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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火葬场后 识神意 19089 字 5个月前

她双手向下,想要抱住他。

掌心划过一片嶙峋的凸起,冰冷,坚硬,锐利地竖着。

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

尧宁动作一顿,心中升起诡异的感觉:“这是什么?”

第56章

那是一块蛇鳞。

鳞甲坚硬,漆黑反光,突兀地浮现在白皙肩胛上,随着沈牵的动作起伏。

沈牵勉强分了一点心神出来,拔下一片鳞片,底下血肉鲜红,除了出了一点血,并无其他异样。

神识内观,一切如常。

这段插曲便转眼被抛至脑后,直到日上三竿,二人才穿戴齐整,去太始殿见宗主。

顾无嗔看了半晌,“唔”了一声。

“宗主,怎么样?”尧宁担忧问。

“问题不大,不大,兴许是受魔界魔气所激,过段时日便好了。”顾无嗔眼神乱飘,看天看地就是不去看尧宁,余光一瞥沈牵,见他仍是一派玉树临风、守正自持的模样,登时倒竖了双眉,“还不把衣裳穿好,越来越不像话。”

沈牵神情自若地整理衣裳。

一旁的褚良袖看了半天,指着沈牵的背:“你背上怎么有这么多抓痕?”

殿内一片死寂。

褚良袖不死心,冰雪眼眸眯了眯:“你在修习什么功法?”

顾无嗔抚了抚衣襟褶皱,咳了一声,抬步离开。

沈牵整了衣裳,看了眼褚良袖,嘴角勾起细微的弧度:“双修。”

尧宁面无表情地紧随顾无嗔离开。

褚良袖平板地“哦”了一声,目送尧宁背影:“很有用么?”

沈牵看了她一眼:“自然。”

褚良袖:“我和小师妹……”

沈牵打断她:“想都别想。”

四目相对,*空气中浮动着战意,沈牵身上气息骇人:“大师姐,道侣才可双修,更何况你与阿宁同为女子。”

褚良袖不说话时,淬着碎冰的瞳孔有种无机制的冰冷,半晌移开目光:“我听说双方修为越高,双修助益越大。”

“是又如何?”

“你觉得孟摇光如何?”

沈牵:“……”

沈牵:“!”

最后,尧宁花了半日时间,向褚良袖解释何为男欢女爱,何为心悦一人,何为双修。

终于弄明白大师姐并非对孟摇光或其他人有心,尧宁总算松了口气。

她再次确认,褚良袖心中所想的,从始至终只有至高的修为。

群山绿意盎然,水榭风来,凉意扑面。

尧宁低头看着歪七八扭靠着自己的褚良袖,她正随手摘了一把野果,一颗颗地高高抛起,而后拿嘴接住。

这就是冰雪系心法吗?

会不会有一天,褚良袖会泯灭所有感情,忘却一切尘世羁绊。

尧宁突然想,这样好吗?大师姐会开心吗?

可若是无欲无求,她为何执着于最强?

尧宁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难受,她不由想,大师姐的父母,为何要自己的女儿修习冰雪系心法?

难不成世间父母,都是不爱子女的么?

“大师姐?”

褚良袖拈一颗果子送到尧宁嘴边:“好吃。什么?”

“为何一定要变强?”

褚良袖的动作顿住,细碎冰雪浮动,几乎覆盖整个眼珠,让她看起来不似活物。

纯白的眼睛看向尧宁,嗓音呆板毫无感情:“阿娘要我变强的。”

尧宁目光垂落,摸了摸她的脑袋。

下一刻,她的动作却蓦然顿住。

褚良袖:“阿娘要我变强,保护沈牵。”

*

回到悬清宗后,一切纷争似是都谢了幕。

魔界未曾来犯,幕后之人蛰伏不出,人间一片太平。

时日便得流水一样绵长平淡,却是尧宁过往人生中难得的欢愉。

最初的不安过去后,尧宁开始慢慢接受沈牵白日的温柔体贴,夜里的霸道凶狠。

有关二人恩断的传言不攻自破,闲闲自觉家庭和睦稳固,每日修行都变得有劲了,进境十分迅猛。

孟摇光邀请尧宁去天枢派小住,尧宁得了允准,带着沈牵、大师姐,和这段时日格外努力的闲闲一同前去。

去了才知道,孟摇光为尧宁准备了郡主的册封仪式。

尧宁身着金黄朝服,戴镶满宝石东珠的朝珠朝冠,衣金镶玉带,华丽煊赫,接受人皇敕封,受金鹤册宝。

仪式在天枢派举行,九洲宗门皆派人前来观礼。

与人皇敕封一道的,尧宁中则破境、入魔界与魔尊正面交战的事,一并晓誉修真界。

气运加身,她无需再遮掩藏拙。

修者不跪人间帝王,尧宁站在高台之上,接受八方庆贺仰慕,终年隐于暗处,一朝步入光明,无数歆羡、畏惧、仰望的目光投来。

高贵的身份与强大的修为加身,即便从前再怎么寂寂无名,也不影响此刻湛然灼目的光彩。

一道凤凰虚影自她体内升起凌空,日光澄明,照得这有形的气运金光熠熠,无可辩驳的实力摆在眼前,那一刻人群的欢呼达到了顶峰。

尧宁本出身沟渠,也从不向往富贵,她本以为面对这样的情景,会不知所措,会脸红心跳,会觉得自己德不配位。

可真当立于高处俯视众人,她才发现,自己竟如此自若。

像是她天生就该受人瞻望仰视。

天生就该居于高处。

莫名的欲望在膨胀,她俯视的目光平淡,落在众人眼中,却是贵胄大能该有的气势。

有人唤她“仙尊”。

“仙尊”、“尧宁仙尊。”

陌生的称呼落于耳中,尧宁面不改色,并不为之所动。

她在扰攘的人群中寻找沈牵的身影。

他在离得很近的角落里,于喧嚣中静静凝望,眼中是掩藏不住的骄傲和欣赏。

仪式很快结束,接下来是宴饮。

尧宁被众人簇拥环绕,沈牵废了一番精神才将她带出来。

他一声不吭地牵着她的手,遁光飞往两人所居的客房。

房门吱呀一声急速阖上,灯烛未起,细密粗重的亲吻落下来,人前翩翩如玉的仙君露出了不为人知的面目。

他亲得用力而久,像是宣誓主权,又像是抚平不安。

亲吻间隙,低沉的喘息声中,他磁性的声音近在耳畔:“他们都在看你。”

上了瘾似地忍不住又亲上:“你知道你有多美,多好看吗?”

他用两人才能听到的耳语命令她做难以启齿的事。

尧宁本不该理他的,或者直接甩他一个耳光。

她觉得沈牵醉了,偏偏他气息干净,清醒而理智。

明澈的眼中是浓重的欲。

他就这样拿水润的眸子瞧她,要她对他的惶然不安,汹涌的占有欲,炽热的欲望一览无余。

像是将锁住脖子的绳索亲手交于她的手上,要她心软,要她怜惜。

尧宁觉得沈牵变了。

变得卑鄙恶劣,像纯洁的樱花染上了脏污。

尧宁不轻不重打在他脸上,他捂住她的手,像是要她抚摸脸颊,而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嘴唇却去吻她手腕。

尧宁于是遂了他的心意。

于是接下来,便是更得寸进尺的恶劣。

*

仪式结束,九洲宗门陆续离去,尧宁有了机会,引荐阿度给褚良袖认识。

褚良袖只是瞥了一眼,便看出这小姑娘不禁打。

对于修为不高之人,褚良袖向来既无兴致亦少耐心。

一段时日未见,阿度变化明显,原本凶戾褪去,又被上凛然锦衣玉食、尊贵地养着,长高了些,脸颊丰腴起来。

日子过得舒心,阿度由内而外透出明媚。

上凛然笑了笑:“我来与你过几招如何?”

褚良袖睨他一眼,来了兴致。

两人顷刻便打起来,上凛然不遗余力,褚良袖大呼痛快,如此不到一刻钟,上凛然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褚良袖皱眉,透出几分烦躁:“继续。”

“褚师妹可尽兴?”

“自然。”

“若想继续尽兴,便指教阿度一二可好?”

上凛然退开一步,身后女孩原本还失落地微微垂着脑袋,此刻讶异地抬起头。

下一刻,冰棱重剑已至眼前。

*

中则与淮水毗邻,这日夜间,沈牵带尧宁去往梵天寺。

仲夏时节,蝉鸣此起彼伏。

危楼之下一片昏暗,灯火阑珊。

沈牵与尧宁十指相扣,另一只手自乾坤囊中取出什么东西。

借着昏瞑天光,尧宁打量片刻,心跳一下子变快。

那是一只陈旧的灯笼,彩绘龙凤朱砂明艳,栩栩如生。

尧宁呼吸变得轻缓。

她下意识去看自己的乾坤囊,一只放了三年多的灯笼放出,一模一样的形制图案,只是朱砂剥落,龙凤久经时光,又似被抚摸了千百遍,变得陈旧暗淡。

姻缘灯,缘定有情人。

可沈牵那一盏,分明早被他毁了。

“我与阿度交换,她替我复原,我教她雷电心法。”

沈牵取出火折子,燃起灯芯,一新一旧的龙凤灯升空。

他揽住尧宁,两人一同仰头观看。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熄灭,姻缘灯落。

太远了,落不到他们身上。

“其实当初我那一盏,是抢的大师姐的。”

“是吗?”沈牵垂首看她,一只手摸着她的后颈。

他猛地化作一道闪电朝那对姻缘灯而去,几息之间又出现在尧宁身边。

手上举着一盏灯笼,另一盏被气流裹挟,风一止,便颓然跌落,恰好落在尧宁手心。

“这次是我抢的。”

那一刻,尧宁觉得半生困苦似乎都无足轻重,若无求不得,又怎来今日美梦一般的欢愉。

沈牵抱住她:“阿宁,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尧宁“好”字未来得及脱口,顾无嗔的传讯蛮横地现于虚空。

“沈牵,尧宁,梵天寺佛子叛去魔界,你们身现下在何处?”

佛钟猛地响起,震颤十方世界。

尧宁与沈牵转身,梵天寺上空,阴云蔽月,寺中火光如长蛇般亮起。

第57章

一道蕴含强大灵力的结界落下,笼罩梵天寺地界,一列列金色经文升起。

佛光普照三千界,禅意萦回九重天。

扶光在身体里震颤不止,那是遇到强者的兴奋和本能的不安。

脚步声踢踢踏踏,火光煌煌,僧众乱中有序出动,搜寻叛逃的佛子。

“什么人?”

“何人擅闯梵天寺?”

沈牵挡住尧宁,刚要解释,便见一身着五色袈裟,手持佛珠的僧人行来。

“都下去。”弟子得了吩咐离去,僧人转向沈牵二人,“两位仙尊到来,梵天寺有失远迎。”

“空闻大师不必客气。”

空闻咳嗽两声,浑身缠绕一股病气,眉目间有忧色,但仍温和道:“佛子叛逃,让二位仙尊笑话了。贫僧智短,腆颜求二位相助。”

尧宁看向空闻大师身上五色袈裟,五蕴皆空,修行已经到了一个常人不可企及的高度。

这样的高僧,却说自己智短,若非谦虚过头,便是佛子叛逃一事,连空闻也弄不清缘由。

尧宁对佛子的印象还停留在仙舟上的一面之缘。

那是一个无论长相,还是言行举止,都十分端正的年轻僧人。

梵天寺执仙门牛耳,佛子乃是空闻座下最得意的弟子,是当做接班人培养的寄予厚望之人。

尧宁直接问:“大师说佛子叛逃,他做了什么?”

空闻看了一眼尧宁,目中闪过痛色:“他,他……唉!”

尧宁曾听阿度提过,即便是梵天寺这样的九州第一佛门,亦有六根不净的僧人,佛子年轻,被保护得太好,魔界之行,想必空闻本意是想锻炼他,却不料冰炎鉴幻境与险些丧命的境遇,多少动移了心性。

一个动了尘心的僧人,叛逃佛门,能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让空闻大师都为之心痛。

尧宁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只是空闻的答案,却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盗走舍利子,叛去了魔界。”

梵天寺高僧以六世轮回修得舍利,寺中曾以九洲八万四千塔供养。

舍利子消灾除厄,庇佑众生,护得是人间太平。

“不能让他带走舍利子,正魔两界平衡打破,届时悬清宗亦无法置身事外。良袖,你与沈牵阿宁,一定要拦住他。”

“是,宗主。”

赶到梵天寺外时,结界已然升起。

褚良袖抱剑闭目片刻,方圆十里的水系结了一层薄冰,如她探出的触手。

佛子若破结界,无论从哪个方位逃走,她都能即刻感知。

上凛然与沈牵传讯片刻,眉心拧起:“他还在寺内,只是找不到。”

梵天寺重重巍峨楼宇俯瞰淮水,上凛然站在朱红高墙下,心中升起一股诡异感觉:“若尚在寺内,空闻大师为何坚信他已叛出师门,且是叛出了魔界?”

身后响起脚步声,阿度脸色苍白,仰望菩提掩映的大雄宝殿,喃喃道:“他果然背叛了。”

上凛然回头看向阿度,惊愕道:“你知道什么?”

阿度垂下目光:“早在魔界,我便看到了。

“白骨宫殿,冰炎鉴,我们入的是冰鉴,会看到自己最恐惧的东西。

“然而不知为何,最终看到的,却是身边其他人的恐惧。

“他当时便在我身边,我看到的是他的恐惧。”

佛子的恐惧是什么?为何会致使叛逃魔界?

“他害怕的——”阿度目光迷茫,“是一个女人。”

“佛子既尚在寺内,大师因何一口咬定他便是叛去魔界了?”沈牵问,“难不成这寺中,有魔界之人?”

空闻点头。

“是谁?”

空闻叹息一声:“她叫度玄都,是魔界合欢宗,也就是桃花庵的被废的圣女。”

度玄都,又一个姓度的人。

跟随空闻的弟子忍不住愤愤道:“佛子定是受那妖女诱惑,这才背弃佛祖!”

空闻苦笑一声:“妖女,佛子,云泥之别,格格不入啊。”

他看向尧宁与沈牵,这位深受九洲仙界敬仰的得道高僧,眼中竟现出了一丝苍凉。

“若我说妖女才是佛子,两位仙尊是否会认为贫僧年老昏聩,看朱成碧?”

佛子法名明觉,俗家名字叫做谢琦。

梵天寺高僧推衍天机,才寻到这么一个百年难遇、身具慧根之人。

谢琦出身朱门,自小体弱多病,空闻大师寻到家里时,父母思量许久,同意他剃度修行。

窥见天机的高僧迷糊看到,谢琦气运可能遭遇乱紫夺朱,为人窃取,加之他绝好的根骨,是以梵天寺上下,都将他当做眼珠子护着。

谢琦极少出寺。

他天性聪敏,身具慧根,又刻苦坚韧,是以小小年纪便佛法通达,心无挂碍。

一切改变,都自度玄都始。

“和尚,你在念什么?”

参天古木掩映精舍,暗影魆魆,巨大的“禅”字占满墙壁,年轻佛子端坐诵经。

月上中天,梵天寺唯有此间一星灯火。

数着佛珠的修长手指一顿,佛子睁开眼睛,朝声音方向望去。

闭阖的窗扇大开,夜风灌入,吹动女子红衣似火。

她有一张美艳的脸,然而谢琦目光澹然,平静答道:“诵经。”

“你认识度风烟吗?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谢琦目光微闪,停了片刻才答:“不认识。”

度玄都歪头看他半晌,翻下窗台,一步步走来。

谢琦这才发现这女子光着脚,红色裙摆下的肉色雪白,指甲泛着莹润的粉,踝骨伶仃突出。

随着莲步轻移,脚腕戴的铜铃发出细碎的轻响。

度玄都走近谢琦,弯腰凑近他的眼睛,看了半晌,斩钉截铁道:“你在说谎,犯了妄语戒。”

谢琦抿了抿唇,不答反问:“你找她做什么?”

度玄都绕着谢琦走了一圈,打量室内简单的陈设,随口答道:“我要杀两个人,她是第一个。”

谢琦眉心微动,度玄都走动间,他闻到了极轻的血腥气。

血腥糅杂,她不久前杀了不止一人。

谢琦目光转冷,猛然出手,度玄都骇然后掠,室内光影缭乱,两人无声打了起来。

度玄都似是对谢琦一言不合出手心有不悦,面无表情撕了衣裳,露出地下单薄的装束,大片雪白肌肤裸露,上面种种暧昧痕迹横陈。

谢琦只是惊诧慌乱片刻便稳住了,度玄都一挑眉,发动了“遂尽平生愿”。

然而谢琦佛心清净,并无半点男欢女爱的绮念。

度玄都作为合欢宗前任圣女,媚术精湛绝伦,容颜艳光四射,修为却算不得高超。

偏偏这一套对谢琦毫无伤害,最后理所当然地败在了他手下。

诱惑不成,度玄都被谢琦单手拎住脖子,挣扎间望见一旁翻开的经书,几个字底下被朱笔画了一条线。

度玄都脱口而出:“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你怎知我杀人便是作恶,那些男人色中饿鬼,抛妻弃子,全无人伦,我是替天行道。”

谢琦手一顿:“你怎知心经?”

“我识字。”

谢琦皱起眉头,慢慢放开度玄都:“合欢宗妖女,也敢妄言佛法。”

度玄都歪头看他,似是十分惊讶:“淫.荡清净本为一体,你修佛法,却有分别心?”

谢琦身形一僵,看向度玄都。

月色入室,照得她肌肤胜雪,明艳动人,胸前一抹布料遮不尽春光,那是谢琦不曾见过的颜色。

回过神来,他猛地转身面向墙壁上的“禅”字。

度玄都眯了眯眼,轻嗤一声。

那一声很轻,却如大钟响彻耳畔,谢琦隐在光影里的俊美双目添上了一丝阴影。

度玄都瞅着机会,想无声无息逃掉。

才后退一步,手腕猛地被人抓住,铁钳一样难以挣脱,度玄都心下阴郁,索性不退反进,扑进他怀里,拿柔软的胸脯蹭他坚硬胸膛。

谢琦任她扭动,面上殊无异色,只是眼神变得很沉。

“留在这里。”

度玄都嘲讽轻哼,语气不屑:“干什么?伺候你?”

谢琦道:“助我修行。”

“我若不呢?”

“交给住持,或是打杀,或是遣回魔界。”

度玄都脸色一瞬苍白。

就这样,度玄都在梵天寺眼皮底下,留在了谢琦禅房。

谢琦倒没她想的那样不堪,并不是六根不净贪恋红尘。

相反,他于修行上十分刻苦自律。

夜晚诵经观想时,他让度玄都使尽浑身解数诱惑他,度玄都照做,谢琦刚开始脸红或气息不稳,但很快便能镇定下来。

度玄都都快扭成了水蛇,在谢琦眼里大概也跟麻绳差不多。

这样没几天,度玄都反倒先受不住了。

谢琦明明心志坚定,却不肯放她走。

度玄都技不如人,被人掐着死穴,只得捏着鼻子,毫无灵魂地扮演青楼女子。

一天晚上,度玄都实在受不住,用媚术附带的效果迷晕了谢琦,这才得以暂时解脱。

谢琦日日苦修冥想,往往整个寺庙都熄灯了,他还在挑灯夜读佛经,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已许久不曾睡过长觉。

那一夜黑甜舒适,醒来时,他只觉身心无比舒畅。

只是看到窗外日光雪白,这才惊觉竟因贪睡误了早课。

谢琦心中悚然,惊出一身冷汗,急忙收拾齐整,调整心态,一边想着怎么向师父请罪,一边打开了精舍房门。

恰逢两个小沙弥路过,双手合十向谢琦行礼,谢琦稳住心神,不动声色地回了礼。

正要离开时,其中一个小沙弥笑道:“师兄真是慧心颖悟,进步神速。”

谢琦步子一顿,不解看向他:“什么?”

小沙弥未觉异常,继续道:“早课上,住持问佛法,师兄答得真好!连住持都喜笑颜开,说师兄了悟精深,不愧是身具慧根的佛子!”

谢琦瞳孔蓦地紧缩,浑身冰凉。

第58章

度玄都是合欢宗的妖女,视人命如草芥,手上尽是杀孽。

放荡轻浮,御男无数,放纵欲望,积累无数不善业。

这样一个恶业缠身之人,居然身具慧根。

甚至得到了空闻大师的称赞。

简直不可思议。

“师兄……你怎么了?”

小沙弥怯怯问。

谢琦垂眸敛下目光:“无事。”

他退回房间,关闭房门。

度玄都顶着谢琦的脸,毕竟不是本尊,只在寺中逛了片刻,便谨慎地回了精舍。

门吱呀推开,复又阖上。

一身海青僧衣,端正俊朗的佛子行走间,衣裳褪去,脚腕铃铛叮铃作响,青丝垂下,映着雪白皮肤。

谢琦坐在禅字墙壁前,背对门口,格子窗关上,泛黄窗纸滤过一层日光,度玄都向他行去。

“和尚,你早上睡得沉,我便擅做……”

一语未尽,她踏入他身后两丈内,疏忽四面红光亮起,冰冷杀机环绕,度玄都五内如焚,脚一软跪倒在地。

红线环绕交织,暗红光芒流转明灭,似借来地狱烈火,灼烧她每一寸血肉。

“啊!!!”

度玄都惨叫出声,脸上霎时现出竖耳尖吻腮须,是一只狐狸模样。

最初剧烈疼痛过后,她死死咬住牙,看向几步之外的谢琦。

“你想杀我?”

度玄都声音虚弱,语调仍娇媚。

谢琦起了身,站在红线囚笼边缘,居高临下俯视跪在地上的美艳女人。

“你到底意欲何为?空闻大师,梵天寺,哪个是你的目标?”

度玄都轻笑一声:“我要杀两个人,其中一个叫度风烟,便在梵天寺。“

“初见时,我便明白告诉你了,为何还要问?”

她眼眸一瞬不瞬看着他,似是要透过皮囊看穿灵魂:“还是你在害怕什么?”

谢琦走入红线囚笼,险些让度玄都现出真身的阵法却于他无碍,肌肉贲张的手臂一把掐住度玄都纤细脖颈,力道之大,让度玄都脸色涨红。

“你以为我信?”

生死关头,度玄都眼神依旧平静轻蔑,那是久居上位的眼神,看人如看狗,嚣张又高傲:“那就杀了我。”

谢琦一怔,没想到她竟主动求死。

愣神时手上力道松了些许,度玄都剧烈咳嗽倒气,狐狸眼中含了一汪水,忍着全身剧痛,凑近谢琦:“我只是想找到度风烟,寺中僧人说她早不见了。”

她突然转了态度,平静向他解释:“你日日苦修,想必自小都未睡过一通好觉,五更时,我本想叫醒你,却心有不忍,你我相处多日,气息早就混融,我扮成你应付早课,没有一个人发现。”

谢琦心潮起伏,面无表情看向度玄都,半晌缓声道:“巧言令色,这就是合欢宗惑人心性的招数?”

度玄都噗嗤笑了,笑脸因疼痛有些扭曲:“我们蛊惑人心时,从不说真话。”

两人离得近,女子幽幽的香气浮动,度玄都脸色虚弱苍白,也难掩绝色,她的唇与他离得极近,却守礼地不曾触碰。

仿佛她心中敬他是佛子,所以绝不会将肮脏的手段使在他的身上。

度玄都道:“你是佛子,我是妖女,殊途异路,我入红尘三千丈,看遍人间万相,若有所得,亦是自世人处来。留下我,我助你成佛。”

谢琦读懂她话中深意,理智如弦一样绷紧,手上力道猛地加重。

度玄都如濒死的鹤扬起脖颈,脸上紫胀,浑身骨与血肉都在消融,露出一张白骨头颅。

谢琦目光收紧:“你竟已经死过一次了。”

白骨吱嘎颤动,女子柔媚的声音道:“是啊,再死,就永远见不到我了。”

骨骼崩裂,下一刻便能化作齑粉,谢琦冰冷道:“你以为我不敢?”

佛子进步神速,修行步入得道高僧行列。

空闻大师十分欣慰,不住称赞。

空闻大师即将破境,他亦是九洲少有的出窍圆满大能,只是天道有缺,破境大抵是以失败收场。

他已活了近千年,不比年轻修者,破境失败的反噬将是危及性命的,是以空闻大师谁都没告诉。

他尽量延长那一天的到来,只期望在此之前,佛子与诸位弟子能成长起来,撑起梵天寺门楣。

如今佛子颖悟通达,更胜从前数倍,似是一夕顿悟,见性成佛。

“不愧是师祖推衍天机数十年寻来的佛子,尔之慧根,为师亦自叹弗如。”

佛子身子颤了颤,谦卑垂下头颅。

梵天寺众人,都意识到佛子细微的变化。

他愈加沉默,轻易不与同门交谈,似是严格遵守无形的戒律。

这种缄默与常人难以企及的慧心,进一步拉远了佛子与众弟子的距离,他们开始变得生疏,仿佛隔着一道沟壑,佛子所居高处,非常人能轻易践步。

唯有空闻大师未因这改变而拉开与爱徒的距离。

相反,他见到谢琦的长进,反而愈发心疼徒弟秉烛达旦的刻苦。

一次课后,空闻忍不住摸了摸徒儿毛茸茸的脑袋。

“乖孩子,你吃苦了。”

年轻的佛子抬起头,困惑不解地看向空闻。

他眼神澄净,明明还是那个佛子,却像是无形间长开了,眼睛眨巴着,水润透亮地瞧着空闻,跟小狐狸似的。

空闻眼眶微红:“好孩子,真聪明,真不错。”

佛子眼睛睁大,像得了夸奖的小孩,尽管面上克制着,眼中的喜悦、触动却一览无余。

一老一小对视片刻,空闻率先转过了头。

他忽然觉得内疚。

谢琦年幼入空门,远离生身父母,自小修习佛法,从未感受过人间的亲伦温暖。

梵天寺诸人对他寄予厚望,如眼珠子般护着他,却让他年纪轻轻就背负了许多人的期望与雄心。

空闻专心佛法,又兼寺中俗务缠身,也从未关心过这么多年,孩子累不累,会不会难过孤独。

谢琦向来是内敛的,喜怒不形于色的,端正沉稳,符合世人对佛子的所有设想。

而如今,他罕见在空闻跟前,显露些稚儿心性。

空闻老了,知道自己很可能即将圆寂,从前克制的感情,便难以再安于藩篱。

一日,空闻将佛子唤到自己的精舍内。

关了门,还探头探脑地看有无弟子看到。

这与他素日形象实在不合,佛子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反应过来又赶紧板起脸。

空闻也笑了,深刻的皱纹挤在一起,面上一派慈爱。

他招手叫佛子上前,将一个物事放在他手心。

佛子一看,是一块油纸裹的麦芽糖,泛着甜腻的香气。

空闻笑眯眯道:“快吃,师父偷偷给你藏的,别让监寺发现了。”

佛子怔怔望着麦芽糖:“为何给我这个。”

空闻又摸了摸他的脑袋:“近来累得很吧?吃块糖,开心一点。”

佛子抬起头,眼中盈着亮光,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那些时日,与大师相处,被众人交口称赞的,莫非不是佛子?”

空闻大师目光摇动:“是度玄都。”

盗玉窃钩,恶紫夺朱。

度玄都占了佛子位置。

是谢琦不敌?还是故意纵容?

沈牵问:“大师是何时发觉的?”

空闻大师抬头看向耸立的高楼,檐角飞翘,惊风铃发出“叮铃”轻响。

梵天寺有高楼,名为危楼。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在贫僧破境失败,命悬一线之时。”

天道有缺,人间千年无人步入化神。

空闻大师的失败在意料之中。

为免惊扰寺中诸人,他只告诉两位师弟,孤身在危楼顶端破境。

也就是那时,他第一次听到了度玄都真正的声音。

“你可以走了。”

徒弟谢琦的声音传至耳边时,空闻尚在疑惑,不明白他为何深夜上危楼。

危楼最高层,四面风来,吹动衣裙猎猎。

度玄都目光有些茫然:“你不需要我了么?”

谢琦道:“我从来就不需要你。”

度玄都未与他争论,静默下来。

危楼未起灯,谢琦精致眉眼在昏暗光影中看不分明。

他看向度玄都,没忍住问道:“你在舍不得什么?”

度玄都脑海中浮现一张慈爱的脸,心中升起沐浴初阳的暖意,那是她半生颠沛流离中从未感受过的、奇怪的感觉。

她顶着谢琦的脸,淡定自若与空闻交谈佛经,每每老和尚弯了眼睛,眼角纹路挤到一处,她都不自觉也想笑,想把脑袋伸到他掌心,让他再摸一摸。

空闻从来不吝夸赞。

一句接一句,与从前听到的截然不同。

不是“圣女艳绝天下”,“圣女武功盖世”,“姑娘天生尤物”,“你就是我的活菩萨”……

老和尚的夸奖更简单,更朴实,然而自他口中而出,却是那样真挚,那样动人心弦。

度玄都下意识反驳:“哪来的舍不得。”

谢琦不说话了。

月光拉长她的影子,谢琦盯着地上一片阴影,再次重复:“你该走了。”

“谢琦。”度玄都道,“魔界一行,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甫一回寺中,便迫不及待要赶我走?”

谢琦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握紧,似是想到了什么恐怖画面,他隐在阴影后的眼睛看向度玄都迎着月光的脸。

这个女子修为不及他,脆弱的脖颈一折就会断掉,然而谢琦却要耐着性子与她讲明。

意识到这点,他心中升起烦躁。

“你是桃花庵的人,魔界之中,度无主差点杀了所有人。”

提到度无主,度玄都身形一僵,这一幕落在谢琦眼中,烦躁愈加猛烈。

他冷冰冰道:“正魔不两立,你我本该陌路。”

度玄都道:“明白了,我现在就离开。放心,你带我上了仙舟见了仇人,我助你修行,我们钱货两讫,各不相欠。今日之后,我什么都不记得。”

谢琦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安心,眼中阴影愈发浓重。

就在这时,一股陌生的气息降临,谢琦浑身汗毛一瞬立起,度玄都亦感受到了,心猛地提起,瞬间警惕起来。

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谢琦与度玄都听到那声音落在耳中,在即将步入此处时,不约而同地凌厉出手。

来人着海青僧衣,自阴影中疾步走出,嘴角有血迹,面容灰白却蕴满怒气。

度玄都与谢琦攻势已至眼前,却都生生刹住,一男一女两道声音近乎同时脱口而出——

“师父!”

第59章

月光自窗□□.入,照见两张年轻鲜亮的脸,二人同时脱口而出的一声“师父”,令空闻皱紧了眉头,目光掠过度玄都,看向谢琦。

度玄都垂下眼,悄无声息地退后至阴影中。

空闻问谢琦:“她是谁?你们方才说的都是什么?”

谢琦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向师父解释。

面对僧人的质问,度玄都上前一步挡住谢琦,道:“我叫度玄都。”

她郑重其事地介绍,似是向崇仰之人报出姓名,期望他能记住。

然后平静道:“是魔界桃花庵的圣女,佛子是被我勾引迷惑的,但他心性至纯,自始至终不曾越雷池一步,不曾背弃过佛祖。”

“他做的一切,都是我逼迫的。”

空闻看向她,尖锐道:“如何逼迫?”

度玄都望着空闻不复慈爱的脸,心中竟隐隐地难受,她浑身冰凉,却故作轻松,凝视空闻缓缓道*:“若他不做,我便杀了他师父。”

谢琦睁大了眼睛,看向度玄都。她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空闻凌厉的视线转向谢琦:“果真如此?”

谢琦后退两步,不敢直视,慌乱答道:“弟子,不,弟子不是……”

空闻狠狠咳嗽两声,沉重的目光落在谢琦身上,再次质问:“果真如此?”

谢琦六神无主,望着师父严厉的眼神,呼吸都变得不畅。

许久,他垂下眼:“是。是这样。”

“是她逼我的。”

空闻狠狠咳了起来,似要将肺腑都呛出,苍老的脸上现出重病之人的红晕。

度玄都离他几步之遥,垂下的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拳,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谢琦欲上前:“师父……”

空闻伸出一只手,那是一个阻止的姿势。

“别,别这么叫。”

谢琦脸色一瞬苍白。

就在此时,虚空中响起一声轻笑,那是一个很怪异的声音,非男非女,不可捉摸,却莫名让人觉得声音主人定非凡人。

笑声中带嘲意,在场三人一下子警惕起来。

“谁?”

像是响应这一声,一团灰白魔气猛地显现,向空闻扑去。

魔气出现的刹那,度玄都与谢琦都僵立在原地,感受到了濒死的恐惧。

那是一种远超他们的力量,似乎靠近就会被撕裂神魂,永远从天地间消失。

二人绝望看向空闻。

空闻大师修为高深,若是三人谁能与魔气一战,必属他无疑。

可是空闻只是立在原地,满脸灰白地任魔气兜头罩下,高大的身形晃了晃,骨骼发出一声哀鸣,便直直跪倒下去,喷出一口鲜血。

他们不知道,空闻今夜破境失败,又加之骤闻佛子秘辛,心境已然崩塌,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老和尚盯着山岳压顶一般的威压,抬眼看向谢琦,艰难吐出一个字:“走!”

谢琦神情剧烈摇动:“师,师父……”

魔气开始没入空闻体内,层叠的皱纹下,有什么邪恶的东西在流动,透过衰老灰白的皮肤明晃晃地招摇,空闻眼珠全然转白,脸上脖颈上透出奇怪的青紫肿胀纹路。

谢琦欲上前,恐惧却将他钉在原地:“师父!”

“走!”

空闻开口,满嘴是血,声嘶力竭向谢琦喊道。

谢琦胸膛剧烈起伏,额上浮出密密麻麻的汗水,片刻后他挪动脚步,一步步后退。

魔气并未理会这边,谢琦见自己能自如走动,最后看了眼空闻,转身往塔下奔去。

脚步声远去,楼顶的风浮动空闻花白鬓发,他闭上眼,似是松了口气。

肿胀青紫的纹路一路蔓延,延伸自神魂的剧痛让空闻面容扭曲,“嘭嘭嘭”,似是熟透的瓜果裂开,空闻身上皮肤遽然崩裂,露出里边白森森的骨头。

浓郁血腥味弥漫,空闻眨眼间成了个恐怖的血人。

他颓然垂下头,再无力气挣扎。

虚空中响起一声轻叹,仍如先前一般,非男非女,即便是这样你死我活的时刻,那声音依然让人觉得悦耳。

魔气猛地扎入空闻眼耳鼻喉,空闻身体怪异地震颤抖动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闪过,尖利的嘶吼响起。

利爪狠狠一抓,划开魔气,抢走了空闻的躯体。

一只白狐落地,皮毛油光水滑,尖吻、竖耳,瞳孔是清透的碧蓝。

白狐尖利的爪子踏过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它缓缓移动,遮住身后奄奄一息的空闻,对着身前浮动的魔气猛地龇牙怒吼,似是藉此向对手示威。

然而它在颤抖,即便眼神凶残凌厉,也止不住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

寺外陆续有各宗门修者来到。

结界无法进入,众人便分散围住了梵天寺。

舍利子不只是梵天寺的镇寺之宝,更关乎人间太平,决不能落入魔界手中。

孟摇光与上凛然交谈片刻,转向阿度:“你说,魔界冰炎鉴幻境中,佛子恐惧的是一个女人。”

“是。”

“她是谁?你看到了什么?”

阿度看到的画面很简单,空闻坐化,佛子继承梵天寺,开坛讲法,普度众生。

他佛法精深,普度十方世界,救拔众生苦厄,积累了无上的威望,被世人称为“活佛在世”。

年轻俊美的佛子——应该说,明觉方丈,着五色袈裟,头戴五佛冠,坐高台,面对不远万里而来的泱泱信众,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对碧蓝的眼珠,如九霄落在眼底,璀璨而梦幻,绝非凡人所有。

光影变换,无人觉察的阴影处,那张俊美的脸突然化作另一张妖娆美艳的女子面庞,片刻后又消失不见。

梵天寺大师推演天机,曾窥见未来佛子气运可能会遭恶紫夺朱。

谢琦畏惧的是,有人夺走了本属于他的气运,而那个女人——

阿度回答孟摇光。

“她叫度玄都。”

*

谢琦离去后很快带人回来,梵天寺的精锐跟在佛子身后沿危楼盘旋而上,踏入最顶端时,谢琦忍不住叫道:“师父——”

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他稍稍松了口气,邪恶恐怖的魔气早不见了踪影,空闻躺在地上,虽然浑身浴血,但能看出胸口轻微的起伏。

他还活着。

谢琦喜极而泣,上前一步,却蓦地停住。

暗处传来尖利的摩擦声,似是什么四蹄猛兽在行走。

一下,两下,三下……

黑暗中浮现出一双碧蓝眼睛,清澈得像深山不为世人所知的湖水,紧接着是狐狸头,然后是整个残破染血的身子。

度玄都的原形。

她身上仍在滴血,雪白皮毛染红,纠结成一绺,随处可见的伤口,最大的一处在腹部,隐隐能看见里边的肠子。

狐狸疲惫而衰弱,碧蓝双眼却坚定凌厉,直直看向谢琦及身后众人,明明落魄,却像只威风凛凛的雄狮。

谁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在那道魔气进攻下护住空闻,谁也不知道她付出了什么。

大概是实力悬殊的战斗最大程度激起了她的凶性,这只狐狸看起来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将谢琦及来人都认作了敌人,呲着牙,凶狠地朝他们嘶吼,利齿上挂满血肉残渣。

“是她!她伤了主持!”

僧人们一拥而上,困住犹在挣扎撕咬的白狐。

谢琦呆愣看着这一幕,久久无法回神,有人问他:“师兄,这妖物要如何处理?”

谢琦嘴唇动了动,越过同门与垂死挣扎的凶狠狐狸对上目光,最终道:“捆起来。”

*

空闻醒来后,谢琦将自己关进了禁室,不吃不喝已十数日。

“主持,佛子是在为您祈愿,您去看看他吧。”

所有人都说,空闻被合欢妖女重伤后,心变硬了,谢琦为祈求他平安,在佛前跪了半月,他却一连数日连这个徒弟都未曾提起。

空闻没有解释,他能走路时,先去见的是那只小狐狸。

“你叫度玄都?”

度玄都已恢复了人身,寺中僧人给她套上了海青僧服,她居然没拒绝,穿得端端正正。

门打开时,她的目光落在空闻身上,见他没有大碍,便似不在意一般转开。

听到空闻叫她名字,度玄都沉默了片刻,低着头道:“是。”

空闻看向满屋纠缠的红线,再看向坐在地上的女子,她脸庞是透着死灰的白,发丝黏连,不知在这数十日内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汗。

空闻替她解开束缚,道:“你可以走了。”

度玄都诧异看向他:“你不杀我?”

空闻笑了笑,脸上病气褪去些许,眼角皱纹堆叠起来。

他伸出手,似是想摸摸度玄都得脑袋,却又在半空顿住,而后收了回来。

“杀生,犯了戒律。”

年老的僧人单膝跪地,看向度玄都。

“杀救命恩人、座下弟子,更是十恶不赦。”

*

空闻不顾众人反对放走了度玄都,而后去了佛子的禁室。

“吱呀”一声,门扇旋开,阳光斜斜照入,尘埃在光柱中浮动。

谢琦背影一动,而后放下佛珠,艰难地转过身,看向来人。

“师父……”

年轻的佛子形容衰败,眼中有泪,惹得空闻一阵不忍。

他无声吐出一口气,咬了咬牙,道:“阿琦,你可知错在何处?”

谢琦双目泛红,死死抓着蒲团边缘:“师父,是她,是她偷走了我的气运,本该属于我的气运。”

空闻垂目,摇摇头道:“果真是你的吗?”

“若盗走佛子气运的,从始至终,就是你呢?”

第60章

盗玉窃钩,恶紫夺朱。

原来谢琦才是夺取佛子气运之人。

魔界冰炎鉴中,他看到了此生最大的恐惧,回到梵天寺后,遽然中止与度玄都的交易。

他让她走,不想被在危楼上破境的空闻听见。

空闻何等睿智,三言两语间就窥见了全貌。

“怪我,都怪我。”空闻大师破境失败,又经此一事,透出油尽灯枯之感,“我当时恨他入了歧途,话说重了,亲手将那孩子推向了魔界,一切罪孽皆因贫僧而起。”

谢琦听了空闻那句话,如当头棒喝,最后一点奢望全然破碎。

这日夜晚,年轻的僧人退下袈裟,坦胸漏乳,一如与度玄都初见时这女子的放浪。

他步出禁室,迎面的小沙弥吓得摔倒在地,连滚带爬尖叫跑开。

谢琦入了魔。

头生独角,眼神邪肆轻浮,衣不蔽体。

他在梵天寺内长大,深得空闻宠爱,对寺内各处要地了如指掌,轻而易举盗得舍利子。

入魔的谢琦在寺中遇到了度玄都。

度玄都早就被空闻放走,谢琦不知道她为何还迁延不去,只是正好合他心意。

他取出舍利子,双手捧至度玄都跟前:“投名状,如何?”

“你要入我魔界?”

“不。”谢琦勾起嘴角,“我要入合欢宗。”

他靠近她,声音魅惑:“侍奉圣女。”

度玄都不置可否:“我早被废了,如今不过是孤魂野鬼。”

谢琦身形颀长,垂首看度玄都,却像是在仰望:“你就是我心中的圣女。”

度玄都笑了,如三春花树,粲然生辉,目光掠过谢琦俊美的脸庞,移向他身后:“你都听见了。”

空闻自暗处走出,一步步上前,谢琦始终背对他,只微微侧过头。

空闻说:“徒儿,回头是岸。”

谢琦笑了,嗓音痛苦:“我一开始就没有岸,师父,你骗了我一辈子。”

度玄都道:“他没有骗你,天机与因果,不是人人都能窥得。”

谢琦目光柔和看向度玄都:“我什么都没了,我把心捧给你,度玄都,你收下我,好不好?”

谢琦看着度玄都,而她却一直望向他身后的空闻。

空闻神色颓败,眼里满是惭愧痛苦,最后一次劝谢琦:“徒儿,放下舍利子。”

谢琦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他向度玄都奉上舍利子:“你要吗?”

*

夜风掠过头顶,菩提树叶漱漱出声。

尧宁捕捉到某种乖离:“若是佛子……谢琦畏惧的是度玄都将会取代他,魔界归来后,为何不直接杀了她?”

空闻大师道:“便是杀了度玄都,命盘早已写下,天机无法更改。”

可为何呢?

他甘心么?

危楼之上,谢琦对度玄都说,你可以走了,我不需要你了。

明珠化作鱼目,他风光半生,原来是一个合欢妖女的赝品。

初见时,他澹然出尘,不可亵渎,而她放荡大胆,他视她如妓子。

陡然间天旋地转,云泥互换,她成了蒙尘的珍宝,而他才是窃取佛子命运的小偷。

谢琦会怎么想?

他畏惧的,果真只是交错的命运吗?

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尧宁抬头,看见菩提树巨大的树冠,历经岁月烟尘,无声拓下树荫。

尧宁突然想到,谢琦出家前,来自朱门绣户,自小体弱多病。

体弱多病。

豪贵父母同意幼子出家。

尧宁脑海中浮现谢琦模样,高大健壮,身量颀长,是一个强健男子。

若他非佛子,体弱多病的谢琦如今是何模样?钟鸣鼎食之家能轻易同意儿子出家吗?

仿若迷雾驱散,尧宁心中浮起一个大胆的猜想:“也许他真正畏惧的是,命格归位后,将迎来他真正的命运。”

体弱多病,天不假年。

若面临的是死亡,功名利禄又算得什么?

谢琦要侍奉的不是圣女,而是自己的寿数。

他要堕入魔道,以舍利子相诱,让度玄都与他一同沉沦,永远做合欢宗的妖女,而非人界的佛子。

命运牵扯缠绕,佛子不得正位,谢琦便一日占据度玄都的命运,不必因体弱多病早夭而亡。

“大师。”尧宁道望向危楼高塔叮铃作响的风铎,“我想我能寻到谢琦。”

*

寺内灯火渐次零落,人声褪去,危楼内响起了脚步声。

尧宁手持烛台,沿着阶梯盘旋而上,直至最顶层。

她对空闻说,能寻到谢琦,却是将梵天寺上下都走了一遍,直到最后踏上了危楼。

最后一节阶梯隐没,烛火照亮楼阁,从大开的窗口可以望见寺内的重叠掩映的大殿与藏经阁。

尧宁目光逡巡一圈。

无人。

谢琦不在此处。

尧宁将烛台放于避风处,而后缓步绕着顶层楼阁行走。

轻纱在风中飘动,掩着侧边一间小小的静室,想必当日空闻大师就是在静室内破境,无意中听见了谢琦与度玄都之事。

尧宁想到方才空闻大师的一身病气。

那不单单只是肉.体的病弱,更像是心气也灭了。

培养半生的徒儿并非真正的佛子,但谢琦其实资质不差,且当时谢琦还未叛出师门,一切尚能补救。

度玄都是魔界合欢宗之人,也是真正的佛子,她有合欢宗的习气,假装佛子时却也能窥得本性中有纯稚之处。

二人骗了空闻,所以他被气病了。

不,不会这么简单。

尧宁有种直觉,空闻大师隐瞒了一部分细节,那夜危楼之上,他看到的东西是灭顶之灾,是当头重击。

空闻大师爱护谢琦,如师如父,谢琦即便没有佛子的天资,本身资质却也是极为出众的,且佛心坚定,即便是面对妖艳惑人的合欢圣女,亦能八风不动。

“所以谢琦,你做了什么,将你师父气得病倒?”

尧宁在一片寂静中出声,似是自言自语。

无人回答,唯有长风呼号掠过大地。

“你明知他是在利用你,却并未拒绝,度玄都——”尧宁话头一转,“你需要舍利子,是为了讨好度无主么?”

仍旧寂静,尧宁却感觉到拂面的风微微不稳。

她挪动脚步,突然从脚底向上,一袭白衣飞快变红,片刻后换了一身装束。

红衣金饰,是她少时常作的打扮。

当日去往魔界的仙舟之上,尧宁曾遇一红衣女子,自称本座,会一招“遂尽平生愿”。

想来那就是度玄都。

度玄都见尧宁时,曾说过,他画像之上的人竟是你。

尧宁一身红衣若艳鬼,在危楼之上缓缓走动,四下寂然。

若有人能窥见全貌,便能看见一幕奇景。

尧宁行走间,对面一男一女亦在一步步后退,轻烟一样的薄雾笼罩此间,像是一个迷离的梦境,尧宁并未入梦,却仿佛看不见度玄都、谢琦,兀自四处寻找。

这像是一个清浅的梦境,不足以幻化出尧宁心中的欲念拉她入梦境,却又一定程度上蒙住了她的神识,让她不能发现近在眼前的二人。

只是当尧宁白衣变红,发髻上簪了金饰,原本游刃有余的度玄都呼吸猛地不稳,眼中现出戾气与恨意。

谢琦按住度玄都的手,侧身挡在了她身前。

尧宁继续在“空荡”的顶楼缓缓移动。

她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

仙舟之上,她被度玄都拉入梦境,其中微妙的气味、神识不安躁动的感触,她在此处也能感受一点细微的相似。

看不到,但她莫名觉得,度玄都与谢琦就藏身此处。

“九州仙门尽皆汇聚,今夜你们插翅也难飞,度玄都,谢琦不值得,度无主更不值得。”

无人回应。

“舍利子关乎人间太平,你若带去魔界,空闻大师就成了千古罪人,即便世人皆知罪不在他,他也绝过不了心中执障,大师一世修为,梵天寺千年声名尽皆东流,那时你能快意么?”

虚空中似有光线明灭扭曲,尧宁眼神一凛,扶光遽然出窍劈下。

迷雾散去,度玄都与谢琦被一剑分开,尧宁身形眨眼间上前,单手拿下度玄都,另一边扶光抵住谢琦眉心,止了他上前的步子。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上次你还没这么强。”度玄都双手困在身后,歪过头看尧宁。

尧宁淡淡道:“那时受伤了。”

收回扶光,谢琦谨慎地立在原地。

尧宁借着月色端详,谢琦赤裸上身,放浪形骸,仙舟之上所见的端正眉眼染上莫名的邪意,额头上的独角泛着黑色甲质暗光。

魔息缠绕。

曾经的佛子,果真入了魔。

尧宁问他:“你不救她?”

她一拧度玄都双手,美艳女子秀眉蹙起,似是强行忍着剧痛。

谢琦道:“放开她。”

尧宁哼了一声,出乎意料换了话头:“当夜空闻大师遇袭,你去了哪里?”

谢琦离去后,很快带来了援兵。

“不,空闻大师让你走,因为他知道那是九死无生的绝境,他拳拳爱子之心,不会怪罪你懦弱胆怯,只要你活。”尧宁缓缓道来,“于是你自欺欺人,果真逃了。”

谢琦咬着牙,没有说话。

尧宁嗤道:“你说度玄都窃取了你的命运,但你配吗?”

谢琦死死盯着尧宁,半晌咬牙笑了:“尧宁仙子,你尽可嘲笑我的命运,只是命由天定,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也在其中?”

他看向手上舍利:“上凛然的仙舟,是我暗度陈仓,将度玄都带上去的。我与她初见时,她便说了,要杀两个人,其中一个便是你。”

“今日就算你放过了她——”谢琦的目光踅摸度玄都的脸庞,“想必来日,她也要飞蛾扑火,撞死在你手上。”

谢琦握住舍利,指间慢慢漏出放出明亮光芒,尧宁浑身一下子绷紧。

“你要干什么?”

谢琦没有回答她,他双眸幽深,看不出情绪:“不如今日我拉你一道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