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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思宇趁着对面二人头顶冒省略号的空档,赶紧将童捷拉了回来:“先吃饭,有什么等吃了饭再说。”

吃完饭,孔阳熙下楼倒垃圾,江好研究着电动拖地机的使用方式。

厨房里,夏思宇把碗筷放进洗碗机里,看着在清理台面的童捷。

“童捷,你是不是误会了?”夏思宇说,“好好的男朋友不是孔阳熙。”

童捷怔住,瞪了大眼:“那是谁?已经工作、十一月生日,最近因为某些事被媒体围追堵截?”

夏思宇笑了笑:“这么明显,当然是——”

“江亦奇!”

江好拉开门,一下子跳到门边男人的身上:“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是说要晚一点才能到吗?”

江亦奇手里拎着东西,单手抱住江好,没说话,快速在他脸颊上亲了口。

放下人,江亦奇把带来礼物交到主人手中。夏思宇道谢后接过,回头看着下巴都合不上的童捷。

“现在知道了?”

童捷长舒口气:“原来是跟曾经的哥哥在一起了啊,说得通了说得通了,这就是说得通了。”

夏思宇有些意外:“你对这个接受得倒是挺快的。”

“那是,江总人多好啊,对好好更好!全世界最了解好好的人就是他了,好好跟除江总以外的人在一起我都不放心!挺好的挺好的,真好。”

夏思宇笑了笑,看向客厅。

江好从看傻在原地的孔阳熙手里拿过手柄,放在江亦奇手里,跪坐在沙发上,耐心地教着他。

没有夸张的举动,但只是两个人在那里就似乎隔绝了所有人。

嗯,是挺好的。

夏思宇垂下眼。

江亦奇和童捷去了阳台,不知道在聊什么。

江好跟夏思宇玩着PS5,孔阳熙坐在一旁,僵硬地摸着小花,实在没忍住。

“好好,刚刚,你和江哥,你们…”

“不是刚刚,”江好盯着电视屏幕,“在一起很久了。”

孔阳熙长长“啊”了声,愣愣地还是没能把脑子转起来。

“哪种在一起很久了?”

“嗯,就是已经结婚一年了那种在一起很久了。”

江好说完,发现孔阳熙不吱声了,看过去。孔阳熙深吸口气,认真道:“我会保密的!”

江好笑起来,把手柄交给他,走去阳台找江亦奇。

童捷恰好转身离开,见到他说了和孔阳熙一模一样的话:“我会保密的!”

江好眨着眼点点头,心道既然已经决定这么做了,倒也不必太保密。

江亦奇抬起手臂,江好走过去,靠在他怀里。

“江亦奇,你和童捷在聊什么呢?”

“没什么大事,就让他去波士顿如果有需要就去找那边的分公司的负责人,如果想留在美国也可以从那边实习开始做。”

江好点点头,脸颊忽然被亲了亲。

“好好,谢谢你。”

江好看着江亦奇:“不用谢啊,如果你因为我而没有安全感,就算暂时不能昭告天下,至少和朋友之间的坦白是我应该做的。”

江好说完,想到什么又慢慢垂下眼。

江亦奇:“怎么了?”

“嗯…在想要不要告诉沈叔叔。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联系我,像是又开心又不放心让我把集团交给你,催我找个女朋友结婚生孩子。”

“你怎么回答的?”

江好眨眨眼:“我,我在电话里没说什么,我担心他受不了刺激,等见面再说好了。江亦奇,你会因为这个不开心吗?”

“不会,”

江亦奇收紧手臂:“好好你做得很好,没有为了向我证明什么而冲动。我们的情况特殊,需要循序渐进,而不是横冲直撞。”

“我就是这么想的呀。你看,沈叔叔有两个儿子,都是同性恋,还因为池老师闹成那样!侄子也是同性恋,外甥还是同性恋!要是我这个时候说和你在一起了,还不得把他气死!这估计就是当年沈哥橱柜的时候,沈叔叔常念叨的「家门不幸」吧…”

江好抿了抿嘴,忽然道:“对了,沈哥下个月生日,沈叔叔不会去吧?”

“应该不会,他们正在欧洲自驾游,况且,池老师也会在。他一直在避免公开场合和池老师碰面。”

“唔,明明知道沈哥都和池老师结婚那么多年了,还守着这点最后的「底线」呢。”

江亦奇笑着亲了亲他的发顶。

阳台被笼罩在初秋的光里,身后是自己的朋友,身旁就是江亦奇,江好希望这一刻可以再长一点。

亲吻的时候时间会被拉长。

江好昂头轻轻贴了贴了江亦奇的嘴唇,靠在他肩上-

第三天,他们在机场送走了童捷。

童捷托运行李箱里塞有他们送的礼物:夏思宇的火锅底料、充电宝和菜刀;孔阳熙的卡包、AirTag和装了钱的钱包;江好和江亦奇的头戴式降噪耳机,从亚马逊、宜家和苹果到ify的会员礼品卡。

“我走啦,回国见!”

江好看着童捷的背影,鼻尖酸酸的,好像机场就是有这种魔力。哪怕知道分离是常态,也能够接受在距离和时差作用下,没办法参与彼此生活而正常出现的疏远,但…还是会难过。

江好勾着江亦奇的手指往机场外走,却发现江亦奇停在原地不动。

“我要去欧洲开会,一起去?”

“什么时候?”

“现在。”江亦奇在江好意外的目光中继续开口,“知道你心情会不好,所以出去玩玩?”

江好手指捏紧了瞬,顾不得在外边,抱住江亦奇的腰,埋进他的胸膛。

“江亦奇,你真的好了解我…”

“嗯,这是「我爱你」需要满足的条件之一。”

江好在他衣服上抹了抹眼泪,嘟囔道:“江亦奇,你有时候讲话听着好感人,但又有点奇怪,像是设定好的机器人。你的开关在哪里呀…”

头顶传来江亦奇的笑声,紧接着他的额头被亲了下。

“在这里。”

……

江亦奇每个季度都会去江氏的海外集团视察。

欧洲分部的公司多,江亦奇每每会加快行程,但这次江好和他在一块儿,不由得放慢,从北到南——挪威到西班牙。

两个礼拜后,二人在安达卢西亚停留,在塞维利亚的城市橙子海里度过属于他们的第一个秋天。

下过雨,西班牙广场温暖的红色砖墙被淋湿,又在太阳下慢慢被烘干。江好侧坐在半人高的石墙上,看着为迷路华人指路的江亦奇,歪了歪头。

“不用谢,旅途愉快。”

江亦奇折返回来,看向江好:“怎么这么看着我?”

“嗯?我怎么看你了?”

江亦奇倚靠石墙上,伸手把江好没进外套衣领里的发丝轻轻拨动:“好像是第一次见到我。”

江好双手撑在身旁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如果是的话,好像会一见钟情。”

江亦奇嘴角扬了扬,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就好像,我不需要用跌宕起伏的感情来论证我喜欢你这件事,哪怕你只是在做着一件小事,我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喜欢你。”

江好上半身朝着江亦奇靠过去,凑到他鼻尖前,

“很神奇吧?就连我也分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江亦奇微微垂眸,看着倾斜而来的夕阳将江好窄而高挺的鼻梁照成漂亮的金色细条,鼻尖的光汇成小小的光点。他偏头亲上去。

江好昂起头,嘴唇紧贴,双手环上江亦奇的脖子。

回廊的墙面上有一扇扇拱形的光,二人接吻的剪影留在其中,难舍难分。

忽然,远处的人工河上的小船里传来一对中年夫妻的对话——

“那是,亦奇吗?”

“亦奇?!”

第59章 踹柜门 江亦奇生不了孩子,还是你生不……

夜晚, 二人躺在床上,平静得像两条死了一阵的鱼。

江好捏着胸口的被子,小声道:“他们, 看见了吗?”

江亦奇搂过江好:“应该, 没看见。否则, 肯定会给我打电话。”

“嗡嗡——!”

二人不约而同看向床头柜上江亦奇的手机。

江好肩膀缩了缩, 江亦奇拍了拍他的肩, 起身拿起电话。

“不用担心, 是工作电话。”

江好松下口气, 看着江亦奇走到外边接起电话。但很快,他这边的床头柜上也传来的震动的响声。

【沈叔叔】

江好盯着手机,像是见到了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怪兽!

“江亦奇!江亦奇!”

江亦奇握住手机, 探头进来。江好伸出手一个劲儿地隔空戳着手机, 江亦奇低头看了眼, 匆匆挂断电话。

“好好, 接。没关系的。”

江好深深呼吸, 在江亦奇的目光下,拿起手机。

“沈叔叔, 我在纽约呢,怎么了?”

“啊, 是吗?”江好朝着江亦奇一个劲儿使眼色,“啊, 我不知道诶”

“可能吧, 不太清楚。那我问问?哦哦,好。”

江好放下手,面如死灰地看着江亦奇:“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江亦奇:“好消息?”

“他们没看见我。”江好空咽了两下喉咙,“坏消息是, 他们以为你谈恋爱了,对方是个女孩子。”

江好坐着看不出身高,身材纤瘦,头发又长,那么远的距离被错认成女孩子也正常。

江亦奇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握着江好的手:“没关系,我会和他们说清楚,或者你想要我借此隐瞒也可以。”

江亦奇忽然低下头,看着江好还有些冰凉的手指,抬头:“好好,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江好眨了下眼。

“他担心你比我更快有孩子,让我回国相亲。”

“”

江亦奇沉思片刻,问:“你最后说的‘好’就是这件事情?”

江好:“我说了吗?”

二人结束假期,匆匆回了国。

沈江的办事效率极高,加上又退了休,两个孩子一个是公开出柜的逆子,一个住在精神疗愈院,都不需要他操心,很快就列好的相亲名单发给江好。

江好找借口搪塞,一会儿在田纳西大黑河抓鳄鱼,一会儿在维也纳看歌剧。直到说漏嘴,说自己在北极看企鹅,被沈江当场抓包。

“好好,你是不是不想相亲?你就眼睁睁看着江亦奇生下孩子把江氏全都夺去吗?”

江好看了眼身后的人,捂着麦克风准备起身。江亦奇一把将他抓进怀里,耳朵贴在江好握着手机的手背。

江好知道江亦奇又担心他一紧张又说错话,这次是同意相亲,下次恐怕就是直接被压去市政厅签字了。

“不会的沈叔叔,江亦奇又不会生!”

对面的沈江和他身后的江亦奇都陷入沉默,努力分辨这句话的歧义。

沈江:“江亦奇,不孕不育?”

江好:“呃呃,差不多!”

江亦奇抬手抹了把脸,继续听。

江亦奇看着江亦奇,以为他是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冲着电话补充道:“就算他会生,生的孩子还不是跟我姓我我是说,和我一个姓!实在不行,就把那孩子过继到我名下!”

江亦奇对着他不停摆手。

沈江:“好好,到底是江亦奇生不了孩子,还是你生不了?”

江好被问得语塞,江亦奇似乎也发现救不回来了,无奈扶额。

电话那头的沈江却似乎发现了什么。

“好好,原来这就是你的计划吗?如果是这样,也不是不行,但江亦奇配合吗?如果不配合,等孩子怀上之后还是要想办法去父留子”

“沈叔叔!”

江好猛地站起身:“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不管江亦奇有没有在和别人谈恋爱,都不一定会有孩子吧?而且,您想想江亦奇现在只是江氏外聘的CEO,是签了合同有工作年限的,就算他有孩子,公司继承法也不可能将他的孩子视作继承人”

江亦奇看着江好,竖起双手大拇指。

江好眨眨眼:“除非他是跟我唔!”

江好的嘴被江亦奇一把捂住。

“跟你什么?”

“没什么,所以就是不用太担心,不会有任何意外的!”

电话挂断,江好灌了一大杯水,心还是跳得厉害。

“我平时扯谎骗你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但沈叔叔一提到孩子,我满脑子就是我们以后要养几个孩子,脑子就转不过来!”

江亦奇笑着抱住他:“没关系,最后已经说得很好了。”

“嗯,”江好抱住江亦奇的肩,“这件事,应该就这么过去了吧?”

“应该吧。”

沈江是众多老狐狸里最狡猾的哪一只。

从前沈回和池意地下恋四年,没有被他发现,那是因为缺乏与同性恋斗争的经验,如今都快抱上领养的孙了,侦查意识不容小觑。

江好担心了好几晚,直到沈江再也没打来电话才放下心。

沈回35岁的生日,也在江好淡忘的紧张和秋雨中到来。

江城,沈回和池意的家后院没什么花草和湖泊,足球场倒是有一个。

秋风夹着雨,球门的球网在雨水中微微晃动。雨水洗着大片草地和玻璃窗。玻璃窗里的江好也像是被雨淋了愁眉苦脸。

“哎呀,我根本就赢不了你们,输了好多次了!”

江好盘腿坐在地毯上,左手捏着扑克牌,右手撑着脸。一张小脸上贴满了白色长纸条,从下巴到脸颊,就连额头上也是。像只小狮子。

坐在他对面的沈回和池意脸上干净得只剩下憋不住的笑。

池意笑够了,拍了下沈回不准他笑,转而对江好道:“没事儿好好,你现在就剩三张了,肯定能赢的!”

“真的吗?”

沈回连连点头:“真的真的。”

江好看着无比真诚的夫夫二人,小心翼翼地抽出对A。

沈回:“对2.”

池意:“大小鬼,对子,三带一,连牌。好好,来,脸凑过来”

江好:呜!

江亦奇和如鉴谈完合作回来。

甫一推开门,就见到江好撇着嘴,仰脸等着二人在他脸上又贴了两条纸带。江亦奇一愣,抬手看了眼时间。

“距离我们上一通视频,应该只过去了半小时。”

江好委屈得说话也焉巴:“江亦奇你怎么才回来啊,我输了好多”

江亦奇笑着把他抱起来。

“你跟他们打牌?他们俩都会记牌,最擅长的就是哄着人抓牌,再联手欺负人,赌王来了都得输。”

江好“啊”了声,看向在地毯上笑得靠在一块儿的二人。

“好啊你们!太过分了!我就说怎么今晚就我一个人老抓牌,我要贴回来!”

池意想也没想地就把沈回眼镜摘了,一把给推了出去。沈回脑袋靠在躺椅边上,认命地闭上眼。

池意站起身,给江好让出施展空间。

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对江亦奇说:“要是我和沈回的孩子,性格能像好好就好了。”

池意虽然不像沈回从小就认识江好,但现在算算也十年了,不止一次夸过江好性格好玩。玩游戏输了也不会挂脸,只会在委屈巴巴认输,和擦干眼泪给自己打气说,‘好好下次一定会赢’中来回横跳。就算生气了也转头就忘,和谁都能玩到一块儿,路边的小猫小狗,晚宴上的政商名流

江亦奇看着池意:“领养时间确定下来了?”

“嗯,”池意点头,“下个礼拜我们就去福利院见孩子。孩子还小,需要在美国住一段时间,才能接回来。”

国内不允许他们这样的家庭领养孩子,他们便去了美国,递资料等了两年。孩子是个三个月大的亚裔弃婴。

“会顺利的,不用太担心。”

池意笑了笑:“谢谢,诶对了,一定要教教我们,好好你到底是怎么养的?”

“我那里还有一屋子的书,可以给你们。我还给好好做过Excel记录表格,可以输入儿保的数据,每周的身高体重,和奶粉辅食量等,就会自动计算,在对比该月龄段数据会很便捷。至于教育理念和择校…好好比较适合瑞吉欧,这个要根据你们孩子的情况,但户外和体能是最重要的怎么了池老师?”

池意愣住。

“我以为你会告诉我「用爱」,没想到还真有心得啊?”

江亦奇:“养孩子,光用爱不行。”

池意抬手作揖:“受教了。”

“说到心得,”江亦奇咳了声,“池老师,当初沈叔叔找到你时,你有什么应付他的心得吗?”

要知道,池意不仅在面对沈江从出身到人格的多重羞辱下全身而退,还让沈江至今碰见他都绕道走。与封建大家长的斗争经验不可小觑。

“这个我知道,”池意说,“用爱。”

池意终于想起去解救孩子他爹。

沈回就连头发都被江好扎了三个揪揪,一张脸更是惨不忍睹,如果再晚点,江好估计还能给他来套美甲。

沈回无奈地看着池意:“池老师原来还记得我?”

池意:“嘿嘿。”

四人从娱乐室往楼上走,两两牵着手。

当江亦奇看见沈回和池意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后,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下一秒——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手里牵着的人“唰”地一下甩开他的手,躲到了他身后,就差把「心虚」二字写在脸上。江亦奇捏了捏他的手指。

“没事,不用担心,有我在。”

“就是因为有你在我才担心!”江好用气声说着,“要么沈叔叔被气得厥过去,要么你被他打趴下,哪个我都不想!”

沈回当年就挨了打,后背上现在还有藤条的鞭痕。他一点也不想江亦奇也挨打!

江好脑子里的粥热热都能一口喝了。池意喊了他。

“好好,来。”

江好走到池意身边,回头看江亦奇。江亦奇冲他点点头。

江好走到客厅,季斓漪正在指挥司机和佣人放行李,沈江背着手,一脸严肃地在跟沈回说着什么。

池意:“沈先生,伯母。”

江好跟在池意身边开口:“沈叔叔,姨姨。”

沈江扭头看来,见到江好笑起来,瞥见池意,脸又冷了下去,见到江好又笑江好都怕他脸抽筋,赶紧跑过去。

“沈叔叔,你不会因为我没有答应相亲就跑过来骂我吧?”

“诶,瞎说!”沈江挥挥手让沈回走了,“我让你沈哥问江亦奇的事,要是真打算结婚也行。但我要先跟对方家里说清楚,江氏的股份他们想都不要想!”

江好低着头嘀咕:“本来江亦奇也不想要”

“啧,这我知道。但保不齐女方家里有这个想法呢?到时候,江亦奇跟人家结婚了,他们就是一家人!哪里还能照顾得到你?”

“不会的!江亦奇才不会这么对我!”

江好红了眼睛,一下子就把沈江到喉咙里的话堵了回去。

“是是是,不会不会。好好你上楼休息啊,我跟他聊几句。”

江好努力又挤了点眼泪出来,濡湿了双眼:“那你先跟我保证,不可以为难他。”

“保证保证,这都十点了快去睡觉。”

季斓漪站在扶梯上,没好气地睨了眼沈江:“你也知道十点了,亦奇就不用休息的吗?房间我睡了,自己去睡二楼的客卧,省得吵我睡觉。”

沈江看着季斓漪不敢多说,转而看向沈回:“沈回,你个当哥哥的快送你弟弟回房间休息。”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人都怔住。

一句话就划清了江亦奇和江好的身份,也彻底把江亦奇从江好身边推开,就连「兄弟」的称谓也不能拥有。

江好也听了出来,气得眼泪真流了出来。又不想让身后的江亦奇担心,快速抹了把脸,低着头往楼上走。踩得木台阶咚咚作响。

回到房间,江好扑倒床上,又委屈又气。

气自己找不到办法,替江亦奇委屈。

沈回停在床边,蹲下身,拍了拍他的头:“好好,我知道你现在很担心亦奇。但这么多年,你还不相信他吗?他一定会处理好的。”

江好抬头:“真的吗?”

“嗯,况且现如今你沈叔叔也不能真对他做什么。如果再早个十年,我爸可以自己就去江氏替你上班了,可如今他也老了。归根结底,他是放心不下你。你也知道他和江叔叔的关系有多好就像——”

沈回停顿片刻,

“如果有一天,我和池意不在了,只留下了我们的孩子,你会替我们照顾好他吗?”

江好蹭的一下坐起身:“当然!我一定会对他很好很好的!”

说完,江好在沈回的目光中明白了什么。

沈回:“所以不用担心,好吗?”

江好点头,擦干眼泪:“我知道了,谢谢沈哥。你快下楼去帮江亦奇吧,我不哭了。”

沈回走出门,轻轻关上房门。

要是以后自己的孩子也能有这么好哄就好了。沈回想。

下楼,沈回走到江亦奇身旁,对他点点头。江亦奇明了,放下心来,继续听着沈江话里话外的敲打和警示。

“你愿意留下帮好好、帮江氏,做叔叔的也很高兴。毕竟好好和他爸爸一样,身边需要一个人帮衬。但是,我不希望你成为第二个乔临渊。”

沈回眉心微动,扭头去看江亦奇,见他面色如常,明白沈江只是误打误撞,并不知晓背后纠葛。

“乔临渊对飞英当初做的那些事,死刑都是便宜他了!所以,我一直告诉好好,留在身边的人能力是一方面问题,还有一个就是别有二心。你现在”

沈江忽然止住话。

沈回和江亦奇抬头,顺着沈江的视线看去,池意正端着杯牛奶,慢悠悠在他身旁坐下。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沈江。

沈江是有些怕池意的。

沈江偏爱幼子,幼子觊觎嫂子,绑架了嫂子。池意收集了所有证据,以把人送回精神疗愈院为条件,放过了他一马;顺便指着沈江鼻子臭骂了一顿,骂得他心脏病发作。

此后,沈江便被沈回送出了国。

五年过去,也是在池意的劝说下,今年沈回和他们老两口的关系才得以缓和。

人老了,在国外有再多的钱也寂寞,妻子总念叨着回国,况且听说他们要领养孩子了,万一到时候连孙子都不准他们见沈江就更不敢惹池意了。

男狐狸精!

沈江随口叮嘱了江亦奇几句话,又让沈回这个做大哥的一定要多看着点好好,便散了人,背着手上楼。

池意拍拍江亦奇的肩:“不用谢,记得把你那些育儿书给我就行。”

江亦奇踏上三楼,卧室门已经拉开一掌宽的缝,江好坐在里边,望眼欲穿。江亦奇嘴角噙笑,加快脚步——

“那是好好的房间,你去干嘛?”

沈江的声音在对面二楼走廊冷不丁响起。

江好握紧了门沿,看着江亦奇转过身,平静道:“刚刚好好看上去心情不好,我去看看他。”

“嗯,孩子睡一觉就好了,睡着了就别打扰他。”

“好。”

江好噘着嘴,脸都快拧成麻花了,直到江亦奇把他抱到床上才好了些。

“今晚不能睡一起了吗?”

“嗯,”江亦奇低下头来吻他,“沈叔叔肯定会在看见我出来才会回房间。”

江好将脸埋进江亦奇的肩上,嘟囔道:“要不,跟他讲好了”

“时机不合适。”江亦奇说。

江好的后脖被轻轻捏着,身体放松不少。

江亦奇在他耳边继续道:“沈叔叔只是在意你,你不想让他太伤心,我知道。我们会找到合适的时机和方法的,”

江好点点头。

江亦奇给他盖好被子:“早点休息,别多想,嗯?”

“我知道了。”

江亦奇关门离开。隔着门,江好听见他在跟沈江道晚安。沈江果然没走。

江好翻了个身,捏着被子,唉声叹气。

该怎么办呢?

躺了会儿,江好翻身下床,停在季斓漪的房门前-

十月底的江城,气温多变难猜。金黄银杏叶微微晃动,这才能发现从天上飘下的绵绵细雨。

沈回的生日并没有公开邀请,也来了不少人。沈宅后院的巨大白色帐篷被支起,原本在草坪上寒暄的宾客在引领下走进帐篷躲雨。

池意执教的球队下午有个球赛,沈回陪着一块儿去了,晚餐才回来。

沈江和季斓漪就留在家里替他招呼客人。

季斓漪跟太太们聊完珠宝,去找正在和老战友聊天的沈江。沈江见她来了,喜笑颜开地把老战友的女儿介绍给她。

“斓漪,这是老张的小女儿,夏云。在美国读书,跟好好差不多大。”

季斓漪知道沈江在打什么主意,面上不显,依旧满脸笑意地跟小姑娘聊起来。

待人离开,季斓漪松开挽住沈江的手,自顾自坐到角落的圆桌旁。

沈江摸不着头脑,寻过去,问她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我能怎么了?我是看你一天到晚闲不住,替你累得慌。”

季斓漪浅浅瞥了他一眼,理了理淡紫色旗袍外的披肩,

“好好才多大呀?说起来20岁了,从小被亦奇宠成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哪里适合谈恋爱呀?况且,你之前张罗的那些个会面,好好一个都没应,你还没懂吗?”

沈江一听,拧紧眉头。

“季女士,我发现你最近出现了思想滑坡,这要换以前那么好的姑娘,你都巴不得给你儿子介绍。”

“我这不叫思想滑坡,是从历史惨痛教训里得出来的宝贵经验。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这双有型的大手擅自干预是会良成大错的老沈同志。”

沈江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但一听还是有些不乐意,侧过身,不说话。

季斓漪双手抱胸,继续道:“你看看阿回,如果当年我们没有插手他和池意的事,现在我们还会担心自己见不着孙子吗?”

沈江长出了口气,绷着的肩膀松懈了些。

“孩子有他们自己的路要走。我知道你是担心好好,更害怕对不起飞英。但你看看我,当初小鱼的事,我也怕自己对不起姐姐,结果现在怎么样?小鱼都离家出走两年了,你难道也想好好这样吗?”

季斓漪凑过去,双手轻轻握住沈江的手臂,

“老沈,你放宽心吧。好好身边有亦奇在,还有阿回,吃不了苦的。”

沈江慢慢回头,看着她:“那要是江亦奇跟别的人”

“不会。”

季斓漪回答得没有丝毫犹疑,沈江骤然蹙起眉心:“你怎么这么确定?”

季斓漪愣住,松开手,摸了摸盘发上的玉簪子:“有吗?”

沈江半信半疑。

“好好呢?”

“刚跟小狗玩得湿了一身,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沈江离开帐篷,佣人撑着伞送他走向别墅。季斓漪昂头看了看,从珍珠手包里拿出手机,给江好发了信息。

【好好:谢谢姨姨,爱你爱你[心]】

季斓漪想起昨晚江好找到她时,红着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她心软。

她的确没骗沈江,这十多年来,他们走了太多错路。以为靠武力可以让沈回回心转意,却只换来更加客气和陌生的儿子;以为靠钱财可以让小鱼留在身边,却又换来小鱼离家出走两年。

事不过三,不能再失去好好了。

别墅房间里,江好坐在沙发上,江亦奇正给他吹头发。江好回了季斓漪消息,放下手机。

“这儿的洗发水不符合我的发质,你多用几道精油再吹。”

“好,已经在用了。”

整理完毕,二人往门外走,江好忽然拉住江亦奇刚拧开房门的手。

江亦奇看着他:“怎么了?”

江好靠在门边的柜子上,脚卡在门缝里。

“江亦奇,昨晚沈叔叔那么讲,你真的没有不开心吗?”

江亦奇笑了笑,握住江好的手指:“他是担心你,所以我不会不开心。相反,很开心他对我防备心那么重,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也会有人照顾好你。”

“我猜到你会这么说了,可是我不需要别人的照顾,我只需要你江亦奇。”

江亦奇轻轻捧住他的脸,点头:“我知道,但有人爱你我就会很开心。”

“你胡说!”江好噘着嘴反驳,“明明你才说过,不想让更多的人喜欢我。”

“因为「爱」和「喜欢」不一样。”

江好吻向江亦奇的嘴唇:“那我都要,我要江亦奇喜欢我,也要江亦奇爱我。”

“嗯,一定。”

江亦奇偏头回了一个更深的吻。

第60章 「爱」 我也会跳下去,背着他,往上爬……

江好牵着江亦奇的手走出, 门外已经没了人。二人在楼梯松开手,一前一后回到宴会现场。

远远的,江好看着沈江的背影, 脚步停滞了瞬。

“怎么了?”江亦奇问, “你看上去有点紧张。”

江好摇摇头:“没有, 走吧。”

江亦奇接到沈回电话, 他们还有半小时到家。他靠近江好嘱咐了几句, 走到人群中心替沈回和几个商业伙伴握手寒暄起来。

江好走向季斓漪, 却没看见沈江的身影。

“姨姨, 叔叔呢?”

“抽烟去了。”季斓漪端来甜点,“饿了吧,先吃点。”

江好坐下来, 和季斓漪小声耳语。季斓漪抬手虚掩着嘴, 很快笑起来。

“没事, 他刚刚过来什么都没说, 心里肯定就有数了。别太担心。”

江好吃完两碟甜点, 又想拿时,对上了江亦奇投来的视线。

“……”

江好收回手, 端起果汁杯。江亦奇走来,用热花茶换走了去冰果汁果汁, 看向季斓漪。

“季阿姨,麻烦你看着点他, 淋了雨不能喝冰的, 要吃晚餐了,甜点也别给他。”

季斓漪笑了笑:“行,你去忙吧。”

她看着江好乖乖听话的样子,彻底放下了心。这世上能管住江好的除了牙医, 大概只有江亦奇了。

二人聊着天,沈江抽完烟,换了件西服坐到江好身旁。

江好看了眼季斓漪,季斓漪对他点点头,起身离开。

“沈叔叔,今天的甜点不错,有不太甜的。江亦奇说,你今年体检血糖还没降下来,但有一款是能吃的,我去给你拿哦。”

“等等。”

江好停下脚步,深深吸气,转身:“怎么啦?”

沈江抬抬手:“坐。”

江好坐在椅子上,并拢双腿,两只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微笑地看着沈江。

沈江盯着他,盯了会儿倒把自己盯笑了。

“好好,你实话告诉我…”

沈江说了一半没声,江好心又悬了起来,问道:“沈叔叔,你要问我什么呀?”

沈叔叔我和江亦奇是真心相爱的!你就算打我骂我关我也不可以改变这一点!当然,你也打不了我,骂不了我,江亦奇和姨姨就在旁边,沈哥和池老师马上也回来了,现在是法治社会不能动手!

江好脑子里想了一堆话,却没有派上用场——

“你现在过得好吗?”沈江问。

江好怔住,双眼微微睁大,回过神,忙不迭答道:“很好!江亦奇对我很好,你们也对我很好,大家都对我很好!”

江好反复深呼吸,盯着沈江,准备回答下一个问题。

沈江舒了口气,靠回椅背上,像一个普通步入甲子年的大家长,缓缓点头:“那就好…没事儿了,去玩吧。”

江好眨眨眼:“昂,那我去啦。”

江好离开,沈江继续坐在椅子上。

他刚刚在想,如果飞英还在会怎么做,会问好好什么。孩子的名字总是有父母的期望和寄托,而江好的名字只是一个「好」字。

——应该就是那个问题。

帐篷外的天在夕阳时刻迎来了放晴。

……

沈回和池意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座最佳教练的冠军奖杯。

夜幕落下,沈回在众人祝福中,站在台前切了蛋糕。第一块递给了身旁的池意,搂住他的肩膀,在池意脸颊亲了下。

台下的客人们显然都想起哄,但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起,就那么张着嘴僵在半空。

江好含住手指,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才打破这因为不想尴尬,却更尴尬的时刻。

江好凑到江亦奇耳边:“如果是夫妻,大家早就笑出来了。明明沈哥和池老师都在一起好久了,又不是不知道。”

江亦奇没说话,轻轻偏头,脑袋撞了下他。

寿星继续开始分蛋糕,江好分到了水果、奶油和巧克力最多的一块!

江好双手接过,笑得都快找不着北,沈回对着他眨眨眼,江亦奇无奈地看着二人。

江好抢先开口:“寿星给的诶!必须吃完的!”

“好好好,”江亦奇握着江好的肩,将他推到桌旁坐下,“下不为例。”

沈江坐在长桌斜对面,神情复杂,欲言又止,止了又止。

池意瞥了眼,戳了沈回一指头。沈回心领神会,拿出手机,走到沈江和季斓漪身旁。

“爸、妈,这就是我们下个礼拜要去接的孩子…”

沈江愣在原地,还是季斓漪捏了下他的手臂才回过神。

“老沈你看,是不是儿孙自有儿孙福?”

沈江扭头看着季斓漪,把到嘴的问题咽了回去,夸道:“是,还是季女士看得明白。”

“孩子现在在哪儿啊?”

“克利夫兰。”

季斓漪一脸担忧:“哎哟,马上入冬了,克利夫兰好冷的呀!”

沈江:“嗯,那边要查手续能提前接回国就不错了,我再打个电话,接到迈阿密…算了,孩子要多跟你们在一块儿,接去加州吧。我来安排。”

江好听着又动了小心思,飘到正在给他切牛排的人面前。

“江亦奇…”

“不考虑。”

“哦。”

晚上院子里放起烟花。

江好凑近了去看一个趴在地上的圆盘烟花,池意拽过他就跑。刚跑远,烟花就螺旋升空甩了一圈金色的雨点。帐篷里的沈回和江亦奇同时起身,看见二人笑着跑远坐了回去。

江亦奇看向身旁的沈江。

“抱歉,沈叔叔您继续说。”

江好拿着一把烟花棒跑来:“江亦奇,快点陪我去放!”

不等江亦奇开口,沈江就摆了摆手,让他们去玩。

走到灌木边,周围灯光暗下,牵手也不会被发现。

“江亦奇,刚刚你和沈叔叔在聊什么啊?”

“没什么特别的,沈叔叔对我说,让我要对你好一点,别让你吃苦受委屈。”

江好连连点头:“对啊,你就是要对我好一点,就像现在就很好。”

江亦奇停下脚步,看着他:“可是,这二十年来我对你怎么样,沈叔叔应该很清楚,为什么会忽然用那种语气又叮嘱我一遍?”

江好也愣住了。

“什么语气?”

“跟女婿说话的语气,带着一分不舍、三分推心置腹,和六分我敢不对你好就让狙击手立刻暗杀我的诚挚威胁。”

江好哈哈大笑起来,眼睛被忽明忽暗的天空照得很亮。

“我不知道哦。”

江亦奇微微挑眉,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偏头吻下-

他们又在江城待了一周,江亦奇敲定了和如鉴的合作,在十一月的第一天回到淮城。

江亦奇的生日要到了。

江好又开始犯了难,吃饭也在走神,江亦奇往他嘴里塞了三块胡萝卜也没发现。江亦奇也不戳破,继续塞了两根芹菜——

“江亦奇,你不要欺人太甚。”

“谁让你走神。”江亦奇面不改色地挨了一拳,“想什么呢?”

江好唉声叹气,趴在了桌上。

“你的生日呀,我都不知道今年该送你什么礼物…”

“都说了,不需要。今年生日也不准备有宴会,和你在一起就好。”

江好转了转头,右脸颊贴在桌布上,看着江亦奇。

“这可是你的生日诶,如果现在就不送礼物里,那等我们三四十岁老了可怎么办?”

“首先,三十岁和四十岁不叫老;其次,如果你真的想送,我倒是有一个想要的。”

江好蹭地一下坐起来,椅子腿拖出声,咬着大棒骨睡着的妹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继续啃。

“你想要什么?!我可以接受女装的!”

江亦奇沉默片刻:“这个也不是不行。”

随即,江亦奇说出了他的愿望。江好听着,嘴角笑容逐渐消失,瞪大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江亦奇。

“你,想吃,我,烤的,蛋糕?”

“嗯,很想吃。”

江好抬起手,伸出食指指着鼻尖:“我烤?!”

江好的语气太过震惊,以至于让人思考这是否是个语气词。

江亦奇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江好低头认真思索,郑重点头。

吃完饭,江好抱出本烘焙食谱,坐在落地窗前的小沙发上翻阅。

琴姨瞧见了稀奇事,走向一旁正在煮咖啡的江亦奇。不等她问,江亦奇主动开口。

“给他找点事情做。”

“怕他无聊了想去上学?”琴姨看向躲避目光的江亦奇,“你自己看着办吧,总会想明白的。”

最末一句,不知道是在说江好,还是在说他。

淮城四季分明,秋日的庄园嫩绿染了金,墨绿成了红。江好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在窗外丰收的灿烂色彩里,向江亦奇展示了单手敲蛋。

“厉害吧?”

“嗯,最厉害的蛋糕大烘焙师。”江亦奇走来抱着他,“所以,等我回来就能吃到蛋糕了是吗?”

“对!很好吃的覆盆子白巧克力蛋糕哦!”

江亦奇吻了下他的脸颊,点头离开。

江好看着生日当天还有事需要出门的江亦奇,心里忽然闪过丝异样,又或许是刚才那个用力的拥抱。

江亦奇好像有事瞒着他。

……

江亦奇驶入停车场,同一旁等候的狱警从偏门走进灰白低矮又庞大的建筑群。

“江先生,按照规定请配合我们检查,您的所有私人物品需要留在保管室。”

“应该的。”

江亦奇脱下外套和手机、车钥匙放进塑料盒里,走过安检机,平举双手,等待仪器一处处仔细检查。

“谢谢。”

江亦奇跟在狱警身后,往淮城监狱深处走去。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被一道道竖条栅栏切割,垂下眼睫,看不清眼底情绪。

狱警推开会客室门,走到角落,跨步、背手站定。

江亦奇停在门边,盯着脚下灰白的水泥地,缓缓抬头与乔临渊对上视线。

几个月,乔临渊像是老了二十岁,满头花白。双手锁着手铐,银色链条被固定在椅子前的钢铁小桌板上。整个人就那么疲惫坐着,见到江亦奇才微微直了身。

“亦奇。”

江亦奇走到对面的椅子坐下,面无表情。

“你见我想说什么?”

乔临渊嘴角扯出个笑:“只是想见你。”

江亦奇沉默地看着他。

“亦奇,你现在还好吗?”乔临渊顿了顿,“江好知道了,有没有为难你。”

“如果你只是来问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今天的会面就毫无必要。”

“等等。”乔临渊抬起手,手铐链子拉拽出叮铃哐啷的声响。

角落狱警严肃出声:“79357,不要有大动作。”

乔临渊瞥了眼身后,放下手。

“亦奇,你有去看过你妈妈吗?她一个人在海边很孤单。”

“从你的口中听到她,真是令人恶心的一件事。”

乔临渊表情凝固。

“我是爱你妈妈的。”

“你自诩的爱,不过是自私的美化,这样就可以让人、让你忽视伤害她的事实吗?”

乔临渊重重喘着气:“亦奇,你可以说我做错了事,但你不能否认这一点。”

“所以你口中的爱,就是眼睁睁看着她缠上江飞英,没有救她,甚至推波助澜。你和外公,把她当作棋子,还要逼她婚内出轨,让她生下一个「恶心」的孩子,时刻担心会不会被发现。直到再也忍受不了精神折磨,选择自杀?你的爱,还真是高尚。”

江亦奇说了很多,那些在他脑中盘旋多日的句子。

乔临渊愣愣地看着他,干哑着嗓子开口:

“亦奇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她怎么会觉得你恶心呢?”

“这是她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江亦奇说,“‘你和你的生父一样恶心。’”

乔临渊僵硬原地,久久回过神。

“你,你那时候还小,不懂…但你现在应该明白,我是爱你的。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如果没有意外,如果一切顺利,你会继承江氏。江氏的全部都是你的!”

江亦奇抬起眼,目光冰冷。

“故技重施是吗?觊觎江氏的是你,想要大权在握的也是你。踩着妈妈做垫脚石还不够,现在又把我推出来。你永远在否认你的野心,好像你做的所有错事,都是为了‘爱的人’迫不得已做的。

“其实你比谁都清楚,不过是为了让你自己心安理得。「爱」什么时候成了你这种自私自利,将人视作工具利用的挡箭牌?”

乔临渊张着嘴,布满红血丝、眼白浑浊的双眼不住颤抖。

“亦奇…你,你身体里留着和我一样的血。你说这些话,否认我,难道不是在否认你自己吗?”

“这不是为维护统治的君权神授和唯血统论的中世纪。我不会因为你的罪孽,怪罪我自己。我和你不一样。”

“我最大的罪孽就是爱上了我的养姐,生下了一个孩子。”乔临渊说,“你和我是一样的。”

江亦奇垂眸沉默。

墙上时钟咔哒咔哒——

良久,江亦奇开口:“不一样。妈妈没有选择,他有选择。我绝不会用「爱」做借口,把他推下深渊,站在崖边看他痛苦挣扎。如果他在崖底,就算我的手边没有梯子和绳索,我也会跳下去,背着他,往上爬。如果崖底一定要有一个人,不会是他,只会是我。”

水泥房间安静数秒。

江亦奇起身,整理领带:“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你,好自为之。”

“亦奇,你能叫我一声‘爸爸’吗?”

江亦奇看着他,过了会儿,缓缓别开眼,往门边走。

“我没有想过伤害江好!车祸的事不是我做的…方泰,方泰的死是我做的。”

江亦奇停下脚步,回头。乔临渊又重复了遍:“对,方泰的死是我做的,我是这么告诉他们的。所以,你不用担心了。”

江亦奇转身离开。

乔临渊坐在冰冷水泥方盒里,望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生日快乐。”

江亦奇迈出阳光与阴影处的交界线,眼睛被太阳灼烧出热气,蒸腾翻涌-

橡树庄园,江好把蛋糕小心翼翼地放进冰箱。

厨房里的观众们纷纷鼓掌。

“好好少爷太厉害了!”

“第一次做蛋糕就能做出此等美味!”

江好拍拍手,嘿嘿笑着。

琴姨把他做的红丝绒纸杯蛋糕放进盒子里装好。

“去送了就赶紧回来吃饭,都到饭点了。”

江好点点头,拎上蛋糕盒出门去江氏找江亦奇。

早上江亦奇的情绪似乎不好,就像是从前听人提起乔妈妈时那样,紧张和不适。江好就做了个纸杯蛋糕,准备先去看看他。

只是,江亦奇不在公司。

“好好少爷,江总今天并没有来集团。如果需要江总的行程,我们可以为您联系总裁办。”

江好回过神,摆摆手:“不用了,谢谢。”

江好拖着脚步走出大厦,坐进司机拉开的后排车门。

“少爷,我们回庄园吗?”

“嗯,回去吧。”

红绿灯,江好看着路边牵手走过的一家三口,小孩的头上戴着生日纸帽,忽然明白了什么。

……

正午,海边的云雾早已消散,只剩下雪白浪花堆积在海岸的岬角上,在阳光下闪烁着的银色的光。

江好一步步走上台阶,在乔若婵的墓碑前见到了背对他站立的江亦奇。

江好走过去,从身后环抱住江亦奇的腰。

江亦奇身体微微怔住,抬手握住江好的手:“怎么来了?”

“你早上出门的时候好像不开心。”江好在他后背蹭了蹭,“很担心你。”

江亦奇转过身,牵着江好坐在墓前的台阶上。宽大冰凉的手捏着那双柔软温热的手。二人静静坐了会儿,江亦奇的手才恢复了温度。

“抱歉,没有告诉你。”

江好摇头:“没关系,我知道你难过的时候都喜欢一个人待着。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江亦奇,我会陪在你身边的,知道吗?”

“嗯。”

江好看着他的眼睛:“你去见乔临渊了,是吗?”

“对,监狱联系了我,乔临渊想要会面。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走出监狱发现天气很好,所以来见见她。”

“江亦奇,你从前很少来看乔妈妈,你是不是…会害怕她?”

江好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对。

他从未见过乔若婵,照片也很少。家里的相簿也几乎没有江亦奇小时候的照片,合照也只有节日的家族合影。

他也是在合影上才第一次见到了乔若婵。

江亦奇的头发和眸色很像她,乌黑发亮,可乔若婵的眼中却看不出一丝生气,在华贵的旗袍下像是一尊玉石雕刻出来的美丽又清冷的神女。遥不可及。

照片里的乔若婵都是同一个姿势,双手放在身前,握着手腕。唯一不同的是,她的孩子站在哪边,她的哪只手就会被握住,离得远远的。

江好甚至会想,乔若婵有没有抱过江亦奇。

江亦奇在江好思绪飘远的几分钟里,终于想好了答案。

“嗯,我很害怕她。”江亦奇说,“我总能从她的眼神中看见对我的厌恶。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与她对视,听见她的脚步声靠近,我会先离开房间,或者躲起来,避免和她碰见。”

“她,她会打你吗?”

江亦奇摇头:“她不愿意碰我,不愿意和我说话。打、骂这样有接触的行为,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江好听着江亦奇平静的语气,眼泪猛地落下。

“江亦奇……”

江亦奇抬手拂去江好脸颊上的泪。

“琴姨和爷爷对我很好。爷爷下班都会陪我,还会带我去公司玩,去工厂里看机械如何运作。我很早就学会独处和看书,所以并不难捱。况且——”

“好好出生了。”

江好抬头,在模糊的泪眼中看见江亦奇笑了起来。

“好好对我也很好,有时候哭起来,不要其他人抱,只有在我的怀里才会不哭。有好好陪着我,我过得很开心。”

江好一把抹掉眼泪。

“江亦奇,如果还有下辈子,要换我来当哥哥,我会对你还要好…我会带你逃课出去玩,有了钱就给你买糖果,谁对你不好我就骂他们,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江亦奇轻笑出声。

江好皱着眉盯着他,瓮声瓮气道:“我是认真的!”

“嗯,但别再做亲兄弟了,邻居家的大哥哥也很好。”

“好啊!我就天天去敲你家的门,上下学也要一起走,晚上就跟我回家吃饭,再把你藏在房间里,晚上也跟我一块儿睡觉!同学问起来,我就说你是我的弟弟!”

江亦奇伸出手将他抱进怀里。

“都听你的。”

“那我们这辈子要表现得好一点,跟阎王爷说去,让他把我们放近点儿。”

江好靠在江亦奇的胸膛,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忽然,头顶传来江亦奇的声音。

江好听后愣了愣,从江亦奇怀里出来:“你说什么?”

“去读书吧。”江亦奇说。

江好摇头:“我都不想去了,在国内也很好。”

“要去。”江亦奇再次握住他的手,“我爱你,不想你离开我,这是事实。但爱不能成为我自私的借口,就像距离也不会让我们分开。”

“好好,去做你想做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