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硝轻轻在小女孩肩膀上推了一把, 小女孩向前跨出一步, 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贴紧了林熄，有些害怕地回头看他。

贺硝朝她摇摇头，示意没关系, 一抬眼, 林熄在看他。

幸存的雇佣兵围住了林熄与小女孩, 远远地离开他，同样举枪戒备, 林熄负手而立, 他们之间有那么多人，一如既往。

对上他的目光，林熄眼睫轻轻一颤，垂下眼眸。

八支麻醉剂同时射/入贺硝体内, 这是神州经过对他身体的学习, 从882元素中提取的新一代强效麻醉剂，贺硝摇晃了一下, 倒了下去。

“Y5-1760捕捉完毕，即刻开始试验。”

“电击准备。”

***

神州科技大厦，清晨日光和煦, 王承麟冲进了办公室，声泪俱下。

“首席！我还以为永远都见不到您了！”

林熄放下手头文件，神色倦倦，支着头，抬手制止王承麟抱大腿的动作：“好了，没什么事。”

王承麟一把鼻涕一把泪：“姜温，不是，姜首席跟我说你没事，结果我刚出院，您就进去了！真是万幸！检查结果只是轻伤，基因也没有污染，如果您在那种地方受了什么伤，身边又没有人，那就真的”

“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林熄递给他纸巾。

王承麟哽咽。

“如果只是来哭的话，没什么事你可以回去了。”林熄淡声说。

林熄很少流露出工作以外的感情，也从不浪费时间，王承麟听林熄要赶自己走了，连忙吸吸鼻子，抹了抹眼睛，带着鼻音开始回到岗位后的第一次汇报：

“天行道事件参与的信徒已经全部处理，财务部已经计算了各项损失总和。”王承麟将财务部的报告展示给林熄：“所幸这次事件没有对公司造成太大的损失——但是对您造成了很大的伤害——这部分损失很快可以被公司日常经营收入弥补。”

林熄示意他继续，王承麟打开另一份文件：“总部针对于饕餮的轰炸行动，同时清扫了神龙玉宇沿线，玉宇计划的建设速度大大加快，预计两年内可完成，诸怀首席认为该工程附近区域可以进行再开发，趁此机会整顿贫民窟，对公司整体利益有利。”

“让技术部和财务部做可行性评估吧，计划可行，我会向董事会提出执行请求。”林熄同意了这项提议。

王承麟小心翼翼地看了林熄一眼，他在医院时，就听说姜温要射杀林熄一直很在意的重要样本，结果被林熄截停了指令，这导致林熄与姜温本来就一般的关系变得更僵硬，他试着说：“首席，诸怀也是从公司利益出发，他不会做出损害公司利益与股东利益的事情的。”

“他当然不会。”林熄浏览着财务部的报告，没抬头：

“他正在尝试从姜先生手中获得神州的股份吧，如果他取代了他的父亲，那么他就会是神州的大股东，包括你名下的神州股份，他以你的名义从市场上购入大量神州股份，如果你们的感情保持和睦，你的就是他的。”

姜温几个月前才以王承麟的名义购置了一批股票，而且不止是神州的股票，还有其他大小公司，姜温作为神州的首席财务官，不好直接投资其他公司，但王承麟的身份就方便很多，毕竟王承麟不在神州的权力中心。

王承麟知道林熄肯定得到消息，但林熄从来没把这事拿到明面上来说，颇有默许的意思。

林熄关闭了报告，抬起眼，看着他：

“你可以告诉姜温，等到他成为神州股东的那一天，可以根据公司章程否定我的决定，射击我的样本，但在此之前，他只是神州的财务官，我无权干涉神农氏内部的事务，但我有权管理神州首席团。”

神州和其他的公司不一样，就算是首席团提案，也必须经过林熄的同意。甄富贵越过法务部提出处理Y5-1760的要求，尚给林熄留了斡旋的余地，所以林熄事后没有追究。但姜温越级提出射杀Y5-1760的请求，险些让Y5-1760直接丧命，毫无疑问挑战了林熄的地位。

林熄知道姜温是个聪明且谨慎的人，一有风吹草动，姜温这些小动作就会收敛很多，他避免了耗时耗力的正面冲突，同时也在用王承麟名下的股份提醒姜温，王承麟目前还是他的下属，他决定着王承麟能得到什么，不能得到什么，甚至完全能够决定王承麟的去留。

王承麟噎了一下，小声说：“他成为神州的股东，董事长也还是神州的控股股东呀”

林熄轻轻一哂：“别替他紧张，这些做法又不违背公司条例。”

王承麟吞了口口水，缩了缩脑袋：“噢。”

“也别替他委屈，继续汇报吧。”林熄说。

王承麟抿了抿唇，整理好自己的声音：“天行道事件造成了A+雇佣兵减损，雇佣兵积分榜更新，保卫处重新递交了秋社安保名单，与历年秋社一样，选拔了A+级雇佣兵中积分排名前13，今年增加了两人，一共15人。”

林熄桌面上展开一份名单，林熄略略看了看，稍作改动，敲定了最终结果：“可以了。”

秋社是神州每年秋季定期举行的、以“庆祝秋收”为名义的大型酒会，宴会餐饮主要由山海集团下食品公司“招摇山”提供原材料并且加工。

与神州公司庆典不同，只有在神州股份达到一定比例的公司才有资格选派代表团参与秋社，而在神州能说得上话的公司，背后都有家族性质的集团，因此秋社实质上是一次神州基地中各大利益集团的会晤，代表团成员一般是各集团内部举足轻重的人物，其中不乏集团未来继承人，所以秋社除了展示神州丰厚的食品技术成果，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就是利益结合，简单来说，经常被各利益团体当做高端相亲大会。

而作为神州大型活动的安保人员，也是神州雇佣兵们的一种荣誉，因为董事长从来不参与TP，利益集团内部会晤也不属于林熄的公众活动，所以安保人员里面通常不是TP，而是普通雇佣兵，能够执行秋社的安保任务，说明积分排名足够高，得到首席团的青睐，将来很有可能成为TP。

王承麟瞄了一眼名单，心里嘀咕保卫处估计不愿意进行这改动，但有姜温这次的事情杀鸡儆猴，保卫处应该也不敢大吵大闹，不过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情，他飞速将名单反馈给保卫处，说：

“这里是审核后的秋社参与人员名单，集团数量与往年没有太大出入。”

能参与秋社的集团都是林熄所熟知的，没有鱼龙混杂的人，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王承麟继续说：“邀请函随后发出。一周前运营部下了订单，招摇山食品技术公司已经将原料样本送至技术部，检查无误后会立即开始准备秋社餐饮，除此之外，秋社的场地安排等其他准备均已经完成，三日后，各集团代表将陆续到达神州，五日后秋社开始，为期七天。”

王承麟给林熄递送了一份请柬：“这是神州科技公司董事会向您发出的正式邀请函。”

林熄继承了他父亲在林氏山庄军备技术与制造公司的股份，林氏山庄虽然只是山海集团下的一个子公司，在母公司没有股份，但也是山海集团旗下的一个主要产业，除去横跨神奥的相柳公司，林氏山庄是神州范围内明面上最大的军火公司，在集团内的地位仅次于神州公司，故而林氏山庄也在邀请行列之内。

虽然林氏山庄的董事长是林熄的小叔叔林简云，但是林简云没有公开的继承人，业内已经默认林熄日后会继承林氏山庄，所以神州的邀请函直接发送给了林熄，他将作为非股东特殊代表，以林氏山庄的名义出席本次活动。

林熄打开了邀请函，这次秋社的地点在南半球一片污染系数很低的无生物海域，系大洋集团五年前购置。神州会给秋社场地承包商支付很高的酬金，因此每年有很多公司挤破脑袋想要争取成为承包商，大洋集团主要产业就是房地产与建筑业，其下酒店数不胜数，所以在这十几年里数次成为秋社的承包商。

为了这次秋社，大洋集团几年前就开始筹划，到了现在，沿途水域净化已经完成，水陆空防御屏障也已经建立，巨型豪华游轮“鲲鹏号”将从22号辐射区的“北冥港”启航，历时七天六夜，途径三个神奥共建港，在第七天晚上到达位于在45号辐射区的“南冥湾”，在南冥度假区举行闭幕仪式，第八天一早各代表团共同启程回神州。

待在基地里老老实实求生存只是贫民与一般居民期望的事情，对于他们这些钱多到溢出来的利益人群来说，走出基地，到辐射区旅游也不失为好选择，神州与奥林匹克很多公司都在全球各辐射区有“方丈山”，即花大代价净化污染后开发的旅游度假村，受众就是有钱的富豪们，旅游业带来的收益虽然比不上科技产业，但也很可观。

林熄工作很忙，但九尾说偶尔的放松对他的眼睛有好处，他合上邀请函，王承麟又说：“貔貅首席提交了请假申请，系统已经通过，但首席团的请假申请还需要您最终通过，请假理由是……”

王承麟看了看：“呃，这段时间太累了，请两天假去做身体保养。”

甄富贵的骚包远近闻名，林熄已经预料到他为了这次秋社准备更骚包，这两天没有财务部什么重要工作，他同意了申请，问：“还有其他事情吗？”

“最后一件。”王承麟有些犹豫：“在您住院的这三天里，董事会数次表达了对您的做法的不满，TP01转达了董事长的要求，董事长希望您去见他。”

林简海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林熄早有预料，轻轻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

“没有其他待处理的事项了，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王承麟收起文件夹，问。

“暂时没有。”

这时，九尾在门外递交了身份信息，首席亲自到执行官办公室，说明有一些不便于秘书转达的事情，王承麟很有眼色的离开了办公室，在他离开后，九尾说：

“林首席，驺虞已经正式投入建设。”九尾打开了图纸芯片：“您带回的图纸很详细，比起一代驺虞，这一代驺虞明显缩小，构造也更精细，以目前神州的水平，一个月以内就能建成并使用，按照您的要求，技术部重启了驺虞计划，并且依旧作为一项最高机密计划。”

第87章 盘古核

听到九尾的汇报, 林熄罕见地露出满意的神色。

“不过有一个问题，模拟结果显示，驺虞可以正式应用, 但这份图纸具有很强的针对性, 在一代的基础上做出了更贴合使用者的改进, 虽然很匪夷所思, 但根据图纸来看, 这些改进似乎是针对”

“柳月。”林熄接了她的话, 平静地说：“我母亲。”

“图纸中附带了一组很奇特的变异体神经网络，检测出这组神经网络属于人类，我们将这组神经网络溯回到变异前，发现变异产生的原因是细胞衰败, 这类病例很特殊, 我们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这个目标是谁, 二人心知肚明，九尾的数据大脑很快反应过来：

“所以我们见到的饕餮实际上是……”

林熄点了点头。

九尾的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 属于柳瑶的那部分情感被调动起来, 一向灵活的数据体罕见地说不出话，轻轻呢喃：“姐姐……”

悲痛已经在贫民窟消弭，林熄此刻只是揉了揉眉心：“这件事我没有录入档案，没有什么记录的必要, 也没有让董事长知道的必要, 我不想董事长再受到刺激。”

“……我明白了。”九尾整理好情绪，继续说：“您带回驺虞图纸能够应用, 但效果会大打折扣，如果基于我们的使用者再开发新一代驺虞，可能需要一到两年时间。”

“我知道了, 驺虞计划持续推进，在此之前，先应用二代驺虞吧。”林熄说，又问：“最近盘古核情况怎么样？”

“稳定了一些，在您离开神州期间，没有出现大规模断电。”九尾说。

林熄轻轻舒了口气：“那就好。”

九尾离开后，林熄披上外套，前往-50层。

悬浮舱顶部提示灯亮起，与此同时，检测区感应到悬浮舱到达，昏黄的灯带层层亮起，神州总部最底层温度很低，幽长的甬道内，除了林熄的脚步声没有其他声音，即使是林熄，也要通过长达100米的检测区，在这里他会通过5层身份验证，确认是首席执行官本人后，董事长办公室第一道舱门缓缓打开，TP们持枪而立，在林熄面前，是办公室第二道舱门，此刻紧紧闭合。

林熄越过了赵恒，径直走到身份提交窗口，识别了瞳孔，很快，紧闭的舱门开启，冷气扑面而来，林熄拢了拢外套，抬步走入。

办公室内很空旷，山海集团的标识静静悬浮在空中，数据线错综复杂形成网络，淡蓝色光芒如同溪流，缓缓流动，最终汇聚到中央，形成一棵枝繁叶茂的荧光蓝色数据树，包裹着树干中心一颗巨大的浅蓝色四方体。

神州科技公司的命脉掌握在林熄眼前的四方体中，它是神州科技公司研制出的巨型能量转化器，整个神州人类基地的一切能量都由其转化317元素后供应，无论是四象卫星，还是苍穹屏障，包括神州赖以生存的低空太阳所需的能量，都来自这个转化器。

如果说女娲塔是神州一切数据河流的发源地与最终归宿，铸就了神州辉煌的科技成果，那么这颗转化器就是神州人类基地的生命源泉，岌岌可危的人类文明通过转化器得以延续，故而神州将这颗对于基地来说有开天辟地作用的转化器命名为“盘古核”。

再往前，就是-50层的第三道舱门，也是最后一道、神州防守最严密的一道门。

林熄没有再往前，他很少进入第三道舱门。

“董事长，我来了。”

盘古核投射出巨幅影像，面板上显示正在连接，片刻后，悦耳的女声提示林熄：“盘古核连接成功，欢迎您，首席执行官林熄。”

无数蓝色文字凭空出现，如同一面屏障环绕住林熄，其中几个从这面字墙中浮现出来，在林熄面前排列成一句话，没有声音：

“你太任性了。”

林熄抬起眼。

林简海从没说过他任性，从小到大，无论是林简山，还是林简海，都以继承人的标准培养他，任性、随意这种词不会，也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

无声的悬浮文字看不出情绪，但林熄知道林简海还在生气，沉默片刻后，他直言：“我带回了驺虞图纸，没有让其他股东知道。”

“九尾已经告诉我了。”文字重新排列组合：“但这不是你冒险的理由，如果你让我知道，我可以允许TP随行。”

在前往贫民窟之前，林熄就明白，如果让林简海知道这件事，他一定会出动TP，最好的结果是让他与TP一同前往，但很有可能只有八个TP前往贫民窟，林简海不会让他冒这么大的险。但出动TP意味着盘古核将失去保护，如果出现紧急情况，只有他与九尾并不能完全应对，他想尽量减少TP离开林简海的时间，所以他选择了只带一个样本Y5-1760随行。

“你一直是个好孩子，但在这件事上，你太冒失了，我不想你因为我受到伤害。”第二行文字浮现出来：“我答应过你母亲，会照顾好你。”

“我想为您做点什么。”林熄抿了抿唇，有些固执地说：“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会去尝试。”

“我知道这几年你一直尝试改变现状，辛苦你了，小熄。”冷冰冰的文字透露出几分温和：“但比起这些，我更希望你不要受到本不应该受到的伤害，神州可以给你足够的保护。”

林熄沉默以示反对。

“远离那个样本，保护好你自己，就是保护神州利益，能答应我吗？”文字环绕在林熄周围。

林熄手心微微收拢，文字墙没有强迫他做出承诺，只是说：“小熄，你需要好好想一想，比起我，神州更需要你。”

林熄没点头也没摇头，半晌，垂眸说：“我知道了。”

林熄离开后，盘古核向女娲塔发送了他们的对话，数据体的好处就是数据可以直接传输，不用担心信息泄露，正在保卫处的九尾接收了信息，片刻后回复：

“小熄一直都是个很固执的孩子，他的决定没有人能够改变，我们只能庆幸，他做的大多数决定都是正确的。在这个问题上，他做的决定不算正确，但他也不会改变想法，不过现在没有人能够做出完全正确的决断。”

九尾的这些话是以“柳瑶”的身份发出，此时此刻，她不是神州年轻的首席技术官，而是神女集团的青年董事长柳瑶，她顿了片刻，继续发送：“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我想，这也是小熄着急的原因。”

盘古核似乎陷入思考，人脑处理信息的速度没有数据体那么快，九尾给出了这个月的最新报告：“本月小熄的身体健康状况报告已经整理出来了。我做了初步分析，从姐姐离开后，小熄就长期处于不安、焦虑的环境中，十六年前的泄露事件使这些情绪达到一个新的峰值。这之后，不安与焦虑的情绪一直在积累，虽然期间服用了各种药物，但情况并没有好太多，抗衰剂对抗焦药物有很大干扰，在发现两种药物同时服用产生的副作用后，抗焦药物已经停用。比起之前的数据，从贫民窟回来后，他感到更强烈的不安，这些情绪并没有对外表现。”

九尾下了结论：“他需要一个药物以外的情绪引导方式，否则这样继续下去，会对他的身体产生很大影响，尤其是遗传性眼球早衰会加剧。”

盘古核迟迟没有给出答复，九尾知道这个问题放在现在很棘手，她承诺道：“技术部会持续更新治疗方案，努力寻求最好的解决方法，我与方震都会尽最大的努力保护神州利益，保护小熄。”

长久的沉默后，盘古核回复：“好的，辛苦你们了。”

“不得不说，这十几年我们的变化都很大。”九尾结束了对话，看向面前的方震。

方震没反驳，站起身，面前的面板上反复播放着TP们作战时的画面，没人想到那只小型救生舱会弹出母舱，方震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

35层临时实验室。

临时实验室通常用来隔离特殊样本，方震与九尾站在巨大的曲面玻璃前，贺硝躬着身子，垂着手坐在玻璃另一面的悬浮台上。

方震自上而下地看着他，贺硝不知道他来做什么，也懒得理会他，一大一小两个男人之间很是沉默，直到九尾率先开口：

“林首席允许你进行这次非法行动，我们没有权限改变他的想法，你在保卫处的管辖范围内，希望我们能谈谈。”

贺硝嗤笑一声，声音采集器将他的话清清楚楚传达到二人耳中：“你怎么不希望我愿意和你谈谈？”

方震板着脸，直言道：

“与首席有关。”

“哪个首席？”贺硝明知故问。

方震没理会他，说：“首席的身份很特殊。”

贺硝百无聊赖地抬起眼皮：“柳瑶的侄子，同时也是林简海的侄子，母亲是神女集团大股东之一，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特别的吗？”

方震有些惊讶，他竟然能知道这么多，这些事情不可能是他一个雇佣兵有权限从档案室里查到的，只可能是林熄自己告诉他，九尾接了他的话：“所以他很特殊，林首席是我们需要保护的孩子，无论是他母亲的遗嘱，还是作为家族继承人，或者是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我们希望你能明白，你是一个重要样本，但只是针对某项试验，但林首席，从整个神州来说都非常重要。”

方震说：“你作为神州的雇佣兵，保护神州利益是你的第一追求，你之前的种种行为已经极大的损害了神州利益，希望你好自为之。”

第88章 晨风

见贺硝没回答, 九尾说：“这件事和前面几次事故都不一样，现在想要处理你的是董事长，董事长做了决定, 无论如何, 林首席都会执行。”

意思是从现在起, 林熄不会再以“重要样本”的名义将他从神州法庭上拎下来, 贺硝冷哼一声：“我好自为之？真的是我挟持他吗？或者说, 你们真的有能力保护好他？”

方震的脸色很难看, 九尾在一旁说：“他与你年轻的时候真像。”

方震黑着脸，没有接受她的调侃，继续说：“你的想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首席这么想, 如果没有你, 首席根本不会具备独自前往贫民窟的决定。”

“你们的想法同样不重要。”贺硝不以为然。

方震忍无可忍：“难道你还要用林首席虽然受到伤害，但因为你的保护没有受到致命伤害来安慰自己吗？你觉得这种事情是作为一个雇佣兵的荣耀？还是觉得林首席会因此依靠你、青睐你？幼稚、自欺欺人, TP完全可以做的比你更好。这就是你所谓的能力, 你希望看到的现状？”

“……”

贺硝的眼中闪过一丝狭促，而后朝方震露齿一笑：“从来没想到，你也能说这么多话。”

方震握紧了拳，咬牙切齿, 九尾适时插口：“首席对你的约束, 就是对他自己的纵容，作为一名合格的雇佣兵, 你的第一选择应该是拒绝，并且上报董事会，接受不在你的权利范围内。”

贺硝已经没有耐心, 干脆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们管不着。”

“早知道不应该听从你的提议。”方震也失去了耐心，转向贺硝：“你再抗拒，也没有用，林首席不会再见你了。”

“你的意思是，我在这里，是他的决定？”

“董事长的决定，就是林首席的决定。”方震寒着脸说：

“首席远比你在乎神州的利益。”

“哦哦。”贺硝毫不在意：“那你们也不用假惺惺地跟我谈，反正我不在意嘛。”

“你！”

方震后背的陈年旧伤被他气的隐隐作痛，转身就走，九尾匆匆跟上，临走时吩咐研究员：

“继续试验。”

两位首席离开后，研究员们抱着记录仪走进实验室。

“砰”地一声，贺硝一拳砸在玻璃上，高密度的曲面玻璃出现裂纹，很快自动修复，贺硝的拳面上带着血，玻璃上留下血迹，研究员们吓了一跳，贺硝侧过脸，沉声说：

“……滚出去。”

***

五天后，神州科技大厦125层大型停靠台。

最后一批代表团到达神州，来自丹阕城的金色悬浮舱出现在众人视野中，舱体上印着发财银行的铜钱标志，这些标志都是用未被污染的纯金嵌到舱体上的，铜钱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

悬浮舱下行，缓缓停靠，舱门打开，露出里面全套真皮配置，在第二纪元不是人人都能拥有一座独立的纯净基因动物农场，专门用来制皮，皮质舱具镶嵌着珍珠与白玉，将甄家的土财气息展示的一览无余。

“大家久等了。”

女声传来，这声音不高亢也不嘹亮，音色偏低，听着让人很踏实，舱内踏出先踏出一只黑色细高跟，而后是低调奢华的哑光面料黑西装，女人看起来很年轻，笑容却很从容。

今天是秋社开始的日子，现在集结在这里的不是各集团继承人，就是各公司新锐力量，秋社酒宴本就带有联姻意味，各代表团的装扮也在暗中较劲，相较于他们，女人的高定西装相当低调，但她眸光闪烁动人，流露出远超这个年纪的优雅与成熟。

“堂妹！好久不见！”

甄富贵站在了所有人前面，热情地朝她张开手臂，任谁看都觉得甄富贵今天的打扮过于骚包，大背头翡翠链子，金表钻石戒指，内穿一件花西装，外套水青色西装马甲，脑门上还架着一副黑墨镜。

“林首席，好久不见了。”

甄美丽越过了她的堂哥，朝林熄伸出手。众人的目光从甄富贵这只花孔雀转到林熄身上，林熄一贯以白色为主基调，九尾说他的眼睛需要适当放松，所以今天他换上了窄框金边眼镜，细链条垂落到香槟色钻石胸针的位置，他没像平时一样束发，而是用发带松松将长发挽在脑后，没有了黑发遮挡，他的身形清瘦许多。

高层的风拂落几缕耳边碎发，珍珠白西装外套披在肩上，挡着风。他站在另一侧栏杆处，眺望整个神州，所有人都在看他，但都默契地保持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都在同一个平台上，但林熄身上的疏离感自动为他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社交。

听到声音，林熄回过头，众人发现这次秋社林熄没有保持纯白的惯例，白色西装下，林熄身着一件浅紫色小尖领荷叶边衬衫，在一成不变的工装款式上做出更精致的改动，使林熄暂时摆脱了首席执行官的外貌，看起来更像林家的贵公子。

“好久不见，甄行长，路上辛苦了。”

林熄轻握甄美丽的指尖，他上一次见到这个出类拔萃的年轻女人，还是在甄美丽10岁时随着她父亲一起来总部视察，那时她还是个有些怕生的小姑娘，一晃八年过去，甄美丽已经成为发财银行丹阕城支行的行长。

甄美丽将短发别到耳后：“总部和我上次来时完全不一样了，发展迅速，变化很惊人。”

短暂的寒暄后，甄美丽以平和的微笑收尾，转过头才想起她还有个堂哥：“哥。”

甄富贵正暗自伤怀堂妹和自己一点也不亲近了，听到甄美丽叫自己，立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妹妹，想哥哥没？”

甄美丽躲开他的怀抱：“有钱呢？”

“滚回丹阕城了，你不知道啊？也是，你平时工作那么忙，都不跟哥视频了。”提到甄有钱，甄富贵就心烦，转开了话题：“这次你来总部，什么都不用操心，吃的用的穿的你尽管挑，哥全包了！”

“哥还是操心自己吧。”面对一副财大气粗样子的甄有钱，甄美丽有些无奈，环顾四周，有几个年轻公子朝她投来欣赏仰慕的目光，立即被甄富贵挡住了，甄美丽微微蹙眉：“哥。”

“就知道你心疼哥。”甄富贵摸了摸头发，朝她一笑。

甄美丽侧过头去，没再接他的话，这时，代表们的目光纷纷聚拢在下面一层。

123-125层是神州大厦大型高层停靠区，也是悬浮舱出发层，中层与低层停靠区非战时不使用，神州外出的悬浮舱几乎都从这三层发出。124层中间板块向外延伸，连接123层，搭建成拓展平台。各代表团随行的雇佣兵都聚集在这里，到达场地后统一接受神州调令。两层中空处成为上行通道，一辆大悬浮舱载着神州的雇佣兵到达场地。

各集团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雇佣兵，但其装备与作战能力比起神州严格制度下管理的雇佣兵团差的很远，早已到达场地的雇佣兵们根据陆赫的调令，在两侧列队，舱门打开，最先出来的是神州公司雇佣兵团总负责人方震，方震扳正着脸，在他身后，神州雇佣兵积分榜上排名前列的雇佣兵鱼贯而出，代表们注意到今年人数增加到16人。

负责本次任务的队长是个红色头发的年轻人，也是今年最有望进入TP的A+级雇佣兵，身形挺拔，带领全副武装的雇佣兵们列队站在方震面前，方震简单强调注意事项，而后由队长挨个巡视，年轻人很是负责，仔细检查自己的队员在临行前有无差错，训练有素的雇佣兵们有一定观赏价值，这些环节很好的向股东们展示了神州雇佣兵们的面貌，也展示了神州的面貌，表示他们的投资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检查完毕，各雇佣兵团准备登舱，众人的目光从124层离开，转而继续相护交谈，林熄身边没有人，他抱起手，轻轻倚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西服衣角被晨风微微扬起，他的目光随着日光落在神州组最后一名雇佣兵身上。

这名雇佣兵身形高大挺拔，白色高领长袖作战衫外套多功能马甲，露出的半截脖颈展现小麦肤色，宽肩长腿公狗腰，比他的小队长还高出半个头，脖子上挂着枪，插着兜，有些散漫地站在队伍最末。

贺硝。

林熄注意到他的右手似乎受了伤，缠着一条蓝黑色领带，日光下顺滑的布料盈着润泽的光，私人订制的领带上印着白色小圆点，简约但精致。

那是林熄的领带。

林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落了一条领带在贺硝手里，他从没在意过这些，每次和贺硝滚完床单后的衣物都丢入了焚烧舱，没想到还有幸存者。

高处不胜寒，林熄拢了拢外套。

感受到来自高处的目光，贺硝转过头。

不远处低低的谈话声环绕在林熄周围，林熄笼罩在金色日光下，神州上空的早秋凉风掠过他身侧，拂起一缕长发，窄框眼镜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旋即垂下眼睫，两颗好看的红痣半遮半掩地藏在金丝边框下。

四周的雇佣兵已经集结成十六人一组的方阵，依次登上悬浮舱，清晨的冷风送来林熄的味道，干净、舒适，仔细嗅闻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甘甜气息。

贺硝直直注视着林熄，在目光交错的瞬间，他将右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林熄的领带。

林熄呼吸一滞，眼睫轻轻颤动，旋即移开了目光，贺硝仍然盯着他，唇角勾起弧度，眼神一贯放肆，还带着些狠意，像咬住猎物一样透露出点点疯狂与兴奋。

哨令响起，轮到神州雇佣兵进入悬浮舱了，贺硝的背影消失在林熄的视野，林熄微微扬起脖颈，眯起眼，阳光落在他鼻尖，他呼出一口气。

只是目光的短暂触碰，都好像拥吻一样令人浑身发麻。

“林首席，该走了。”雇佣兵们先行出发，九尾站在他身后提醒道，她代表神女集团出席本次秋社。

林熄回过神，神色又恢复平日淡漠，点了点头，他在众人的注视下登上小简2号，纯白的悬浮舱驶离停靠台，在小简2号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群悬浮舱，共同前往北冥港。

第89章 塞壬

22号辐射区是一片由大陆板块断裂后海水倒灌形成的新海域, 海湾中风平浪静，巨型游轮矗立在水面，宏伟又静默, 透明屏障阻隔辐射, 游轮在昏暗的海面上流光溢彩, 仿佛远古鲲鹏重现于世, 这次参与秋社的代表共133人, 不包括14个隶属于各个公司的雇佣兵团, 还有700名服务与后勤人员随行，除此之外，还有神州公司投放的60只悬浮眼球服务员。

率先落地的是一批较小的股东，一百来人陆续登上甲板, 年年有余航海公司为每个代表团配备了专属管家, 先落地的股东们腕带上展开整个鲲鹏号的立体图, 管家们一边带路，一边介绍。

巨型豪华游轮鲲鹏号吨位397, 166GT, 整个船身共有28层夹板，包括专属通道在内的10个悬浮舱通道，一共有76个免费餐厅与18个付费餐厅，娱乐区包含上百种游乐设施, 共三个航海日, 其余时间将依次停靠在四个神奥共建度假村，在整个旅途中, 游轮上将会有4场大型酒会，每天都会有不同演出。

休息区共三个等级，15层为普通客房, 供股权占比较低一百多位股东使用，29层为高级定制休息舱，按照神州公司五个大股东不同喜好定制专属主题，也是蓝水晶螺旋台阶的终点。第30层全浮空，只有个别悬浮舱获得权限后能到达，独立于整个游轮，鲲鹏号的设计者从远古巴比伦王国获得灵感，打造了这一私人休息区“空中花园”，包括大型泳池、私人高级餐厅、专属服务团队与医疗队，外围配备独立二层防辐射防暴与光线调节一体化隔离屏障。

整个30层总体按照神州公司一贯的东方美学设计，栽种了上百种从招摇山公司采购的纯基因花种，对鲜花的气味与颜色做了严格把控。30层是鲲鹏号设计者的得意之作，这一珍贵的空中花园只供一位代表使用，林氏集团继承人、神州公司首席执行官林熄。

纯白色悬浮舱落在游轮顶层专属停靠台，林熄刚出舱，外面已经站了一排服务员，领头的是个鬓发花白的干练男人，见到林熄，朝他微微鞠躬：“林先生您好，我是您本次航程的专属管家，请跟我来。”

林熄身边还带着一个悬浮眼球，自动检测周围环境，确认无污染无威胁后，林熄跟着管家前往休息舱。他们穿过曲折的花园小径，早秋的游轮顶层春意盎然，灯筒投射出的日间光影随脚步流动，隐约传来鸟鸣，循环系统过滤空气，凉爽海风中微腥的味道被沿途花草香盖过。

“今晚12层宴会厅“国色天香”将有一场红酒品鉴会，诚邀您前往。”

林熄颔首，管家离开了，接下来的时间林熄会在医疗间接受最后一个疗程的特殊治疗，这个任务由神农氏随行的特别医疗队完成，疗程结束后，林熄会彻底摆脱病毒的影响。

距离启航还有半小时，贺硝与一众雇佣兵在-2层做准备工作，本次他们神州雇佣兵团任务区域是29层及以上，宴会等特殊情况需要调走一部分人前往宴会厅，剩下的区域由其他雇佣兵团负责。

狭小的休息舱里只有一间单人床，潮湿又阴暗，比起他在火种基地的宿舍不遑多让，集合铃响起，贺硝随手把外套披肩上，抄起枪出了舱门，他们本次的领队是个红头发年轻人，名叫孙火火，在悬浮舱上，贺硝已经知道了他是个脾气很臭的人，孙火火不但是神州雇佣兵团的领队，同时也负责调令这艘游轮上所有的雇佣兵，看人用鼻孔，走路高抬腿，用贺硝的眼光来看，他格外会鸡蛋里挑骨头与拿着鸡毛当令箭。

孙火火一路骂过来，不管是不是神州的雇佣兵他都照骂不误，雇佣兵和正规军不一样，他们只服从钱，孙火火没钱给他们，不少雇佣兵要和他动手，但孙火火不是一般人，他是神州雇佣兵积分榜榜一，TP的第一候选人，打了几轮下来，没人再敢和他正面硬刚。

贺硝很疲倦，把玩着手里D580冲锋枪，这种枪是神州雇佣兵标配之一，轻飘飘的没手感，没有意思，他随手把枪往腰间一插，靠着柱子，刚闭起眼，耳边传来爆炸般的怒吼：“你他/妈睡什么呢？要睡滚回家睡去！站起来！”

贺硝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看着他，孙火火与他对视片刻，认出来了：“你就是那个什么重要样本吧，奥林匹克来的——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在这儿你什么都不是！起来！”

贺硝缓缓站直，垂下眼看他：“嗯，那怎么样呢，你要跳起来打我脑袋吗？”

“我/靠！”孙火火在他胸口推了一把，没推动：“死猪啊！”

贺硝没想和他动手，他手上还缠着林熄的领带，他不想把林熄的领带弄脏，因为困倦，贺硝的脸色看起来格外阴沉：“我不找你事儿，你也别给我找事，再屁话把你手塞进嘴里。”

启程号角适时响起，回荡在整个海湾，这次摩擦不了了之，游轮缓缓驶出北冥湾，甲板的投影仪上投射着海鸥影像，海上风浪有些大，整个天空雾蒙蒙的，实时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有特大暴风雨，但这种极端天气早就在游轮建造时被考虑到，构不成威胁，整个游轮吨位很高，又有离子屏障保护，在大风与海浪中行进也很安稳。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林熄到达宴会厅时，宴会已经开始，神州基地乐器团负责奏乐，复古的青铜色编钟被敲响，古琴声悠扬，整个宴会厅布置成曲水流觞宴，各代表在山水之间，对本次行程开幕式很满意。

甄美丽是宴会厅一层全场焦点，她换上了金色晚礼服，从水晶台阶逐级而下时仿佛缪斯女神降临，给足了每个人对美的幻想，第二大股东代表的身份也让她备受瞩目，不少公子哥都围在她身边，希望能与甄行长说上一两句话，甄富贵变成了整个宴会厅里最忙碌的人，主动“帮助”妹妹瞪开每一个企图接近的人。

林熄在二层看台，尽管一层各色灯光耀眼夺目，二层看台还是保持昏黄光线，林熄身边没有人，保持着林氏家族带给众人一贯的疏离感，人脉很重要，但作为山海集团的缔造者，林氏本就处于利益倾向的中心，不需要刻意拉拢，就会有无数追随者。

林家人很少出现在公众场合，新一代继承人林熄更是如此，所有人都知道林熄不喜欢吵闹、不喜欢无序，是个冷情冷意的掌权人，除此之外，剩下一切有关林熄的问题他们都没权限知道，宴会厅一楼有不少目光向二层眺望，却都望而却步。

隔音墙自动隔离人声，二层看台只有高山流水的曲奏，林熄淡淡望着下方，醒酒器里干干净净，桌上招摇山特供的限量版红酒金枝玉0019都没有拔掉木塞。

宴会开场半小时，首席执行官离场。

宴会开场四十分钟，贺硝抱着枪在29层巡逻。

所有股东都在宴会厅，29层甲板上格外安静，灯光与喧嚣依稀自楼下传来，海风沿着离子屏障呼啸而过，发出摩擦与撞击的闷响，对面原本昏暗的灯带忽然亮起，代表有人来了。

这时候众人应该都在宴会厅才对，贺硝端起枪，发现是只悬浮舱，那只纯白色的悬浮舱上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标志，贺硝紧了两步跟上，抬起头看到空中花园一抹珍珠白色衣角，海风送来一缕甘甜清爽的气息，温暖的橙调光带在上空流淌，花枝与春水间倒映着花园主人的身形，紧接着被海雾淹没，没有生物的海面悬然传来渺茫鲸鸣，迷雾后显露出塞壬的身形。

欲盖弥彰吧。

贺硝想，专属通道的悬浮舱没有继续上升，在贺硝面前打开了舱门，里面空无一人，贺硝环顾四周，对面值守的雇佣兵已经开始打盹，他沿着黑暗行进，拨开迷雾，进入了悬浮舱。

悬浮舱在30层停靠，舱门打开，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假山石间水雾弥漫，鸟语花香伴随着溪流叮叮咚咚的悦响，满园山间春色几乎要倾泻而出，却又静谧的没有人声，下层雇佣兵被孙火火踢醒，茫然抬头却被第二层屏障阻挡视线，这里是独属于塞壬的世外桃源。

闯入者沿着□□前行，在雾气中看到斜倚在软椅上的主人，微风如海波荡漾，掀起一页书角，好像感觉到猎犬靠近，塞壬合上书本，珍珠白在雾气中晃动一瞬，消失了。

贺硝脚下没停，紧跟上去，像追求金苹果的勇士无所畏惧，脚步愈来愈急，愈演愈烈，离子枪在匆忙行进中掉落在地，他没察觉，如同烈日下不知疲倦的旅者，在沙漠中向着绿洲前进，重重的脚步破开轻飘飘的雾气，他闯入了一座寂静的宅邸，眼前陡然黑暗。

四周没有任何声音，窗外投落的光线在宽阔的前厅分割出一道阴阳线，他在明处，赤/裸又坦诚地交由阴影打量，有人拽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推压在冰凉的墙壁上，贺硝没有挣扎，声音中隐约带着笑意：

“塞壬。”

第90章 海夜行

猫是一种夜行动物, 到了晚上格外活跃，珍珠白外套掉落在地，贺硝在昏光中窥见一抹似真似幻的浅紫色, 清爽、甘甜的味道近在咫尺, 他搭上林熄的腰, 发现这件衬衫设计的精妙绝伦。

西服外套下的衬衫后腰有大片镂空, 细金丝串着水晶链垂在侧边, 与前端珍珠纽扣相连, 肩胛处是一片柔软的薄纱，微凉的肌肤触感光滑，这件礼服本来庄重精致，离开外套后才露出内里暗藏的暧昧, 不为人知又欲盖弥彰, 这种快感像是阴暗处湿水池里丛生的苔藓, 见不得光却绝对刺激。

“我从没为神州外出执行过任务，积分远远不够进入A+级, 而且从合同上来说, 按照你的心意，我还是一名最低级的雇佣兵，绝对不够格执行此次任务。”

贺硝片刻就摸了个透，掐住林熄的腰：

“那么问题来了, 我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林熄反问他, 鼻息在方寸之间，似笑了笑：“你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贺硝说：“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林熄没说话, 默许他继续，贺硝拨弄着他领口的珍珠：“你想养条狗。”

黑暗中传来软布被撕扯的声音，林熄还没说话, 贺硝紧接着说：“但是你好绝情啊，小首席。”

水晶砸在金属甲板上发出清脆响声，碎光铺了一地，贺硝声音发狠：“你把你的狗丢在实验室，让他们随意摆弄，你不是一个负责任的主人。”

林熄半身倾出黑暗，扬起的脖颈在离子屏障的仿真月光下向后曲出好看的弧度，长发完全散开，声音模糊：

“你咬疼我了。”

“刚好。”贺硝松口，压住他的手，环在自己脖子上：“我也不是一条听话的狗。”

林熄吹了个狗哨。

海上大风呼啸，暴风雨将至，波涛汹涌，贺硝从清洁舱出来，就看见林熄坐在泳池边，他换掉了已经成为碎布的礼服，穿着一件宽大的浴袍，贺硝垂眸都能顺着脖颈看见白色浴袍下泛着银白色月光的皮肤，长发垂落在身侧，发梢漂浮在水中，林熄垂着眼眸，背对着他，曲着腿，脚尖触及到水面，平静的池水顿时荡起涟漪。

听到他的脚步声，林熄回过头，红痣在月光下灼烧着贺硝的眼睛。

贺硝走上前，林熄站起身，贺硝靠近时，他向后倾倒，沉入水中，“噗通”一声，贺硝紧随其后。

他看见一条鲸鱼。

一条庞大的、货真价实的鲸鱼，微小的藤壶附着在它粗糙的表皮上，使它通身散发着微弱的荧蓝色光芒，这条鲸鱼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条都大，二百米长的深水泳池它占了一半，宽阔的尾鳍在如同深海的泳池里上下摆动，每一次浮上水面呼吸都掀起轩然大波，贺硝才明白刚才似真似幻的鲸鸣就是它发出的，这是年年有余公司为林熄单独准备的特别礼物“鲲鹏”。

他抓住了即将沉底的林熄，鲸鱼环绕着他们，池壁上的投影仪投出细小的鱼群，随着水流形成漩涡状将他们包围，林熄的浴袍沉入水底，气泡涌动着浮向水面，贺硝将林熄带上了岸。

顺滑的头发沾了水，紧贴着光洁的后背，水珠从发梢垂落在地，林熄双臂搭在贺硝的肩膀上，自然下垂，贺硝端着他，林熄头发还没干，湿漉漉的身体就抵在柔软的枕头堆里。

“也没味道啊。”贺硝说：“神州已经想到办法消灭那种病毒了吧？”

林熄脸上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没说话，表示默认。

“所以呢？”贺硝握住他的手腕，挡住了海上的月光：“之前说了那么多不可能算什么？”

“算你倒霉。”林熄翻了个身，坐起来。

“现在呢。”贺硝看着他把撕碎的礼服一圈一圈绑在自己手上：

“现在我要否极泰来了吗，小首席？”

林熄微微眯起眼，唇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看你表现。”

贺硝勾起头向下看，发现自己被套了个环形传感器，林熄勾住他的项圈，宣判了坏狗咬人的判决：

“传感器可以检测到你身体的异常波动，如果有异常就会报警。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我不想听到任何警报声。”

训狗的第一步是服从命令终止，第二步则是训练大狗服从命令行动，动静都要牢牢掌握在主人的手中才可以。

但贺硝最擅长的就是违抗指令，警报声很快响起，短金属鞭抽在皮肉的滋味并不好受，留下细小的伤痕如附骨之疽，刺痛激起黑暗中无穷无尽的欲望，贺硝是条具有劣根性的狗，林熄想要驯化他，但他此刻也想征服林熄，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一场艰难的战役，贺硝身上很快伤痕累累。

贺硝像是要紧紧咬住他，林熄知道贺硝在某方面还保留野性，本能地朝着相反的方向去，忤逆他、激怒他，并以他的惩罚为享受。

真是条具有劣根性的狗。

警报声胡乱响了大半夜，两个人都精疲力尽，离子屏障外电闪雷鸣，下方甲板上众人由宴会转为夜间狂欢，迷乱的霓虹灯照亮一片夜空，鲲鹏号乘风破浪，在雷暴雨天气下平稳行进，贺硝用牙齿咬开了手上的布料，林熄换了件睡袍，贺硝跪在床上，殷勤地给他系腰带，末了舔了舔他锁骨间的咬痕，像是条犯了错误要讨好主人的狗。

林熄眼眸低垂，抽走腰带，躺下来，感到疲倦了，距离天亮还有四小时，贺硝又扑上来，粘在他后背，林熄用胳膊肘捣了捣他：“下去。”

“去哪儿？”贺硝把脸埋在他后背：“把我吃干抹尽就要赶我走？”

“对。”林熄用脚后跟踹他：“我就是这种自私又贪婪的人。”

“你又说这个。”

贺硝声音闷闷的，却没和他争辩，只是抱着他的腰，抱的死紧，任凭林熄怎么踹都不撒手，林熄最后一点力气都耗尽了，后背还是热烘烘的，冰雹砸在屏障上，发出闷响，他抿了抿唇，半晌，轻声说：

“我已经托人将阿云送进基地小学了，我会一直资助她，直到大学毕业，如果她还有深造的打算，我也会考虑继续资助。”

阿云是他们从贫民窟带回来的小姑娘，在这个时代，人们已经不以做慈善上新闻为荣了，每个人都紧紧攥着既得利益，为了利益可以把亲人抛做筹码，更不用说一个来自贫民窟的小姑娘。

“后续会给她寻找收养家庭，在此之前有专人照料。”

林熄继续说，贺硝一骨碌翻起来，压下他的肩膀让他正面对着自己：“真的？”

林熄说：“假的，我就是……”

“为什么要拿这个说自己？”贺硝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撑着上半身，一低头就能碰到林熄的鼻尖，垂首盯着他：“自私和贪婪是什么好词吗？”

“至少现在是。”林熄说。

林熄从他的怀里坐起来，半靠着床头，贺硝趴在他胸口，含混地说：“整个神州都在围着你转，你居然还需要别人认为的褒义词来标榜自己。”

“利益只会趋向同类，而排斥异类。”林熄说。

“好吧。”贺硝哼了一声，揉着他的手掌：“那你就是和他们一样自私又贪婪的人。”

二人陷入沉默，鲲鹏号已经使出雷暴区域，海面逐渐风平浪静，空中花园静谧不已，舞会厅灯光渐渐暗淡，良久，林熄问：

“你说把你一个人丢在实验室，是什么意思？”

贺硝抬起头：“你不知道？”

林熄轻轻摇头，抬起眼眸望着他，像只竖起耳朵的猫，不明所以的神情不是装的：“他们对你做什么了？”

贺硝与他对视片刻，打开了缠在手上的领带，同时露出自己的手臂。

在贺硝的手心，赫然有一块硬币大小的伤痕，此刻伤口未愈，又裂开来，缓缓地朝外渗血，以贺硝的自愈能力，这种伤口应该一天之内就愈合了，他被注射了降低血小板凝血功能的药剂，除此之外，贺硝胳膊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焦斑，因为贺硝体内有仿生金属薄膜，所以对于电流格外敏感，电击形成的伤痕很难消除。

林熄抿起唇。

海上的黑夜仿佛没有尽头，楼船又驶入海雾，缥缈的鲸鸣忽远忽近，池水波澜，外面的屏障投入几束月光，贺硝注视着林熄，声音发哑：

“摸摸它们。”

林熄下垂的眼睫轻轻颤动一下，想要抬眸又很快垂下眼睑，红痣若隐若现，长发垂落在耳边，遮住了他的神情。

修长的指尖触碰到大大小小的伤疤，旋即，林熄的双手被贺硝握住，捧在手心，贺硝把脸埋在他肩窝，毛茸茸的头发蹭着林熄的脸颊，声音低的如同呢喃：

“我好想你。”

他声音发颤，把林熄的手压在自己胸口，又重复一遍：

“我好想你。”

林熄浑身明显一僵，脸上的神情出现片刻空白，贺硝的温度包围了他，一时间竟忘记把手从贺硝怀里抽走，他沉默半晌，缓声开口：

“回到神州后，董事长要求我移交项圈的权限给九尾，我……并不知道他们开展了什么新实验，应该是董事长越过了我，直接下达的命令。”

“他们想要从我身上提取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贺硝沉沉呼出一口气，林熄身上丝丝缕缕的甘甜气息环绕在他周围，他闷声说：

“但疼痛是真实的，他们使用的动物麻醉剂含有毒素，不到五分钟就会被身体自主排出去，完全失效。”

林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前的躯体上，这幅如野兽般强悍的身体此刻显得有些颓败，他忽然地感觉到，贺硝很疲倦。

这是个十分罕见的事情，因为人通常应该只明白到自己的感受，他能够感同身受的应该只有利益才对，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心脏很快地跳动了一瞬。

良久，林熄说：“我知道了。”

贺硝抓起他的手，在自己脑袋上来回摸了两把，将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林熄身上，林熄白皙的手轻轻搭在他后背，说：

“回到神州以后，我会询问九尾具体情况……”

他话至一半，发现贺硝没动静，他垂眸，发现贺硝已经睡着了。

贺硝脑袋还埋在他侧颈，后背平稳缓和的起伏，鲸尾掀起浪涛，又缓缓落下，距离日出还有两小时，他们即将到达第一个港口，鲲鹏号平稳地行驶在海面，船上所有灯光都熄灭了。

长夜阒静，林熄轻轻叹了口气，阖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