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股让他始终昏睡的劲终于过去,沈听弦终于被漫天的灵讯吵醒。
进不来寝殿,因而外面的人只能靠灵讯联系沈听弦,可惜沈听弦之前没醒,一个也没回。
于是外面的人就一直发一直发。
沈听弦伸手往被子里摸,没摸到缠着他的人,周围空空,薄被散落。
这回不缠着他的腰睡了。
沈听弦闭着眼睛往枕头底下摸,一边拆了一道灵讯,听见一个熟悉的长老说道:“圣子大人,叶圣祖在天牢中遇刺身亡,尸首分离,魂飞魄散,魂灯彻底碎裂熄灭,系身死魂消确认无误。”
沈听弦愣了一下。
叶里尘死了?
他这么轻易地就死了么。
枕头底下没摸到,沈听弦又探手上去,终于碰到了蜷缩起来的冰凉小蛇。
刚一上手,沈听弦便感觉小蛇身上太凉了,凉得几乎没有活人的温度。
他顺势起身,把小蛇抱进怀里暖着,低声道:“怎么自己跑出去睡了。”
睡着被冻坏了,又得哼哼唧唧爬回来让他捂,偷着摸冰他一下才开心。
这回倒是乖了。
然而他刚把小蛇抱起来,就忽觉手感僵硬怪异,整个人就蓦然低头,皱眉:“你怎么这么硬……”
沈听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悄然泯灭。
雪白小蛇蜷成一团,宛如雕塑般静默无言。
小蛇已经被冷风吹得僵透了,再不似从前他抱起来就自动往他怀里钻手里黏的灵活。
它就这样带着细细密密干涸的血,可怜兮兮地蜷缩成一团,透红的眼瞳缩成针尖竖瞳,却蒙住一层阴翳般的灰,暗淡无光,静静地瞧着虚空。
沈听弦宛如被长枪一瞬捅穿心脏,僵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第56章 第 56 章 “……郁镜白。”……
千百年前。
白蛇从人间脱离出来后便一直潜心修炼, 他天资卓越,修行上没吃什么苦头, 也没遇到什么阻碍。
白蛇一鼓作气冲击化龙。
那天本是万里晴空,转眼间霞云遍布,万鸟群飞,天地同歌,有异星倏然流过,在烈焰如火的云层间划出干脆利落的痕迹。
就如同他化龙一样流畅。
白蛇真的成了白龙, 对自己这幅崭新的模样可稀罕了,左看看又看看,碰碰龙角,甩甩龙尾,就是多出来的尖利爪子有点不太适应。
这爪子杵在这里, 白龙不好爬,后来白龙转念一想, 哪有龙是爬的,不都在天上飞的么,便对自己多出来的爪子释然了。
是蛇太俗了,没过惯当龙的好日子。
化龙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小蛇又不喜欢全世界大张旗鼓地宣告自己化龙成功了, 日常还是用小蛇形态去蹭吃蹭喝, 某天胡吃海喝不小心喝多了酒,稀里糊涂变回了龙身, 把其他人惊得以为自己眼花了,抢着要捧小白龙回去给自家老祖宗开开眼,甚至不惜为谁家老祖宗先看见而大打出手。
把白龙吓得忙不迭开溜,再不敢轻易喝多。
他不想自己的宁静日子被打扰, 却也知道近千年来他是唯一一个成功的例子,也是目前已知逗留在人间的龙族。
让那些一心痴迷长生大道的老头子发现了,白龙肯定就没好日子过了。
倒不如趁他现在能够易容化形,把龙族身份藏藏掖掖,隐下去得了。
反正除了让他寿命修为猛蹿一大截之外也没别的用处。
小白蛇平时几乎没有花钱的地方,若有实在想吃想体验的新鲜玩意,便拿出一块自然蜕落的龙鳞当给炼器的修士,能到手不少灵石。
吃完体验完,便偷摸着把剩下的灵石放到最经常投喂蛇的那几家好人院子里。
那时的沙西村人丁兴旺,已经有了后来舒城的雏形,小蛇平日住在山里,觉得冷清了便跑去人族领地找个小山坡占地为王,经常投喂小蛇,和小蛇混熟了的人家里都会开个小洞,屋里会放个绒布缝成的干净小窝,小蛇还能抛石头决定今天去哪家睡。
主人家第二天起来看见给小蛇准备的窝被光顾了,烧饭的时候都会特地留出一份放在灶台里温着,等小蛇醒了吃,那一天出门逢人都得拉住不让走好生炫耀一通。
后来小蛇时常会后悔,血祭阵法发动的时候恰好他为什么不在村里。
他赶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横尸遍野,血流成河,血祭阵法将无数人的生机粗暴抽走,只留下一具尚未完全断气,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的空壳。
那天,传说中在舒城出现过的小白龙第一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庞然得遮天蔽日的龙身蜿蜒在血色的半空中,雪白漂洋的龙鬓随风起伏,金瞳里映着滔天的血色。
“转移”在普通妖手里,顶多只能挪走一些小病小痛。
在已经可以飞身上界探索更高维度的世界的龙族身上,便能扭转因果,回溯时空,将无辜濒死之人未尽的寿命一一奉还。
其名为,替死。
*
郁镜白猛然惊醒。
这段记忆是跟随着狸用龙骨剥印记时重新灌入郁镜白体内的,也是那日,他想起了自己的来世今生。
耳边适时响起系统略微有一点心虚的声音:“宿主,恭喜您,最终任务完成。”
郁镜白眼前还黑着,撑着身体想出去找沈听弦:“沈听弦呢,没过三个月吧,我得赶紧去找他。”
“……”系统不吭声了,呃了半天,愣是没呃出个下文来。
郁镜白眼前还是黑的,他揉了揉眼睛,还是没能好转,听见系统这个反应,也明白了什么,说道,“没事,会超很久吗。”
系统:“那什么,是有点。”
郁镜白伸手的时候碰见了一层坚硬的外壳,正奇怪着,“我有点赶时间,你快点说。”
系统:“三年。”
郁镜白吓得炸鳞了:“什么!”
只等三个月,到现在沈听弦尸体都凉了吧!!!
系统委委屈屈道:“我尽力帮您争取了,宿主。”
“您送去急救后不久,任务其实就已经完成了,上面审批很快,一下就进入了结算发放奖励的流程。”
“由于男主最后的状态情况完美符合甚至超越了原剧情的设定,因而您的化龙奖励依旧原样发放,只不过因为前期偏题的原因,用龙蛋替换您到手即用的身体。”
至于宿主睡了这么久,纯粹是时空流速不同,郁镜白的魂魄昏迷几日,在人间兜兜转转,也便过了这么久。
“我说您有爱人三个月不见您要寻死,上面说男主是天道之子,死不掉的。”
郁镜白:“……”
郁镜白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拍了拍那层坚硬的壳,绝望地发现自己现在只是一颗还在蛋里的小龙。
小龙挠了半天蛋壳,结果蛋壳纹丝不动,连划痕都没留下:“那我怎么办,沈听弦怎么办,我要见他。”
“你还能让我瞬移过去吗。”
系统:“不太行。上次是紧急情况,可以采取紧急措施,关系到天道之子的性命,上面便没有追究我的责任,还夸我会随机应变。”
白色小龙无能为力地哐哐撞蛋壳,把自己砸得生无可恋泪眼婆娑,“放我出去……”
他要见沈听弦。他要见沈听弦!
系统连忙说道:“别急宿主你别急,我帮您争取到了一条分剧情支线,新生龙族都出生在不周山,璇玑道宫的人最近在寻找龙族的痕迹,一定会派人来不周山的,我帮您申请了下一批立刻的小队,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半炷香内能到。”
“您只需要制造一点动静,让他们发现您,把您带回道宫,您不就能见到心上人了?”
雪白幼龙腾地一下爬起来,在漆黑的环境里支起半身,随便找了个角度原地开始打滚。
暖白的龙蛋摇摇晃晃,一卡一卡地“滚”出了几步路,期间在墙壁上磕磕碰碰半天,依旧坚持不懈,终于从温暖隐蔽的洞穴里滚了出来。
吧嗒一声,龙蛋滚下了山洞,往深不可见的悬崖下滚。
不周山山势险峻,陡峭无比,四处是悬崖断壁,而龙蛋就出生在半山腰的一处隐秘洞穴里。
硬物滚落的动静足以惊动任何一个全神贯注搜寻的修士小队,几乎是下坠没有多久,龙蛋便被一道透明的网接住,捞了上来。
小龙大喜,“有救了!”
然而他现在还只是一颗蛋……里还没出生的小龙,出口的声音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咿呀音节,先被密不透风的蛋壳全吸去了声响,外面根本听不见。
但郁镜白能听见外面的嘀咕声:“这什么蛋,鸵鸟的?”
“没见过啊。”
雪白小龙生着闷气,拿尾巴梆梆敲了两下蛋壳。
把外面的人吓得差点脱手而出:“有动静!”
“活的,有神智。”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龙蛋?”
小龙满含期待地敲了一下尾巴。
“不可能吧,虽然天有异象,但也得有龙繁衍才是,据说圣祖从前那条小蛇前身是龙,但……”
一来那白蛇……白龙是男的,能不能生不好说,二来人家也早就和叶里尘同归于尽了,更不可能有龙蛋留下来吧。
旁的人打断道,“好了好了,少说点,圣祖都那样了,这事儿就别提了。”
“等会,刚才里边是不是又敲了一下?”
梆。
修士手里的蛋又不轻不重地震了一下。
把一整个搜寻小队都惊得直瞪眼睛:“还在蛋里都有神智能听得懂人话啊。”
“所以震一下为‘是’,震两下则为‘不是’?”
蛋迫切又满意地震了一下。
是龙蛋,快带他走,他要回道宫,他要见沈听弦!!
“哇!”
修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各自眼中看出了震撼。
先不论这龙蛋的来历了,就凭人家在蛋里还没破壳,都能拥有神智与他们交流自如,便更加印证了其种族之不凡,还真有可能成为千百年来唯一一颗降生的龙蛋。
这两天不周山有异动,若非那只小白蛇走的头一年,他们圣祖发疯一样招魂,招不到闯冥界找,找不到,就拿妖族圣祖的遗骨摆阵招魂。
否则他们还真不知道那条小白蛇居然是白龙圣祖的转世。
他们这些年也不抱希望地来不周山试试运气,都无功而返。
当时那条小白蛇的人身被重创不说,连识海都毁得一片狼藉,圣子大人探查了一遍又一遍,怀里死死抱着冻透了的小蛇尸身,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圣子大人坐在原地,低头盯着怀里蜷缩得宛如正在沉睡的小蛇。
他不知道保持了多久这个姿势,喉间忽的涌上腥甜,沈听弦不得已扭头捂住唇,不让嫣红的血弄脏睡着的小蛇,只是哑着嗓子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郁镜白。”
旁边的医修甚至不敢说这个结论,生怕把圣子大人刺激得当场找个悬崖跳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小蛇生机尽断,识海破碎,已无生还的可能。
就连魂魄,也可能早与叶里尘同归于尽了。
璇玑道宫已经下了三年的雪。这三年来道宫经历了非常大的波动和变迁,圣子大人成为新任圣祖接手道宫的时候,反而没人敢表露出高兴的神色。
因为他神色依旧惨白得跟鬼一样,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护着一团沉睡的小蛇。
新任圣祖从出现到离开,只平静说了一句简单的话,他说:“郁镜白,我是圣祖了。”
我能上天入地找你了。
第57章 第 57 章 是一条初生的小白龙。……
探索小队把蛋带回去后小心翼翼地供在堆满灵石的小窝里, 却发现这颗暖白的蛋三番五次越狱,都犯了愁:“这是想去哪。”
龙蛋只会梆梆地震响, 他们实在无法领会意思。
他们这里没人见过龙蛋,就算是道宫里还活着的最资深的老人,同样也没见过龙蛋。不好妄言。
照着史书上的描述,龙蛋应当是全身都布满淡淡荧光纹路的,应该会被龙族随身不离地带着,眼下他们手底下这个倒是从一而终的光溜溜, 孤苦无依地落在不周山的洞穴里。
“唉。如果是龙蛋,那圣祖不就又得伤心了。”
“倒还不如孵出一条小白蛇,还有可能是圣祖心系那位的转世呢。”
“为啥啊,圣祖那条小白蛇不是妖族圣祖的转世吗。”
“什么转世,上古神兽是没有前世今生的, 它们比较特殊,寿命漫长, 因而不入轮回不会转生,一看你修真基础那门课没好好听。”
“那为什么白龙圣祖死了之后还能回来?”
“那我就不知道了,但可以肯定的是白龙圣祖肯定不是转世回来的,他的魂魄借散落世间的尸骨吸取天地灵气, 养了几百年的魂魄, 应该有前世记忆, 说不定是借尸还魂,或者是什么奇怪的组织力量把白龙圣祖的魂魄拉回来了呢。”
蛋里的小白龙萎靡地蜷缩起来, 抱着自己的尾巴埋进去,闷闷不乐。
难怪沈听弦一直不相信他真能重生。
他怎么就忘了,神兽一族,陨落之后没有来世。
小龙自闭半天, 又开始挠蛋壳。
怎么偏偏是让他变成龙蛋啊,郁镜白郁闷死了,就算给他个蛇身都好,爬都爬到沈听弦面前了。
就在郁镜白试图说服系统撤销奖励给他换个普通小蛇身体的时候,外面起了一阵骚动,随后听见众弟子纷纷道:“圣祖。”
“参见圣祖。”
蛋里的小龙一愣,随后激动地蹦起来,撞到蛋壳后反弹回来,眼泪汪汪地抱着脑袋。
系统也激动了:“支线剧情发力了!”
然而等了很久,外面都没有什么声音。
小龙拿尾巴敲了敲蛋壳,率先打破寂静,喊了一声:“沈听弦。”
落在外面的人耳朵里,就是这颗从不周山中带回来的暖白龙蛋原地震了震,随后隐约发出了几声短促模糊的叫声。
小龙才出生没多久,还没解锁口吐人言。
把龙蛋捧回来的弟子壮着胆子说:“圣祖您看,您一来,它就叫了,有没有可能,它一直在找您?”
这一手好助攻让蛋里的小龙高兴地原地转圈,真恨不得给这位大兄弟塞一把龙鳞当报酬。
好嘴,多说点!
良久,小龙只觉得整颗蛋被人拿起来,左右打量了半晌,缓缓道:“不周山异响,是它带来的?”
“有九成的可能。”
熟悉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壳模糊不清地透进来,小白龙趴在蛋壳上听了又听,发现沈听弦说完这一句之后就没了声,于是又敲了敲尾巴表示不满,想让沈听弦再吭两句。
外面的人没意识到小龙的意思,他瞥了一眼堆在龙蛋底下那堆已经悄然被吸收成一堆灰色粉末的灵石,知道这些灵石能提供给龙蛋的养料比开胃小菜还不如。
对灵气消耗巨大,的确有可能是神兽后代。
蛋里的小龙安安稳稳地缩着,除了被拿起来时有轻微的失重感之外,外面的人端他始终很稳。
小龙看不见外面的情况,虽然知道自己如愿以偿地在沈听弦手上了,可依旧想要更多。
无法和沈听弦说上话,那小龙就坚持不懈地拍击蛋壳,直到端着他的人缓缓道:“怎么了。”
小龙又趴在蛋壳上听,说:“没怎么。”
沈听弦一说话,里面的小家伙便安静下来不敲蛋壳了,随后仿佛应答一般,传来了一声更为清晰的,幼兽黏黏糊糊的叫声。
沈听弦听得一顿。
他垂了眸光,沉默半晌,还是将龙蛋放回去,道:“送去天山养着,这里灵气稀薄,养它不够。”
天山下面是一条小灵脉,灵气充裕,才有可能将这颗蛋养至破壳。
无论是不是龙蛋,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被道宫带回来了,道宫就有义务护它破壳成长。
至于是不是郁镜白曾经说的后手。
“……”
沈听弦的脸色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真切,要把蛋放回去的动作停在半空。
旁的弟子见他要把龙蛋放回去,急了:“哎圣祖,说不定就是呢,如果是,您岂不就错过了?您不能被之前那些冒牌货影响了就一棒子打死所有的呀!”
什么!
还有冒牌货!
蛋壳里的小龙无声尖叫。
更何况这极有可能是龙蛋,龙蛋!近千年来唯一的一条龙是那位白龙圣祖,其次是小白蛇。
小白蛇就是曾经背负因果罪孽惨死的白龙,那这颗蛋有没有可能也会是想尽办法回来的小蛇呢?
沈听弦端着蛋伫立良久,道:“本座亲自将它放去灵脉罢。”
小龙在蛋壳里来回跑酷,高兴得想打滚。
唉。想见沈听弦一面,想留在沈听弦身边怎么就这么难。
郁镜白在脑海里问系统:“我什么时候才能破壳啊?”
系统道:“龙蛋的孵化需要大量灵气浇灌,圣祖的做法是正确的,快的话不出一个月,您就能破壳而出了。”
“吸收越多灵气,您成长得就越快,距离口吐人言,显化人形便越近。”
一番话把郁镜白的斗志激发出来了,他决定一到灵脉就猛猛吃,争取早日见到沈听弦。
其他弟子的声音逐渐远去,小龙听见了隐约的风声,意识到抱着蛋的人已经带他远走。
沈听弦又不说话了,小龙拿尾巴拍拍蛋壳。
梆梆梆。
没声。
再拍拍。
梆梆!
外面传来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声音:“还想要什么。”
蛋里面的幼兽不撞了,安静下来,发出轻微乖巧的呜声。
可怜兮兮的。
他的小蛇平日里很安静,除了生气时会喷气哈人之外,几乎不怎么发出声音。
饿了渴了想他做些什么的时候,小蛇才会黏黏糊糊地凑上来,用乖巧的语气理直气壮地指使他干活。
满足了,小蛇便会开开心心地蹭他,黏他,卷着他,冰凉的蛇信在他颈间若即若离,夸他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会养蛇的人。
郁镜白。郁镜白。
沈听弦心口一阵钝痛,后背的伤泛起隐痛,喉间又涌上腥甜。
郁镜白。三年了。
他应该还要再坚持几年?
*
不知从那一刻开始,不管小龙怎么敲尾巴,外面的人都不说话了。
一阵轻微的震颤后,无数轻盈的灵力涌进来,小龙愣了一下,随即爬起身。
应该是到了。
小龙试探着拍拍蛋壳,“沈听弦?”
没声,也没影。
龙蛋晃动的幅度愈发剧烈,传来小兽的呜咽:“呜?”
外面传来几声闷咳,一只手轻轻覆过来,哑声道:“本座知道你有灵智,乖些,这里是灵脉之上,有助于你破壳而出。”
龙蛋不仅不安分,反而还愈晃愈烈,幼兽的叫声逐渐急促和激烈,有什么东西实打实地敲在蛋壳上,传来实心沉闷的撞击响声。
沈听弦旧伤发作,他一手按着布满冷汗的太阳穴,眼前晕眩看不清,尝试用最后的耐心道:“……又怎么了。”
龙蛋往上蹦了一点,跳起来撞了撞沈听弦的手心。
沈听弦脊椎的剧痛无声蔓延,他低下头忍耐,半晌后,有血突兀地从他唇边指缝流下。
吧嗒落在地上,顺着地面流到了龙蛋上。
越来越多的血液抑制不住地涌出,几乎把半颗龙蛋都染红,那些沾染在暖白龙蛋上的血顷刻间逐渐淡下去,龙蛋却从内里开始透出光亮来。
龙蛋越来越亮,震颤的幅度越来越大,里面的小龙急得团团转,叫了一声又一声,可外面的人一句也不回。
直到卡擦一声,碎裂的声音清脆地响了起来,一只龙爪艰难洞穿了被血液浸泡过的地方,在外面不住抓挠,小兽急切的叫声瞬间变得清晰。
沈听弦眼睛被冷汗刺痛,湿透的睫羽垂下遮在眼前,挡住了大半视野,只模糊地看清了暖白的龙蛋上大半都是血迹。
沈听弦微微皱眉,伸手去擦,却碰到了一只乱抓乱挠的龙爪。
探出去疯狂探索的龙爪呆了一下,随后猛然抓住了沈听弦的手!
沈听弦微怔。
他才发现这颗蛋居然已经破了,里面的小兽破了壳,唯一伸出的爪子不是用来破开更大的口子,而是拿来死死抓住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不肯松手。
幼龙的龙爪软乎乎的,指甲没长齐,也不尖,可沈听弦就是能感受到它有多用力。
黑暗之中终于透出一点光亮来,小龙使劲伸出一只手,从剩余的缝隙中看见了一丝血色,涌进来的空气里也全是血腥气。
小龙急了。
这个姿势稍微有点别扭,洞口开在底下,他有一只手伸出去了,抓住了沈听弦,郁镜白不想放开。
小龙只能努力挪一下重心,另外三只爪子齐齐上阵,努力掰着破口的蛋壳。
更为清晰的碎裂声接踵而至,纷飞的粉末和碎片窸窸窣窣地被捅出,沈听弦察觉到什么,略微涣散的目光紧紧盯住破口,哑声道:“你……”
一只雪白的幼龙迫切地从破口钻出来,使劲往外挤的时候不小心卡住了,再怎么挤都不出去,随后被漫天涌来的光亮中闪了眼睛,忍不住偏头躲了一下。
那是一条全身洁白剔透的小兽,头生双角,吻部微长又均匀,龙须有一条还卡在蛋里,一身莹润的雪白鳞片,身后雪鬓飘扬柔软。
是一条初生的小白龙。
和沈听弦记忆之中那条遮天蔽日,替他们当挡下无数腥风血雨的白龙,一模一样。
只不过当初白龙圣祖已是成体,威猛霸气,如今的小白龙刚从壳子里钻出来,活脱脱一副缩小版白龙,利爪坚鳞没能长开,还十分不幸地卡住了,气急败坏抓挠啃咬,一副迫切想要出来的模样。
沈听弦的呼吸骤然停滞。
第58章 第 58 章 想到他发疯
小白龙气恼地想挣脱出来, 可是缺口就这么大,它一下子急功近利想冲出来, 结果口没开合适,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卡在这里,怎么甩尾巴都没法挣脱出来。
沈听弦的天灵盖仿佛被雷贯穿了个彻底,又仿佛沉入无边的冰河,混沌萎靡的神思瞬间清醒到极致。
所有的淤血沉珂都在一瞬间被击穿散去,沈听弦有一刹那会怀疑这是不是幻觉, 但下一刻他释然了。
他顾不得这么多,他不在乎了。
小龙发出可怜兮兮的叫声,爪子死死抓住沈听弦,像是抓住自己唯一的倚靠。
实际上小白龙只想一尾巴扇飞这个破壳,并且丢人丢到只想用尽一切办法摆脱现状。
沈听弦眼前晕眩, 眼瞳泛起赤红,手上的力道却轻柔无比, 他一手撑着小龙让它借力抱住,另一只手抚了抚小龙身后柔软雪亮的龙鬓,哑声道:“别动,别挣扎, 我来。”
龙蛋的蛋壳坚硬度超乎他们的预料, 新生小龙的鳞片没有长到足够的硬度, 可能会被划花划伤。
小龙果真不动了,抱着沈听弦瘦长的手回头甩了甩还藏在蛋壳里的半截龙身, 看见沈听弦覆掌上去,轻轻松松地就把剩余的蛋壳捏碎。
小白龙开心地鸣叫一声,用沈听弦最熟悉最想念的姿势缠上沈听弦的手,漂亮洁白的龙尾垂下来一晃一晃, 半透明的龙鳍在阳光下闪着碎钻般的光芒。
沈听弦高兴得全身发抖。
他忍不住屈膝半跪下来,被小龙缠住的那只手僵硬地保持着被小龙缠上来的姿势,发麻发沉,带着刚破壳的、令他朝思暮想的温度烘上来,沉甸甸地环绕着他。
沈听弦听见自己心脏狂跳,他压了压快要跳出喉咙口的心脏,开口时甚至绊了一下,声音都有些涩然:“郁……郁镜白……”
小白龙叫了一声,舒舒服服地蹭了沈听弦的手一下,“想死你了。”
说完,小龙才想起自己如今和沈听弦语言不通,沈听弦听不懂,于是叼开沈听弦的袖子,勾着爪子不太熟练地在沈听弦手臂内侧写:
“我没有骗你。”
沈听弦哑声笑了一下,从胸腔开始震颤来,到最后全身都忍不住颤抖。
小龙被抖得有些不安,忙抬头,对上沈听弦血红的眼睛,一呆。
沈听弦却将小龙轻轻往怀里拢,坍塌的脊背环下来,笼罩着怀中的小龙,他低哑道:“郁镜白。”
“……郁镜白。”
小白龙见到沈听弦时太高兴了,以至于他差点忘了自己是怎么出来的!
沈听弦又吐一大堆血!
小龙伸出爪子把沈听弦的手翻来覆去地查看,发现手没事,于是窜出来一点,不放心地用尾巴贴住沈听弦颈侧,探他情况。
飘扬的龙尾轻轻贴过来,沈听弦整个颈侧都麻住了,不敢动,沈听弦闭了闭眼,“……我没事。”
小龙用爪子写:“骗。”
“伤,哪?”小龙写字慢得令人烦躁,尾巴不由甩得啪啪响,“看。”
他要看。
沈听弦不敢动侧颈的小龙。
鲜活,熟悉,又陌生的温度和触感,就离他的心脏不到一掌距离。
小龙的爪子软乎乎的,抓着他不敢用力,怕抓伤他。
他比那些挖掘到无上珍宝的人还要兴高采烈地流泪,比那些在深海中即将溺毙终于拼尽全力上岸呼吸的人还要庆幸,比那些从最深的噩梦中惊醒过来的人还要后怕。他一个人熬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日与夜,发现宛如无尽囚笼的暗夜原来是有尽头的,而他行尸走肉浑浑噩噩,被剥骨拆肉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疼痛,睁眼一看发现他已经走到了尽头,尽头里他朝思暮想的人不讲道理地冲出来,贴住他的侧颈,问他伤在哪里受了什么伤他要看他心疼他着急。
能受什么伤。
他没受伤。
沈听弦抑制不住地颤抖,却低头笑得不可自抑,赤红眼瞳亮得异常,把小龙笑得头皮发麻,忙不迭要写字的时候,却听沈听弦哑着嗓音轻柔低喃,“只是一点旧伤,不打紧。”
小龙不高兴地甩尾巴,把沈听弦的手臂拍得啪啪作响,沈听弦怀念极了,等小龙把感觉自己被敷衍的怒气都发泄出来,这才拢住小龙染上血污的爪爪,用指腹轻轻擦干净,“等你再大一点,就给你看。”
小白龙睁大眼睛瞪沈听弦,发出了难以置信的鸣叫。
还大一点,等他长大一点沈听弦的伤早就好得无影无踪了,他还看个屁啊?
有病吧!
小龙抗议地在沈听弦怀里挠来挠去,把沈听弦前胸的整片衣襟都挠出了数不胜数的线头,再被沈听弦满足地轻轻圈住,道,“不要不高兴,我什么都答应你。”
小龙伸出爪子,在沈听弦的手心里轻轻挠,“那,给,我,看……”
沈听弦面不改色地翻过手掌,将小龙纤长清瘦的爪子拢在怀里,不让它写了。
郁镜白:“……”
小白龙生气,小白龙嗷呜赐了沈听弦一道整整齐齐的牙印。
沈听弦甚至都感觉不到疼痛,顶多有些麻痒,他此刻全身血液都疯狂向心脏输送涌动,像是在给枯槁之人渡去明媚如春的生机。
这一口把沈听弦咬得更爽了,他又伸出手指试了试小龙的尖牙,低语:“咬合功能没有问题。”
小白龙不想管他了,自己窜上沈听弦的肩膀,就要自己参观探查,一上去就被沈听弦的手接住,随后平稳地托回了沈听弦的怀里,小龙还想上去,又被沈听弦以同样的方法端回来。
反复不知多少次,沈听弦终于把上蹿下跳的小白龙溜累了,放弃似的瘫在沈听弦怀里,闷闷哼唧了一声。
郁镜白真的被溜得没脾气了。
沈听弦你给我等着。
等他长成大龙,他就……他就……
还没就出来个所以然来,小龙卷缠着抱进怀里的手就抽了出去,小龙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听弦,用透亮的眼瞳表达了“你这也不肯给我?”的震惊伤心和疑惑。
沈听弦被小龙一个眼神击穿心脏,抽出去的手仿佛离了氧气一般光速将血腥气洗净,迅速又干净地塞回小龙怀里。
小龙挑剔地打量了几遍沈听弦干净的手,发现质量过关,嗷呜一口咬了上去。
沈听弦不仅没因为挨咬而抽走,反而还往小龙嘴里送了送,一副任劳任怨磨牙棒的模样。
可能刚才的确被沈听弦溜累了,清浅的疲倦感缓缓漫了上来,小白龙动弹的幅度逐渐下降不少,撤开了咬沈听弦的牙,低头扒拉开沈听弦的手心,往他手心里躺。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幽深的峡谷中间,四方无任何植被,只有中间流淌着氤氲的莹白灵力,浓郁得如有实质的灵气流水般从身侧蜿蜒而过,无时无刻冲刷着小白龙的身体。
沈听弦抱着小白龙身处灵脉之上,低声问:“困了?”
不知不觉间快要睡着的小白龙被这样一句叫醒了,蔫耷耷地鸣叫了一声,权作答应。
那股疲倦感本来清浅得可有可无,也不至于非要睡一觉,但只是小龙变换一下姿势的功夫,那股疲倦感便一头扎进来生根发芽,闷声干大事一般把小龙往深渊里拽。
困倦来得太过迅速,小龙忍不住打了两个哈欠,透亮的眼瞳洇着一点泪光,忍不住抱紧了沈听弦的手腕,龙尾塞进沈听弦手心,顺势给自己枕着。
再一次滑向黑甜的深渊时,小白龙眼前又莫名闪过沈听弦赤红的眼睛,猛然睁眼。
沈听弦还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垂首瞧着他,眼底的猩红还是没有一丝消下去的痕迹。
小白龙看着心惊,又爬起来,担忧地叫了一声。
沈听弦伸手,轻轻点了点小龙的脑袋,“还担心我?”
小白龙点头,用尾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沈听弦往身旁的流水瞥去,看见流水里自己扭曲而猩红的眼睛,顿了顿,哑然笑道:“无碍。有点充血罢了。”
他好不容易等到了郁镜白回来。
好不容易。
他求神拜佛都求不来的梦中人,有朝一日当真回来了,沈听弦怎么可能还舍得让自己出事。
他要余生的每一天,都能和郁镜白这般细水长流。
小白龙实在是太困了,心里又放不下沈听弦,睡一下抬头看他两眼,把沈听弦看得心尖发软,伸手遮住小龙眼睛,“睡吧。”
“的确并无大碍。”
“你回来了,我不舍得死的。”
小白龙在沈听弦的手心里挣扎再三,终于抵抗不住生理上的困倦,被拖进了深渊。
“……”
沈听弦一动不动,眼瞳亮得近乎异常。
他颤抖的手克制地轻抚着小白龙的身体,叹息般说道,“郁镜白。”
“快些长大罢。”
沈听弦低语,“我想见你。”
他非常非常,非常想见郁镜白。
他想听郁镜白的声音,想亲眼看着郁镜白,看着那张他朝思暮想的脸做出一些鲜活的表情,没心没肺也好,不满蹙眉也罢,想到他发疯。
他真的想见郁镜白。
第59章 第 59 章 小白龙满意了,小白龙开……
小白龙保持着蜷缩在沈听弦怀里的姿势呼呼大睡。
小龙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后, 沈听弦伸手探着小龙的鼻息。
小白龙呼吸均匀而清浅,雪白的龙身在沈听弦怀里柔软地摊开来, 两只爪爪抱住沈听弦的手,脑袋则埋在沈听弦手里,睡得天昏地暗。
小龙睡了两天后,沈听弦的指尖已经冰冷麻木到无法感受小龙微微拂过的鼻息嘞,逐渐平静下去的心跳又难以抑制地紊乱,太阳穴又开始疼, 他不得不俯身下去,用侧脸感受小龙的呼吸,以确保小龙不会在某个他不知道的瞬间停止心跳和呼吸。
睡了五天后,沈听弦浑身僵硬,单单只是呼吸存在, 已经不足以让沈听弦重新宁静下来。
他幻想着伸手轻轻推醒小龙,看着小龙睁开惺忪的眼睛, 看他一眼,同他说上两句话,不用听懂,软软呼呼叫上一声, 他也能从逐渐侵蚀他的恐慌中挣脱出来。
他幻想着用轻到再低就听不见的声音叫醒小龙, 让小龙从睡梦中苏醒, 因为睡眠被打断而小发雷霆地抱着他的手咬下一串又一串的小龙牙印。
这倒是更好。
轻微的刺痛可以保持清醒与冷静,还能让沈听弦把实在无法停下来的脑子搬去思考怎么样才能让小白龙的牙印永久地留在自己的手背上。
虽并未增添多少美观, 却也别有风味,乐在其中。
沈听弦幻想到甚至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叫醒过郁镜白时,他依旧保持着五天前哄小白龙入睡的姿势,始终没有动弹过一分一毫, 只有安静望向小龙的眼瞳愈发猩红。
小龙睡足了饱觉,在梦里他正挂在一条滑溜溜的树枝上睡觉,彼时气温正好,微风拂过,凉爽又温和。
那风像是人的手,仿佛有重量般轻柔地盖在身上,梳过每一缕雪鬓,擦过每一片雪鳞。
郁镜白睡得高兴了,美梦却忽地变了,大地毫无征兆地开裂,露出内里蓄势待发的翻滚岩浆,搭着郁镜白的树干从树根开始震颤,一直传导到挂着小龙的树枝。
小龙一开始还蒙着,也不知怎的不知道要逃跑,后来被他缠紧的暖和光溜树枝颤抖得愈发用力,小龙才隐约觉察不对。
他下意识翻了个身,却猛然从颤抖的树枝上坠落下来,小龙忘记了自己能飞,忘记凭自己的肉/身强度就算从万丈悬崖摔下去也不会有任何事情,忘记自己只要心念一动就能重回踏实的陆地。
沈听弦怀里的小白龙宛如失重一般猛然弹了一下,沈听弦那一刻也宛如被雷电击穿,跟着颤动了一下。
小龙蓦地惊醒过来,懵头懵脑地左看看又看看,发现这是一个梦,大松一口气,困得扭头躺下继续睡。
外边光亮有点刺眼,睡觉不踏实,于是小龙翻到了很久没睡过的那一侧,照模照样地把四只纤细的龙爪全往沈听弦手上抱。
沈听弦的手对于现在这个体型的小白龙而言简直是绝佳的抱枕,清瘦修长,薄薄的皮附在匀称的骨上,拢着小龙的时候轻又柔,还不时抬抬指尖,摩挲两下小龙,不失趣味。
懒洋洋的困意氤氲着荡漾开,一想到他们什么负累都没有,余下只剩安稳的悠然,小龙就莫名开心,睡得更香了。
叶里尘死了,沈听弦应该突破了卡了很久的修为平静,当上了圣祖,结束了长达三年的别离。
小白龙在滑向沉眠的半梦半醒间忘记自己为什么高兴了,只有那股愉悦令他高兴得晃了晃尾巴,埋进沈听弦的手黏黏糊糊地叫了一声,再重新拥抱沉眠。
梦里托着小龙的树干不再颤抖,恢复了往日的安宁,仿佛郁镜白脱离梦境又回来后,这里便又变回刷新回刚进来时的模样一般。
沈听弦充血的五感重新恢复正常,耳边的嗡鸣褪去,眼底的赤红消了一点,他数着自己的心跳,发现自己方才出了一身的冷汗,唇畔已经被无意识用力的牙齿磕破磨破,流了腥锈的血。
这具身体完全听命于小白龙的身体状况,并且不受理智调控。沈听弦意识到。
这也许并不是什么坏事,沈听弦品尝着剧烈心悸的滋味,品尝着理智回笼的过程,隐秘地生出了某种病态的快感。
也许人们不应该对此大惊小怪,毕竟这何尝不是一种好处,他身家性命全系于郁镜白一人身上,而郁镜白此刻只是一条羽翼未丰爪牙未利的幼龙,稍不注意就会被风吹倒,被雨淋病,被路过的蚊虫叮咬吸血,被坏种一根手指碾死。
小龙依赖他,倚靠他,就像沈听弦依赖倚靠小龙一样,他会像绝境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一样迫切地渴望护住小龙,如果他还是没能护住郁镜白,那就意味着他也能跟着一起烟消云散了。
他们紧紧捆绑在一起,他们天生一对,他们离不开彼此,他们的分离宛如撕心裂肺,所以他们永生永世都会在一起,一旦分开便是死亡。
小白龙在睡梦之中弹跳的那一下刷新了沈听弦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沈听弦克制不住地一遍又一遍地无声亲吻小龙抓着他的爪爪,亲吻小龙抵蹭在他手心的脑袋,喃喃道,“郁镜白。”
小白龙肚皮朝上四爪朝天睡得没心没肺,尾巴还搭在沈听弦的臂弯里,偶尔还会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鸣叫。
那一刻,沈听弦只觉幸运的模样便是如此了。
经历了睡得死沉,连动都未曾动弹过的五天五夜后,小白龙终于有睡饱的迹象。
他不像前五天那般,一睡过去就再不动弹,除了呼吸还能表明这是一条活龙之外完全无法给人任何的安全感,而是开始睡得断断续续,翻身频率增加,姿势变换逐渐频繁,仿佛是一个姿势睡久了,他就不舒服了似的。
小龙又困又睡不着,在沈听弦怀里、大腿上、手心、手臂、颈间和头顶都睡得不踏实,最后干脆扒拉出沈听弦的衣襟,半身钻进狭窄柔软的前襟里,晃晃尾巴礼貌地拒绝沈听弦想要帮他全塞进去的好心帮忙,从沈听弦手中抽离开来,半条龙身就这样挂在衣襟外,用这个没睡过的姿势沉沉睡了起来。
这个姿势唯一的缺点是没法亲到小白龙。
在精神状态被刷新的前期,沈听弦会控制不住地用亲吻来保证自己觉察到小龙的存在,让小龙的气息安抚他几乎崩断的神经。
好在小白龙睡得沉,也睡得迷糊,全身被亲了个遍都毫无知觉,徒留沈听弦占尽便宜。
直到后,这样的情况伴随着沈听弦的宁静而逐渐减少,小白龙在他怀里的时候,沈听弦不再间歇性恍惚地怀疑他托着的是不是一具他救不回来的尸体,偶尔压不住这样的念头,托起小龙漂亮的尾巴细细端详,告诉自己,他的小白蛇只是去冲击化龙了。
现在回来了,安安稳稳地睡着。
看,这么漂亮的尾巴和龙鳞,小龙自己怕不是都得抱着看上三天三夜都嫌不够,怎么可能是尸体呢。
沈听弦托过很久的小蛇尸体,不是这个触感,他笃定地心想。
当初在他手心里沉睡的小蛇冰凉僵硬,蛇鳞失去了光泽,变得灰蒙蒙、生机寥寥的模样。
那时的小蛇不像现在这样温热软乎,不像现在睡梦中偶尔还会梦呓一声,不会用四爪黏糊糊地抱着他,像抱着珍贵之物一样不肯撒手,不会把尾巴和另外半条龙身挂在衣襟外扮演带鱼,还不许人帮忙塞进去。
他手里的是鲜活的小龙,是活着的化了龙的小蛇,是虽然迟来但履行了约定的郁镜白。
怎么可能是他千回百转的噩梦中那副血淋淋的模样。
沈听弦捧起小白龙放松舒展的尾巴,认认真真地低头留下了一道亲吻。
*
小白龙睡饱了,精神奕奕地起床折磨人类。
就是身体还有些莫名的无力,被灵脉中的灵流冲刷久了,那股无力感便消了几分。
郁镜白合理怀疑是他提早破壳惹的祸。
也无妨,这里灵气富足,蛋里蛋外都是养。
说起来,那天他能破壳,也不全靠自己的力量,也许有一大半功劳应该归功于沾到蛋壳的血。
小白龙承认,沈听弦现在的修为境地已经比离别之前要高深了不少,他原本以为自己化龙后终于能超过沈听弦了,结果看起来居然没有。
具体表现为小龙醒了之后被人捧在掌心里亲来亲去,居然毫无还手之力!
沈听弦倒也不是禁锢着他,或者将他困在掌心里,他完完全全敞开式地把小龙捧起来亲两口,神情肉眼可见地和缓下来。
小龙一开始被亲得很是愉悦,美滋滋地凑过去让沈听弦亲,心里还想着让他多亲两口。
结果因为小白龙还在灵力温养阶段,不能离开灵脉,因而活动范围仅限沈听弦身上。
即使被沈听弦亲是一件愉悦的事情,但亲多了,也偶尔也会有一点点想要另外寻求新鲜感的念头,于是小龙尝试着溜出去玩,下一刻就再次出现在了沈听弦怀里。
沈听弦以为小龙不给亲了,便克制着地不再动口,小白龙反倒难受,他之前睡饱了,现在再睡也睡不着,干瞪眼在这里熬时间,沈听弦还不和他亲昵,更难受了。
小白龙难受地扑腾半天,主动凑过去,状似不经意地问:“我的鳞片好看吗?”
沈听弦会用虔诚而温柔的亲吻回答。
小白龙满意了,小白龙开心地晃尾巴。
小白龙被捧在手心亲了又亲,企图靠美色。诱惑沈听弦放他出去玩,结果刚溜下去,下一刻又回到了沈听弦怀里。
沈听弦又以为小龙被亲烦了不让亲,意犹未尽地收了口,并且自认为体贴地保持距离。
小白龙:“……”
小白龙生大气!
第60章 第 60 章 沈听弦带着无望的期盼足……
提前破壳的代价是小白龙被锁在沈听弦身上养了大半个月, 无聊到抱着沈听弦的袖子啃啃啃。
沈听弦在这期间日夜不歇地翻着卷轴查资料,看幼龙该如何养护, 看灵兽意外破壳如何补救,看如何保养鳞片和鬓毛。
与龙族有关的资料实在稀少,有的也只是一些关于上古龙族的简单描述,沈听弦扫了几眼,没捕捉到有效信息,便换下一卷。
小白龙闹腾累了, 又趴在沈听弦的膝头睡觉,睡醒起来被沈听弦抓着喂各种天灵地草。
郁镜白一开始觉得沈听弦小题大做,直到后来他困倦的时间越来越少,到后面已经不需要因为疲倦而强制关机之后,沈听弦终于带着他离开了灵脉, 截至现在他们在这里已经待了两个月又十九天。
小白龙团在沈听弦怀里,飘逸的龙尾巴挂在臂弯外面来回晃荡, 龙爪抱着一块沈听弦用千年灵草烧制而成的草糕哼哧哼哧地啃,“我们去哪里?”
沈听弦的脚步停了一下。
小龙疑惑地抬头,发现沈听弦目光垂下来,看着他, 轻声道:“我们回家。”
小白龙噢了一声, 又低头吃了一口。
小龙猛然抬头:“你听得懂?”
沈听弦嘴角微扬:“嗯。”
小龙大惊失色:“你什么时候听得懂的?”
沈听弦也实诚, 就这样说了出来:“前天。”
小白龙藏回沈听弦怀里,把脑袋往里一埋, 当场装死,不吭声了。
他刚开始无聊,又仗着沈听弦听不懂,没少说心里话,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落在尚不会人言的外人耳朵里,那就是小白龙睡前黏着他叫,梦中抱着他哼哼唧唧,睡醒后在他身上边蹦边叫,十分活跃。
沈听弦本就话少,目光和注意力全在小白龙身上,便更少开口说了。
虽然不知道郁镜白在说什么,可是有小白在的时候身边总是不无聊的,耳边叽叽喳喳的,像有一只百灵鸟围着他吵吵闹闹。
不用懂也能听上一整天。
直到有一天,在他怀里打了个滚的小白龙晃着尾巴,说道,“好无聊啊。”
“天天吃草,呸呸呸。”
“又苦又没味。”
沈听弦立刻去了密信,让道宫的人把那些灵草全部做成糕点适量加点蜜糖再送过来。
他把储物戒里的灵草全部往里捎,取了几颗口味鲜甜的灵果出来,送到小龙嘴边。
小白龙眼睛一亮,抱着啃了一口,酸甜可口,得意洋洋地翘起尾巴尖,给出稀有的评价,“好吃。”
小白龙吃完,被沈听弦捏着爪子擦洗干净,放回来的时候小龙不小心踩着了什么东西,非常有边界感地挪窝团在了沈听弦的腿上,嘴里嘀咕的话却截然相反,“唉,你最近能不能别老亲我了,一亲就是亲全身,我哪招架得住。”
“每次被亲*还不能被发现,真辛苦。”
沈听弦:“……”
沈听弦宁静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小白龙偷摸着瞥了一眼沈听弦唇色浅淡的薄唇,咂吧咂吧,转头埋进沈听弦的腹肌里,馋得有点道心不稳,仰天长叹,“亲不到啊。”
一条牙都没长尖利,还没人家手臂粗的小白龙是没有资格肖想这种事情的。
起码也得等他化出人形来。
沈听弦:“……”
暖饱思淫欲,他们久别重逢,形影不离地待了这么多天,该发生的都没发生,不该发生的更是一点也没影,郁镜白甚至都不敢对天发誓说自己一点心思都没起。
他团在沈听弦怀里睡觉,底下就是小沈,一踩就能踩到,埋进沈听弦怀里能蹭到人家紧实的腹肌,钻进沈听弦衣襟里兜着睡觉,都能擦过沈听弦之前死活不让他咬的地方。
苍天明鉴,他以前真的没有这么黄的,真的!
都怪沈听弦!
小白龙睡一半从腹肌中抬起头来,无理取闹:“都怪你。”
沈听弦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还是立刻反思起自己这些天来的所有表现,最后只好归咎于小白龙在这里憋得太无聊了,憋到极限了。
郁镜白平日里说人话说惯了,落进一具初生的修为不够的小龙身体里,说的也是人话却因为硬件跟不上,因而说的话也就成了小龙本身的叫声。
现在逐渐把硬件养上来,小白龙却没意识到,便出现了这样的乌龙。
然后沈听弦听见小白龙喃喃补了一句:“修炼修到这么高的境界还不够你消遣,还得把身材练这么好,馋谁呢。”
馋死他了。
蛇性本淫,龙更是,再把他和心猿意马之人关在一个地方形影不离地待上将近三个月,却什么也不能做。
快把小白龙馋坏了。
沈听弦:“………”
沈听弦神情微妙,像是藏在心里最深处的欲念忽然被人发现,那人不惊不逃反而主动送上来一样微妙。
他斟酌半晌,说,“这样啊。”
那时的小龙抬起头,疑惑地盯着他,“什么?哪样?”
沈听弦摇摇头,说:“没什么。”
小白龙的注意力太过跳脱,很快便落在了别的事情上,便也理所当然地把这个小插曲抛在了脑后,忘了个一干二净。
小白龙缩在沈听弦怀里,坐立难安,忍不住试探道,“你这些天……没听见什么吧。”
他说的话太多了,出口就忘,都是一些毫无意义的无病呻.吟,以至于他自己都拿不准这两天究竟说过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唯一有点印象的是郁镜白好像发疯地叫过几次馋人家身体,能有印象的原因是他几乎三天两头都要这样撒泼发疯一次。
郁镜白汗流浃背。
出乎意料的是沈听弦笑了笑,说道,“没有,你修为根基不稳,所以前两天也只是偶尔才会蹦出一句人言。”
“大部分,还是听不懂的。”
小白龙浑然不觉,心底悄悄高兴起来,克制着面上不表现出来,“那太可惜了。”
小白龙放心了,脸不红心不跳地补充撒谎:“我和你说了好多次悄悄话呢,你都没听见。”
关于称赞他身材有多完美,滋味有多可口的悄悄话吗。
那确实很可惜了。
郁镜白决定从此刻开始谨言慎行。
沈听弦听了两天毫无顾忌的荤话,克制了两天,实在有点遭不住。
看着小白龙提前破壳后的萎靡已经很久没有复发了,沈听弦便尝试带小龙离开这里。
最重要的是避免小白龙继续躺在他怀里的时候被硌到,他已经拼尽全力不让小白龙感到异样了。
小白龙感觉自己现在上天入地都没问题,近三个月的精纯灵气把他里里外外都浇灌了个透,快把他喂成小胖龙了,灵气富足到生长速度甚至都赶不上灵气灌入的速度。
小白龙跃跃欲试,准备到家就开始尝试化形。
这并不难,对于郁镜白而言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虽然奖励是打折发放,但却也不是真的让郁镜白从头开始长,能提前破壳却只有轻微的副作用,便已经预示着他的生长周期和速度应该远远不同于正常神兽的情况。
如果从头开始长,那么光是孵蛋这个环节就能先用去一百年。
所以三个月能说人话已经很不错了,而一旦学会人族的语言,便离化人形也不远了。
小白龙暗暗给自己加油打气,想到自己缠过的劲瘦腰身更有动力了。
沈听弦刚进屋,看见里面一片狼藉的时候顿了一下,把小白龙藏进怀里,说:“稍等。”
小白龙心猿意马吃不得的时候不能给他看这些,刚送进去就想出逃,钻出个脑袋想搭在沈听弦衣襟上透透气,却在还没出来时就被按了回去。
诶?
小白龙的探头被拒绝了,不服气地又想往外钻,再次被按回来,不解道,“你怎么了。”
“有什么好不让我看的。”
地板墙壁床柱上,大片大片干涸的血液溅在上面,无处不在。
地面上还残留着阵法痕迹,沈听弦面色如常,抬手一挥将其全部收拾掉,宫殿里又重新恢复成原来的洁净。
小白龙从沈听弦手中挣脱出来,扫视一圈。
什么异样也没有。
“……”
沈听弦把床榻收拾一番,换了新的柔软布料,再把小白龙放上去,摸了摸小龙脑袋:“你先待一会,我去沐浴。”
小白龙的尾巴不声不响地缠上沈听弦的手腕,不让他走。
沈听弦对上小白龙安静的眼神,良久,问:“你要和我一起洗?”
小白龙卷着他的手没放,捧过还没换掉的枕头,看了看上面被圆圈之物久久压过的痕迹,又看了看沈听弦,没吭声。
那上面还有轻微的鳞纹,整体呈蜷曲状,若是旁的人来看,也许不知道这是什么。
可站在这里的是郁镜白。
他的尸体在枕头上压了很久,应当是“睡”了很久,日积月累,便留下了这道印子。
沈听弦忙着遮盖其他,却忘记处理这一车小小的枕头,也忘了处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尘封许久的腐朽味,和干涸变质的怪异血味。
小白龙不敢开口问沈听弦是不是让小蛇尸身呆在自己脸侧睡了一天又一天,不敢问他保持着这个状态持续了多久,又是怎么坚持了三年的。
那三年对于郁镜白而言只是一场漫长的睡眠,对沈听弦却是度日如年的每日每夜。
直到现在,郁镜白闻到了三年流淌而过的腐朽尘土味,发现了沈听弦不肯拆穿的假想,才终于对那些他未曾亲身参与过的煎熬岁月有了实感。
沈听弦带着无望的期盼足足等了他三年,一千多个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