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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火葬场后 识神意 19176 字 5个月前

第31章

风过,头顶枫树发出“哗啦哗啦”的清脆声响,五角枫叶飘零飞舞,落在萋萋芳草地上。

孟摇光看着尧宁:“所以这就是你说的两不相欠?”

尧宁别过脸,眼中酸涩,倔强道:“是。我讨厌他……讨厌他,他死便死了,我一丁点都不在乎。”

孟摇光目光落在她握着茶盏发白的手指上:“放心,死不了的,顾宗主传讯说,沈牵姨母拿出了压箱底的灵药,他很快便会恢复如常。”

五根水葱般的手指便松开些许,指尖重新变得红润,尧宁喝了口茶,像是后知后觉才想到:“不论悬清宗,他既是北冥宗的表少爷,在修真界又有这样的地位,无论考虑亲情还是利益,北冥宗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救治他。”

孟摇光看着尧宁侧脸,上次见她,尧宁还带着点婴儿肥,脸颊圆润丰满,而现在她明显清瘦许多,脸上稚拙褪去,骨骼轮廓水落石出,显出惊人的清艳。

她长发在脑后挽起,白色发带随风扬起,白衣衣袂翩飞,眉眼间神情淡漠倦怠,坐在艳红枫树下,竟有了几分出尘的仙气。

孟摇光惊觉,这样的尧宁,有刹那间与沈牵很像。

她掩住心绪,起身来到尧宁身前,将她的脑袋揽在怀中。

尧宁从未与旁人这般亲密,一时有些无措,下意识想挣扎,却又被孟摇光温柔而不容拒绝地按住。

孟摇光天生神力,这一下让尧宁差点喘不过气来。

孟摇光摸摸她的脑袋:“北冥宗有仙药,我天枢派便没有吗?”

尧宁不解抬起头,孟摇光眉目飞扬:“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好好医你的伤,保证来日你比先前更强壮。”

尧宁怔了片刻,眼眸晶亮地笑了,露出白玉般的牙齿。

孟摇光也笑,没忍住伸手捏捏她的脸颊,捏得尧宁眼泪汪汪,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下手重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

就在这时,孟摇光神识感应到一道传讯符,心随意动,便有一道声音在耳侧响起。

“大小姐,那位仙子今日还在大门外守着,不曾离开。”

孟摇光动作一顿,问尧宁:“你大师姐来了,你可想见她。”

因着那日尧宁与沈牵俱受了重伤,王勉之却独独带走沈牵,将尧宁落下,孟摇光心下气王勉之,连带着迁怒沈牵和整个悬清宗。

先前尧宁未醒,褚良袖扣门求见,孟摇光没让人进,现在尧宁醒了,她只得如实告知。

尧宁十分惊喜,顾不得脸上生疼:“大师姐!她在哪,我去见她。”

孟摇光扶着她:“不急,我陪你去。”

她在神识中向守门弟子传讯:“放她进来。”

*

天枢派大门以青石铸就,高耸入云,门楼飞檐斗拱,精雕细刻,大门中开,能望见其后逶迤远去的群山,山间奔涌蜿蜒的河流,与隐于云雾间的雕楼画栋。

三十三级石阶历经岁月风雨,枝叶纷披,清幽寂静。

阳光透过重重枝叶滤下,落在女子雪白长发上。

褚良袖坐在树杈上,身上落满细碎的冰花,此间空气湿润,随手便能凝结水汽,她十分喜欢,一个人等了三天也没有不耐烦。

一道白衣身影踏上青石台阶,缓缓走近。

“师姐,你在干什么?”

褚良袖歪头看了眼,收回目光继续玩冰花:“好全了?”

沈牵脸上还带着病气,肤色琉璃一样透白,反映得眉眼潋滟,有种美人病弱的易碎与冶艳,他声音还带着点沙哑:“已好全了。”

这幅样子落在褚良袖眼中,那就是病殃殃不堪打,偏偏又死要面子嘴硬,褚良袖懒得理他。

天枢派大门里走出一个紫衣小弟子,近前来看了看二人,向树上的褚良袖一礼:“这位仙子,大小姐有请。”

褚良袖目光一亮,翻身下树,细碎冰花下雨一般“哗啦啦”泼洒,反射日光,小弟子看得目眩神迷,褚良袖早越过他入了大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沈牵。

弟子回过神来:“仙尊!大小姐只请了这位仙子,您……”

沈牵朝他点点头:“我是仙子的仆从。”

又道句“多谢”,便紧跟褚良袖进了大门。

那弟子恍惚道:“仆……仆从?那不是沈仙尊吗?我没看错呀!”

弟子甩甩脑袋,忙追上去:“沈仙尊,您不能进去……”

天枢派大门有禁制,若非得了允准,就是大门中开外人也进不来。沈牵跟着褚良袖进去时,禁制正好为她撤掉。

远处孟摇光步子一顿,看了眼身旁尧宁,到底还是放沈牵进了门。

二人立在仙舟船头,尧宁远远见一点寒光闪烁,愈来愈近,忙道:“不好!”

尧宁脚步一点飞离仙舟。孟摇光只看得眼前虚影一晃,一道冰蓝身影掠过她,面无表情地瞟了她一眼,白发在风中涌动,如雪山精灵一般。

孟摇光一时愣在原地。

褚良袖警告看了眼孟摇光,便持剑追上尧宁,冰棱重剑削下,砸地的瀑布瞬间冻结,“轰隆”巨响陡然消失。

水面竖起冰刺,尧宁被这毫不留情的攻势逼得仓惶逃窜,褚良袖边出手,边用毫无起伏的语调道:“为何不辞而别?”

尧宁避过迎面刺来的一剑:“大师姐,你听我说!”

褚良袖招招毫无保留,是一贯的风格,尧宁却隐约觉察出她心中怒火。

“为何我不回我的传讯符?”

扶光剑为尧宁挡住一击,霰粒四散如花树绽放,尧宁软声道:“我原想安顿下来再与你长谈,并非有意……”

耳畔人声鸟鸣尽皆消失。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这是褚良袖冰雪系心法自带的寂灭效果,而只有她出全力时,周边才会陷入这样的影响。

雪花纷扬,与乘风而上的飞花相撞,青山绿水间出现一幕幕奇景。

尧宁来不及欣赏,褚良袖一向悲喜不显,像是一株寂静的冰树,而此刻冰树浴火,她是真的生气了。

尧宁有些害怕。

褚良袖再问:“为何重伤却不告知我!不告知宗主!我们还是从旁人口中得知你的伤势!”

重剑随褚良袖浮空悬停,气流荡起她的衣襟长发,那张精灵一般美丽的脸上仍旧没有表情,浅色瞳孔却微微发红。

尧宁愣住了。

褚良袖猛地靠近,抓起尧宁衣襟,拎小鸡崽一样将人提起来,声音干巴巴,平板而又缺乏生机:“尧宁,你真讨厌。”

尧宁身子一抖,看来大师姐真的气得不轻,自己今天是怎样都逃不过一顿打了。

过往记忆袭来,被褚良袖揍一顿,只怕自己好了七成的伤要减去两成,尧宁缩了缩肩膀,是切切实实地畏惧了。

“大师姐……”

“闭嘴。”

尧宁闭上眼,认命了。

身上却突然一松,紧接着脖颈被什么牵扯到,她睁开双眼,只见褚良袖捏着一个细小的东西,问她:“这是什么?”

那是一颗冰花,做成樱花模样,只有指头大小,晶莹剔透,反射着七彩日光。

冰遇热即融,这颗冰花却保留着刚刚凝成的模样,其上缠绕一层灵力,是褚良袖熟悉的炽日温暖气息。

褚良袖浅色眼睫眨了眨,遥远记忆苏醒。

那是一个大雪天。小师妹从秘境中回来,受了重伤跌境,独自闭关许久,出关那日她去接她,见她难过,于是笨拙地做了颗小小的樱花样子的小冰花。

时隔数年,这颗冰花完好无损,被尧宁穿上红绳,珍而重之地挂在了脖子上。

褚良袖看了眼她,放下冰花,尧宁重新塞进衣服里。

二人打过来的一路上,凝结的冰柱消融,瀑布重新流动,传来轰然巨响。

褚良袖看看天,看看地,再看看周围的花草树木,余光瞥见两个身影。

紫色的是孟摇光,白色的是沈牵。

一个赛一个让她不爽。

无法发泄的怒气找到了新的出口,褚良袖伸手,六出剑啪地一声落在手中:“我去会会孟摇光。”

尧宁松了口气,缓缓落在地上。

她身上穿的还是寝衣,头发与衣裙都濡湿,黏腻地纠葛在一处,尧宁理着长发,耳边传来跫音。

沈牵走近,入目就是尧宁白衣乌发,侧对着自己,露出一截霜雪脖颈,衣襟下隐隐能看见一点红线。

他见过尧宁许多模样,成婚时嫁衣如火,容颜鲜亮,着红衣时艳色泼天,灵动逼人,同寝时衣衫轻薄,低垂螓首……

那些曾经不以为意的注视,好像都穿越时光,与此刻一同,迟滞地震动他的胸腔。

咚,咚,咚。

他喉结攒动,只觉嗓子眼干得吓人。

尧宁侧目,投过来轻飘飘的一眼。

沈牵立在原地,耳边血液轰隆作响,心口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尧宁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离开。

若是放在从前,沈牵定然就停在原地了,阴影如云罩顶,让他畏惧、不愿再踏出一步。

他会告诉自己,他并不在意。

然后他会相信,自己真的不在意。

但是这一刻,沈牵没再犹豫,他几步追上尧宁,抓住她的胳膊,待她停下回头时,手便下滑,紧紧握住她的手。

“阿宁,让我说句话。”

第32章

尧宁看了看胳膊上那只手,神色宁静,和声道:“说什么?”

沈牵缓缓松开手,指尖还残留温热触感,他心脏擂鼓一样躁动,紧张地从身后拿出一捧花,递到尧宁跟前。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不稳,“我来时有山上樱花正好,就折了几枝,想带给你。”

尧宁沉默着没接,他便一直伸着手。

莹白淡粉重瓣簇拥鲜黄花蕊,有很浅淡的香气,尧宁目光落在上面,往事潮水般涌至跟前。

那是成亲不久,一日小弟子闲闲冒冒失失地闯进房间,兴冲冲问他:“师父,宗主从天枢派回来,说要给悬清宗各峰也种上许多花,不能让咱们门派落了下乘……咱们种什么花呀?”

不大的房间,夫妇二人却隔得老远。沈牵在窗前看书,尧宁趴在角落妆台,心不在焉地往头上比着金步摇。

沈牵对这些俗务并不上心:“由宗主定。”

闲闲也不失望,似乎问他只是例行公事,转头便跑到尧宁跟前,先嘻嘻哈哈地夸赞了一通尧宁戴的步摇好看,然后挨着尧宁坐在妆台前,托腮问她:“师叔,你想种什么花?”

尧宁也不责怪她没大没小,想了半晌:“我无所谓。”

闲闲便抱着她胳膊摇晃:“师叔,怎么能无所谓呢?整个悬清宗都种满花树诶,好好看的!你喜欢什么花嘛!我想种牡丹,那种大红的,跟师叔的裙子一样红!”

尧宁伸出手指,无奈地将闲闲额头戳远些:“就算我喜欢,也不能凭着我一个人的心意决定。”

闲闲瞟了眼沈牵,凑到尧宁耳边窃窃私语:“可是咱们问道峰可以种师叔喜欢的花呀!”

尧宁心神一动,克制着没去看沈牵:“是吗?”

“是的是的!”闲闲激动催促,“师叔你喜欢什么花?”

尧宁便认真想起来,目光有些茫然:“我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啊?怎么会呢。”女孩小脸皱成一团,很困惑的样子,“那颜色呢?师叔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花?”

喜欢什么颜色吗?

尧宁想到初见沈牵时,他身上的白衣,和身后漫天的风雪。

“白色。”尧宁道。

“白色啊。那有梨花、茉莉、桔梗……”闲闲掰着指头,“啊,还有樱花。”

十二岁时,尧宁曾躲在樱花树后,隔着重重花枝,看到沈牵嘴角一点浅淡笑意。

“樱花。”尧宁一锤定音,“我喜欢樱花。”

窗前沈牵白衣身影临风而立,书上的字迹一瞬模糊。

来年,悬清宗群山之间,樱花如云绽放。

尧宁目光定了定,伸手接过樱花,嘴角勾起:“谢谢。”

她凑至鼻尖嗅了嗅,眼角弯弯:“香气也好闻。”

沈牵的双眸亮了亮,尧宁却看也没看他,转身便走了。

沈牵忙抬脚跟了上去,尧宁停下看他,笑道:“沈哥哥还有事?”

一声沈哥哥,叫得沈牵喉头发紧,目光一下子缭乱。

他离尧宁很近,低头看她,目光掠过如云乌发,与她清亮眸光相接:“阿宁,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尧宁微微仰头,一双眸子在日光下莹润清澈,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像是一阵转瞬即逝的风。

声音清凌凌的,唇齿开合,每一个字都像是叩在沈牵心门上:“好啊。”

沈牵像是被天外飞石砸中,半晌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来,才终于明白什么叫欣喜若狂,眼圈一下子红了:“阿宁……”

他下意识想去抱她,想将她紧紧揽入怀中,想要将她禁锢在自己双臂之间,然后垂头去闻她身上香气。

尧宁抬手,用花束抵住他近前的身子。

沈牵脚步顿住。

尧宁歪了歪头,唇边笑意仍在,毫无装饰的黑发垂下,脸上雪白,眼眸明净像一汪池水。

沈牵心猛地一坠。

他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了不对。

尧宁太平静了,从自己出现到现在,她温和、淡然、彬彬有礼,简直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

沈牵瞬间心神大乱,越过花枝想要触碰她。

尧宁后退一步。

她嘴角笑意消散,目光仍是平静温和的,声音疏离淡漠:“沈哥哥,你越界了。”

沈牵吐息急促,慌乱又恐惧:“阿宁……”

“阿宁?”尧宁咂摸这个称呼,“你从前可不曾这样唤我。”

“阿宁,从前是我不对,我……负你良多,如今我都知道了。”沈牵一把握住尧宁的手,“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会对你好,会弥补犯下的过错。”

尧宁挣了两下,挣不开,秀眉拧起:“我以为我们早不是道侣了,哪还有什么以后。”

“不是!”沈牵仿佛溺水之人,死死攥着尧宁不放,急急解释道,“那时我以为自己要身死道消,不曾看清心意,才说出要削去道侣印的话。”

“那……那……”他眼眶红了,深吸一口气平复呼吸,“阿宁,那非我本意。”

尧宁仔细看他眉眼,似是要捕捉每一丝飞逝的神情,来辨明这话中真伪。

“是吗?”她仰起脸,仍是波澜不惊的平静模样。

忽然惊呼一声:“你攥疼我了!”

沈牵连忙松开手,低头去瞧,却见尧宁葱白的手背上几条乌青指印,他呼吸一滞,忙要运转灵力医治,尧宁却早退后了几步。

沈牵抬步上前,尧宁不轻不重喝道:“站住。”

他动作一顿,迈步的脚步便收了回去。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沈牵看得分明,尧宁脸上所有表情都消失,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轻而浅。

好似花蕊上颤巍巍的蝴蝶,随时都能飞走。

她不在意他了。

沈牵绝望地明白过来。

曾经的尧宁从不会这样看他。她的眼神总是痴迷的,眷恋的,若是被惹恼了,那就是委屈的,故作凶狠的。

不是这样冷冰冰,没有丝毫温度的目光。

沈牵感到心头钝痛,铺天盖地的恐惧、酸楚和悲伤淹没了他。

他想抓住尧宁,抓住那只花瓣上的蝴蝶,折断她的翅膀,让她永远都不能飞走。

可是蝴蝶早已抛弃他了。

蝴蝶再也不看他了。

沈牵死死攥着手心,指甲切进肉里,痛楚让他清醒几分。

他艰难道:“阿宁,我心悦于你。我愿为你做任何事。”

两人隔着几步相对而立,小溪潺潺流经此处,向下转入林木掩映的山谷,不远处仙舟飞阁移动,机括咬合转动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响。

天枢派的弟子躲在窗子后面好奇观望两人,三两成群,窃窃私语。

尧宁宁静地看着沈牵,又像是透过他看向别的什么东西。

沈牵说心悦于她。

那是尧宁曾经求而不得的几个字。

他以为她至少会有些许动容,但尧宁仍不在意。

日光下的女孩,比之一月前清瘦些许,风韵悄无声息改变,眉眼间的冷淡漠然让她看起来像换了个人。

可那的的确确是尧宁,不是其他任何人。

沉默蔓延一息,沈牵心中痛楚惊惶就愈重一分,他恍惚有种幻觉,仿佛两人间就此隔了重重山岳与人世光阴,他再也不能触及她半点。

不知过了多久,尧宁开了口,她说:“愿为我做任何事?”

她像是询问自身,然后点点头道:“那你跪下。”

沈牵撩起衣摆,立刻便跪了下去。

尧宁眼眸变暗,身上宁和气质一下子收起。

叽叽喳喳的私语声变大,无数道目光射过来,棋逢对手打得如火如荼的褚良袖与孟摇光都停了下来,诧异望过来。

尧宁脸上阴郁之色一闪而过,背过去的一只手刚想张开结界遮蔽旁人的窥视,又猛地收起,她几乎是残忍阴暗地,想让这让她头皮发麻的一幕被更多人看到。

让更多人看到他的卑微,他的难堪,看他还能装到几时。

不知是在惩罚沈牵。

还是偏执地虐待自己。

遥远山巅上,褚良袖皱了皱眉,挥手想要降下结界,却被孟摇光按住了手。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掺和什么?”

白色结界拔地而起,视野瞬间消失。

结界内,尧宁收起手,指尖残余灵力流泻,她盛怒转过身,裙摆摇曳撒开。

尧宁背对沈牵,声音冰冷:“起来。”

沈牵盯着她的背影,缓缓起了身。

他踌躇着走近,尧宁听到声音,暴躁道:“站住!”

沈牵便乖顺地站在原地。

“阿宁……”

“闭嘴。”

结界内安静下来,只听得溪水哗啦哗啦的声音。

良久尧宁转身,脸上仍是漠然,她垂着眼:“对不起,我不该当众让你难堪。”

“我愿意。”

尧宁抬眼看他,轻轻笑了:“好歹是我师兄,天下哪有师兄跪师妹的道理?”

沈牵心中火热,急急剖白:“可你也是我的妻子,我心甘情愿跪伏。”

尧宁摇了摇头,纠正错误的小孩似的:“不,我不是。”

沈牵脸色一下子惨白。

尧宁眸光清寒,似是反驳,又似是警告:“沈牵,我不是你的道侣,不是你的妻子,不爱你,这些话,我日前都与你说过,现在再说一遍。”

她声音坚定而冰冷:“先前唤你沈哥哥,只是逗你,莫要多想。你我既已陌路,这个称呼便不合适,从今往后,我也不会叫了。”

看着沈牵神情一寸寸崩塌,尧宁仍旧平静而冷漠。

“请你也千万注意分寸,不要再让我更加厌烦。”

沈牵脸色惨白,像是画作上丹青褪去,露出底下的憔悴暗淡。

他眉眼仍俊美,病气却悄然浮现。

尧宁漠然瞥了他一眼,便转过身离去。

天枢派高楼巍峨,复道行空。潭水映着日光云影,散落各处弟子佩玉鸣鸾,青山绿水掩映雕栏玉砌,处处彰显华贵内敛。

行走间移步换景,沈牵无声缀在尧宁脚后,道旁弟子皆知尧宁乃是大小姐的座上宾,又无人不识沈仙尊。只是二人之间气氛古怪,是以一路上众人只是静默打量。

尧宁走得不快,留给沈牵一个背影,他静静望着,明明触手可及,却不敢伸手。

他抿唇跟在尧宁身后,亦步亦趋,默默无言,像个忠厚老实的的仆从。

尧宁踏上木桥,脚步快了几分。

朱红拱桥横跨两峰,桥下春山如黛,风微尘软,落红飘摇。

尧宁黑发白衣在风中翻涌,行过桥顶,身形便渐渐隐没,沈牵心中一凛,恍惚间觉得她似是要就此消失,脚下步子一块快,几步跑过拱桥,人已到了她身侧。

沈牵侧头看着尧宁脸侧,一瞬慌乱的心跳这才平复,伸出手,却又在碰到她袖角时收回。

他抿着唇,眼底竟有了几丝委屈。

偏偏尧宁并不看他,只当身边空无一物。

半晌她步子顿下,看向桥边的八角亭。

轻纱随风起落,露出两个女子身形,一个白衣白发,面无表情,坐得端端正正,眼神呆滞生无可恋。

一个紫袍金带,气质高华。

孟摇光托腮,歪头打量着褚良袖,弯起的眉眼里含了一丝促狭。

听到动静,两人一齐转过头去,而后双双起身。

尧宁向孟摇光道:“方才那处,我还能去吗?”

孟摇光目光在尧宁与沈牵之间转了转,挑了挑眉:“当然,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褚良袖与沈牵同时看向孟摇光。

尧宁点点头,越过孟摇光便往前行去。

沈牵忙跟上,孟摇光一伸手,虚虚拦住他。

“你别添乱。”眼看尧宁身影行远,沈牵眉眼间有了急色。

孟摇光似笑非笑,一语击中沈牵伤处:“看不出来么?她一点也不想看见你。”

第33章

沈牵目光这才落到孟摇光脸上,微拧了眉:“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

孟摇光一只手负在身后,哼道:“尧宁是我好友,她不想见你。沈牵,没人与你玩闹。”

沈牵拂开她的手,不欲多言,孟摇光被推得后退一步,仍是虚虚伸手,半点灵力都未动用。

“我打不过你,但这是我天枢派的地界,难道你要硬闯?”

她气度闲适,举手投足间慵懒随意,但此话一出,便是沈牵也只得停了下来。

孟摇光是天枢派的大小姐,她这是要将沈牵与她的争执,上升成两宗之间的矛盾。

沈牵眉心攥起,颇为无奈。

他一下子有些茫然。

孟摇光与他,以及王勉之,是自小青梅竹马的玩伴,沈牵情感虽淡漠,但还是认为他们之间到底存了情谊。

却不知何时这人与自己妻子要好起来,偏偏在这样紧要关头胡搅蛮缠。

孟摇光平素和气,但骨子里还是带着点肆意妄为和居高临下。

她若不让开,沈牵亦不敢轻易硬闯。

他揉了揉眉心,看向旁边的褚良袖,无奈道:“大师姐,你就这样看着?”

褚良袖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迟钝回应:“啊?”

沈牵尽量耐下心来,温声细语,十足斯文讲理的样子:“她要独占小师妹。”

孟摇光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沈牵,差点以为方才幻听了。

褚良袖刷地转头看向孟摇光,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樱唇轻启,目光盯在孟摇光脸上,话却是对尧宁说的。

“站住。”

很轻的一声,没有灵力加持,已走出百步远的尧宁一个激灵,几乎*是立刻刹住了脚步。

尧宁回头:“大师姐?”

褚良袖自以为已经用眼神威胁震慑了孟摇光,便偏头去看尧宁:“你过来。”

三人目光齐齐投向尧宁。

只见她呆愣半晌,便听话地折返回来,乖乖站到褚良袖身前。

“不辞而别,不回传讯,害得宗主着急上火,嘴角起了三个大燎泡。我还没跟你算账。”

尧宁肩膀一抖,垂下脑袋没有说话。

褚良袖音色空灵,缺少起伏,继续缓缓道:“如今魔界入侵,你身为悬清弟子,却不回宗门相助,宗主授你仙法,教你除魔卫道,难道你竟浑忘了不成?”

尧宁抬起头:“我没。”

碰着褚良袖冰凉目光,被蛰了一般别过脸。

“魔尊护法白苏伤你至此,魔界伤了你同门师兄,此仇便不报了么?”

“自然要报。”尧宁胸臆中怒火腾起,后知后觉地红了脸,低下头,“当然要报仇。”

褚良袖这才算满意了点,瞥了眼孟摇光:“那还不过来。”

尧宁踟躇片刻,低头走到褚良袖身边,被一把握住了手腕,凛冽寒气冻得她一激灵,下意识想抽手,反被握得更紧。

沈牵看了眼,脸色变得古怪。

褚良袖浑然不觉,牵着尧宁便走,尧宁只来得及向孟摇光道谢,未及道别,一架仙车落下,被褚良袖塞进了车里。

尧宁小心翼翼探出个脑袋:“师姐,你让我……”

褚良袖面无表情将她按了回去。

孟摇光就要上前,却被一只手拦着去路。

沈牵道:“我悬清宗大弟子管教师妹,大小姐也要干预么?”

孟摇光双眼冒火瞪他,沈牵寸土不让回视。

孟摇光不情不愿退后两步,沈牵便收回手,脚步一点就跃上仙车。

“褚师姐!今日一战实在痛快!我许久不曾碰上个能打的!”孟摇光朝褚良袖喊道。

褚良袖掀帘弯腰的身影一顿,直起身子,周身有冰蓝色灵流窜动,像是她体内兴奋起来的血液。

沈牵蹙眉,心中暗道孟摇光真是卑鄙:“师姐,回宗门要紧!”

褚良袖摩挲了一下手指:“小师妹下山后,我也不曾寻到敌手。”

她目光落在孟摇光身上,浑身上下都在跃跃欲试,冰棱重剑感受心意自行召出。

褚良袖冷白的手握上六出剑,极怜爱地摩挲两下,剑身倏忽消失,周身灵流一收。

白马嘶鸣,仙车升空,天枢派在脚下越来越远,褚良袖以神识传音:“我要管教小师妹,下次再与你比试。”

孟摇光不甘心:“褚师姐,尧宁是我至交好友,天枢派的贵客,你想带走便带走,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

褚良袖面无表情,指尖聚齐一小撮灵力,往地下一个小黑点一点。

那团灵力激射而下,落在孟摇光眼前,一道水幕展开,却是刚刚搓成的一个留影珠。

留影珠截取了短暂的两个画面:一双冰白的手探进另一人衣领,扯出一根红线,红线末端系着小小的剔透冰花,是重瓣樱花模样。

画面一转,大雪纷扬,琉璃世界中,白衣白发的女子随手搓了颗小冰花,递给身旁的红衣女孩。

场景破碎,留影珠最后一丝灵力带着褚良袖呆板的声音落在孟摇光耳中。

“论小师妹的至交好友,我才是第一。孟摇光,你休想胜过我。”

孟摇光眼神呆滞,一时愣在原地,竟忘了去追人。

仙车往悬清宗方向而去,尧宁本就是重伤初愈,又折腾了一通,没过多久便疲乏地闭上眼,靠在了褚良袖肩头。

褚良袖瞥了一眼,取出狐裘披风将人裹了,把她脑袋摆正,靠着木质车壁。

尧宁靠了没一会儿,随着一点颠簸,脑袋一歪,重新靠到了褚良袖肩上。

褚良袖便不动了,面无表情,双手放在分开的膝盖上,坐得笔挺板正,任尧宁越靠越近。

最后她也没忍住困意,就这样端坐着闭目睡着了。

沈牵坐在另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尧宁。

车厢内寂静无声,只有红炉炭火煮着一壶茶水,咕嘟咕嘟地沸了,茶香盈满小小的空间。

忽然沈牵心口一痛,他弓起背,低垂下头。

神魂受损,他现在只有金丹期修为。

虽有宋青瓶的丹药,但跌境的痛苦,修为自体内流失的砭骨冷意,仍让他虚弱不堪。

三天醒来,已是十足疯狂的极限。

沈牵拭去额上汗迹,眉宇间多了一丝厌憎,尧宁受过的伤,他也体会到了,却恨自己不能千百倍去承受,不能让时光回转,代替她去承受。

他用滚烫茶水焐热了冰冷的手,小心翼翼地靠近尧宁,将她脸颊上垂落的一绺发丝拨开,别在耳后。

而后蹲下身,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心中酸涩难言,又生出丝丝缕缕痛苦的甜蜜。

人怎么会看一张熟悉的面孔,看得这样痴迷。

怎么会明明近在眼前,毫无防备,却不敢触碰。

怎么无端生出害怕、惶恐,生出天河倾倒一般的悲伤。

他曾对大师姐说,没有那样的人。

世上没有能让他生出爱意的人。

但现在他才知道,原来那人早就在了,而他蠢笨愚钝,时至今日才清醒过来。

沈牵起身,坐到了尧宁身侧。

中间隔着几寸刻意的距离,连一片衣摆都不曾碰触。

他闭上眼,运转灵力,苍白的肤色渐渐透出一点血色,体温升高,融融暖意透过衣衫向外发散。

尧宁靠着褚良袖,就像靠着个冰坨子,迷迷糊糊中感受到热源,下意识靠近,一只手紧紧抓住,将脑袋埋了进去。

第34章

悬清宗位于中则洲之南的迎洲,仙车日行万里,终于在子时落在了悬清宗山门前。

尧宁依偎热源,睡得脸蛋红扑扑,在仙车降落的摇晃中缓缓醒转,无意识地蹭了蹭颊边温热。

迷蒙抬起脑袋,撞进潋滟双目里,那眼睛好似两汪千寻深的潭水,掩映在深山幽境中,隔绝世间纷扰,却独独盛进了她的倒影。

尧宁一时看得入神。

这人美得好似天上神仙。

帘子掀开,夜风灌入,尧宁被冷意一激,神思陡然清明,猛地站起转身。

披风自肩头滑落,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拾起,沈牵抖开披风,重新披在尧宁身上。

尧宁回头看他一眼,漠然中夹杂一丝厌烦,沈牵手上顿了片刻,垂下目光,继续去系披风的两根绳结。

尧宁劈手夺了过来,胡乱打了个死结,跳下马车。

褚良袖见这两人一前一后下来,收了仙车,三人徒步往宗门走。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气氛冷凝。如练月光自天宇垂落,照着夜风中摇晃的花树影影绰绰,春山中偶有有鸟雀啼叫。

褚良袖左右看了看,冷不丁开口:“你搂小师妹干嘛?”

沈牵与尧宁皆是一顿,沈牵看了眼尧宁侧脸:“你身上太冷。”

褚良袖哼了一声,转向尧宁:“我身上很冷么?”

尧宁有些无奈,她有时畏惧褚良袖,有时又觉得大师姐像个偏执的孩子,需要耐着性子哄一哄。

她柔声道:“我天生畏寒,跟大师姐没关系。”

褚良袖哼哼两声,明显不太满意。

入了山门,又是长长一段大道,两侧高楼碧瓦飞甍,匝下厚重阴影,三人如几粒浮尘,缓缓向前挪动。

时隔月余,再回到悬清宗,尧宁只觉恍如隔世。

她环视周边楼阁风景,有种归家的感觉。

不是沈牵的道侣,也还是悬清宗的弟子。大师姐这样说了,就代表着宗主的意思。

尧宁心中酸胀,悄然握住了大师姐的手,褚良袖愣了一下,眼中便跃动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得意地看了眼沈牵。

沈牵:“……”

“说来,你们既已不是道侣——”褚良袖似乎真心疑惑,“为何还能搂抱?”

“我心悦阿宁,自然想要亲近。”沈牵略去其中细枝末节,隔着褚良袖看尧宁,“阿宁与我夫妻三年,想必有些举动是发乎本心,无意为之。”

尧宁侧脸清寒,看不出情绪,转向褚良袖时眼底才露出一些暖色:“大师姐,我只是畏寒。”

褚良袖若有所思,尧宁不欲再纠缠:“我先行一步,今晚借住师姐问鼎峰。”

沈牵黯然地看着尧宁离去背影。

褚良袖瞧了瞧他,面无表情说出自己思考出的结论:“原来你是个暖炉。”

沈牵哑然,头疼道:“大师姐,你不懂这些,休要胡言乱语。”

褚良袖听了这话,身上无端散发出一股战意,无形间气势已变:“我怎么不懂?”

她冷峻目光盯着沈牵,一字一句认真道:“小师妹就是把你当个暖炉。”

褚良袖想了想,觉得自己领悟得十分准确,自言自语:“原来男人除了当道侣双修用,还能当暖炉取暖。小师妹真是聪明!”

沈牵不欲与褚良袖争论,几步追上尧宁,恳切道:“问鼎峰寒冷,你衣物被褥都在咱们家里,今晚便先与我回缥缈殿中,可好?”

“与你何干?”

沈牵一怔:“什么?”

“我说,与你何干?”尧宁目光讥诮,仰头看他,缓缓道来,“师兄是我何人?何至于关心到这个地步?还是你对所有师姐妹,所有女子,都是这般没有分寸?”

“阿宁!”沈牵压着恼意,“你明知我心……”

“我不知。”尧宁打断他,“我只知那日魔气入侵,我危在旦夕向你求助,被你舍弃;只知当日中则,你亲口所言,要削去道侣印;还有从前——”

尧宁目光虚了虚,嘲讽一笑:“从前我卑微求你,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声音平和,仿佛在陈述旁人的平生:“被你一剑穿心。”

手指指向自己胸口:“霆霓剑从这儿穿过,而你整理好衣衫,像个被扰了兴致的恩客……”

“尧宁!”他打断她,眼尾泛红,气息急促起来,不知是气她言语自轻自贱,还是气自己混账。

尧宁打量他,轻轻笑了:“我谈来尚平淡,怎得你倒委屈愤懑上了。”

她声线婉转,带着点笑意:“莫不是我记错了,其实那日受伤的是你?”

沈牵下意识别过脸。

尧宁打量他这幅模样,片刻后感到无趣转开目光:“还有从前……”

从前嘛,还未成婚,桩桩件件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却是怪不得他。

“从前就算了。”她云淡风轻,洒脱道,“从前你不欠我。”

沈牵只觉心如刀割,鲜血淋漓。

从前,他不欠她吗?

她两次跌境,都是拜他所赐。

她冒死为他寻来救命的丹药,他却连她名字都不记得。

那些年的注视和爱意,他尽皆漠视。

只因她以为他不知晓,便能轻飘飘地说,不曾亏欠。

因为她不在意了。

“师兄,既然断了,便断得干净。”尧宁顿了顿,继续道,“既是说我自己,也是说你。当日我下定决心下山,永远离你而去,却被你三言两语哄得险些心迷神乱,又生出痴心。你说你不爱我,说与我结道侣只是利用,却转眼又纠缠不清,道你心悦于我。”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莫名荒诞:“你我这样,当真是可笑。”

沈牵心中一痛:“你听我说,这中间有许多隐秘,我一一讲与你听,我其实……”

“不必。”尧宁打断他,“无论有多少秘辛,从一开始我下山,便已决心再不心系于你,先前我不坚定,但现在——”

她盯着沈牵双眼,一字一句,清楚明白:“我真的,不在意你了。”

沈牵身形一晃。

尧宁退后两步,淡漠道:“师兄,我们痛快干脆一点,从今往后便只是同门,不要再让彼此瞧不起。”

尧宁说完,便转身向问鼎峰方向行去。

褚良袖一直站在不远处,此时也默默跟上。

她瞥一眼沈牵,嘴唇动了动,难得没说出讥讽的话。

“兴许小师妹在气头上,你改日再来寻她吧。”

沈牵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山径上,蓦然觉得冷。

他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是一贯的白色门服。

春日衣衫单薄,也难怪寒意往心里乱窜。

沈牵狠狠闭上眼,而后睁开,叫住离去的褚良袖:“师姐,问鼎峰寒冷,她畏寒,记得烧上炉火。”

“问鼎峰没有……”

“我会让闲闲送去。”

褚良袖点点头,问他:“你没事吧?”

沈牵扯了扯唇角:“无事。”

他挥别褚良袖,孤身一人往问道峰行去。

冷月照着山径,他一手负在身后,死死攥着手心。

对上尧宁眼中的淡漠,沈牵才亲身体会到,那些年她经历的是什么。

她的冷漠与他当初如出一辙。

排山倒海的愧疚与痛苦中,猛然生出了一丝戾气,他经受不住尧宁的冷漠,他想要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尧宁回来。

只是萌生了这样的想法,沈牵顿感脊背上有虫蚁蚀骨一样往上攀爬,那丝若有若无的戾气被陡然放大无数,神识中突然闪过一段清晰场景。

那是一只鸟笼,黄金打造,精巧炫目,在昏暗中微微亮着光。

周边是无尽的黑暗,阴冷潮湿,“滴答滴答”的水声似远似近,空气里弥漫着腐朽枯败的气味。

一只满绣云纹、丝绸缎面的皂靴踏过水洼,踩碎薄冰发出“咯吱”声响,停在了黄金鸟笼前。

笼子不大,堪堪只有半人高,里边囚禁之人听到声音,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个女子,丹凤眼,眼尾上挑,眼珠黑而亮,极清极艳,如云乌发散乱,几绺粘在下颌,衬得肤色雪光一样白透。

明明是清冷不可亵渎的长相,这女子身上衣物却少得可怜,堪堪遮住一点春光,裸露的白玉皮肤上,青紫交错叠加。

女子横卧在地,以手支颐看向来人,目光迷离而妩媚,如有实质般踅摸过他的脸颊、颈侧和被衣服包裹的身体,落在一个尴尬位置,远山眉挑了挑,嘴角勾起一点嘲讽笑意:“沈哥哥。”

她一说话,炽热吐息便在寒冷空气中凝结成一缕白气。

“当啷。”

黄金锁头打开,撞在栏杆上,在黑魆魆的空间里发出响亮回声,来人打开笼子,那女子却不逃,好整以暇地看着男人顶着一张清俊绝伦的脸,却火急火燎地褪了衣衫。

他长身叠下,不一会儿,喘息声逸出,愈来愈重,其间夹杂着细小的锁链碰撞声。

男子汗湿大手扣住女子纤细小手,不经意摸到一截冰冷黄金锁链,他身子一顿,烫到一般撇开,又去抚摸女子左肋。

大手游走,带起细细的喘息,男子痴迷狂热地盯着身下女子的脸,吻去她清澈空茫眼中的泪水,手上力道情不自禁加重,抚上一段隆起的弧度。

男子惊疑,直起身,接着一点微光觑看。

却见那衣衫零落,妖冶香艳的笼中雀,肚腹高高隆起,竟是已有了足月身孕。

第35章

沈牵剧烈倒气,猛地回过神。

雾白月光如绸缎铺满山径,四下静寂,偶尔有树叶窸窣声。

他长长吐息,怔然看向双手。

方才画面真实而鲜明,仿佛曾在某处发生过,浓稠的黑暗,潮湿腐败的气息,滴答的回响,靴子踩在水洼里吸饱水的咯吱声,黄金囚笼里靡艳的女子。

眉眼清艳,白玉肤色上暧昧痕迹交叠,肚腹隆起。

他狠狠闭上眼。

那是尧宁。

不!他猛地甩头,试图藉由这个动作让自己清醒。

那不是尧宁,不是。

尧宁是他的妻子,是他不久前看清心意的倾慕之人,他敬她爱她,愧她怜她,却绝不会那般折辱她。

他背靠山石,闭目默诵九字真言,调动气海,辟除邪念。

九千九百遍后,沈牵睁开双目,眼中神光已然澄明,抬手拭了一把额上汗水,缓缓往前行去。

他没注意到,身后方才倚靠的山石发出“滋滋”声响,表面融化腐朽,变成一堆黑色尘埃,消散在夜风里。

沈牵独自回了问道峰。

方进殿门,便听到一个兴奋的声音老远响起:“师父?师父!师父你回来了!”

小弟子风一样卷出来,满脸笑意看向沈牵身后:“咦?师叔呢?”

沈牵脸色微微苍白,径自越过她往里走。

闲闲垫着脚看向外边,没看到人影,脸上笑意便塌下来,瘪着嘴角追在沈牵身侧:“师父,师叔呢?你不是去带师叔回来吗?师叔在哪里?为什么师父一个人回来了……”

沈牵一阵头痛,被闲闲叽叽喳喳地叫得心烦,但还是耐着性子,试图安抚徒弟:“师叔今晚宿在问鼎峰,褚师伯处。”

一转头,却见闲闲一张脸垮着,眼中泪水已经蓄势待发。

“为什么呀?师叔为什么不回问道峰?这里才是她的家啊。”

沈牵心中一滞,却不知该如何向闲闲讲明前因后果,只得暂且搁置:“问鼎峰寒冷,你将师叔的衣物被褥火炉收拾好,尽快送去,还有……”

“哇——”

闲闲大声哭了出来,眼泪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下。

沈牵一时忘记了难受,手足无措看着她哭得响亮,惊起树上栖息的鸟儿。

“师叔为什么不回问道峰?是不是因为我太笨太差,给师叔丢脸了。我……我已经改过了,现在每日辰正就起,一天练了三个时辰术法,我不会再偷懒了,师叔不要抛弃闲闲好不好?”

闲闲算上年岁,其实比尧宁要大,但因她是亡魂返生,前尘往事尽皆遗忘,相当于在一具新身体里重新长大,心智跟孩童差不多。

她这样哇哇大哭,沈牵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着闲闲,心想,这弟子素来与尧宁亲近,若是让尧宁看到她这幅伤心模样,只怕面上虽然不显,但心里总会软下来……

沈牵眼睛亮了亮。

是的,尧宁对着闲闲,会心软。

闲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透过朦胧泪眼,却突然发觉师父看自己眼神变得怪异而不自然。

她打了个嗝,下意识止住了哭声。

畏惧问道:“师父,你干嘛这样看我?”

*

半刻钟后,问鼎峰。

闲闲红肿双眼,“哇”地一嗓子吼了出来。

“师叔为什么不回问道峰?是不是因为我太笨太差,给师叔丢脸了。我已经全改过了,现在每日辰正就起,一天练了三个时辰术法,我不会再偷懒了,师叔不要抛弃闲闲好不好?好不好嘛!哇哇哇——”

尧宁怔怔看着嚎哭的女孩,手足无措。

“师叔!我等了你好久的。”闲闲过来拉她衣袖,“宗主说师父师叔今晚归来,我早就铺了暖乎乎的被子,烧上了红彤彤的炉子,就等师叔回来。”

若说原先受沈牵所逼,还有几分表演意味,说到这里,闲闲是真的难受了,一把抱住尧宁的腰,耍赖似的用脑袋蹭来蹭去。

“师叔当初离开时,我没跟师父说,因为觉得师叔不开心,那就去山下散散心好了。”闲闲抬起一双泪眼,嘴角撇了撇,“可是,师叔一去不复返。师父说,师叔不要我们了……”

尧宁听得一阵头疼,心中怒意涨潮一般漫上,甚至被气笑了。

她竟不知,沈牵也会皮里阳秋这一套。

气归气,对着闲闲,尧宁却发不出火,反倒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愧疚和不好意思。

她摸摸闲闲脑袋:“瞎说什么呢。”

闲闲仰着脸,眼睛鼻子嘴巴皱成一团:“那为何师叔不回问道峰?不回咱们自己家里。”

尧宁揉了揉额角,深吸一口气:“我与你师父——”

她挑选措辞:“已经和离了。”

“和离?”

“就是不再是道侣,夫妻的意思。”

闲闲怔住了:“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世上有人两情相悦,自然也有相看两厌。”尧宁垂下眼,晦暗灯光下看不清神色,“闲闲,你若想我,日后便来问鼎峰找我,好不好?”

“不好!”闲闲猛地站起来,“问鼎峰太冷了,师叔畏寒,不能久居问鼎峰。”

尧宁愣了一下,没想到闲闲的理由是这个,心中仿佛有一道细小暖流流经,一下子酸软肿胀。

闲闲睫毛沾着水光,在灯下泛着柔和光泽,她握住尧宁已经有些冰冷的双手,带到嘴边哈着暖气,然后一通揉搓。

女孩眼中澄明,满是期盼:“师叔,你跟我回家吧,那里很暖和的。”

被这样一双纯稚双眼凝视,尧宁竟无法一下子回绝。

她不自在移开目光:“问道峰有你师父,我去不合适……”

“那就让师父离开。”

“什么?”

“咳咳,我是说,师父也不怎么回来的。”闲闲这才发现自己方才一时激动出言不逊,目光闪了闪,“今天好像就没回哦,谁知道他去哪了,可能在太始殿跟宗主议事吧。还有好多同门师姐妹,听说师父今晚回来,都跟我一样没睡呢,哼,想什么呢这些人,不知道师父已经有师叔了吗……”

女孩叽叽喳喳,一时目光飘虚,一时又愤懑不平。

尧宁静静看着她,眼中渐渐柔和。

被捂着的手泛上融融暖意,与身上的冷意形成鲜明对比。

尧宁这才发觉,问鼎峰对她而言,是太冷了些。

闲闲不知何时停下絮叨,半是委屈半是期待地凝望尧宁。

“师叔,我好想你。

“你走之后,就没人对我这么好了。他们都嘲笑我笨,说我资质平平,不配做师父的弟子。

“我一直在等师叔回来,你教我的那招剑法,我已经练得很纯熟很厉害啦。”

原来自己也会被人牵挂,被人思念。

尧宁的心像烈日下的雪水,软成一片。

不应辜负这份难得情意。

她握上女孩的手:“走吧。”

闲闲眉开眼笑:“耶!”

至少陪她一晚。

*

问道峰,尧宁房间。

她微笑看向一旁站得笔挺的闲闲:“师父不在家?”

“咳咳。”闲闲眼神乱飘。

不大的房间里,还是曾经的一应布置。

暖意扑面,隔绝了春夜凉寒,红泥小火炉上烤着开了口的板栗和小橘子,幽幽香气与案上瓷瓶里重瓣樱花气味纠葛,烛火微微摇曳,投下三个人的身影。

沈牵在尧宁踏入问道峰第一时间出现,在闲闲面前没有半分师尊威严,亦步亦趋,一声不吭地跟着尧宁。

闲闲本来心虚,突然碰到师父赞许的目光,一时气焰大涨,嘿嘿笑着:“师叔,晚上太黑,我可能看错了。”

小女孩打了个夸张的哈欠:“哎哟,好困呀!”

揉着脸,双眼迷蒙地走了出去:“师叔与师父也早些安置罢。”

出门,十分妥帖地阖上门。

尧宁闭了闭眼,隐约还听到外边“哈哈”一声得意轻笑,也不知是不是听错了。

她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疲倦与困意袭来。

板栗发出“噼啪”一声响,打碎一室宁静。

站在角落阴影里,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沈牵抿了抿唇,不受控制地看向坐在床边的女子。

恰恰撞上尧宁看过来的目光。

尧宁冷淡睨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栗子甜香在室内弥漫开,沈牵便问她:“饿不饿,你一路都没吃东西……”

“出去。”

“好。”

沈牵出了门,回身关上门扇,借着一点缝隙,忍不住再看了一眼。

尧宁穿着白衣,黑亮的发丝垂下,肤色如花树堆雪,唇不点而朱。

没了红衣与金饰夺人眼目,如同空山新雨后,一切浮尘皆被洗去,只剩天然无修饰的美。

沈牵喉结动了动,嗓子眼莫名干渴。

纷乱靡丽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他匆忙移开目光,像是有了肮脏绮念的信徒,不敢直视莲座上的观音。

“关门。”

“是。”

门扇“吱呀”一声阖上。

尧宁睨着门外黑影,却见他一直停留在原地,足足过了一刻钟才离开。

她起身捡起火炉上的板栗桔子,起了一个小结界,确保直到明早还是热气腾腾的刚出炉模样,然后放在了门边闲闲一眼能看到的地方。

而后吹了烛火上床安置。

被子蓬松柔软,有股子刚晒过的气味,床榻柔软而温暖,拉着她的意识下坠沉眠。

迷迷糊糊中,她心中却莫名腾起一丝戾气。

闲闲的只言片语闪过脑海。

“……好多同门师姐妹,听说师父今晚回来,都跟我一样没睡呢……”

梵天寺内,她与沈牵立在庭中,暗中窥视的目光如豺狼虎豹的双目……

天枢派里,孟摇光大气煊赫,是人间的公主,亦是显赫宗门的大小姐,她与沈牵目光交汇,青梅竹马的情谊自然流露,只一个眼神便明白彼此心意……

酒楼里,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使君无妇,罗敷无夫,好一对佳偶天成……”

“沈哥哥,我不嫌弃你冷冰冰又无趣,你娶我好不好?”

“你爱我好不好?”

“你只是工具。”

不同的人语声与纷乱画面交杂,此起彼伏,回声阵阵不绝于耳,那丝若有如无的戾气猛然暴涨,尧宁神识一痛。

脑海中闪过一个无比清晰真实,却难以言喻的场景。

第36章

大雪落满人间。

阴云蔽空,粉英琼屑乱舞,万里山河被风雪覆盖,仿佛从未存于世上。

尧宁孤身一人,缓缓行在雪地里。

她神识覆盖九洲仙魔两道,甚至能感受到每个人的呼吸。

大雪之下,有什么在悄悄改变,尧宁“看到”那些人,慢慢变得非人。

非人,近魔,有人头生犄角,有人脊椎骨生出蛇尾,有人抬眼,目中瞳孔猩红阴冷。

而在魔界,天魔伏地哀求忏悔:“尊上,我受到正道的诱惑,求您降下恩泽,不要让我沦为虚弱的凡人。”

而他一身魔息渐淡,眼中杀欲消退,浓重血气风流云散,露出一张白净柔和的脸。

无数惊叫声刺破苍穹,尧宁眉头一皱。

“砰。”

“砰砰。”

那些震惊的脸庞霎时炸成一团血雾。

尧宁感到一瞬快意。

血雾便接连炸开。

九洲上下,似是一息之间层林尽染,灼灼桃花一瞬怒放。

绯红血雾晕染散开,涂抹广袤大地。

尸山血海,血流漂橹,哀鸣遍野,尧宁行走其间,衣襟仍旧洁净。

世上人皆死尽,无边的寂静中,尧宁不知已过去多久,也许只是一瞬,抑或是千万年岁月。

她走上悬清宗山门前的长阶,行过高耸如云的广场大道。

尸体横七竖八,渐渐被落雪掩埋。

她听到“笃笃”的钝响。

是个佝偻的老人,杵着拐杖,眼里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老太婆径自走过尧宁,从雪地里揪起个小孩,恐吓道:“小鬼,别哭了!你想害死我吗?!”

尧宁这才听到低低的抽泣,目光从老人肩头错开,对上一双脏兮兮的小脸,小孩穿着麻衣,手脚皴裂,脸蛋冻得通红。

她有双与尧宁一模一样的丹凤眼。

老太婆在小孩背上狠狠拍了两下,发泄一般,打得小孩一个踉跄,止了哭,惊恐看向老人。

老太婆惊惶地四下环顾,咬紧了牙,一把拽住小孩胳膊:“藏起来,咱俩得藏起来!不能让她看到。”

她四下觑看,眼神一亮:“那里有个大屋子,我以前就是藏在大屋子里,躲过了好大一场灾难!别哭!跟我走!”

尧宁淡漠地看着一老一小艰难向太始殿方向跋涉,五指缓缓收紧。

老人与小孩猛然停在原地,身体痉挛颤抖,脸色紫涨,全身血液呼啸着往外撞击,似是下一刻就要炸成两朵血花。

老人死死抓着小孩的手:“别怕!小鬼!”

尧宁漠然看着这一切,五指聚拢——

虚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模糊呓语,似是呼唤:“阿宁?”

*

月光穿过庭中假山松树,筛下一地斑驳碎影,夜风轻寒,叶上凝结的露水滑落,映出已然凋零的樱花树。

沈牵靠在尧宁房外的廊柱上,眉眼沉在暗影里,目光茫然追逐一点飘零的花瓣,珍而重之地伸手接住。

突然他剑眉微拧,看向尧宁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