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过去四分之三,沈听弦的右手有一半都是森然恐怖的白骨,其他人情况更是没有好看到哪去。
郁镜白灵力用到几近枯竭,太阳穴仿佛被一万根天敌哥的翎羽扎穿,疼得耳鸣尖锐,血流到耳垂悬停又坠下,像是一道艳丽的血玉耳坠。
三位大妖的保命法器也被沈听弦用半边胸膛被利齿咬穿的代价击碎了,可它们早已被黑气浸染至深,现在碎掉罪魁祸首,也早已于事无补。
大部分妖兽潮的保命法器也都碎了,只可惜试炼者们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
雪白大蛇身上没有一片鳞片是不渗血的,人族试炼者里已经出现了数位重伤濒死的伤者,他们退无可退硬撑到现在,大蛇只能从一线退居下来,用身体把几个再被打斗势风扫一下就能当场一命呜呼的伤患牢牢护住。
小豹子还没郁镜白尾巴高,前肢已经断得见了骨,却始终挡在他面前。
大蛇看着眼睛泛红,低头把小豹子叼进自己的保护圈里,哑着嗓子低喝道:“别动了。”
小豹子倔强地想爬出去,却被大蛇用脑袋蹭了蹭,大蛇转头呕出一口血,叹气道:“别出去了,再出去一趟,我也没力气把你叼进来了。”
小豹子仰头看着伤痕累累的大蛇,眼泪滚了下来。
沈听弦甚至比郁镜白还狼狈许多,他修为高,更能扛,一直挡在前线没下来过,整个人都成了血人,看得郁镜白心惊胆战,真怕他下一刻就昏迷得不省人事。
沈听弦离得远,大蛇也不敢过去接人,他一走开,这些伤患就得命丧当场。
郁镜白已经记不清时间了,但他全是血腥味的迟钝感官依旧能感觉出来远处传来的震颤,以及数不清的灵力气息正在迅速逼近。
快了。
再撑一会,撑到道宫来人,他们就能得救。
……还得等他们把入口清理出来。
蛇一想到这个就绝望地没了力气。
好漫长。
沈听弦用左手把本命剑用力插/入地面,体内经脉压榨到极致,如漩涡般疯狂汲取着天地间的灵气。
沈听弦身上所有毛孔都在渗血,握住本命剑的手却稳如泰山,一剑做阵眼,用带血的灵力瞬息间幻化出无数柄一模一样的灵剑。
郁镜白麻木地怔愣半晌,终于意识到什么,瞳孔微缩:“等等……等等!”
剑阵的范围几乎笼罩住整个秘境,剑风缓缓酝酿着,带来恐怖的威压,每一柄灵剑都对准了一只灵兽。
大蛇张了张嘴,却只有血涌出来:“沈听弦……”
“他们……他们没有意识的。不是他们的错。”
剑阵中的万千灵剑旋转得愈发快速,直到化作圈圈荡漾的灵光。
郁镜白眼睛刺痛,喃喃道:“我还说,我想把大橘送去你们人族地盘,让你们的人把他喂成实心呢。”
“好多人族都喜欢猫,肯定能把人家喂成大胖橘。”
大猫尾巴折了大半,腹部破了,有东西拖下来,眼睛猩红无比,在尖锐的剑意瞄准之下却罕见地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柄对准他的灵剑。
它似乎听见了,依旧猩红的眼瞳机械麻木地转过来,看着伤痕累累的大蛇,兀地流下一行血泪。
鹰隼眼睛瞎了一只,几乎成了秃毛鸡,身上皮开肉绽,浑身血流。
黑犬的利齿几乎都碎了,断掉的肋骨反插进体内,呼吸都困难,却依旧控制不住自己往苟延残喘的众人那爬去,喉间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原来将死之时,濒死之痛会让理智会短暂地回笼,让它们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这会不会比杀了它们还难受?
剑柄倏地朝毫无理智的兽潮刺入。
大蛇眼泪流了下来。
那些数不清的剑柄刺下来,倒是先把他劈成了两半。
郁镜白不知道要怎么阻止,他根本没有立场去阻止沈听弦。
不杀这些被黑气激化控制的妖兽,那这些人族试炼者、沈听弦、伤痕累累的小豹子就都得死在这里。
那些灵剑里为什么没有他的一柄?
如果郁镜白早点发现,没有因为担心沈听弦会分心被重伤而第一时间捅出这件事情,事情会不会就有转机?
可惜,没有回头路了。
数不清的灵剑落下的那一瞬间,沈听弦的眼皮疲倦地阖上了。
——那些灵剑避开所有要害,精准地扎进了每一只被黑气沾染的妖兽体内,将被黑气控制不住往他们方向爬的妖兽们都钉在了原地。
大蛇蓦地睁大眼睛。
沈听弦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着要杀它们!
郁镜白已经能够感受到碎石堵住的入口处有嘈杂的人声,沈听弦把黑气侵染的妖兽们都定在了原地,争取到的时间也许够救援破开厚重的碎石堆抵达这里!
可沈听弦似乎已经真的到达极限了。
他浑身是血,现如今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新的血液来,郁镜白都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是怎么能储存这么多血液的。
本命剑在他手中,撑着昏迷的沈听弦不倒下去,他垂着首,生死未知。
大蛇流着泪哽咽着:“……沈听弦。”
“沈听弦。”
“你醒醒。”
沈听弦残存的灵力撑了一炷香的时间。
那些将妖兽们钉在原地的灵剑都是他的灵力所化,如今开始摇摇欲坠,频繁闪烁起来,隐约有消失的迹象。
最先松动的是离沈听弦最近的一只斑斓王蛇。
斑斓王蛇身上色彩鲜艳无比,一看便知剧毒。他身上鳞片都掀得差不多了,还有一口气在,因为修为不高,抵抗黑气的程度更弱,如今残存的黑气还在屏蔽斑斓王蛇的痛觉,刺激着它摇摇欲坠地往沈听弦爬去。
越来越多的灵剑开始消失,越来越多身上泛着青黑气息的妖兽往毫无知觉的沈听弦爬去。
入口处的碎石堆已经有了松动的迹象,可坍塌下来的山脉太过厚重外面的人一时之间难以破开。
师长们围在洞口处一掌一掌拍碎石头,怎么碎不完,听着里面的声响干着急,急得满面通红,愤怒地一脚踹在乱石堆积被毁得彻彻底底的入口处,大骂一声:“操!”
大蛇浑身颤抖起来,他忽然松开保护圈,托着重伤的身躯往沈听弦的方向冲过去,哑声道:“沈听弦!”
那最后一道剑阵已经耗尽了沈听弦所有心血,好不容易拖到现在,已经是拼尽全力,到达极限了。
大蛇全身骨头也不知道断了多少根,刚爬没两步,疼得他眼前泛黑:“……沈听弦。”
周围的试炼者一个赛一个伤重,能说话都算情况好的了,就算能爬,离沈听弦也还有着不少距离,红着眼睛道:“圣子大人!”
可斑斓王蛇已经张开了嘴,亮出了寒芒森森的两颗倒钩蛇牙。
这么一口下去,哪怕只挤出一滴毒液,也能要了沈听弦的命。
大蛇颤抖的瞳孔里倒映出沈听弦垂在身侧不剩多少血肉的右手,以及那双即将碰到沈听弦右手的淬亮毒牙。
沈听弦当初摸他牙的时候,也是用的右手。
他那只干净瓷白的手指拨开蛇吻,趁蛇高烧无力,摸着小蛇一排一排的牙齿,笑了一声:“还是一条小无毒蛇。”
小豹子发出尖利的哭叫声:“小花,不要!”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瞬。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从郁镜白身上爆了开来,瞬间荡平了整个秘境。
斑斓王蛇从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惧和颤栗,面对那股看似平和的威压,它却半点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深深俯首,不敢再动。
沈听弦身边所有妖兽同一时间停止了攻击的意图,朝郁镜白的方向俯首下去。
大蛇透红的眼瞳不知何时悄然变成了金色竖瞳,那股威压气息扫遍在座所有生灵,轻而易举地碾碎了妖兽身上那些缠绕的淡黑色气息。
所过之处,无半分暗色污秽。
人族中有试炼者瞳孔剧缩,蓦地朝郁镜白的方向看去,难以置信道:“这、这是……”
没了刺激因,许多重伤的妖兽第一时间都晕了过去,郁镜白爆开那阵威压似乎也耗尽了所有,再也支撑不住地变回了小蛇,从半空中坠落。
方圆百里的生灵全部为此震撼与静默,不约而同停下了所有声息,默默感受着那股令人心神震颤的澄明气息。
那是自妖族圣祖陨落之后,世间再未出现过的——
神龙之威。
第30章 第 30 章 他有回春也救不了郁镜白……
一片寂静。
在场神智尚还清醒的已经不多了, 浑身染血的小白蛇坠落下来,被小豹子踉踉跄跄地用后背接住了。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山林各处, 肉眼可见皆被染成一片血红,树干上刀剑刻痕深深,血浸润了泥土,深绿植被纷纷被碾得零碎,到处都是打斗砍杀的痕迹。
人族试炼者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上,还能站着的人被那阵无可估量的威压震得心神颤抖, 看向昏迷不醒的小白蛇时眼底皆是漫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畏惧。
这条暴风雪本就含有上古真龙的血脉,虽然目前还未化龙,在被逼到极限的情况下居然能够爆发出龙族的气息。
被认回来半年不到,空有一身脏污骂名的废物少主一战成名。
秘境入口堵塞的碎石被暴力清除,破开一个可供两人并肩出入的口子, 道宫的人涌进来时,还以为自己进了尸山血海人间炼狱。
大量医修进场, 给所有伤员做紧急处理,各家仙宗长老着急地冲进来,看见地上奄奄一息的自家弟子,心脏差点骤停。
秘境里的所有试炼者都是别宗精心栽培的心肝宝贝, 哪里能不着急, 家底都掏空了, 阴沉着脸往自家弟子口中灌各种稀世丹药符水,好悬救回来几线生机。
人族试炼者都有自家师长急救, 医修们便转而去处理沈听弦和其他重伤妖兽的伤势。
沈听弦被血浸润的眼眸动了动,半晌之后,沉重地掀开了一线眼皮。
视野里被昏红染透,看不清东西, 他整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动不了。
旁边似乎有人往他嘴里灌着什么,右手已经没有知觉很久了,如今居然还能传来不太明显的疼痛,应当在处理他身上的伤口。
医修被他身上的伤骇得都不知从何下手,见沈听弦昏昏沉沉地睁开一点眼眸,急道:“圣子大人!您怎么还醒着,快先别动了。”
圣子这个伤势居然还活着,简直就是奇迹,地底下的祖宗估计把头磕烂了。
沈听弦的身体和经脉几乎已经宣告报废,五脏六腑受损严重,几乎全军覆没集体罢工,一般人早就去阎王跟前领差事了。
就这样,沈听弦居然还吊着一口微弱的气息,撑着没死。
他体内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正是因为这股力量,沈听弦才能留存一线生机,供回春疯狂运转中。
医修们甚至才刚开始处理沈听弦的伤势,就眼尖地发现他身上有不少伤口已经止住血了。
沈听弦神智还不是很清醒,脑子里始终有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盘旋,那道声音主人似乎急得快哭了出来,用嘶哑的嗓子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旁人不知给他喂了什么东西,损毁的血肉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缓慢地自我修复。
沈听弦想起来了。
那是郁镜白。
沈听弦闭了闭眼,眼睛被腥涩的血刺痛,他蓦地撑着自己的佩剑站起来,往后方小蛇所在的地方看去。
小豹子把昏迷不醒的小蛇死死护在身后,对所有试图靠近的人族低吼哈气。
它已经不再信任人族了。
来救治小蛇和小豹的医修们迟迟无法靠近,犯了难,正凑在一起商量对策。
小蛇全身的鳞片损毁严重,每片鳞片的缝隙中几乎都有血溢出来,他气息微弱无比,再拖下去,怕是会出事。
沈听弦在一众医修大惊失色的劝说中步履不稳地走向小蛇,小豹子看见他,方才忍着害怕强装的凶恶一下就撑不起来了,哽咽道:“圣子大人。”
“死了好多、好多……”
沈听弦摸了摸小豹子的脑袋,看着小豹子慌忙让出身后的小蛇,低哑道:“他们不会死。”
“相信我。”
小豹子把身后昏迷的小蛇让出来,吧嗒吧嗒掉眼泪:“圣子大人,求求您救救少主,他的气息越来越低微了。”
小蛇身上也全是血,透红的眼瞳涣散着,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
他身上的伤口大多粗暴直接,鳞片碎掉,因为重击嵌入血肉里,也没有力气跳出来。
到后面力竭了,郁镜白便靠庞大的身躯生扛,扛出那些重伤濒死试炼者的一线生机。
沈听弦闭上眼,耳边是郁镜白流着泪的嘶哑喊声。
他跟旁边医修要了补充灵气的丹药,咬开塞子后就着喉咙里经久不散的血灌了几瓶,把发着抖的左手轻轻覆在小蛇身上。
医修在旁边干着急:“圣子大人,您经脉断了不少,强行补充灵气会让您负荷更严重,经脉会受不了的……”
沈听弦:“嘘。”
众人噤了声。
小豹子不让除了沈听弦之外的任何人靠近,他前爪的断骨突兀地刺在半空,再疼也不愿意让别人处理,就这样眼巴巴地看着沈听弦为小蛇治伤。
灵力和回春优先供给小蛇,沈听弦本来修复得七七八八的右手停止了生长,血肉和皮长出一半,突兀地停滞下来。
回春持续修复稳定着小蛇的伤势,小豹子看见小白蛇身上不再涌出血液,欣喜地嗷呜一声,却发现沈听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小豹子一怔,急道:“圣子大人?”
沈听弦低低咳嗽一声,他小心翼翼把小蛇抱进怀里,转头对医修低声道:“我那还有两滴神木灵液,都拿过来。”
旁边的医修脸色也变了:“这么严重?伤到神魂了?”
不是伤到,是郁镜白的神魂情况本就不妙,如今又透支狠了,在他身上养好了三两分的神魂再次濒临破碎。
那一阵宛如神祇降临的无上威压,让众生都为之颤栗。
沈听弦在无边黑暗中沉浮之际,隐约听见了一声龙吟。
即便身处昏迷,沈听弦却也还是本能地意识到,那是一股极其不凡的气息。
他不知道郁镜白是怎么做到的,他只知道郁镜白为此付出了难以估量的代价。
沈听弦抬手虚虚握住小豹子断出白骨的那只前爪,发动回春的同时手绕到背后,接过了医修递过来的丹药,喂进了小豹子的嘴里。
小豹子涉世未深,尚还懵懂,只要这援手是从沈听弦手里递过来的,它便无条件信任,根本没有发现沈听弦和那些可恶人族背后的小动作。
因为整个秘境都遭到了毒手,小豹子对人族的信任彻底崩塌,对璇玑道宫的人族抱有极大的警惕,拒绝任何人族的靠近。
但沈听弦不一样,沈听弦和它们是一起并肩作战这么久的战友,是少主亲近的人,他们差点一起死在这里,虽然骂它小猫崽子,但也算是过命之交。
因而小豹子顺从而狼吞虎咽地吃掉了沈听弦喂过来的所有药品,在回春的加持下,它身上许多伤可见骨的伤口都愈合了个七七八八。
小豹子嗷呜一声蹦起来,被还未好全的伤势疼了一下,龇牙咧嘴地往沈听弦腿边黏:“谢谢你,圣子大人。”
沈听弦揉了揉小豹子的脑袋,道:“他的伤势不能拖,你要跟着一起么。”
他理解小豹子经历过这样一场背叛变得草木皆兵,将它留在这里,郁镜白也许会不放心。
小豹子恋恋不舍地看了还在昏迷的小蛇一眼:“圣子大人,少主要是醒了,您通知我一声,我想来看看少主。”
这便是拒绝的意思了。
“橘哥哥、黑老大、鸟老大它们伤得太重了,还有很多妖,它们都昏迷不醒,把它们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沈听弦颔首:“好,保重,有事叫我。”
小豹子不舍地看了沈听弦和他怀中的小蛇少主一眼,转身跑向被抬回宗门的大猫。
璇玑道宫紧急从其他宗门那里调来了不少医修弟子,现场伤患的处理井井有条,沈听弦身边的医修看着他这么短时间内从濒死到能站起来行动自如,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回春很厉害,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回春的威力。
医修弟子们凑在一起,不放心地跟在沈听弦身后,生怕他是回光返照,紧张得直踱步。
神木灵液被快马加鞭地取了回来,这是璇玑道宫中唯一一颗万年古树产出的灵液,五百年产一滴,说是能用来起死回生也不为过。
神木灵液属于宗门,会按照对宗门的贡献进行分配。
沈听弦入璇玑道宫这么多年,为道宫除了无数妖魔,赢过无数比试,开荒收复过无数高阶危险秘境,出生入死多年,也才拿了两滴。
沈听弦又灌了几瓶补灵丹,直到周身泛起剧痛才停手,他好似感觉不到汹涌的灵力在四处断裂又不断修复的脆弱经脉里冲撞的痛感,托着小蛇的掌心里淡青色光芒瞬间大涨。
沈听弦垂着眼眸,引来清泉细细洗干净手,这才用指腹轻轻掰开小蛇的嘴,将那两滴神木灵液送进去。
不够。
他清楚这两滴神木灵液只能起到暂时稳定郁镜白破碎神魂的作用,无法将郁镜白的神魂黏合完全。
做不到。
郁镜白的神魂之伤严重到了他不敢想象的地步。
那阵几近于真龙威压的气息将郁镜白的生机压榨殆尽,以凡蛇之身妄图越级拥有上古龙族的能力,本就是一个荒谬的事情。
筑基期的修士想发挥出飞升之人的神力,怎么可能呢?
郁镜白有白龙血脉,也许是血脉觉醒或返祖也说不定。
沈听弦极力发动着回春,却只能看着那些含着治愈之力的淡青色灵力渗进小蛇体内,又因为他体内的支离破碎而原封不动地溢了出来。
渗进渗出,收效甚微。
旁边的医修掏出药箱,倒了一堆丹药出来,尝试喂给小蛇,可连神木灵液都无法医治的伤情,普通丹药又如何能填补空缺。
如果再不想办法,在神木灵液药效彻底被吸收耗光的那一刻,就是郁镜白神魂彻底破碎消失的时候。
沈听弦宛如雕塑般定在原地。
他有回春也救不了郁镜白。
他蓦地偏过头,剧烈闷咳起来,体内的淤血呛出来,滴了满地。
沈听弦吐着血,却是忽地失笑起来,轻声道:“算了。”
他轻轻摩挲着昏迷的小蛇,喃喃道:“郁镜白,你最好不是骗子。”
他栽了。他认栽了。
沈听弦几不可闻道:“师父。”
远在千里之外的叶圣祖轻轻睁开满是皱纹的眼皮。
下一瞬,他从闭关之处来到了沈听弦的面前。
沈听弦毫无规矩可言地坐在地上,怀里托着奄奄一息的小白蛇,向来挺直的脊背似乎都塌了不少。
叶圣祖望着宛如血海的秘境,轻声叹道:“造孽啊。”
沈听弦的眼神从来没有离开过怀里被血浸透的小蛇,兀地哑声道:“你救他。”
叶圣祖神色忽然严肃起来:“你可想好了?”
叶里尘说:“你这么多年从未低头,为了一个折辱你的蛇妖,居然能做到这个份上,值么。”
“哪有值不值,”沈听弦嗤笑一声,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这不正是您想看到的场景么。”
在他虚弱之际将他派去妖域调查,就这么巧能被郁镜白一眼看上掳回去当男妻,那日的所谓落红能在一夜之间传遍修真界,叶里尘敢说这里没有他的手笔?
虚伪。
秘境里的人好似都看不见叶里尘的存在,也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叶里尘拍拍沈听弦的肩膀:“如果你想好了,那便开始吧。”
“自愿许下放弃这具肉/身的承诺契约,老夫还你一个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小蛇妖。”
“你从小便身负神龙龙骨,还为此受了这么多的苦,早该明白那并非来自龙族的馈赠。”
“是诅咒和灾难。”
沈听弦闭上眼,下颌线绷到极致。
叶里尘正色道:“我,叶里尘,承诺出手救下郁镜白郁小友,将他的身体之伤与神魂之伤一并治愈完全,所交换的条件由听弦亲口自愿说出。”
沈听弦启了启唇,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我……自愿将肉/身……”
他们二人独立的空间忽地被人撕开一道口子,外界的五光十色倾泻进来。
来人竟是离去又复返的长妄和狸。
长妄笑吟吟地打招呼:“啊,叶圣祖,你居然也在啊,好巧。”
沈听弦猛然抬头。
叶圣祖的脸色不明显地沉了下去。
狸才刚用左手佩戴的龙骨护具划开这道悄无声息的空间,他跟在长妄身边,面色冷淡地低头反复擦拭着龙骨护具,一副不得不用心爱之物划开一坨屎的模样,嫌恶之情简直溢于言表,生怕叶里尘看不见。
长妄说他几次了,总是这样藏不住情绪,喜恶形于色,人家毕竟是人族圣祖,面子还是要给的,狸惯常当耳旁风听不见。
问他晚上可有空在妖域留宿方便商议要事,狸又不聋了,倒是应得飞快,还问他可否宿于妖王寝殿,其他的都睡不惯。
长妄看见沈听弦怀里昏迷不醒的小蛇,顿了一下,笑容微敛。
他蹲身下来,轻轻摸着小蛇身上碎了个遍的鳞片,轻声道:“交给我吧。”
小白爱干净,平日极其注重自己的形象保养,如今那些光滑漂亮的白鳞碎的碎,折的折,嵌进血肉里,渗出更多的血色,带来更多的痛苦。
小白若是醒着,不知该有多难受。
沈听弦双目微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长妄。
被逼到即将跳下悬崖的狼犬才会有这般痛楚的眼神。
“小白与我有缘,是本座亲自册封的妖域少主,”长妄从袖中取出一粒珍珠般的丹药,喂进了小蛇嘴里,“如今小白伤重,本座这个做妖王的,当然不可能袖手旁观。”
“本座也有将小白医治到活蹦乱跳的能力,再劳烦叶圣祖为异族小妖费心费力,本座如何能过意得去。”
长妄是个体面妖,他朝叶圣祖微微躬了躬身,道:“此为家事,不牢叶圣祖多心,也多谢叶圣祖的好意。”
叶里尘不愧是活了千年的资历,被妖王当众截胡,也只是笑着叹了一口气:“好吧,那真是很可惜了。”
只一粒不知名的丹药,昏迷至今的小蛇便已然开始有转醒的迹象。
小白蛇身体上的伤在各种丹药之下光速愈合,只可惜碎掉的鳞片还需要后续好好养回来。
最棘手的还是小白神魂的伤。
长妄在感知到小白神魂伤势的严重程度后,神情不由严肃起来。
小蛇昏迷间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涣散的瞳孔始终无法聚焦,在沈听弦手里翻了个身,尾巴无力地搭在沈听弦的手腕上,缓缓缠紧,又因为无力不得不松开。
沈听弦把自己撑起来,把怀中小蛇捧给长妄,哑声道:“多谢妖王殿下。”
长妄颔首:“应当的。”
小白蛇的尾巴勾缠着沈听弦,沈听弦出神地盯着手腕上冰凉的小蛇尾巴,沉默半晌。
他终是选择了放手,力道轻缓地把小蛇尾巴取下来,放回长妄的手里:“拜托殿下了。”
“圣子大人尽管放心,”长妄看了沈听弦一眼,叹道,“你身上的伤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留在这里多照顾照顾自己。”
“等小白醒了,我自会将他全须全尾地送回给你。”
沈听弦躬身作揖:“殿下大恩,沈某没齿难忘。”
沈听弦转过身,朝叶里尘行了一礼:“此行多惊扰师父,弟子请罪。”
叶里尘不是狸,到手的鸭子飞了,脸上也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和蔼地笑道:“何罪之有。你此行护住所有无辜生灵,当论功行赏才是。至于那在保命法器上动了手脚的罪魁祸首,师父定然会全力调查,不会让无辜之人蒙冤。”
沈听弦:“谢师父。”
最丑陋的遮羞布被撕开,居然还能以这般相安无事的画面合上。
沈听弦早已司空见惯,不谈那些恶臭之事,他表面上还是那个尊师重道的圣子,叶里尘还是那个心系天下受万人敬仰的亲和圣祖。
叶里尘来无影,去无踪,往返一趟,身边忧愁郁镜白伤情的医修弟子竟毫无察觉。
倒是妖王的出现让弟子们揉了揉眼睛:“……妖王殿下?狸圣祖?”
这两位什么时候来的。
长妄又低头给小蛇喂了点什么,让难以安定的小蛇重新沉沉昏睡过去,回了弟子的招呼:“本座来接小白,一会就走了。”
身为医者最开心的事情,大抵就是能看见一个走到绝路的濒死患者突然有救了,虽然不是他们救的,却也值得雀跃:“多谢妖王殿下出手相救!”
“应该的,不必多礼。”
沈听弦送走叶圣祖,转头看见长妄还没走。
长妄一手托着重伤昏迷的小蛇,望向血流成河的秘境,神情也逐渐沉重起来。
四处可见伤势狰狞惨重的妖兽,那些都是为人族忠心耿耿打工的小妖们,其中不乏实力强大的大妖。
一个暗中的手段,居然能害得他们与人族的这些天赋异禀的选手们两败俱伤。
这些可都是人族的中流砥柱,每一个试炼者单拎出来都能扛起人族一方责任。
居然只是无关紧要的棋子。
真狠。
上古神兽的清吟响彻秘境,那清吟中带着无可估量的清明灵气,聆听清吟的妖兽都宛如沐浴于清风暖阳之中,不论昏睡还是清醒的妖兽都能在那阵蕴含灵力的清吟中感受到自身伤势的好转。
那是来自上古神兽饕餮的馈赠。
做完这一切,长妄低低道:“我倒是想接它们先回去。可它们大多伤重,不宜奔波劳碌,就劳烦圣子替我照拂他们。”
沈听弦:“殿下放心。”
他抿了抿唇,目光落在蜷缩成一团的小蛇身上,又逼迫自己挪开:“出现这等重大事故,我难辞其咎。它们……纯属被人当了棋子,遭此无妄之灾重创至此。殿下不开口,沈某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长妄柔和地笑了一下:“好,多谢你了。我要尽快带小白回去养伤,便不多逗留了,圣子珍重。”
沈听弦低声道:“殿下慢走。”
可长妄才走出不远,沈听弦便忽地觉察到心口一阵牵扯。
小白蛇被扯得颤了一下,无意识地含混道:“沈……”
沈听弦心口微颤。
长妄怔了一瞬:“……同心锁。”
他低头检查了一番,试图切断却失败了,拧眉道:“应当还有一日时限。”
今夜过了子时,才满一个月的时限。
狸瞧了一会小白蛇,忽地说:“时限将至,同心锁逐渐松动,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沈听弦心口一颤。
他怔怔地抚着心口,那里牵着一道无形的线,另一端连着郁镜白。
长妄意识到了什么,转过身来,略带歉疚地和沈听弦道歉:“圣子大人,小白大概并非故意为之,害你受制这么久,实在抱歉。”
沈听弦意识到他们要做什么,张了张口:“……没事。”
长妄道:“等小白好转,我定押他亲自来同你道歉。”
狸也知道这同心锁不是什么好东西,覆着漆黑龙骨的左手在小白心口处轻轻一划。
嘣。
那根囚着他们二人的同心锁,就这样轻轻巧巧地断了。
沈听弦心口一空——
作者有话说:二合一六千字,昨儿和今天的更新都在这了。[摸头]
明天27号的更新在晚上23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