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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火葬场后 识神意 17547 字 5个月前

第71章

“杀我之前,可以先看下这个?”度无主好脾气地笑笑,递过来一只镜子。

冰炎鉴,放大人心的欲望与恐惧。

魔界之中,尧宁看到的是身边人的恐惧,冰炎鉴并未显露真正的实力。

她看了眼冰炎鉴,抬眼看向度无主。

度无主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度玄都。

度玄都通身有种清净纯良之气,眉眼柔和悲悯,像个得道的比丘尼。

然而她衣着暴露,脚腕上的铃铛行走间叮铃作响,墨黑的发丝衬着雪白的肤色,无端多了色欲气息。

度玄都眼神空茫,安静地侍立在度无主身后,像个失去灵魂的陶瓷娃娃。

“你对她做了什么?”

度无主笑道:“以下犯上,略施惩戒罢了。”

一只蝴蝶扑闪着翅膀,落在度玄都散发着香气的额间花钿上,大概是将花钿当做了一朵真花,停留片刻后又离去。

度玄都连眼珠都没转一下。

度玄都给人的感觉像是行尸走肉,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也许她的神魂真的被移到了什么地方,而眼前的只是一具未曾腐烂的尸体。

度无主注意到尧宁的目光,道:“你很在意她的变化?说起来她也是入了冰炎鉴之后,才变成如今这般乖巧懂事的。”

尧宁没有触碰冰炎鉴。

度玄都变成了这幅模样,度无主堂而皇之地告诉自己,乃是因冰炎鉴所致,然后在她对他充满杀意时,要她自行入彀。

“你觉得我傲慢?”度玄都仿*佛能看穿她心中所想,轻笑道,“还是觉得我疯了?”

他视尧宁冰冷如实质的杀意为无物,谈笑间仿佛二人是久别重逢的好友。

尧宁面上一片寒色。

她讨厌度无主这幅模样,游刃有余,有恃无恐,高高在上地俯视,永远占尽先机。

扶光剑出其不意刺出,疾如闪电雷霆,快要触到度无主眉心时,又猛地悬停。

度无主眼底浮现笑意:“怎么?”

尧宁收了剑,沉默地继续劈柴。

她周身散发出浓重的戾气,湿重的木头“啪”一声从中间分成两半。

这个人不是度无主。

尧宁想到西洲馆中,度无主神魂暂时降临的那具人身,西洲馆的头牌,流亡人间的桃花庵弟子。

方才一剑刺出,死的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人物。

度无主道:“你看到的真相太少了。”

木头的香气浮在空中,碎屑飞溅,一点木屑落在了尧宁的头上肩上。

度无主伸出手,似是想为她拂去。

尧宁将斧子往柴里一剁:“为什么自己不敢来,却要让她跟着来送死?”

度无主一顿,未反应过来。

尧宁不待他回答,继续道:“你的脏手敢碰一下我衣角,我便在度玄都身上砍一斧头。”

度无主面色古怪起来。

半晌他似困惑,又似懊恼,收回了手。

尧宁擦了把汗,开始将劈好的木柴抱到墙边码住,她心中暴躁而愤怒,恨不得将一切踏入领地的人与物乱刀砍死。

她摸了摸小腹,听说怀孕的雌兽都会变得异常凶猛,也许她一日日高涨的暴躁与嗜杀欲与腹中孩子有关。

余光瞥见肩上的碎木,尧宁随手拍掉。

她想到当日西洲馆中,度无主说,你肩上落了灰尘。

中则正魔混战,度无主曾手下留情。

魔界之行,冰炎鉴开启,有人放水。

即便尧宁从未自作多情,也曾想过,度无主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待她不同。

她原本想归因于阿度的渊源。

可千丝万缕的细线暗自勾连,似乎隐隐指向了另一种可能。

“你是他的人。”

尧宁再次坐下时,直视度无主双眼肯定道。

他——幕后之人,执棋之手,始作俑者。

度无主没有否认:“我说过,你看到的真相太少了。我们只想让你看清,世人都是负心薄幸,这个世界不值得你留恋。”

他向身后一抬下巴,度玄都木然地上前,放下一颗留影珠。

“我知道你对我心有戒备,不会入冰炎鉴,这是当日魔界白骨宫殿之上,你心中的恐惧。”

尧宁一哂:“我为何要看?”

“冰炎鉴传自上古,天地化生,不会作伪。一个人恐惧的未来或许会因种种原因偏移,然而恐惧的过去,却是早已发生,无可撼动,尘埃落定。”

度无主起身:“你的夫君,和你爱戴的大师姐,背着你做过什么,真的不想知道么?”

“听说最近人间乱了,天枢派的话事人——原也是你的至交,头一个声讨你。”

度无主遗憾道:“我真为你感到难过。”

尧宁眼睛盯着他,手摸上了斧头柄。

“你怀孕了。”度无主仿佛看不见尧宁眼底蒸腾的怒意,“可惜了,落在小阿宁肩上的灰尘,又多了一粒。”

*

度无主离去后,尧宁扔了斧头,回小木屋简单收拾了行李,准备离开。

幕后之人想要弄死她。

度无主知道了她的行踪,告知魔尊或是正道,甚至两边都通知到,这里已经不再安全。

尧宁不知道幕后那人是不是看着自己在他眼皮底下狼狈逃窜,是不是准备将她逼到绝境前先逗弄一番。

但只要她还能活一时,便会不遗余力地活下去。

待她生产完,她要先去魔界将度无主砍了。

再找出那个不敢露面的缩头乌龟,让他也试一试无家可归的滋味。

离开前,尧宁摸了摸肚子,发红的双眼里戾气消退些许。

“乖,阿娘带你去别的地方看风景。”

尧宁离开,度无主留下的留影珠也鬼鬼祟祟地跟在她身后。

她看了眼,正要一把捏碎,眼前地面震动起来,尧宁身形左右摇晃,不耐烦吼道:“找死!”

她以为第一天来,已经打服了这里的东西,让他们知道了谁大谁小。

正待出手,面前波浪般起伏的土地恢复平稳,尧宁面前的地面上,颤颤巍巍地浮出字符。

那是一种怪异的符号,尧宁从未见过,然而那符号落在眼底时,她自然而然明白了其中意思。

“有人。”

尧宁一怔,这些天她已发现使用灵力会加重意识的滞重黏连,是以一直都刻意减少使用。

尧宁放出神识,刹那间往外覆盖方圆数里。

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人群向这里聚集。

她看到了沈牵和褚良袖。

*

密林边缘,两支不同队伍撞上。

褚良袖瞥了眼孟摇光,和她身后的同门及拥趸,真诚疑问道:“你怎么有脸出来?”

孟摇光下意识按下胸口:“师姐说什么?”

褚良袖天生情绪淡薄,然而此时脸上竟露出少有的嫌弃:“骗子。”

她撞开身边的王勉之沈牵,走到远离褚良袖的另一边。

王勉之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孟摇光,瞧着她脸色似有些苍白,欲言又止,最后沉默着走开,去到褚良袖身边。

孟摇光神色如常。

两支队伍的最前边剩下孟摇光与沈牵,两人沉默着,片刻后,沈牵先开了口:“小时候我们三人一起玩,你是最认真的那个,得不到第一便不开心,要是勉之邀请了别的小孩,你也不开心。”

孟摇光一愣,没想到沈牵说起这个。

“我那时便时常想,你这样争强好胜,倒是与我母亲契合,若我有你一半心性,想必她必会很欣慰。”

孟摇光笑了一下:“若有人日复一日在你耳边提点,说你是人皇后裔,天枢派唯一传人,贵不可言,你也会不由自主套进那个壳子,生怕行差踏错,遭人耻笑。”

沈牵不置可否:“明明以阿宁的身份,就算主动靠近你,也只是那些被你排除在游戏之外的小孩,你看不起她的出身,为何又要骗她?”

孟摇光不答反问:“你明知我在乎贵贱,为何不阻止她?”

“阿宁喜欢你。”沈牵叹了口气,“可我知道她的性子,大师姐待她极好,可她从前也对她有敌意,更何况她以为你我……”

沈牵沉默片刻,问孟摇光:“你对她用了惑心,是吗?”

两人各领着一只队伍向前,气氛也称得上和缓,可他们心底都清楚,彼此已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孟摇光嘴角勾起微笑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嗤笑:“你就当是吧。”

*

尧宁怔愣的时候,身后跟随的留影珠颤动两下,虚空中展开画卷。

芳草萋萋,向天地尽头绵延席卷。

一轮圆月悬空。

月光落在少年沈牵的脸上,他丰润嘴唇开合,似要说什么。

尧宁瞥了眼,认出是魔界冰炎鉴展开时,她看到的画面。

她没管留影珠,寻了个方向开始逃命。

留影珠似乎附着阵法,紧随尧宁,晃动的画面在她余光中变换,少年沈牵的眉眼温柔俊美。

十一二岁的沈牵,正是她初遇他时的模样。

尧宁心想,度无主当了太久的魔修,习惯了露水情缘与弱肉强食,并不谙熟人性的复杂。

当日仙盟大会,她与师姐同时遇袭,沈牵放弃了她。

那时她已体会到此生最大的恐惧。

不会有比那时更让她恐惧的事情。

留影珠画面颠簸晃动,少年沈牵清越的声音传出来,温柔得像是月光织成的绸缎。

“师姐,等我长大了,我要娶你。”

第72章

碧绿的草地绵延至天际,风滚过草浪,世界寂静无声。

澄明的天宇悬着一轮圆月,月光流泻,铺陈少男少女的眉眼。

十二岁的沈牵侧过头,少年的眼睛温柔而坚定,像是夜色中闪耀的宝石。

“师姐,等我长大了,我要娶你。”

淮水之畔,姻缘灯落向了沈牵与褚良袖。

恶紫夺朱,盗玉窃钩。

梵天寺中,谢琦临死前,看向她的眼神嘲弄怜悯:“你尽可嘲笑我的命运,只是命由天定,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也在其中?”

“大师姐,为何一定要变强。”

“保护沈牵。”

……

前尘往事纷至沓来,笼在眼前的轻烟迷雾骤然散去。

为何她从未想过,她拥有的一切,都是偷来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人语声杳杳而来。

尧宁再次发觉,人在遭遇重大打击时,思考会停滞,而肉.体的痛苦变得鲜明不容忽视。

她缓缓、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转头离开。

“没关系的。”她摸向腹部,温热跳动的触感传至手心,她失神地笑了一下,再次轻声重复道,“没关系的。”

*

“禀宗主,前边疑似出现灭世之主的踪迹。”

所有人精神一震,纷纷转向一位僧侣,这和尚出了列,取出一只光华流转的珠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舍利子?”

“不是随着梵天寺覆灭毁了吗?”

“舍利子也不是这等模样。”

和尚脸上哀伤一闪而逝,双手合十向众人道:“是舍利子残片。”

他不再多言,向那作为斥候的弟子所指方向跨出一步,闭目诵念片刻,众人只见那珠子内明黄光芒消退,映出一里之外的场景——浓郁的黑气白气缠绕。

和尚睁开眼:“这样程度的混沌之气,只有她才有。”

人群喧嚣起来,纷纷向那个方向加快了步伐。

沈牵皱眉看向前方,包围圈最薄弱之处,以尧宁的本事自然能全身而退。

他又转向方才的和尚,空闻大师座下的二弟子,梵天寺覆灭的幸存者之一,法号明心。

沈牵抬步跟在了明心身后。

褚良袖正欲一道上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她转过头,待大多数人都经过身旁,目光落在了最后面的孟摇光身上。

褚良袖走向孟摇光,隔着老远的距离,问她:“你为何不去?”

孟摇光侧脸看向一边:“师姐,我害怕。”

褚良袖静静瞧她片刻,像是瞧什么稀奇物件。

“孟摇光,你能别装了吗?”她面无表情道,“我害怕。”

林间惊起一片飞鸟,包围圈在飞速缩小,合围至指定地点。

所有人面色严肃,每上前一步,心中就沉重一分。

特别是孟摇光一派,灭世之主很可能大开杀戒,他们首当其冲。

与此同时,他们还要提防悬清宗为首的同盟的攻击。

为了修真界,为了宗门,为了至亲,他们视死如归。

明心时时以舍利子珠映照,代表尧宁的混沌之气移动极快,众人则死死咬在身后。

半晌后,她忽然慢了下来,转而完全停下。

有人谨慎起来,怀疑那是诱敌之计,明觉目光闪了闪,想到什么,一挥手,几个梵天寺幸存的和尚沉默地跟着他遁光飞往那处。

众人见了,士气一振,纷纷跟随。

尧宁停留的地方是一小片清幽的池塘,池水清澈见底,半山腰上有间小木屋。

有人在山腰上喊道:“发现了她的痕迹。”

众人喧嚷起来,然而明心已经看到了尧宁。

他谨慎地停下了步子。

因为那个人太不像了。

它立在一片空地上,甫一见面还维持着尧宁的脸与身形,明心只看了片刻,就见它脸上皮肉腐蚀一般漱漱掉落,里边的竟不是骨骼经络,而是湿润漆黑的泥土。

见明心一言不发,隔着十几丈看着自己,它扯起了一个笑容。

“啪嗒。”

嘴掉了。

沈牵在明心身边,笑了一下。

它似乎终于觉察到自己的异样,慌乱起来,白净的皮肉与漆黑的土壤斑驳交错,渐渐像融化的麦芽糖一样往下流淌剥落。

“何方妖孽!”明心大喝一声。

它知道已经露了馅,恐惧地尖叫一声,索性一猛子扎进了地里,脚下的土地波动两下,又恢复正常。

这里弥漫着浓重的混沌之气。

明心阴鸷地转向沈牵。

*

尧宁越走越深,林间灵气减少,魔气变得猖狂。

两边风景退后,参天古木如巨人在时光中无声死去,一片寂静中,只能听到她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

尧宁穿过枝叶间的缝隙,看了眼低沉沉压下来的天幕。

心中只剩了最后一个念头,去魔界。

她不能落在孟摇光手上,她解释不清混沌之气的来源,届时只能是百口莫辩。

她不能回悬清宗,不能连累宗主与同门。

如果想得没错,她的一线生机,在僵蚕身上。

哪怕去魔界也是一死,她也要搅乱僵蚕与度无主之间的关系,临死前拉一个人敌人陪葬。

耳边传来轻微的断裂声,尧宁浑身蓦地绷紧。

一把本命飞剑穿花拂叶,眨眼间刺向尧宁,尧宁偏过目光,看向躲在一边的飞剑主人,那人不期然尧宁竟能一下子发现自己藏身之处,心中一凛。

“当”地一声,扶光将这把本命剑斩作两截。

尧宁收回目光。

下一刻,空中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很快,黑点拉长,反射出一片锋利的白光。

尧宁清透的瞳孔中映照出雨幕一样飞来的数百把本命剑,她伸出手,握住了扶光剑柄。

灵力荡开,日光大炽,四下里发出烧焦的滋滋声,飞剑一瞬而至,进入尧宁周身一丈之内,自剑尖开始消融,最后完全没入虚空之中,只剩刺鼻的烟气。

尧宁五指收紧,跨出一步,双手举剑挡在额顶。

“锃”地清越响亮的一声,响彻在天地间。

融化的本命剑丛中,虚空中渐渐浮现一个人的身影,孟摇光的钢鞭落在尧宁头顶,被她以剑格住。

上一次两人离得这般近,还是天枢派的秘境中。

九节钢鞭不愧是孟摇光的本命法器,在尧宁阳炎心法下也未改分毫。

两人对上一眼,尧宁往后疾掠,孟摇光步步紧跟,钢鞭一下下劈下,与扶光相接,火花四溅。

孟摇光天生神力,修为亦是不俗。

两人出手都没有留情,一招一式皆是你死我活,然而看向彼此的目光都算得平静。

尧宁没有质问孟摇光,仿佛她的欺骗与倒戈无关紧要。

尧宁看起来很冷静,冷静中又蕴藏疯狂,疯狂背后却是一片死寂。

这个认知令孟摇光拧了眉,她忍不住在交锋中大声道:“别抵抗了。”

尧宁接住孟摇光劈下的钢鞭,侧身卸下力道,后退一步,没有说话。

孟摇光胸口起伏:“这么多人,你一个人打不过的。”

数百人影沉默地站了出来。

孟摇光继续道:“别抵抗,我不会伤你。”

从目前的情景来看,孟摇光很像在随口胡扯,然而尧宁静静望了她片刻,笑着问道:“是惑心吗?”

孟摇光:“什么?”

“‘不会伤我’是惑心吗?”尧宁又重复一遍,“因为我差点信了。”

孟摇光抿着唇,没有回答,然而不知是否是尧宁的错觉,她竟看到了她眼底的失落。

尧宁知道这里人少,是因为大多数人被引去了别处。

她必须尽快离开。

“摇光。”尧宁叫她。

孟摇光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一般看向尧宁。

“摇光。”尧宁柔声道,眼里死寂褪去,当初秘境断崖边的羞涩喜悦重归而来,“我相信你有你的不得已,我不怪你。”

“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孟摇光直直看着尧宁,怔愣了片刻。

也是这片刻的功夫,尧宁身形陡然消失,又出现在数十丈外。

趁着孟摇光未反应过来,尧宁飞速往前奔逃。

尧宁想,孟摇光不了解她。

她尧宁难道是什么好人吗?

孟摇光看着那个快要消失的背影,苦笑一声。

她是惑心,却也有被人蛊惑的时候。

两边风景成了一道残影,尧宁已顾不得先前入魔界找僵蚕的计划,只能寻无人处逃命。

大腿突然变得沉重,无法抬起,尧宁低头,只见一堆石头压住了双脚。

虚空中突然出现一个大洞,几个人自洞中探出身来,或是法器,或是灵力,尽数招呼过来。

尧宁挥动扶光,挡住攻势,刚想反击,却见那洞口关闭,方才数人从一箭之地外钻出。

尧宁劈碎阻止行动的石头,迈出两步,就见头顶藤蔓交织疯长,遮住了日光。

日光隐没了那一霎,尧宁心中一凛,握剑的手抖了一下。

周围如瀑布倾下,刹那间垂下密不透风的水帘,隔绝了出路。

尧宁仰头,天幕低垂昏暗,“啪”,一粒水珠落在她脸上摔碎。

紧接着无数雨珠砸下,激起一片泛着土腥气的灰尘。

扶光愤怒地嗡鸣颤动,终于在雨幕中暗淡了光芒。

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所有杀招都是为尧宁而生。

耳边分不清是雨声还是水流声,尧宁被浇了满头满脸,她脊背绷直,握剑的指节发白,无声地四下环视。

她听到了脚步声围拢过来。

第73章

冷雨浇湿衣裳,滞重地贴在身上,寒意砭骨。

尧宁脸颊苍白,血色尽失,显得眉眼愈发清澈地黑。

水幕内昏沉不见天光,她侧脸紧绷,警觉地听着轰隆水声之中的其他动静。

劲风自身后而来,发丝被掀起时,尧宁下意识往一侧移动,只是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敌人眼中,堪堪避开时,第二次攻击很快紧随其后,尧宁避无可避,闷哼一声,咽下喉中血气。

攻势从四面发起,却似乎遵从着某种规律。

时而亮起的光芒照见她冷肃的面容和漆黑的双眼,那眼中不见恐惧与慌乱,只有令人胆寒的镇定。

似乎她觉得便是死在这里也行。

酣战片刻,尧宁负了一身伤,颈侧溅了大片血迹。

然而她的敌人更惨。

尧宁被他们削弱,于是她出手变得狠辣而不留情,但凡稍有不慎被她掣肘住的人,不是断了手脚,就是被从刁钻的角度在身上戳出一个对穿的血窟窿。

她浑身的气势无声间变了,不再是大宗门的优雅的仙子,更像是残忍凶狠的亡命之徒。

这种不要命的气势很快震慑了众人,攻击不再紧密。

尧宁也在不到一刻钟的交手中摸清了对方那若有若无的规则。

这些人似乎不想,或者说不能伤她,她身上乍一看可怕,其实都是皮肉伤,相比于敌人的下场,那些伤口简直是小打小闹。

尧宁知道自己如今处境不利,而随着时间推移,只会更加不利。

但这看似绝境一般的境遇中,这个新发现的规则,在变更之前,似乎可以成为她翻盘的契机。

尧宁冷静斟酌着逃生的可能性。

需要她以身犯险,露出一点破绽,在有人瞄准这个破绽攻击时,装作反应不及,只能束手就擒。

如果她的观察没错,围攻的规则是真的,这些人不会对她下死手,那就是她突围的机会。

尧宁将计划在心中转了几转,瞅着机会,一把拉住了穿过水幕的一只手。

那只手主人僵硬片刻,立即开始反击,法器的光芒在昏暗中亮起,砸向尧宁的刹那,她直直站在那里,不闪不避。

对方似乎没预料到这个发展,千钧一发之际硬是拼着内伤反噬的风险收回攻势。

就是现在!

尧宁双目明亮,向着这人方向欲要突破水幕。

眼前的场景突然变得摇晃而缓慢,原来是所有水幕倏然一收,化作她前进路上的一面平静的水墙。

尧宁撞入其中,便像是上下左右颠倒,沉入深不见底的河流,湍急的流水将她一瞬间冲出数十丈远,纠结的水草缠绕住她的脚脖子。

窒息感传来,尧宁眼神变散,头发浮起晃动,像是溺水的女尸。

一只青筋暴起的手从水墙里伸出,紧接着身子挣出,尧宁如一条濒死的鱼,让水墙将她吐了出来。

“咳咳咳……”

尧宁摇晃着站起来,长发纠结成一绺绺,淋漓的水珠从脸上身上掉落。

她脸色更加透白,浑身忍不住细微颤栗着。

冷。

好冷的水。

她下意识摸向肚子,运转灵力驱散寒意。

不远处的孟摇光眉头一皱。

尧宁杵着剑身,抿唇看向她。

孟摇光侧头吩咐了几句,于是新一轮攻势开始,与前番一样,这些人配合娴熟,最大程度上削弱尧宁。

只是他们不再留情。

尧宁负伤越来越多,有些灵力与法器造成的伤势几乎令她站立不稳。

削弱,拖死。

大概就是他们的战术。

尧宁像是被激怒的母狮,下手也愈发狠厉。

“孟摇光!”尧宁大声喊道。

不远处的孟摇光眉心动了动。

尧宁一脚踢开扑上来的修士,抬剑挡住一波攻击,气喘吁吁道:“你到底要遮掩什么?”

受封人间郡主,沾得人皇气运,是为了暂时隐蔽她身上的混沌之气,以便时机到来一击即中?

“孟摇光!”尧宁嘴唇颤抖,艰难地问出口,“我到底是什么怪物?”

血腥的屠戮场中,尧宁眼睛发红,大声问孟摇光:“你知道的是吧?”

她像是质问,又像在请求。

求你,哪怕看在我们虚假相交一场,在我已行至穷途末路,告诉我真相。

孟摇光静静看着尧宁,没有开口。

交手片刻,围攻的修者便发现了尧宁极力想要隐藏,却又轻而易举暴露的弱点。

她似乎害怕肚子受伤。

便是拼着脑袋被削去半边,也要护住那处。

她的掩藏如此拙劣,很快发现这一点的人越来越多,于是猛烈的攻势纷纷集中在尧宁最在意的弱点。

尧宁疾掠避开一件法器,又躲过迎面递来的一剑,身后突然传来汹涌的流水声。

一道蜿蜒的水柱迅猛如游蛇,张开血盆大口,欲将尧宁吞入腹中。

即便看不见身后场景,然而愈来愈近的湿寒之意还是瞬间令尧宁汗毛竖起。

不久前沉入水底的窒息与冷意,死亡迫近的恐惧与绝望再次罩顶而来。

有一息的功夫,尧宁完全僵住,全身无法动弹。

然后很快,她的意识再次滞重起来,像是蒙上了一层怎么也干燥不了的潮湿幕布。

数度侵扰她的暴戾嗜杀欲在心中高涨。

杀了肉眼所见的所有人。

【如果要死的话——】

尧宁手腕转动,五指先后贴上扶光剑柄,在心中想道。

【也不要冷冰冰地死去。】

水柱轰然砸向尧宁,冰冷的水珠率先四溅开,一片喧嚣声中,时间变得很缓慢,尧宁听到自己炽热的呼吸声。

然后,那呼吸声陡然清晰。

她怔愣须臾,才意识到是世界静了一瞬。

尧宁下意识转头,水柱扭曲起伏,自末端向前飞速结冰,在触碰到尧宁眼睛的最后一刻,尽数冻住。

褚良袖从天而降。

她看了眼尧宁,手腕旋转,双手握住冰棱重剑反手劈下,一声凄惨苦痛至极的哀嚎骤然爆出。

随即冰柱瓦解,一个修者摔落在褚良袖脚边,身子拦腰断成了两截,肠子内脏血淋淋撒了一地,很快便断了气。

“你,你是……杀人,杀人了!”有人惊惧后退,抖着手指着褚良袖。

褚良袖抬眼瞧那人,她一向性冷少言,这次却意外开了口。

“我是褚良袖,悬清宗大弟子。”她声音呆板,一字一顿补足那人未说出口的话,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杀的就是你们。”

话音落地,漫天雨水眨眼间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而下,顷刻覆盖树冠,落满所有人头上肩上。

却唯独小心翼翼避开了尧宁。

与此同时,一道紫色闪光令人眼花缭乱地穿梭在人群中,惨叫声次第响起,兵刃法器尽皆落地。

头顶泻下一隙天光,藤蔓如吃痛的活物纷纷缩回巢穴,隔着昏暗云层,不算炽烈的日光落在了尧宁身上。

扶光剑感应到阳光,激动地嗡鸣不已,湛亮剑身映出陡然出现的,一张熟悉的脸。

大队人群涌入,分做两边,一边环住中间的尧宁三人,一边融入了孟摇光的队伍。

泾渭分明的对峙。

尧宁身上细微的颤抖已经止住,然而她浑身湿漉漉的,面色青白,血迹斑驳,野兽一般的凶戾之色犹未褪去。

她看着并肩而立的褚良袖与沈牵,看着他们一样洁净的衣襟,一样不动如山的镇定从容,心想,她从前为何从未看清。

他们连战斗都配合得完美无缺。

她为什么会觉得,只凭抢了褚良袖的姻缘灯,便能将原本属于大师姐的命运一并抢过来。

恶紫夺朱。

盗玉窃钩。

在沈牵的姻缘中,她是褚良袖的赝品。

为何她从未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是谁蒙蔽了她?

是那个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幕后之人?

还是她自己。

沈牵近前一步,抬起手想触碰尧宁的脸颊。

尧宁别过脸避开。

沈牵的目光落在她的鬓边,血水濡湿的鬓发粘在脸上,下颌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翻开的皮肉被雨水浸泡得发白。

目光下移,颈侧的大片血迹,粗布衣裳上的深暗。

血水滴滴答答地从衣角坠落,她握剑的手用力到泛白,兀自不停颤抖着。

沈牵缓缓收回手,下颌崩成一线,尝试了几次才顺利发出声音。

“没关系的。”

尧宁身子一颤。

“没关系的。”他轻声重复,像是雄狮小心翼翼安抚暴躁的母狮子。

然后他的声音多了一点强硬:“阿宁,过来。”

尧宁眼皮翕动,下意识就要照着他的命令做,却又猛然清醒过来。

她转回脑袋,看了眼沈牵。

这个让她为之神魂颠倒的人,对她诉尽了温柔与爱意,在她面前展现过妥协与强势,原来也会那样真挚地对另一个人许下珍贵的承诺。

所以,为何不娶师姐呢?

为何不践行诺言呢?

沈牵,你到底是浪荡,还是薄情?

尧宁退后一步,避开了沈牵伸出的手。

“你们果然要维护灭世之主,助纣为孽么?!”有人高声道,打破寂静。

沈牵收回手,转身看向说话那人。

他眉眼间盈满戾气。

那人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不少,但还是壮着胆子道:“即便你是紫霄道君,也不能……”

一语未尽,却听空中响亮的“啪”的一声,霆霓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时,眨眼间已至那人身前,剑身裹挟雷电,狠狠甩在那人脸上。

焦香肉味泛起,伴随着恐惧的闷哼声,两方人静静看着这令人不寒而栗的一幕,谁也没有出声。

“到底是谁一遍又一遍——”沈牵眉目阴沉,目光扫过对面众人,声音轻得恍惚,却如惊雷落在耳畔,“说她是什么灭世之主?”

第74章

有人颤巍巍道:“紫霄道君,你自恃修为高深,就要以势压人么?”

沈牵连个眼神都没给:“便是以势压人,又如何?”

那人一哽,说不出话来。

来之前,顾无嗔曾将沈牵与褚良袖叫到太始殿,耐心叮嘱他们,到了这种时候,该怎样因势利导,抓住孟摇光一方的错漏降低他们言语的可信度,如何避重就轻,先摘出尧宁,或是将脏水平等地泼到对方身上,让他们先证明自身清白……

沈牵自小受顾无嗔教导,无需多言便能领会。

只是真到了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一股无法发泄的怒火。

他的阿宁,他当做珍宝的阿宁,被这帮人逼得仓惶狼狈至此。

沈牵不言,褚良袖更是半句话懒得说,恨不得立时打起来才好。

这两尊杀神面无表情往那一站,过去数日里讨伐悬清宗的修者下场立马浮现在众人脑海中,一时场面胶着,竟无一人再敢出声,遑论上前对战。

片刻后,对面走出来一位和尚,正是先前的明心。

明心看了眼沈牵,双手合十道:“沈檀越问,为何众人称呼她为灭世之主?”

“我想在场诸位心中都清楚。”他取出舍利子碎片,意味深长道,“包括檀越。”

沈牵拧眉,明心动作极快,似是怕他会从中阻拦。

舍利子碎片炼成的珠子升到空中,明心闭目默诵,那珠子飞速旋转,越来越大,明黄光芒消退,纤毫毕现地映照出在场诸人。

些许混沌之气显现,似是未拔除彻底的残留,像是轻烟一样写意的几笔,分散在数位修者身上,对峙的两边都有。

见到自身残留混沌之气的人脸色一僵,如临大敌一般睁大了双眼。

“明心师父,这个珠子是不是不准?”

“残片毕竟不是完整的舍利子。”

“再经受一遍拔除,我怕是要修为尽废,彻底沦为凡人了!”

明心没有回答,空中悬着的珠子已经有井口大小,慢慢停下了旋转。

一个人影清晰地映在上面。

混沌之气从她身上冲天而起,甚至模糊了她的面目,灰色浓郁到近乎全黑,如凝结的墨汁置身清水。

而她全身上下,腹部位置隐隐有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无穷无尽的混沌之气自漩涡中涌出。

“她真的是灭世之主!”

“她是混沌之源!”

“铁证*确凿,你们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激愤声四起,沈牵冷冷看了一圈:“就这?”

明心道:“沈檀越觉得这足以证明她的身份么?”

沈牵却未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问道:“孟摇光呢?”

明心站出来之前,孟摇光便不见了。

这个疑问很快便淹没在愈来愈浩大的声讨浪潮中。

“诸位。”沈牵跨出一步,“喊打喊杀之前,不如先听在下一言。”

人群安静下来。

沈牵:“在场不止一人身上有混沌之气,为何偏偏认定尧宁是什么混沌之源、灭世之主?”

这句话落在众人耳中,瞬间激起一片哗然。

“你难道看不清她身上混沌之气与其余诸人的差别吗?紫霄道君这样说,未免太过强词夺理了些!”

“强词夺理?”沈牵嗤笑,“究竟是我强词夺理,还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不再看众修者愤愤不平的脸,而是转向明心和尚:“既然孟摇光不在,就劳烦明心师父为我解惑。”

他话语中若有所指,似乎明心与孟摇光过从甚密,是那一边的二把手,可以待代孟摇光交涉。

明心目光闪了一下。

沈牵道:“先前诸位口口声声说,梵天寺巨变,尧宁与众不同,未受半分混沌之气侵染,难道今日诸君所见,不正是先前污蔑的反证?”

明心皱了眉:“道君莫要颠倒因果是非……”

沈牵继续道:“她既离舍利子爆炸最近,受混沌之气侵染最深,且如今尚未拔拔除,难道这也有错?”

“可是侵染既深,为何反倒没有任何变化?”

有人敏锐发现了沈牵言语中的漏洞。

附和声四起。

褚良袖发出一声呆板的嘲笑。

沈牵看向那人,嘴角缓缓扬起。

第75章

“魔尊僵蚕、护法白苏,桃花庵宗主度无主,此三人乃魔界顶尖的大魔,诸位可曾看到他们身上有任何魔物特征。”

众人愣住。

确实,僵蚕戴了面具不说,白苏与度无主但看外形,皆与凡人无异。

“道君是说——”有人很快发现了异样,“尧宁……仙尊已经入魔?”

沈牵:“受混沌之气感染既深,入魔绝非她本意。”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这个解释算得合理,但也只是沈牵的一家之言,更何况——

“她是正道修士,怎能堕入魔道?”

“正魔不两立,她若真的堕魔,更是我正道之敌!”

“悬清宗名门大宗,座下弟子入魔,该如何给九洲一个交代?”

一片吵嚷声中,褚良袖眯了眯眼,“堕落”、“敌人”、“无耻”等字眼清晰地落在耳畔,刺耳得很,她握剑的大拇指摩挲剑柄,冷冰冰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挑选第一个下手的对象。

一只宽大的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褚良袖回头,沈牵无声朝她轻点了下头,她浑身杀意这才松懈少许。

沈牵静静听着众人再度激愤起来,听他们义正言辞批判魔修如何低贱、凶残,与牲畜无异。

待到火势烧得旺了,沈牵突然转头看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你都听到了。”他目光中含着冷意,没有任何感情道,“孟摇光。”

沸腾的人声瞬间消失,仿佛被以声音为食的上古巨兽吞噬殆尽,只有残余的回响仍在每个人脑海中回荡。

林间安静得近乎诡异,只有风轻轻拂过树梢,枝叶发出哗啦啦的浪潮声。

孟摇光站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缓缓睁开了眼。

艳丽的牡丹如活物般绽放在她脸上,轻轻舒展晃动着花瓣,秾丽的花色却压不过她眉宇间天生的贵气。

孟摇光入魔。

倒吸气声接连响起。

孟摇光抬起头,灰色的天幕下张开几乎看不见的透明风印,光线穿过,照亮精致繁复的纹路。

上凛然欠了欠身:“魔界之行,殿下未曾莅临,自然也未亲眼见过循风印牵引神魂的场面。”

孟摇光以为舍利子碎片将尧宁照得原形毕露之时,自己已神不知鬼不觉离开。

但她离开的只是循风印牵引的神魂,而非本体肉身。

孟摇光身边,闲闲手忙脚乱收起隐蔽身形的结界,一个箭步窜到了孟摇光与沈牵身后,仍在后怕地颤抖。

孟摇光没有管闲闲,她面容沉静,很快便接受了自己的处境,淡定地与沈牵对视。

而先前大放厥词之人,此时又惊又怒又惧,一时呆立原地。

“魔修生来低贱,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魔修父子相食,近亲相.奸,全无伦常,淫.荡不知廉耻,生而为人,修魔就是堕落!”

“若非寡廉鲜耻、穷凶极恶之辈,绝对无法修魔!”

字字句句言犹在耳,全都化作了斫向己方的巨斧利刃。

形形色色的复杂目光投来,孟摇光仍神色从容,似乎那些污言秽语指向的不是她,当众出丑跌落神坛的也不是她。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轻飘飘看了眼明心。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明心转头毫不迟疑向沈牵道:“既然道君说尧宁是受混沌之气侵蚀,为何她未曾拔除?”

这句话一下子拉回了众人心神。

原本纠结正魔之分的人,立马意识到明心所言才是关键所在。

不论尧宁是真的受混沌之气侵蚀变成这样,还是她就是那个混沌之源,众人畏惧担忧的,无非就是混沌之气散播开来,遭殃的是正魔两道,整个修真界。

沈牵与褚良袖竭力护她,又颇费口舌欲要洗刷她身上的污名,却为何对此事不置一词?

明心一问,一下子引起并放大了在场诸人的怀疑。

孟摇光仍沉静看着沈牵,额角侧颊的牡丹妖异非人,明晃晃昭示她的堕落,大厦倾倒,她费尽心机笼络的人心、积聚的声望一夕流逝。

今日之后,她将面临数不清的烂摊子,无数人的质问诘责,无穷的混乱与趁势而起的打压。

然而这个女人身上看不到半点愤怒、怨恨、恐惧、忧心。

似乎此刻天穹坠落都无关紧要。

因为这场博弈,一开始便是她的必胜之局。

她凝望着她喜爱欣赏的三人——尧宁、沈牵、褚良袖,期待着他们会在这场乱局中走出怎样的棋子。

先动的是褚良袖。

她下意识挪了一步,完全挡在了尧宁前面。

褚良袖想到了自己拔除混沌之气,在荷花池里苏醒后,修为减弱,累得什么都不想做了。

她只受了一点侵染便尚且如此,尧宁一身的混沌之气,若真在此时此刻拔除了,只能沦为这些人的鱼肉。

无论今日结局如何,她都不会让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伤害尧宁。

褚良袖很少有这样清晰的欲望与念头。

但在这些年孤寂的修道路上,褚良袖能模糊地感受到自己的心。

她将悬清宗视为家,将宗主、沈牵、尧宁这些人视为亲人。

她的父母故去了,她很想念他们。

但她仍有亲人在世上,她要保护这些还活得好好的亲人。

可如果尧宁的混沌之气真的散播了,如果对面这些人畏惧的事情真的发生了,自己又该做什么呢?

褚良袖想过这个问题,也很快便想出了答案。

她会将尧宁带至极北之地的冰川,宗主说,沈牵的阿娘第一次尝试引混沌之气入体便是在那里。

她会封印尧宁,这样修真界就不会遭殃。

但是小师妹怕冷,作为欺负了尧宁的补偿,也为了避免她被冻死,褚良袖会陪她一起在冰川长眠。

来时,宗主说,他相信就算尧宁身具混沌之气,她也绝不会灭世。

但是顾无嗔允许沈牵与褚良袖作出自己的选择。

这就是褚良袖的选择,对得起世人,对得起悬清宗,对得起宗主与父母的教导,对得起自己的心。

唯独对不起的,是小师妹。

所以褚良袖会以身赎罪。

褚良袖做好了抉择,握剑的手很稳。

身后传来尧宁的声音:“大师姐。”

褚良袖微微侧头:“嗯?”

“师姐,沈牵是不是承诺过你,长大了会娶你?”

褚良袖的手抖了一下,怔愣片刻才转过身,无措地看向尧宁。

尧宁笑了一下,转向沈牵:“那就是真的了。”

沈牵剑眉蹙起,这场布局似乎比他想得还要深。

“阿宁。”他声音很稳,带着驱散迷雾的坚定,“我娶的人是你,我们结道,拜过天地祖宗,你不记得了吗?”

尧宁自然记得,沈牵说的是事实,但他也没否认另一个事实。

尧宁问:“那一年明月旷野,你对师姐,动过心吗?”

褚良袖手足无措,沈牵则是浑身冰凉。

尧宁感觉体内那股凶狠暴戾的嗜杀欲再次袭来,奔腾的血液似是淬了毒,清明的意识在一点点崩塌。

她双眼发红,目光在面前并肩而立的两人脸上逡巡几遍,嘲讽又凄惨一笑。

“那些年我对你一往情深,什么蠢事都做尽了,落在你们眼中,一定很可笑吧。”

褚良袖僵立在原地,像做错事的小孩,不知道怎么为自己辩驳。

沈牵想要上前,尧宁警觉地后退一步。

明心再次高声问道:“为何尧宁身上的混沌之气未曾拔除?”

一石激起千层浪,铺天盖地的诘问四下响起,连同沈牵这边的同盟神色都变得犹疑。

沈牵侧头,目光利箭一样刺向角落的孟摇光,一字一顿开口。

“因为我会为她拔除。”

孟摇光八风不动,明心和尚继续咄咄逼人:“何时?”

沈牵如被逼到绝地的猛兽,撕碎了清润的假面,展露了不为人知的凶狠。

他环视一圈,像是要记住每一个敌人的面孔,居然彬彬有礼微微欠身:“如诸位所愿,此时此刻。”

这是他的抉择。

沈牵缓缓转过身,尧宁后退一步,脸上的哀意全然褪去,只剩下权衡利弊后的示弱。

“你不能动我。”她放低了姿态,“我怀孕了。”

沈牵愣住。

尧宁摸上小腹:“你的孩子。”

一直未动的孟摇光几步上前:“你说它是什么?”

尧宁模模糊糊地感知到,自己遭遇了一场精心设计的围剿。

她的确变成了危害世界的怪物,腹中孕育的是小怪物,这些人正义凛然,师出有名,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天下太平,为了苍生活路。

她应该竭力表现得无害,她应该隐藏自己的弱点。

清醒的意识在飞速崩塌,暴虐的杀戮欲望遍布四肢百骸。

她没有害过人,却莫名其妙成了怪物。

她以真心相交,然而与孟摇光的情谊都是假的。

她最爱的两人,背着她早有就有了承诺。

世人皆薄幸,她从来都是孤身一人。

泥地怎能生出凤凰,窃取的命运终究不属于自己。

尧宁生来就不配被珍视,被唾弃与践踏,被嘲讽与抛弃,才是她本来的命途。

舍利子珠悬空,日光大炽,清清楚楚映出尧宁腹部源源不断的混沌之气。

她温柔地摸了摸小腹,抬起头,扯出了一个疯狂的笑容。

“我说,我是它的母亲。”

第76章

白晃晃的日光落下,尧宁身上渐渐浮现丝丝缕缕的灰白之气,即便不借助舍利子也能看得分明。

凝如实质的混沌之气。

在冲天而起的混沌之气中,尧宁的笑容被扭曲得愈发恐怖邪恶。

她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个怪物,一个即将大开杀戒的怪物。

头一次近距离看到混沌之气,只是看一眼,修者们就觉得一种即将湮灭的恐惧自心底升起,冷汗流下,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想逃跑的欲望占满了整个脑袋。

修者害怕的不是修为尽失,沦为凡人,甚至不是神魂消散,肉身破碎。

他们害怕的是湮灭。

永远消失在宇宙洪荒之中。

四荒八极,天地之大,世间再无我。

而此刻,混沌之气给他们的感受,就是湮灭的压迫感。

“砰。”

有人放下了武器。

“啊啊啊啊!”

无法承受骤然而至压力的人四散逃跑。

而尧宁的话,随着扭曲恐怖的笑意,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说你是它的母亲。”未免有人听不懂,孟摇光好心解释,“所以阿宁,你承认了自己是混沌之源,灭世之主?”

“你闭嘴!”一支冰锥射出,被孟摇光单手挥动钢鞭劈成两截,褚良袖仍是面无表情,冰雪一样的眼眸却仿佛淬了火。

混乱中,沈牵看向上凛然,后者皱眉摇了摇头。

沈牵眉目阴沉,死死咬着牙。

尧宁的意识不断崩塌,混沌之气会令人神志泯灭,最终同化为混沌的一部分。

她感受到自己身上外溢的东西,最后一丝清明让她死死克制着,不让自己彻底崩溃。

如果她是什么源头,那么她死了,是不是一切就结束了。

顾无嗔教导她,修者修炼,是为了除魔卫道,护佑人间太平。

她不在乎人间,反正这人间从未善待过她。

但是她宁愿死,也不要让悬清宗声名蒙尘。

这是她的抉择。

尧宁看向沈牵,即便是这样的时刻,穷尽一生求而不得的痛苦与酸楚仍旧盈满胸腔,她看着这个男人,她曾经偷偷看了他许多年,也曾与他耳鬓厮磨,见过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可辗转蹉跎半生,她竟像从未靠近过他。

尧宁想问他,冰炎鉴照见的是人心中最恐惧之事。

所以你只是说了这句话。

你们没有牵过手,没有亲吻过,没有肌肤之亲是吗?

但是尧宁没有问。

如果赴死是自己必定的结局,沈牵爱与不爱都不重要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只要他们之间还有一丝情谊,只要她能说动他——

尧宁双目赤红,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沈哥哥。”

沈牵脸上现出黑色的鳞甲,混沌之气的压迫同样令他难以从容承受,但他没有退开,反而上前一步。

他伸出手,轻柔地擦去尧宁脸上血迹脏污,然后俯身抱住她。

尧宁怔愣了一下。

混沌之气令他脸上的鳞甲越来越明显,甚至从脖颈向下蔓延,没入领口中。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沈牵抱得很紧,以致一开始尧宁感受到了一阵钝痛。

紧绷的意识之弦即将断裂,尧宁迷迷糊糊地想,这样更好,更方便她以旧情相挟,求他答应她的请求。

“沈哥哥。”尧宁感到神魂剧痛,然而她习惯了忍耐,喘了口气,仍旧平静道,“孩子是你的,你保住它,好不好?”

沈牵身体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