?”
“是打败刚刚那样讨厌的虫豸的武器。”
“那我要学术式。”
小林宫介抬起手臂擦干眼泪,红红的脸蛋上满是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决心。
天内理子笑笑,看着黑井美里牵起他的手,两大一小三个人走出幽暗的禁闭室。
“虽然你现在还小,但未来一定会成为最棒的咒术师。”
就像曾经的期盼神明的她一样。
如今回首望去,那段荒唐的日子里自己那么渺小,那么天真,仿佛困在漆黑一片的茧子里举目茫然。直到真正仁慈的神明降临拯救迷茫的信徒,给予她崭新的存在意义,她才能破开黑暗,在祥和宁静的光辉中破茧重生。
外面天色已暗,却映衬得天上的星星更亮了。星星们分布在广袤黑暗的宇宙中,靠着自身的力量发光发热,地上害怕的人们看见星星,就仿佛看见太阳的余晖一样,充满勇气和信心。
夜路虽然暗,但总有星星肯照亮旅人。
“真好,又是一个有星星的夜晚。”
深吸一口清冷的夜风,天内理子眯眼,充满享受地感叹。
小林宫介闻言抬头仰望,怯怯盯着
闪烁的星空,黑漆漆一片的天空,闪亮亮光点倒映在孩子漆黑的眼瞳里,点亮他空无一物的荒芜眼睛。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颗亮亮的星星,她比世界上所有的宝石加在一起都要璀璨。”
——“她慷慨大方,只要有迷路的旅人向她祈祷,她就会大方地回应,向他撒下银白色的星光,照亮晦暗难行的前路。”
晦涩的夜晚不会消失。
但幸好,星星慷慨的光芒会化作旅人手中明亮的灯光,永恒存续下去。
璀璨星辰,慷慨光辉,她和夜晚一样永不熄灭。
——(天内理子be:永恒璀璨)
第23章
【您已死亡!】
玩家朦胧地睁开眼,面前是熟悉的天花板。
【结局已收录。】
【新增回忆已收录,名单如下:】
[【五条悟BE:神在人间】、【伏黑甚尔BE:败落的赌徒】、【夏油杰BE:失信的友人】、【天内理子BE:永恒璀璨】、【家入硝子BE:流年遗失】]
【恭喜玩家通关,过关称号结算中……】
【获得称号:无情BE狂魔。】
【评价:适度发刀健脑,沉迷BE伤身。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亲爱的玩家,这里建议您再仔细考虑考虑您的通关路线呢。】
“什么嘛!难道是我自己要死掉的吗?!”
叉腰站在虚拟空间里,粉发少女赤着脚站在地上,朝不讲道理的系统结算页面吐槽。
“原本我还想做个成就,登顶咒术界成为咒术界的王什么的……结果反而被半路跳出来的莫名其妙反派背刺,花季少女壮志未酬,竟然惨遭歹徒一刀贯穿,命丧当场——啊,这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系统页面富有规律地闪烁,并没有应答。
作为一款划时代的全息游戏,《妹妹模拟器》却没有像市面上常见的游戏似的配备智能系统,而是化繁为简,深度还原了一款伪单机游戏最本质的内核——即一切全靠玩家自己探索。
出发点是好的,为了提高玩家的代入感和探索欲,不过也不乏倒霉玩家因为碰到副本无形的死亡条件而惨遭制裁。
“太离谱了,简直太离谱了,为什么游戏里会突然跳出来个闪避拉满的敌对怪物啊,数值策划呢,数值策划出来救一下啊。开放世界能自由,但也别这么自由,自由得有点让人害怕。”
“不行了,吐槽能量满了,这槽不吐不快。”
无辜被波及的倒霉玩家樱井里奈把游戏界面一关,盘腿坐在虚拟空间的大床中央,编辑一条吐槽发给自己玩游戏认识的好朋友。
【be赛高:玩了imoto模拟器……怎么说,总有种被策划恶意狠狠玩弄了一番的感觉……】
【恋爱游戏无法理解:啊……赛高酱怎么了?】
【be赛高:死掉了,狠狠地死掉了,被一只攻击力奇高的敌对红名怪一刀秒掉了(失意体前屈)话说一个据说要提供感情冲击的游戏,居然还会有超模怪物,怎会如此!】
【be赛高:可恶啊!要生气到睡不着了!】
【恋爱游戏无法理解:的确呢……所以赛高酱有没有达到自己喜欢的be路线呢?】
……好问题。
樱井里奈戳着下巴研究自己得到的那些cg。
虽说过程很出人意料……不过光论结果,看起来也不错。
【be赛高:对哦……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恋爱游戏无法理解:玩游戏嘛,赛高酱喜欢就好。】
【be赛高:嘿嘿,这么一想也不是不能接受耶……好吧,既然事情已经成了定局,这样也不错。】
缺憾的美也是美。
捧着虚拟的照片感叹,玩家一张张翻过手里的BE盛景,感叹自己恶劣本性。这些画风精美,氛围沉浸,细节满满的cg图片非常用心,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设计的。
次元公司真是大手笔……CG做成这样,请到的画师大大肯定不便宜。
吸溜。
玩家的XP大满足!
“呼——比起温情路线,果然还是BE更适合我!”
啊,什么,你说哥哥?
哥哥是什么,能吃吗?
被开解玩心满意足达成坏结局的玩家七手八脚地从床上滚下来,完全把系统的温馨提示抛在脑后。
……
【检测到玩家已结束副本,是否抽取第二个副本?】
突然,装死的系统突然跳出提示。
把虚拟的cg们放进虚拟相册摆好,樱井里奈挠挠头。
啊……居然还有第二个副本的嘛。
把第一个世界的副本媒介——大她一号的眼罩塞进玻璃柜里,粉发少女兴奋地坐在副本抽取的旋涡面前。
“抽抽抽,搞快点!”
看样子,已经完全忘了第一次玩的嫌弃了呢。
果然,人类的本质是真香。
一场旷世的大眼瞪小眼过后……
吧唧。
一团绷带掉到地上,咕噜噜滚了一圈。
“好耶!新副本!”
一阵白光闪过。
……
……
站在初始空间里,樱井里奈随意坐在地上,挑选面前三个卡片。
薄薄的卡片悬浮,描金的花纹在四周蔓延。
最左边的卡片,画面最中心是一只展翅高飞的白鸽,修长的羽毛震天而起,仿佛要飞向看不见的远方。
下面是一行小字介绍。
【异能力:白鸽衔枝】
【介绍:来自和平女神的赐福,在你的领域中,所有的战争都会被迫停止。】
【发动能力的一分钟内,玩家下属领地强制发动[和平]buff,所有攻击行为都将被迫停止。】
wow~领域类技能——酷!
不过不搞事的玩家还能叫玩家吗?
pass!
下一张。
【异能力:孤独自白】
【介绍: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他们和世人不一样,,有人称呼这些人为天才,有人称呼他们疯子。】
【使用异能力后,玩家将在[政治决策]、[形势察觉]、[要点判断]、[用人行事]等方面得到大幅加强,超越平常的“天才”水平,那是绝不可能出错的,[神明]般的才能。】
卡牌上画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高处,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簇拥者,在欢呼,在雀跃,为他们的领导者,他们的——王。
选了它,几乎注定她的新副本无法像[五条里奈]那样走一力降十会的道路。
简而言之,如果上个世界是无双割草RPG的话,那么这个就是权谋局势模拟经营……
玩的还挺花。
里奈有一点点小心动,但还是选择看看下一个再做选择也不迟。
第三个。
梦幻的黑色鼠尾草漫山遍野,小小的白色花朵安静又梦幻,在花与安眠的花园中,美丽又诡异的长裙身影坐在高处的秋千上,举手投足带着令人爱慕的宁静。
【异能力:安眠永寂】
【介绍:梦境之主逸散的能量。施展异能力后,您可以在行走在梦中,掠夺敌人的梦,给予信徒幸福,给予敌人恐惧,痛苦,永恒的孤寂。】???
虽然卡很美丽,但她还是不合时宜想起一句话。
吾好梦中杀人.jpg
噗。
玩家被自己的脑补逗笑了。
不过说实话,这能力还是蛮厉害的,一个人不能不睡觉,就像不能不吃饭喝水一样,只要睡着了,梦境就落入了敌人的操控。
只不过……
只能从精神影响敌人啊,厉害是厉害了,就是有点间接,不够爽。
犹豫再三,里奈还是选择放弃做和平天使和睡魔,痛心疾首地拥抱新的人设。
伟大的沃兹基朔徳有一句名言说得好——
没有人能拒绝高智商人设,没有人!
樱井里奈一拍手,熟悉的眩晕感传来。
【确定!】
【世界导入中……】
【欢迎进入副本!】
……
……
青森是个好地方,大家都这么说。
山清水秀,风景优美,盛产甜甜的苹果和健康的油菜,连这里的人们都和山泉水一样清澈。
“如果要度假
的话,去青森吧!”
就连大街小巷的报纸上都这么报道。
津岛家,是青森有名的大人家,从苹果一样香甜的青森随便拽出一个人来,热情的青森人民都知道当地顶顶有名的“津岛家”。
“阿拉,那可是个大户人家,就住在北边的深林里,那气派的房子,隔着津轻海峡也绝对能看见呢!”
“津岛家的儿子,不知道是哪个,不过总归是津岛家的,我经常在电视上看见——诶呀,每次看见我都羡慕,不愧是大人家出来的孩子,坐在桌子后面发言,那样子看起来,就是不一样!”
“津岛家真是个大家族啊!”
热情的青森人民总是这么夸赞着。
可是身在这个“顶顶好的大家族”里,年幼的津岛修治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板板正正的家族。
被制定好规矩的仆人。
他注视着这间大大的屋宅,好像注视一个结在森林里巨大的蜘蛛网。所有的人,无论是父亲,还是哥哥姐姐,都盘踞在这张网的四周,耐心等待着猎物入场。
仆人们则是小小的蜘蛛,一刻不停地在这张网上走来走去,用他们天生擅长眼观六路的八只黑黝黝的眼睛一刻不停地观察,用灵敏到极点毛茸茸的八条腿感知整张网上的一点点细微颤动,在每个深夜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商讨着独属于小人物的“计划”。
他是只不小心闯进来的猎物。
这张网里,只有他没有灵敏的腿,也没有敏锐的眼——
每当他趴在窗户上,看着仆人疏于打扫的角落里捕食的蜘蛛时,骨子里的寒冷就会浸透他的心,就好像凌厉的口器切割的不是昆虫,而是他的身体。
不合群的异类,是会被分而食之的。
“修治少爷,随我走吧。仆人敲敲门。
他从窗户上爬下来,打开门走出去,面对温暖的阳光却嘴唇抿紧。
由权利和血缘结成的网,每个节点都蹲守着权利的奴隶和磨尖爪牙的伥鬼,巡视,锐利的眼睛和前足,蓄势待发。
津岛修治打开门,拘谨地朝身边恭敬的仆人点点头,拢起袖子跨过简朴的院门。
也没有要等短手短脚的孩子的意识,面色沧桑的仆人低着头,匆匆在前面带路。
津岛家族以前并不是什么大贵族,最初的津岛和许多的平民一样从地里靠双手挣取温饱,靠着自然的恩赐生活,就像今天生活在津轻的许多人一样。
不过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出身,富裕后的津岛家更加注重“贵族”的规矩。
……
“修治少爷。”
“修治少爷。”
路过花草繁茂的前厅时,一队仆人擦肩而过,朝他行礼,每个人手中都拎着食盒,整整有四五个,描金浮雕夸张又华贵。
“嗯。”
津岛修治的目光略过食盒表面,他知道这些是谁的。
津岛里奈。
他今年才满十一岁的,同父同母的妹妹。
从出生起就是名满津轻的天才,不论是天文地理,算数背文,只要她愿意下心思学,就没有做不到的。
真正的「过目不忘」。
和聪颖的头脑相反,津岛里奈的身体很不好,一年到头十二个月里有九个月都是在生病,甚至家里人也很少见到这个名声在外的天才,更别说不受重视的他。
他上次见到这位妹妹……好像还是去年烟火祭?穿着十二单走在父亲身后,面无表情,虽然长相的确很好继承了父母的优点,但性格却不显得很亲近人。
“修治少爷我们走吧。”
领路仆人低头招呼他,打断了他的思绪,好像很尊敬这些能给天才送饭的同事似的。
走在后面,津岛修治勾勾嘴角。
好笑。
明明都是一群被人驱使的奴隶,却率先在自己的内部分了三六九等,真是可笑。
深吸一口气,津岛修治抬头,眼神旷远,通过数不清的高墙的阻拦,落在南方一座高高挑起的建筑楼里——
廊檐飞翘,朱木红漆。
这座高挑的红色建筑,是这大宅里最显眼的鲜艳颜色,彰显主人一人之下的受宠程度,那是——
津岛里奈的住处。
……
宽阔,昏暗,点满了蜡烛的巨大木制房间。
最中央坐落着一个小小的祭坛,蜿蜒的阶梯如蛇般向上攀爬,最终停驻在地面十几米高的圆形祭台上。
在这封闭的,缩小宫殿似的威严房间里,送饭的仆人们佝偻着腰,一步一步,沿着阶梯缓慢地走,每个人脸上都满是虔诚,似乎自己在走的是一条通往天堂的神圣之路。
十几个人的队伍,居然走得悄然无声。
良久,长长的阶梯终于走到了尽头。
尽头的祭坛,无数的屏风四面八方把中央的座位笼罩得严严实实。
尽管如此,最中心桌面摇曳的烛光依旧把中央端坐的长发身影映在屏风上,人影随着烛火缓缓晃动,朦胧又不真实的美。
“小姐,今天的饭食为您放在外面了。”
头领的仆人低头,声音轻柔,语速缓慢,似乎怕惊扰到空气似的。
噼啪。
沁人心脾的木质香萦绕在空气里,屏风后的身影撩起袖子,缓缓放下笔,抬头,只听见她温柔的声音传出:
“我知道了……退下吧。”
“是。”
仆人们排着队,一眼也不敢多看,按来时的路离开了。
屏风后。
女孩缓了缓心神,放松进入第一视角的晕眩感。
“呼……真是够够了,这么多规矩,不知道还以为我还在上一个副本的五条家。”
听见关门声,樱井里奈,不,现在应该叫津岛里奈的玩家陡然放松了后背,喝口水压压惊,叹了口气。
捏了捏酸痛的肩膀,把宽大的袖子往旁边扒拉扒拉,玩家有点抱怨。
又是熟悉的和服,又是熟悉的木质建筑,五条家分家也毫不违和——
策划,你们家建模师偷懒复用素材你不管管吗。(告状.jpg)
第24章
十四五个盒子整齐排放在桌子前,描金画银的食盒打开,沁爽的凉气扑面而来。
长发和服的女孩于桌前端坐,举手投足都带着优雅和冷清,不食烟火气地亲手将盘子一盘盘端到桌子上。
紫苏叶,咸鲜酱油浸润透熟透的白萝卜,搭配切成薄片的鱼生,切片鱼肉薄到透明,晶莹剔透,每一丝肌理浸透极致的鲜甜,一抿即化。
清透的水馒头饱满欲滴,朦胧如同水泡的甜蜜外皮满满裹着酸甜莓果的馅,颤颤巍巍的在盘子里互相碰撞,似乎真的拿个糯皮兜了满满一肚子水似的,两三个软润可爱端坐在盘子中央。不足巴掌大的小巧精致,正好是一口一个的量。
今日主食,一小份流水素面,卷在竹屉上。
竹屉下面铺着裹了厚布的冰,保持凉面可口清爽的同时,又能保证面条凉度适宜,不至于让冷面冷到不能入口。
最后一个盒子摆在最中央。
养眼的蕨菜糕,充满生命力的绿色糕点,采用蕨菜充满淀粉的根部,通过揉制蒸熟做成。表面细心做了复杂花纹,细细撒了淡绿色的茶粉,摆成三层金字塔状,好看又好吃。
里奈摆好餐食,拍拍手,满意地看着桌子上满满当当的精致菜肴,很有一种拍照发ins的冲动。
动了动手指却摸了个空,玩家不由得叹息这个副本没有ins。
不过她的失落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即可就被摆在面前的美食治愈了。
看起来不错嘛,而且都是她爱吃的!全息游戏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
那我开动啦——
很可惜。
玩家的高兴没能持续一秒。
视野内,系统弹窗无情铁板一样,停住了她的筷子。
【物品:下毒的蕨菜糕】
【介绍:下了毒的蕨菜糕,蕴含着厨师的爱和下毒者的恨,两种感情相互交织又相辅相成,复杂到足以满足甲方最刁难的要求。】
【评价:emmm,怎么不算一道富有感情的糕点呢?】
系统评价的风格一如既往的贱。
里奈眼角抽了抽,吐槽道:
富有感情的糕点是什么东西啊!吃完难道还会像美食番一样爆衣吗?
还有,这种东西要什么感情啊?别无视别人的心意随随便便往里面放些奇怪的东西啊!
太浪费了吧!
“额……应该也不是不能吃吧……”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也可能是人类作死的本能在作祟,甜点们比平常的看起来更加好吃诶!
里奈咬着筷子尖纠结,眉头打结。
不,仔细一看,就连形状也比平常的凡品更加规整,在视野里bulingbuling闪着光,大声对她喊吃掉我吧!快来吃我吧!好像真的不是错觉!
玩家钢铁般的意志强烈动摇。
不,不行!
她可是连看完漫画给漫画家寄刀子的冲动都能忍下来的钢铁女人,岂能屈服在一块小小的,下了毒的美味糕点中!
右手握住蠢蠢欲动的左手,樱井里奈果断拿盘子把它们扣了起来,就像扣住人类与生俱来的作死心一样,忍痛把它们一个个盖上。
铁血女人,拒绝诱惑!
……
十分钟后。
樱井里奈的鸢色死鱼眼失去了光芒,躺平的女孩面无表情张开往嘴里塞了一支营养剂,一边吮吸一边了无生趣地碎碎念:
“为什么……”
“为什么饱食度回满了,肚子也不饿……脑袋里却有一股深深的空虚和荒芜呢,好像还有什么地方没有吃饱似的,是我的嘴巴吗?我的肚子?还是我的脑袋……”
不甘心地把目光从桌子上挪开,摸了摸胀胀的肚子,里奈很惆怅:
“难道,空虚,就是吃代餐的下场吗……”
犹豫了一会儿,她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抿起嘴唇,拿起筷子——
开始不死心地一块一块试过去。
水馒头?
【有毒】
凉面?
【有毒】
鱼生?
【有毒】
试一个面板弹一个,试到最后,连“毒”这个字她都快不认识了。
不是吧阿sir!
白眼一翻,把筷子一丢,她崩溃在心里大喊——
你是这个!(比中指)
你是真有耐心啊,做足了功课,每一碟点心里都有毒,每一块点心都照顾到了——
每、一、块!
这鬼才不一定聪明,但有药他是真敢撒。
用料之扎实,撒料之仔细,奸商看了想哭,原料商看了想笑,消费者看了都直呼良心企业,大大滴良心。
“浪费食物的全都该被绑在十字架上狠狠烧死!”
恶狠狠抱怨一句,里奈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把盘子推到一边堆起来,站起身,左右踱步,转而思考现在最应该在意的事——
毒是谁下的。
玩家扮演的[津岛里奈]死后,谁获益最大?
她一个个列出列表:
A.外部和津岛不对付的家族
B.津岛家内部觉得她的存在是个威胁的人
C.和她有仇的人
鉴于她过去十年一直很少出门,所以C大概可以排除了。
A和B都有可能。
她的饭,从做好到送到她面前,能接触的人不多——厨师,送餐仆人,和他们送餐路上碰到的人。
这些人大多都不是住在津岛家,更多是从附近的津轻地区应聘而来,因此不能完全排除毒来自外面的嫌疑。
威胁家人,拿捏情侣,掌控小命……
能控制一个外人的手段简直太多了,她随便就能列出一箩筐。
所有的餐点都是现做的,那就意味着——凶手很有可能还在宅子里!
留个祸患在新手村可不是玩家的作风,只是等他下次作案太慢了,对玩家来说,先下手为强永远是第一选择。
可是……该怎么做才能让凶手有一定留下来的理由呢……
里奈咬着大拇指,在饭桌前来回踱步。
【关键人物津岛修治正在接近!】
系统的提示突然弹出。
津岛修治?
哦,好像是一个存在感很低的哥哥。
等等。
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端端正正扣好的糕点盘子,里奈眼睛一亮,左拳击右掌,
不存在的灯泡亮起来了.jpg
卷发女孩眯起眼睛笑,笑得像个小狐狸似的,好像有了个好主意,就是有点缺德。
这不是巧了吗?
只要自己吃了糕点毒发却没死,凶手肯定得找机会再下手一次!
本来还担心自己要是没法及时找到目击者怎么办。
这不,现成的目击者这不就来了吗?
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哀叹一声,不甘心地消失在空中……
嗯嗯,应该是游戏玩家薛定谔的良心吧。()
说服了自己,里奈勾起嘴角笑了一下,笑容中有魔鬼的闪光,动作优雅地捻起一块香甜的糕点,抹茶粉给糕点裹上一层诱人的颜色。
【是否购买[奇怪的护心丸]?】
【是】
没了后顾之忧的玩家张嘴仰头——
精致的糕点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落入嘴里。
甜蜜柔软的糕体作为曲调中的主调,鲜明占据了味蕾,刺激多巴胺分泌。
甜味的海洋中隐藏着看不见的咸味暗流,惊奇的是,这股咸味不但没有破坏这份美味,甚至还增添了一丝别样的色彩,如同大夏天喝了一口冰水般,疲惫的味蕾重新活泛起来。
这复杂的味道,这刺激的感受!
好像能真的从里面尝出所谓的爱与恨交织的滋味,这是什么神奇的二次元料理!
好吃诶!!
眼睛发光,里奈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拿第二块。
恨的滋味化作滔天巨浪,顺着喉咙霸道地攻城略地,直达心脏,窒息感猛地袭来!
哇!(开朗)
不愧是二次元毒药,生效就是快!
烛光下,玩家一抹嘴角的血,阳光开朗地比了个大拇指。
赞!
只来得及给药效点了个赞,招牌的钻石笑容还没亮出来,桌子后的女孩立刻眼睛一翻,霎时间抽掉骨头一样软软倒在桌子前,噼里啪啦挥倒了一堆盘子和碟子。
只剩下努力的指尖倒在离糕点盘不足一寸的地方,犹在不甘地颤抖,如同一位顽强的战士,倒在了攻城略地的路上。
【道具[奇怪的速效护心丸]已使用!】
【介绍:奇怪的速效护心丸,制造者采用自己也不知道的一百零八味药材,在锅里熬了一百零八天,制造出这味护命奇药。】
【评价:一百零八种可能,总有一种组合能对症吧,加油哦——不知名药师】
你喵喵的。
庸医给劳资滚出地球啊!
这是里奈晕倒前脑子里最后一个想法。
——
——
“听说了吗?修治少爷好像被家主大人关起来了!”
霁日初升,淡淡的金光被涂抹在木质建筑顶部,洒扫的仆人也被金色的光辉分割成明暗两半。
手里拿着扫把的仆人瞪大了眼睛,很震惊的问:
“啊?为什么?”
另一个拎着水壶的凑过来,压低声音讲,一边讲还一边警戒地左右看,好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啊,最近这件事闹得这么大,你还不知道啊!前段时间小姐中毒,据说啊,当时少爷就在现场呢,从少爷的身上还找到了一包毒药!”
“啊!这也太可怕了!”
拿着扫把的仆人被烫到似的跳开,不满他出风头似的,大声嚷嚷:“修治少爷平常是那么不起眼的一个孩子,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谁知道呢?有些人平常看起来很正常,但是心里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啊,”
第一个人摇摇头,煞有介事说,“我平常就觉得,修治少爷看起来就让人不舒服,你们还不信!没准儿就是他们吵架了,小孩子之间的争吵总是莫名其妙,然后少爷冲动之下干了这种事。别看他们都是孩子,孩子才会做出可怕的事呢,他们根本不知道害怕!”
“毒药是从哪儿来
的?如果孩子都能轻易弄到这么厉害的毒药,那岂不是说明,待在这一点都不安全?这也太可怕了,要不然我还是请个假,在乡下老家住几天再回来算了!”
“真吓人,要不我也回去几天算了,正好苹果要熟了,帮忙收家里的苹果,要是今年苹果收成好到能还清债的话,我就不来了。”
“就是,工资什么的另说,可要是把命丢了可怎么办?我可不想不明不白死在这儿,我看啊,还是一会儿去跟管事请假吧。”
一个矮矮的仆人摸着胸脯颇为后怕地讲,面带惊悸地拎起扫帚走了。
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彼此的脸上皆渗出一点后怕。
相似的对话发生在宅子的各个角落,毒药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间,沉甸甸的。
——
地牢内。
不论外面温度如何,这个昏暗的地方总像个冷库一样冰冷。
不过从内容物来看,地牢和冷库之间的区别也很难称得上巨大——
毕竟无论是地牢还是冷库,里面装的无非都是可以被人任意宰割的肉块罢了。
被关的津岛修治毫不嫌弃坐在布满灰尘的榻榻米上,一张稚嫩但俊秀的小脸紧绷着,有点被自己的联想逗笑。
他身上还穿着薄薄的夏季和服,衣角从铁床上逶迤,凉意攀援而上,透过布料渗透皮肤,让他手脚冰凉。
“喂,修治少爷。”
门外的人依旧喋喋不休,试图用他并不利索的嘴皮子说服他不要把他听到的,看到的东西说出去。
“别害怕,家主大人只是怕凶手看到了你的脸,威胁到您的安全,才暂时把少爷放在这地牢,这里很隐秘,不用怕凶手找到您。”
“里奈小姐那边您不用担心,家主大人已经明晰此事,正在调查,抓到凶手后一定第一时间把你接出去。”
“您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和外面守着的仆人说,我要先去看看里奈小姐。”
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津岛修治毫不怀疑,如果手边有把锁头的话,他肯定会把自己的嘴牢牢锁起来,钥匙丢到太平洋。
什么凶手,什么毒药,只不过是一次顺水推舟而已罢了。
成年人轻视孩子,却又相信孩子会“童言无忌”把自己听到的,见到的分享给同伴,于是当他们不想让孩子泄露自己的阴私时,便会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满足自己的道德感的同时施加无理的责罚。
既要又要,哪有这么好的事,只不过是用这种虚假的借口给自己的行为镀上一层看似光明正大的借口罢了。
津岛修治双腿在床边荡啊荡,乖乖地回答:“我明白了,我会待在这,哪儿都不去。”
“这就对了,少爷。”
仆人笑眯眯地把锁头在门上上锁,意有所指地说:
“什么婚约啊加交易啊……少爷,您是个聪明的孩子,什么也没听见,对吧?”
“……对。”
男孩垂头坐在床边,只能听见他低低的声音响起。
“我什么都没听见。”
第25章
一片黑暗的广袤空间中,穿着睡衣的少女盘腿而坐,粉色的长发在身后缓缓漂浮,如同一条明艳的河流。
“啊啊啊啊啊,可恶的道具,可恶的医生,庸医!”
樱井里奈咬着指尖,心疼被打翻的糕点。
游戏角色中毒昏迷的时候,玩家面前会变成一片黑暗。玩家可以选择先下线,第二天再来继续玩游戏,也能选择花点卡直接跳过。
这也是《imoto》模拟器为数不多的氪金点。
里奈犹豫了一会,瞥了一眼游戏面板左上角的现实时间。
21:36
虽然现在下线洗洗睡也不是不行……但也不介意支持一下喜欢的游戏!
慷慨的玩家掏出钱包,用人性的光辉狠狠闪耀了游戏。
【是否选择跳过?是/否】
【是。】
【感谢您对游戏的支持!】
几颗高兴的小烟花闪过,里奈眼前一白,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游戏中。
还没来得及确认身体情况,“叮叮当当”的任务触发声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幽蓝色屏幕弹出。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充完钱连屏幕看起来都很高兴的样子,这就是嘴脸啊,嘴脸。
【支线任务:[孤岛幽魂]开启!】
【任务介绍:在您的有意纵容下,下毒者成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本来应该空无一人的案发现场突然闯进了一个无辜的替罪羊,隐藏在羊群中的狼和看似无辜的羊,这场微妙的狩猎,到底是谁中了谁的陷阱?】
【任务目标:找出下毒凶手】
【额外目标:深度了解凶手的杀人动机】
【任务奖励:[□□]x1,10000MP,[美味的糖果]x20】
【提示:请前往角色[津岛修治]处获得线索。】
好耶,触发了除处理文件之外的任务!
因为异能力完全不是战斗类型的,所以新副本刷出来的任务也偏向文书类型,虽然这样也能升级,但是没有行动的任务,总感觉初始地图太小了,玩不过瘾。
哼哼。
这下才对嘛,开放世界就应该有开放世界的玩法。
操纵着人物缓慢睁开眼,里奈随即被灿烂的阳光刺激的眯起眼睛,圣光绽放!
(尖叫)(扭曲)(阴暗地爬行)
好刺眼,阳光制裁阴暗玩家!
里奈装模作样捂着眼睛起身,直到躲开了阳光直射的床头,才敢睁开眼睛环视环境。
屏风横拦床前。
屋里空无一人,床头放着个打开的药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家族医馆?
不知道身上的毒解了开了吗。
脑海中的念头刚浮起,她的面前就殷勤地蹦出系统淡蓝色面板,显眼的debuff挂在面板上。
【debuff:中毒】
哦,看来没有。
她撑着床起身——
安静的房间内,门外响起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她的动作停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竖起耳朵仔细听门外的动静。
“医师大人,里奈小姐……我是代家主大人来探望,大人现在……。”
她一挑眉。
隔得太远了,听的也不甚清楚。
模模糊糊的对话声她听不清,只好轻手轻脚,敛起声音,贴近门口,屏息凝神地听。
“请转告大人,毒很罕见,不像是常见的化学毒品,更像是……在下只能尽全力稳住小姐的情况,所以,还是尽快找到解药为好。”
“所以真的没办法……医疗手段……”
“……怀疑,如果……找到凶手……”
啧,这门隔音也太好了。
皱了皱眉,里奈埋头从背包里翻了翻,找到一个压箱底吃灰的道具。
【道具:不老实的耳朵】
【介绍:优秀的窃听道具,拥有躲避视线的本能,不用担心被发现。】
【评价:自动化窃听,这位伙伴奇特的外形,看久了还蛮可爱的。】
长着小手小脚的耳朵朝她“拜拜”,趴在地上从门缝钻了出去。
里奈挪开目光,努力把掉san的一幕从脑子里扫出去。
屏气凝神,果然,清晰的声音传入耳朵。
首先说话的是个年轻温和的男声:
“我能答应您的请求,不过想必津岛大人也不会忧愁太久此事,我听说,从嫌疑人身上搜出了毒药,那么想必凶手很快就能抓到了。”
“您的消息可真灵通。”
“灵通倒算不上,虽然外面没什么风声,但我听说,抓住的人好像是……”
“这就不劳大
人关心了,”另一个听起来更恭敬的声音打断他的话,“另外,搜出来的东西也已经送到化验室,我们的仪器并没有分辨出什么特殊的成分,所以,请您稍微移步看一眼。”
“分内之事,正好刚刚稳定了小姐的病情,现在在下就能跟您走一趟。”
“感谢,请跟我来吧。”
两个声音越来越远,深知套路的她没有贸然行动,趴在门后一动也不动。
直到外面的窃听耳朵都自动跑了回来待机,她才直起腰版,松开呼吸。
点点头,抓着不停挣扎的短手短脚耳朵放回背包里。
一边扶着下巴,她脑袋瓜不停运转,研究着自己刚才听到的信息——
抓了个人?
谁?
等等。
有股不祥的预感在玩家心中发酵。
不会是……她无辜的目击证人……兼下一步任务接取NPC吧?(颤抖)
打开面板——任务追踪——
【当前任务目标npc[津岛修治]处于[地牢]内!】
(晕倒)
尖叫扭曲阴暗地爬行!!!
里奈直接化身世界名画《尖叫》,一个起飞创飞所有人!
你们关了些什么啊,我问你,你们都关了些什么啊!!
怎么把我的任务关起来了啊!
“明明应该是目击者,怎么变成嫌疑人了?”她不信邪地抬起手召唤面板。
游戏里[津岛里奈]的确只昏迷了一个晚上啊?
“不行,我得去看看,下一步任务还靠他呢。”
一拍脑袋,定下了下一步行动方针,说做就做,里奈风风火火跑到床边穿上鞋子,跑到窗边,腿搭上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emmm。
转头,和皱巴巴的被子眼对眼十秒钟,樱井里奈还是忍痛在商城购买了一件替身道具。
【道具:造型娃娃。】
【介绍:曾经的恶作剧大王最富盛名的道具,和真人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帮助他赢得了许多观众的喜爱……直到有一天,他把娃娃塞在被窝装作睡觉。那一天,方圆十里的小孩都听到了偶像的求饶声。】
【评价:只能起到造型上的作用,如果期望它能代替你上班上学的话,那还是早点洗洗睡吧,当然,如果你想把它塞进被窝骗过妈妈的话,那么可以试试。】
捏着小玩偶的脖子,看了一遍一点也不吉祥的背景故事,里奈撇了撇嘴。
调皮小孩被妈妈打屁股?这背景故事也太不吉利了点儿。
转头看了看手上的玩偶,又看了看被窝,天不怕地不怕的玩家一蹦一跳跑到床边,哼着小曲儿,毫无畏惧地把玩偶塞了进去。
虚拟玩偶会梦到赛博妈妈吗?这是一个电子的lonely问题,玩家表示不想思考。
“biu——”
随着一阵欢快的声响,起床上的玩偶逐渐膨胀,直到变成一个活灵活现的,闭目沉睡的女孩,胸膛甚至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这下应该差不多了。”
玩家拍拍手,伪装好现场,双手一撑,腰腹用力,一个侧翻从窗口翻了出来。
拍了拍手,里奈眯起眼睛,满意地感受着外面暖洋洋的阳光晒在身上。
什么?你问门没锁为什么要走窗户?
拜托,哪个正经玩家进出走正门啊(迫真)
某个病人仗着调了面板没有痛觉,拉开地图辨认方向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十分钟后。
“里奈……小姐?”
“等等,这里是地牢,您不可以——”
咚。
咚。
嘈杂的动静在两声倒地声后戛然而止。
吱呀——
生锈的大门被硬拽开,腐蚀的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好沉——的——门——
体力条见底,不行了不行了,再动马上就要倒下去了——
面色酡红的里奈放开重死了的门把手,用了瓶体力药,才勉强止住双臂用力过度的抖动。
和五条里奈完全相反,津岛里奈更加偏向智力侧,身体素质别说和五条里奈一样拳打南山特级咒灵,脚踢北海腐朽橘子了,就是稍微多跑几步,体力条就跟漏了一样往下滑。
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把略显湿润的卷发撩到身后,喘匀了气,她慢吞吞顺着向下蔓延的阶梯往地图标识的[津岛修治]处走。
漆黑的阶梯仿佛联通着深不见底的深渊,里奈扶着掉色的铁把手往下面走,小心翼翼,避开石阶上光滑的青苔。
越往下走,温度越低,只穿一件白色单衣的里奈手指逐渐冰凉,阴风拂面,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这地方当个地牢真是可惜了,扩展成纯天然避暑房,搭个房间,铺上榻榻米和地毯,夏天肯定不错。”
摸了摸胳膊吐槽了一句,里奈一个左闪避开天花板上垂下的蛛丝,缓缓走下阶梯,在平地上站定。
呼——
轻轻呼了口气,白雾袅袅飘散。
里奈扶着阶梯,左右环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