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障上方显示着倒计时, □□入舱, 远处传来轰然巨响, 海面爆出一片橙色光芒, 海水激荡,碎冰块夹杂着石块,伴随着飓风砸向保护屏障,空中花园也有微微震感, 正当舱房中的众人以为危机已经化解的时候, 船上广播又拉响警报, 林熄的腕带上出现九尾的身影:
“首席,行者席卷了最近的海崖, 崖体断裂造成大规模海床连环坍塌, 在稳定器下方形成了新的海沟,导致船体无法固定,鲲鹏号启动紧急延伸支架,行者过境导致激流漩涡扩大, 受大漩涡影响, 冰山碎片撞上了延伸稳定架造成断裂,目前鲲鹏号正在向漩涡中心持续移动, 漩涡中心的海底地震造成岩浆带上方断裂,形成火山口,20分钟后将进行第三次喷发, 后续或还有更多次海底地震,如果船体被迫停留在漩涡中心,将受到严重损坏,沉船的可能性是60%。”
“支架顶端接收器故障,主体无法调动微型机器人作业,必须要潜水员下水,手动操作,修复稳定器。”九尾分析了船员状态:“下潜深度9,889米,对于潜水员身体素质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我们需要一位经验丰富、能力出众的……”
“我去吧。”
林熄回头,贺硝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手站在了他身后,见林熄看向自己,他耸耸肩:“没有比我更好的人选了吧?”
“首席,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Y5-1760各方面都符合本次下潜任务的要求。”情况紧急,九尾迅速做出判断:“危险系数为5,死亡率70%。”
船体轰然作响,又是一次冰山撞击,行者带来的百米巨浪不断拍打在屏障上,暴雨如注,海面如同滚滚沸水,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鲲鹏号的灯塔亮着微弱的光,海风呼啸,带着净水区域外变异生物的尸体撞在防御屏障上,留下一道道血迹,站在30层已经能看见漩涡中心,立体模拟图显示火山蓄势待发。
贺硝很快被带到-3层潜水艇出发台,机器人给他穿上厚重的抗压防护服,他的行动变得笨拙,进入潜水艇后,他透过玻璃朝出发台上方的林熄挥挥手。
林熄抱着手,-3层很潮湿,黏腻的水汽沾在他身上,九尾站在他身侧:“首席。”
“首席?”
九尾又呼唤了一声,林熄才回过神,潜水艇启动,九尾调来了悬浮舱:“首席,下面潮湿,您还是回到休息舱,我们很快就能冲出这片海域。”
悬浮舱在身后待命,潜水艇入水激起水花,转眼间不见踪影,林熄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套:
“我就在这里。”
“好的。”九尾惯性回答,反应过来:“什么?”
“我就在这里。”林熄盯着水面。
“首席,检测到您的焦虑指数正在上升,是否需要药物稳定?”
“不需要。”林熄眼睛一眨不眨,声音很轻,似是自语:
“……我就在这里。”
他的声音通过舱内对话台清晰地传到贺硝的耳朵里,紧接着,是九尾的声音:“海底情况很复杂,年年有余的清扫深度没有达到下潜深度,意味着你会离开保护屏障,进入到辐射区域,并且可能存在大量变异生物,行者正在这片漩涡上空盘旋,即将第五次过境,船速加快,我们会比预计时间早3分钟到达火山口,只有7分钟时间,你必须加速下潜,与此同时,还要小心行者过境带来的海底地形变化,这无法预测。”
贺硝刚想回答,潜水艇外传来骇人的声音,他将在1分钟内下潜至指定深度,第一层抗压壳被挤压,旋即爆炸,被水流裹挟,顷刻间远离舱体,贺硝感觉鼻间温热,用手一抹,防护服上全是血,即便是有舱体和防护服双重抗压,也很难对冲突如其来的压力变化,贺硝很快头痛欲裂,九尾的声音又传出:
“我们会最大程度保持与你的联系,修复支架后可以返程,Y5-1760请谨记,你属于消耗品,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务必以鲲鹏号、以神州为优先选择。”
传达完任务任务要求,九尾抬起眼:“首席,要不您还是……”
没有回答,林熄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动也没用动,九尾检测到林熄正处于一个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状态,她分析出这种状态来源于无法掌控与被迫等待造成的焦虑。
这在所难免,九尾观察着舱内贺硝的状态,画面逐渐模糊,无论是在实战区,还是在贫民窟,林熄都能让局面处于他的掌控,或者大部分在他的掌控之内,但现在,他们离贺硝越来越远,行者带来的急剧变化让他们无法远程操作,只能靠潜水员本人随机应变,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动荡的深潜让信号传输不大通畅,全息面板上的画面变得迟缓,卡顿在贺硝下潜的那一帧,等到通讯短暂恢复正常,贺硝已经下潜到指定深度。
计时器显示行者第五次过境还有六分钟时间,贺硝朝监控比了个大拇指,开始操控潜水艇廊桥对接,三秒后对接成功,廊桥底部伸出机械臂,通过机械臂上方的微型相机,贺硝找到了延伸支架断裂的地方,临时架构的抗压离子屏障隔绝了周围的海水,抽干屏障内部海水后,贺硝设置了断裂修复程序。
整个修复过程需要三分中,见成功对接,九尾松了口气,她看了看林熄,林熄依旧保持着高度紧张的状态,两分三十秒,机械臂已经开始回收,然而就在这时,画面出现卡顿,片刻后,中控台上只能看到一道巨大黑影闪过,九尾迅速抓取画面信息:“首席,潜水艇被不明生物袭击了!”
舱体剧烈震动,贺硝险些被甩出去,勉强站稳身形,潜水艇又被重击,机械臂没有不明生物灵活,贺硝干脆在海底打开强光灯,强光吸引了变异生物,又一次撞击后,贺硝看清了那是一条变异鲨鱼。
贺硝目测这条鲨鱼有五米长,变异鲨鱼在潜水艇四周徘徊,每每游过都投下一片可怖的阴影,潜水艇自动启动了防御模式,撑开离子盾,但贺硝发现这条鲨鱼好像对捕猎并不感兴趣,它的宽阔的口径与五排锋利的牙齿足以吞下整个潜水艇,但它却只是一次次撞击。
贺硝再次观察,发现这条鲨鱼的背上吸附着数以万计的变异海螺,这些深海有壳类动物经过辐射变异后,吸附能力极强,而且其中许多都变异出骨质牙齿,他们的啃食一定让这条鲨鱼很痛苦,并且在破坏了鲨鱼表皮后,它们会将无数螺卵产入鲨鱼体内,新出生的小海螺靠鲨鱼内脏为生,在鲨鱼的腹部,贺硝看见许多大大小小的裂痕,伤口中挂着许多小海螺,这些小海螺已经快将它体内吃空了。
而鲨鱼的撞击就是为了摆脱这些寄生螺,行者巨大的威力带走了许多坚固的海底山体,让这条鲨鱼无法通过撞击去除海螺,现在它发现了新的、可以承受多次撞击的物体,于是一次次撞在悬浮舱上,想要摆脱变异海螺。
鲨鱼每次撞击,都抖落一片海螺,支架已经修复完毕,隔水屏障即将收回,就在这时,中控台发出红色警报,船长联系了九尾,变异生物的强力撞击损坏了另外一条延伸支架,船体警报还未解除,贺硝也发现了这个状况,同时,他发现在鲨鱼的上一次撞击中,尾鳍带起的海洋巨石砸中了潜水艇作业手臂上方的摄像头,他丢失了海洋中的视野。
潜水艇控制面板上显示机械臂没有损坏,修复程序可以继续进行,九尾的声音传来:“摄像头损坏,现在要修复第二条延伸支架,你必须要出舱,手动连接廊桥。”
行者即将过境,鲲鹏号已经进入一级警戒状态,九尾估算了时间:“减压防护服只能在海底保持一分钟时间,超过一分钟,海底强压会使你的身体爆炸。”
情况紧急,鲲鹏号上并没有配备神州最新式的潜水服,这套防护服本来只适用于潜水艇内作业,但现在只能孤注一掷。
贺硝出舱,巨大的压强让他胸口生疼,五脏六腑都被压迫,防护服显示他的心跳速度逐渐下降,以降低身体所需的氧气,九尾正在严密观察海底状况,贺硝忽然问:
“小首席呢?”
九尾抬起眼,小声呼唤林熄,林熄仿佛一只被吓到的猫,警觉地回过头,九尾轻声说:“首席,Y5-1760说,需要您过来一下。”
九尾离开了中控台,给二人留出空间,贺硝散乱的呼吸声断续传到林熄耳中,一时间只有海水涌动的声音,豪华游轮外,海面依旧汹涌,天空被沉云淹没,与水面融为一体,分不清海面与水下。
他们都身处深海。
即使林熄抿着唇没说一句话,贺硝也仿佛感知到什么,缓声开口:“小首席啊。”
信号断续,一刹那的沉默也像千万年亘古的死寂。
直到电流声中传来一声模糊不清的应答,贺硝费力拨开面前沉重的海水,身后潜水艇被撞击的摇摇晃晃,灯光闪烁,巨大的延伸支架断裂了一半,矗立在海床,仿佛远古的神秘巨兽,贺硝找到了廊桥接口,距离防护服爆炸还有40秒。
“下面没有声音。”他的声音迟缓而沙哑,口腔中的血液使他吐字不大清晰,每一个字听起来都很费力:“没有你的声音。”
画面中的贺硝正在手动连接廊桥,他抬起头,仿佛从这个视角就能看见海面上的林熄似的,说:
“我不习惯。”
廊桥连接成功,距离防护服爆炸还有20秒,贺硝感到呼吸困难,巨大的压强压迫着他的肺部,他极力保持呼吸均匀,感觉快要窒息。
“很黑吗?”
忽然有人问他。
断续的信号突然在这时变得很好,这句话清晰地传到贺硝耳中,贺硝浑身疼的感觉快要炸开了,听到这声音,勾唇笑了笑:“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又是片刻沉默,等待的时间总是无限长,好像海底的虚无。
然后是如同讷讷自语一般的轻轻叹息:
“……回来吧。”
贺硝的呼吸声像破鼓风机似的,修复作业已经开始,防护服还有10秒就要到达极限,画面中显示贺硝即将进入悬浮舱,这时,贺硝向左侧看去,好像发现了什么,将自己推离了机械臂。
林熄手心倏然收拢,偏偏这时画面出现卡顿,画面闪烁一瞬,恢复时已经没了贺硝的身影,警报声响彻整个游轮,海面狂风大作,海浪旋即将他们吞没,鲲鹏巨大的身体不住向漩涡滑去,海面轰然震动,岩浆蓄势待发,行者过境,九尾迅速接入中控台画面:
“首席,行者摧毁了潜水艇停靠点,我们与他失联了!”
第97章 台风群
“首席……”
九尾捕捉到林熄的微表情, 准确地解析出他想说什么,虹膜的计算速度与九尾相同,林熄同时开口:“现在启动救援, 成本很高, 成功率只有25%。”
九尾闭口, 等待着林熄做出决定。
林熄没发现自己脸色发白, 无意识地转动着食指的白环,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 在强劲的风力中,海面的鲲鹏都开始左右摇摆,冰雹夹杂着银针似的坚硬雨丝,乌紫色的天空电闪雷鸣, 一切声音都淹没在滚雷中, 林熄面前, 潜水艇下潜处水面波澜不已。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营救的成本高于样本的价值, 并且在这种台风群天气下贸然展开营救, 只会损失更多救援人员与器械,单为一个雇佣兵,这不值得,林熄知道他现在应该做的是立即关闭出发台入水口, 以免海面水位上升, 大量海水倒灌入船舱。
行者过境1分32秒,作业潜水艇依旧断联, 九尾说:“首席,水位越来越高了,总控室申请关闭出发台, 封锁整个船舱。”
这时,中控台响起哗啦啦的电流声,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小首席?”
林熄眸光一闪,九尾操控着中控台,说:“Y5-1760,总控室即将关闭出发台,你没有多余的返程时间,将不能返程……”
她的话戛然而止,林熄接入了中控台,冷冷的、像溪水一样的声音传入贺硝耳中:
“立刻返程,1分12秒后行者5号台风台风眼将经过这片海域,届时局部风力减小,你有1分钟时间返回鲲鹏号。”
广播通知所有人立即回到休息舱,做好安全保护措施,所有船员停止活动,在行者5号台风眼过境后,将迎来行者台风群中风力最强劲的24极巨型台风6号,鲲鹏号已经开始减速,预计将固定在距离漩涡中心7海里处,这一区域在火山威胁范围内,灾害等级是2级,鲲鹏号将迎来一场水与火的洗礼。
“很高兴还能听到你的声音。”
贺硝那边水声很大,监控完全看不到任何画面,林熄猜测是舱体在强压下已经开始注水:“Y5-1760,是否能继续返程?”
长达3秒的卡顿后,另一边传来贺硝的声音:“……是。”
九尾想要劝林熄离开,关闭出发台,林熄直起身:“调配神州雇佣兵,配合船上疏散工作,保证每个代表的安全。”
潜水艇应急灯亮起,发黑的海水稀释了地上的血迹,抗压防护服太过笨重,贺硝咬牙脱掉,操控舱体脱离第二抗压层。
还剩最后一层薄薄的金属壳,35秒内贺硝必须冲上水面,林熄的声音又传来,他的身边很安静,九尾应该已经离开了,现在与贺硝保持联系的只有林熄。
“你还有26秒时间,加速上升的过程可能会对你的身体产生二次伤害,海面水位正在上涨,我会留在出发台,26秒后,如果你未能成功返程,我会立即关闭入口。”
海水动荡不安,深处的变异生物蠢蠢欲动,新形成的海沟深不见底,一串气泡浮向水面,潜水艇使用备用能量,上升速度达到最大,贺硝声音嘶哑:
“如果我不能……”
林熄挂断了通讯,话筒中传来“滴——”的声音。
贺硝手中捏着一个崎岖不平的异形物体,他咳嗽两声,咳出喉管中的淤血,有些无奈地笑笑,林熄总是这样,不想听的话一概不听。
船体剧烈摇晃,海水已经蔓延到林熄脚下,湿濡咸腥的味道充斥着整个船舱,震荡一瞬后,海面上风力逐渐减小,大暴雨出现片刻缓和,远处依旧电闪雷鸣,此刻是至暗前的宁静。
入水口处的海水又开始翻涌,远处地底隆隆震动,岩浆即将喷涌,金属巨兽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声响,堪堪停在断裂的岩石带前不远,倒计时还有5秒,鲲鹏号外雷雨再临,风力又直线上升,但暴雨并未带来冷空气,海面又闷又热。
终于,震耳欲聋的声响贯彻海底,巨大的压强使岩浆瞬间喷涌,爆炸产生的海啸高达数千米,在风力的裹挟下迅速扑向鲲鹏号,水位急剧上升,顷刻间淹没林熄的小腿,舱体发出滴滴警报。
在最后一刻,一只黑色巨物冲出水面,掀起的浪花拍在林熄身上,与此同时,入水口关闭,鲲鹏号完全封闭。
巨浪与连环爆炸让鲲鹏号晃动连连,在进入母船时,贺硝乘坐的潜水艇也终于完全报废,金属骨架四散分离,闻声赶来的船员们七手八脚地把贺硝拖上工作台。
下身厚重的潜水服被机械臂脱下,里面盛着的血水立即漫了出来,露出贺硝浮肿充血的皮肉,就在工作人员要上前检测和硝生命体征时,贺硝动了动。
他胸口抽动,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紧接着,他撑住地面,缓缓站起来,刚站起身,脚底不稳,从工作台上滚下来,他想要起身,但周身痛的好像有人把他放在大研磨碗里捣碎了,头痛令他头晕目眩,一起身,眼前一片白光。
“噗通”一声,他再次栽倒,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地脚步声。
疼痛让他的感官变得迟缓,渗血的唇瓣一张开,吐出一大口血,海底的压力压迫到他的内脏,他感觉胸腔里要爆炸了,唇角微勾起一点弧度,声音沙哑:
“……小首席。”
他睁不开眼,只能听见林熄似乎答应了一声。
“看看。”
贺硝四肢麻木,摇摇晃晃站起身,一个坚硬的、凹凸不平的东西被塞到林熄手中,带着湿濡滚烫的血液,贺硝撑着最后一点意识想说点什么,旋即眼前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所有声音都变得渺茫,珍珠白的外套染了血,纯白衬衫胸口晕开大片血迹,林熄身子猛地晃动一下,回过神,垂眸看见倒在自己身上的贺硝。
“……我回来了。”他听见贺硝最后说。
***
由于遭遇台风群,鲲鹏号被迫在海上多停留一天,凭借登峰造极的建筑技术,鲲鹏号在极端灾害天气下依旧能够与总部保持良好通讯,强大的保护屏障使鲲鹏号即使在台风群与火山的双重威胁区域内,也能够保全自身,年年有余公司向各代表集团发送了平安信函,一切安顿下来后,代表们需要做的只是在台风群、依旧不断喷发的火山与海底爆炸中安静的等待风平浪静的到来。
已经到了日出的时间,但天空还是黑的像午夜,医疗队给林熄检查了身体,注射了少许临时性抗焦药物,使他的焦虑指数快速回到了正常范围,其他报告显示林熄没有受到其余伤害。
在清洁舱中清理了身上黏湿的海水后,林熄换了一套干净衣服,在5层医疗中心见到了九尾。
眼球打开一扇舱门:“他现在状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减压病症有所减轻,以他的身体状况,很快就能痊愈。”
林熄颔首,见他要进入医疗舱,九尾劝道:“首席,您刚刚注射了抗焦药,需要好好休息,您昨晚一晚上都没有合眼,太过疲劳不利于焦虑指数稳定。”
“没事。”
她不能改变林熄的决定,只得退出悬浮舱,为他关上舱门,舱内很安静,除了一张病床与床头各种仪器,没有其他东西,船外海面依旧波澜壮阔,岩浆柱冲出断裂带,在水底炸出白色气泡,水温几乎达到沸点,不属于这片海域的变异生物尸体漂浮在水面,台风群又不断带来雨水与大风。
林熄安静地坐在悬浮台旁边的椅子上,垂下的发丝搭在肩头,透过镜片看贺硝,贺硝双眼紧闭,浑身上下缠着止血绷带,木乃伊似的直挺挺地躺在台子上,一动不动,林熄很少看到贺硝安静的样子,上一次还是在贺硝的记忆中。
他半敛着眸,感到困倦,却没有睡着,感觉自己浮在水面上,他时常有这种感觉,稍有不慎就会沉入水底,即使疲惫不堪也难以安眠,他几乎掌控着神州的一切,不能有一点松懈,乏力感包围着他,腕带监测到抗焦剂正在失效,他在困倦边缘徘徊时总是不由自主的思绪沉浮。
林熄轻轻叹了口气,这时,一只缠满绷带的手牵住他的手指。
“小首席,怎么了?”
林熄猛然从困倦中惊醒,贺硝费力地半睁着眼,躺在悬浮台上看着他。
“……头痛。”林熄说。
贺硝撑着手臂,缓缓坐起来,咳嗽两声,牵住他的手腕,哑声说:“我看看。”
“不用。”林熄躲开他的目光,正要站起身,贺硝面露痛苦:“嘶。”
林熄动作一顿,就被贺硝钻了空子,拉到自己怀里,林熄勉强半撑着手臂,半推半就,贺硝手臂处绷带里又渗出血,把他往怀里按:“听话,真的疼。”
“……”
林熄沉默片刻,不再动作,贺硝把他往上抬了抬,曲起腿让林熄趴在自己肩膀上,拿起他的手腕看了看,淤青的痕迹已经很淡了,林熄的长发散落在他身上,恹恹的,像只困倦的猫,倚在他身上,贺硝顺着他的发:
“小首席,你刚才有没有担心我?”
林熄挂在他身上,声音闷闷的:“没有。”
“是吗,我去问问九尾。”贺硝缓声说。
“你没有权限。”
“那就是有了。”贺硝笑道。
“没有。”林熄声音有些含混。
“我油嘴滑舌,你口是心非,这叫什么,天生一对儿。”贺硝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我刚才也很想你。”
林熄没说话,贺硝在心里数了五个数,问:“原谅我了?”
林熄呼吸沉沉,没有回答,挂在他身上睡着了,贺硝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头发,轻声说:“没回答就是默认了啊。”
第98章 暴雨
林熄迷迷糊糊感觉自己被人抱起来, 他在困顿中挣扎着睁眼,发现眼镜被摘掉了,有人对他说:“睡吧, 我送你回去。”
他轻轻偏过头, 长发从贺硝指缝里垂落, 长长短短的绷带拖了一地, 到了空中花园已经不剩多少, 后背触及到柔软的枕头, 林熄很快再次陷入沉睡。
将林熄送回空中花园后,贺硝拽掉身上剩余的绷带,顺着水晶楼梯下到5层,医疗中心室外有一块空旷的观景台, 乌云沉沉的甲板上亮着明晃晃的应急白炽灯, 一颗纯白色的眼球浮在空中, 检测到有人,九尾回过头。
“九尾首席, 你找我。”
九尾颔首, 回过头,贺硝发现她的影像与平时不大一样,更为成熟优雅,又带了几分操劳的疲倦, 贺硝立即想到这应该就是林熄记忆中的柳瑶。
九尾示意他站在自己身边, 望着海面,说:“小熄的情况, 你应该有所了解了吧?”
贺硝点点头,刚才他借着查看林熄手腕淤青,看了林熄的腕带, 上面有焦虑指数的实时数据,他问九尾:“他一直这样吗?”
“从很小的时候就这样。”九尾叹了口气,说:“这个孩子非常固执,这种固执是天生的,来自他父亲的基因遗传,加上后天培养,这本来是个很好的天赋,导向性很强的孩子做什么都很容易成功。”
顿了顿,九尾说:“但姐姐的离开带给他很大冲击,小熄变得缺乏安全感,睡不好,吃不下,当时的环境不允许他慢慢疗愈,现在更不能。积压的不安形成焦虑,他不得不带着这些焦虑继续前行,我们做出美好的设想,但现实总是不尽人意,长期缺乏安全感让小熄形成自我保护,所以他非常抗拒与外人接触。”
“因为小熄的身份特殊,我们一直没有找到各方面都合适的治疗方案,单从身体来说,小熄的眼球不允许他长期服用抗焦药物,这种药物也有很大副作用,其次,他也没有时间去做细致的治疗。我与董事长、方震能做的只有在最大范围内保持小熄不再受到外来刺激,我们把他保护起来,既然他抗拒接触,那么我们就会为他排除一切不必要的接触。”
九尾侧眸:“包括你。”
明明是神州最安全的人,却处在一个最不安的心境中,贺硝抱着手,耸耸肩,没说话。
九尾继续说:“不过,刚才我重新测量了他的焦虑指数。数据显示,你在他身边时,他睡眠质量提升,而且,刚才在没有药物干涉的情况下,他的焦虑指数稳定在了安全范围。”
“这很难得。”九尾注视着贺硝:“临时性药物只能保持很短的时间,主要作用是安眠,非药物干涉降低焦虑指数,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这个非药物干涉是我。”贺硝说。
九尾点头:“不可思议的坏消息。”
“所以呢?”贺硝直接了当:“你们希望我怎么做?远离他?还是把我切片做成标本天天给他看?”
“我们尝试过让你远离,但这么做只会增加小熄的焦虑感。”九尾说:“根据最新数据计算,我认为可以保持这种状态。”
在贺硝开口前,九尾话锋一转:“不过这只是我认为,方震不会同意,董事长更不会。”
“你应该不会做出违背董事会的决定吧。”贺硝说。
“九尾确实不会。”九尾望向海面,半晌,说:“但柳瑶会。”
她的长发随海风微微飘扬,她闭起眼,叹了口气:“在姐姐离开后,小熄曾跟在我身边一段时间。”
她露出一抹苦笑,在记忆数据基里找到那段回忆:“那时候,这孩子晚上睡觉会紧紧抓着我的衣服,害怕一睁眼,我就像他妈妈一样离开了,后来,他甚至叫我“妈妈”。”
“但这很短暂,再后来,我就必须接受隔离治疗,转化为数据体之后,小熄已经长大了,也不会再叫我妈妈,我以柳瑶年轻时的样貌在神州工作,以免他总是回忆起那个时候。”
“所以。”九尾睁开眼,语气平静:“作为柳瑶,我希望你能够让小熄继续保持这种焦虑指数稳定的状态。”
九尾不奢望眼前的雇佣兵能有保护神州最高利益一类的崇高道德感,也暂时不相信贺硝对林熄的“情感纽带”,她又恢复了平时的样貌:
“就当为了你自己,如果我发现你有任何伤害林首席,或者造成他焦虑指数急剧升高的举动,我会立即向董事长请求击毙你,无论实验成功与否。”
她看向贺硝,贺硝抱着手,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半晌,转头问:
“这种秘密任务,能加钱吗?”
“……如果你表现的好,我或许可以给你额外奖金,以神女集团的名义。”九尾说。
“那感情好,谢谢了。”贺硝冲她一笑。
九尾在情感上立即就有点后悔刚才做出的决定了,但有数据支持,她没反悔,调来了悬浮舱,打开它的30层权限:“你可以回去了,林首席就快醒了。”
***
风声依旧,鲲鹏号仍然在行者6号的影响范围内,这是行者6号第三次过境,行者还会再这片海域徘徊8小时左右,直到中心1号台风与数百千米外海峡对岸的另一新生台风融合,带走整个台风群,目前行者1号正在与新生台风“远山”拉锯,远山同时在形成新的台风群,行者吞并远山,或者远山侵占行者的领地,都有可能,鲲鹏号仍然稳当的屹立在海沟中,等待冲出台风群的机会。
林熄睁开眼,海面上乌云飞速移动,窗外投入暗淡的应急灯光,耳边传来贺硝的声音:
“晚上好,林小猫。”
林熄侧头,贺硝背着光,倚在窗前,抱着手看着他,林熄声音发哑:“我睡了多久?”
“一整个白天,真不容易。”贺硝在他脚边坐下来。
林熄光脚踩在贺硝大腿侧面,抻了抻腿,贺硝把林熄抱过来,林熄窝在他的怀里,贺硝下颔压着他的发顶:“还困吗?”
林熄摇摇头,手心全是汗,睡了冗长的一觉,浑身黏糊糊的,他脱开贺硝,披上浴袍去了清洁舱,出来时又给贺硝扔了件浴袍,贺硝在水里泡的久了,身上还有淡淡的鱼腥味儿,医疗中心只是做了简单清理,在林熄的清洁舱里彻底去除了身上的异味后,贺硝围着林熄的浴袍,赤着上半身走出来。
舱门开着,床上没有人,赤脚留下的足迹一直延伸到休息舱的小阳台上,贺硝走出去,看见林熄背对着他,倚靠在躺椅上,手边的圆桌上放着年年有余精心准备的牡丹红1776,祝余一期试验田17区7舱室专门种植葡萄的试验点,其中第六批葡萄“牡丹”是历代实验品种中最优,基因绝对干净,果粒大,汁水多,虽然偏酸,但是酿葡萄酒的最优选,年年有余从这批葡萄中翟选出佼佼者,酿成了唯一一瓶牡丹红。
这原本是余老爷子的私藏,为了弥补金枝玉的遗憾,年年有余咬着牙拿出了这瓶珍藏,桌边放着一只水晶杯,贺硝走过去,拔掉木塞给林熄倒了半杯酒,递给他,林熄侧眸看了他一眼,接过酒杯,将里面的酒倒入醒酒器。
贺硝耸耸肩,放下酒瓶,圆桌另一边还有一张躺椅,贺硝躺上去时,林熄说:
“你有话想说。”
贺硝转头看他,林熄没回头,看着屏障外黑沉沉的积雨云,贺硝没隐瞒:
“很敏锐啊,小首席。”
“说吧。”林熄淡声道。
贺硝知道他这是完全醒了:“你们一直在寻找奥林匹克违反普罗米修斯的证据。”
林熄默认,贺硝继续说:“但我越来越觉得,你们并不是真正的想寻找证据。无论是珍珠基地,还是经过改造的雇佣兵,所谓的“自愿合同”,很明显是奥林匹克强迫下的妥协。”
顿了顿,贺硝说:“这是显而易见的奥林匹克进行非法基因改造的证据,只要你们坚持组件公共法庭,舆论一定会倾向你们,但你们没有这么做,还是以“自愿”为理由——你们这是在给奥林匹克找理由,甚至对于这些不正当合同视而不见。你们所谓的寻找证据,保护人类利益,只是高层打出的幌子,珍珠基地有那么多改造人鱼,甚至公开出售,想要找到确切证据很简单,还有每年有那么多用于研究的俘虏,奥林匹克敢把证据送到你们手上,说明他们知道,并且确信你们一定不会以此为把柄。”
林熄淡淡道:“所以你觉得,我们在互相包庇。”
贺硝点点头,认真地注视着他。
“我们确实在互相包庇。”
林熄承认的很坦然:“因为我们的本质是一样的,不惜一切代价与手段,追逐利益,只有利益是最真实的。”
“神州与奥林匹克之间,每年爆发无数场大大小小的资源争夺战,但在富人区却有神奥共建港,这并不矛盾,原因很简单,原则就是利益大于成本,有时候针锋相对很有必要,但有时的联合也能带来巨大利益,甚至能起到以小博大的杠杆作用。”
“何乐而不为呢。”林熄侧过头,问贺硝。
“扳倒奥林匹克一定会获得更大的利益,否则这项决策不会通过神州的可行性分析。”贺硝笃定道。
“扳倒一个公司,一个全球化的公司,不是小孩子推倒积木那么简单,其中多方利益挂钩是不得不考虑的。”林熄看着他:“珍珠公司人鱼改造已经趋向成熟化,人工智能代替研究员操作,如果以此为锚点,确实可以指控珍珠公司违反了普罗米修斯条约,但珍珠公司不是奥林匹克,这对奥林匹克的影响并不大。”
“珍珠公司向代表团介绍珍珠公司时,我看了他们的项目简介。”贺硝说:“所有制作人鱼的人工智能都来自奥林匹克科技公司。”
“好,那就用这条线索,砍掉奥林匹克的人鱼改造线,按照你的逻辑,也可以用改造雇佣兵这一证据切断奥林匹克的蜂巢计划,排除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神州进行该举措的成本两个干扰项,就这一指控来说,没有了人鱼计划或者蜂巢线,那么奥林匹克背后的人工智能供应商该如何获利?”
“神州不需要关心奥林匹克的供应商,不是吗?”贺硝反问。
醒好的牡丹红散发出清香,林熄抿了一口红酒,轻轻放下酒杯:“难道供应商就一定是奥林匹克的吗?”
贺硝一噎:“人工智能是奥林匹克的代表作……”
“也许吧。”林熄晃着手中的红酒杯:
“你听说过相柳吗?”
第99章 血珍珠
贺硝瞳孔一震。
“奥林匹克有60%的人工智能与军备基础技术来自相柳, 人鱼制造就是其中之一。”林熄说:“这不是什么秘密,相柳是全球最大的军火供应商,以相柳为首的一大批军火商在神奥双方之间倒卖/军火/武器, 赚取双倍利益, 你是雇佣兵, 不可能不知道。”
贺硝没想到林熄会忽然提到相柳, 眼底诧异划过, 很快被他收起来:“所以, 第三方利益推动你们互相包庇。”
“这是优等基因之间的和平,神州得利,奥林匹克得利,第三方得利, 除非万不得已, 为什么要打破这个局面?放弃既得利益, 就是损失。”林熄下了定论。
贺硝明白了,但思绪还停留在林熄提到的那个代号上, 林熄既然如此顺畅自然的说出了“相柳”, 说明他与相柳的接触一定不少,贺硝很想问更多,但此刻贸然发问一定会让林熄起疑心。
沉默片刻,贺硝说:“我的问题问完了, 你也有话说吧?”
船外风里陡然增大, 行者与远山展开新一轮拉锯战,行者吸纳了海面的水汽, 变得更加强大,8号台风过境,拳头大小的冰雹从乌黑的云层中下坠, 远山带来的海底漩涡撞上喷发的岩浆,产生大型爆炸,电闪雷鸣,巨浪再一次吞噬了鲲鹏,甲板上应急灯忽明忽暗,海水翻涌,林熄双眼平静地注视着贺硝:
“你想要什么?”
贺硝身形一顿,林熄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神情,甚至眼神中都没有猜测被证实的渴望,他不是疑问,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眼下红痣仿若滴血,惨白的闪电劈下一瞬,鲜红的血点凝视着贺硝。
远山1号已经越过海峡,却又顷刻间被行者逼回,行者紧紧跟随者远山的步伐,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又是一阵滚雷,贺硝压住林熄捏着酒杯的手腕,雇佣兵结实的肌肉暴露在空气中,目光变得具有侵略性,他直视着林熄,犹如猎犬看见猎物,在执行官敏锐的逼问下没有一点退缩或者害怕,林熄没有戴虹膜,只能看见他眼中的兴奋。
“我想要你。”
他的指尖摩挲着林熄手腕的伤痕,顺着手臂内侧向上攀爬,长期握枪磨出的茧子带起酥麻的触感:
“我要你的身边只有我,也只能有我,别他妈再在乎什么基因,我要你永远不再问出这句话,我会是你最忠诚最听话的猎犬,绝对服从。”
行者与远山再一次激烈碰撞,海底剧烈震动,数百米高的岩浆顷刻间喷涌而出,遇到空气中的污染源,炸出刺眼光芒,热带积雨云紫光明灭,暴雨如注,猝然连环喷发的海底火山让鲲鹏号船身巨震,贺硝在牡丹红落地之前接住它,玻璃做的小茶几旋即倾倒,碎裂在地,又是一层巨浪袭来,林熄翻上贺硝的身子,拽住他项圈,强迫他抬头:
“如果被我发现你是个无耻的骗子。”
“那就杀了我。”
贺硝把碎玻璃塞到林熄手中,尖端对准自己的喉头,他扬起脖颈,唇角露出笑:“动手吧,执行官。”
风雨惊心动魄,碎玻璃在贺硝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贺硝死死盯着他,眼睛眨都没眨,即将触碰到最脆弱的喉咙时,林熄松了手,血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贺硝头顶一凉,林熄将瓶中剩下的红酒尽数倒在他身上。
血红色的酒水流的到处都是,顺着贺硝胸膛往下滑,贺硝呛了酒,林熄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执行官很满意他的回答,贺硝扛过了一次暴风雨,行者抵住一次新生台风群的拉扯,依旧在海峡这边徘徊,黑夜交织出暧昧的乐章,掩盖了一切,只剩下赤/裸裸的索求。
博弈结束,行者与远山暂时进入和平状态,但鲲鹏号的平面图上清楚地预测出它们接下来还会继续纠缠,林熄的腕带上发来九尾的信息,她计算出行者与远山或合二为一,形成10年来风力最大、破坏性最强的跨洋超巨型台风群,神州拟将其命名为“闻獜”。
短暂的平静后是更激烈的风浪,闻獜的形成时间早于预测,可怖的狂风与暴雨之下,连鲲鹏都开始微微颤动,红酒瓶摇摇欲坠,最终倾倒,红酒随着倾斜的甲板蜿蜒,弥漫起奇异香味,片刻喘息,贺硝跪坐在床上,打开一只纯白色金属匣,里面躺着一颗珍珠。
贺硝在海水激荡的海沟中看到那只凹凸不平的古生物,静静趴伏在变异鲨鱼的牙尖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海底中散发着暗红色光芒,数次接连撞击后依然稳固,贺硝从鲨鱼口中拔走了它,在它体内发现了一颗血红色珍珠。这颗珍珠体色呈现浓稠的深红色,无伴色,在各种角度光束照射下流动着艳红色晕彩,这些红晕变幻莫测,如同苍穹下火烧的云霞摄人心魄,远古变异深海螺赋予它如同绸缎一般的表面,它被命名为“沧海血月”。
“我看到那只海螺的时候,就知道它是独一无二的,打开它的时候,看到这颗血珍珠,就觉得应该属于你。”
“你看。”沧海血月悬挂在一枚小巧的金色夹子下,贺硝把那颗血珍珠举到林熄眼角,与他的红痣并排:“一样好看。”
林熄从他指尖取走了珍珠,穹顶的昏光透过半敞的浴袍,海面依旧不平静,即将黎明破晓,他们不会看见太阳,长发倾落在林熄肩头,他垂首看着贺硝。
他们在狂风暴雨中对视。
林熄俯身,左边胸口缀着的血珍珠垂落到贺硝鼻尖,来回晃动着,鲜红的珍珠像心脏又像血液,在贺硝眼前欢快地跳动又缓缓流淌着血一样的色泽。
贺硝咬住那颗珍珠。
“嘶。”林熄抽了口气:“别扯。”
他仰起头,长发抖落在贺硝大腿上,胸口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贺硝问他是满足了还是觉得不够?
林熄没回答。
执行官不回答的时候,就需要对方揣测他的心意,但贺硝从来不是条纯基因的优质好狗,因为年轻又没有经验,也不懂得如何取悦执行官,只是一味地追求纯粹的快感。
林熄的手指顺着他的腰腹划到胸口,如同暗中的猛兽捕猎,扼住他的喉咙,盖住他的口鼻,贺硝舌尖舔了舔他的手心,在快要窒息的痉挛中握住林熄的腰。
“你这个……”
林熄的后背猛然绷直,好一阵儿才松懈下来,恹恹说完后面的话:
“横冲直撞的野狗。”
这时候骂人就是调/情,贺硝很高兴从林熄口中听到这么美妙的赞赏,他像条散养的狗,在自己的领地中撒欢打滚。
黎明时分,闻獜四次过境后,终于翻过了远处的海峡,高速旋转,向北方而去,鲲鹏号迎来归航的时刻,海面重新归于平静,汗水淋淋地从林熄皮肤上滑落,贺硝凑过来,轻轻摇晃他。
“说。”林熄有些昏沉,闭着眼。
“领带呢?”贺硝在耳边问他。
“什么领带?”林熄没反应过来。
“你的领带。”
贺硝从医疗基地醒来,就发现手上的领带不见了,林熄想起来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随口说:
“扔了。”
“扔了?”贺硝巴巴地跟过来,趴在他身上:“你还给我。”
林熄没理他,贺硝就不停的扒拉他,林熄用被子蒙住脑袋,贺硝把被子拉下来,热气喷在林熄脸上:“我不管,你还给我。”
林熄想睡觉,不想理会黏糊糊的贺硝,闭着眼睛当没听见,过了一阵没听见贺硝的声音,费劲儿的半睁开眼,贺硝正盘腿坐在他脚边,抱着手,幽幽盯着他,眼里的失落显而易见,好像主人随手扔了大狗喜爱的玩具。
“……”林熄伸腿,踹了踹他:“你是狗吗?”
“汪。”
贺硝干脆利落地叫了一声,直直看着他,林熄不处理这份特殊的申请,贺硝就不罢休,把林熄从被子里拖出来抱在怀里揉,林熄揪着他的耳朵把他甩开,贺硝就在林熄的大床上打滚,林熄被撞的不耐烦,伸手从床头的柜子上够了条刚才被扯掉的领带,塞在贺硝怀里。
贺硝这才高兴了,养了条精力旺盛的大狗有时候也很麻烦,贺硝抱着林熄在清洁舱里洗干净了,再出来的时候林熄已经要睡着了,躺在床上,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贺硝爬上来,一会儿摆弄摆弄林熄的手脚,一会儿玩他头发,林熄终于忍无可忍,在他脑袋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再不睡滚出去。”
贺硝这才老实了,从林熄胳膊底下拱到他怀里,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林熄环着贺硝,想把他推开,但实在太困倦,摸了两把狗头,睡着了。
第100章 地图
经历了风雨洗礼后, 鲲鹏号在第九天夜里到达了南冥湾,一年一度的秋社结束,各集团代表返回神州, 甄富贵恋恋不舍地送别了甄美丽, 方震在停靠台等到了九尾, 转头看见在贺硝护送下走出悬浮舱的林熄。
“林首席, 您受伤了?”方震看见他侧颈的伤痕, 立时紧张道, 九尾并没有告知他林熄遇到了任何危险。
林熄一哂:“狗咬的。”
“狗?怎么会有狗?是变异种还是……”
九尾及时拉住方震:“我们走吧,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们处理呢,林首席没事,我已经给他做过检查了。”
方震将信将疑, 林熄朝他点点头, 以示同意九尾的话, 贺硝微笑挥手送别他。
***
贺硝很久没有来到-13层了,成为神州的雇佣兵后, 他不是和林熄外出执行任务, 就是躺在监禁室。行者过境的那个晚上,白怀给他发来信息,说自己和温斯顿几个人已经从监禁室放出来了,他们虽然非法抢劫了一辆悬浮舱, 但在法庭上, 神州代表方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他们挟持了林熄,反而有现场录像可以证明他们保护林熄免受饕餮侵蚀, 加上林熄已经敲打过姜温,姜温也没有坚持法务部给他们定罪,于是几个人在八天的监禁后被放回了-13层。
贺硝插着兜, 哼着小曲走进宿舍,一进去,就感觉气氛不对,白怀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温斯顿没抬头,抽着烟,叶彰倒是想给他打招呼,但看到其他两人的反应,缓缓放下手。
只有小咪跳过来,贺硝把外套扔在椅子上,接住贺小咪:“有话就说。”
“你……”白怀看了他两眼,欲言又止,只说:“你去干什么了?”
“执行任务啊。”贺硝说:“不是说过了。”
“你现在很热衷于为神州服务啊。”白怀说。
“胡说。”贺硝说:“我又没巴巴地给神州当狗。”
“你是不是忘了……”
温斯顿打断了白怀委婉的提示,直言:“你最近和首席执行官走的很近,我们都看出来了,你心不在焉,我们认为你不再坚持我们共同的目标。”
“可以啊温斯顿,都会用成语了——所以这就是你们一脸死相的原因?”贺硝把小咪放下,拉过椅子坐下来:“我不坚持找到那个人,那我现在在神州干什么?”
“我们不知道你在神州做什么。”白怀说:“这才是最主要的,你总是不和我们待在一块,我们在努力寻找相柳的下落,但你自从接触过那个执行官之后,就再也没有专注于相柳,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劝你远离他。”
“怎么就远离了,我们走的又不近。”贺硝说。
“我们不是瞎子,白怀说,在贫民窟的时候,是你冲出去救了他们的执行官,你们的举止很亲密。”温斯顿说:“你们在谈恋爱。”
“谈恋爱?贺哥谈恋爱了?”叶彰倏地抬起脑袋,白怀把他的脑袋按下去:“小孩子别乱听——最后那句话不是我说的,是温斯顿自己加的。”
“你看你就这么带坏孩子。”贺硝说:“兄弟是那种见色忘义的人吗?”
“不知道,你还没见过什么美色,不好说。”白怀实话实说。
“你他妈的,老子见过长的最好的就是温斯顿前女友了。”贺硝骂了一句,知道再往下说自己真要兜不住底了,在他们继续深究之前说:“话说回来,为什么突然提到相柳?有新消息吗?”
温斯顿坐在上铺,用烟头砸贺硝,白怀打开小咪脖子上的拟毛皮项圈:“你自己看。”
虽然小咪现在不能离开总部,之前得到的信息也全部自动销毁了,不过贺硝从黑市买的项圈依旧能够正常接收信息,全息投影投出一份地形图。
“这是……”
“峰会还有45天,会场已经准备完毕了,黄鸟弄到了会场立体图以及神奥双方出席者的舱位排列,这次峰会在南半球举行,不属于神州,也不属于奥林匹克。”
贺硝看了看,这次交流峰会的主题是“涿鹿在野”,奥林匹克译为“War of the Kings”。主会场占地面积与十三个神州雇佣兵训练基地差不多大,分为“猛兽Beast”“魔怪Monster”与“鬼神God”三个展示区,数十个展台分别依照主会场原有的地形分别设置在山峰、低洼处与平原等。
主会场是相柳麾下的军火公司集中展示新型武器的地方,周围零星有十来个小型会场,高价出租给其他几个较大的军火公司,这些军火公司期望借着相柳带来的关注,多多少少增加一些自己的销量。
参与本次峰会的主要有神奥双方代表团与一些小型军火公司,除了神州与奥林匹克,一些中立的小公司如果手中有新兴技术,也会参与竞拍,以获得能够与自己的技术相结合的新式武器,进一步研发后以更高的价格出售给神州或者奥林匹克。
当然,主力军还是神州与奥林匹克两个大型科技公司,在一百多个悬浮舱席位中,贺硝看见位于中心的大型悬浮舱群,立体图用不一样的颜色标出这块区域——
“相柳军备技术公司代表团”
这个悬浮舱群所占的席位比两个科技公司都要多,在它的面前,两个全球顶尖的科技公司都只能屈居第二位,贺硝想起林熄的话,相柳是第三方利益的代表,是全球最大的军火商,林氏山庄的规模在它的面前不值一提。
贺硝没有过多关注其他代表团,注意力集中在相柳代表团上,相柳的悬浮舱群分为三层,最外层为防御兼战斗性能大悬浮舱,中排是医用悬浮舱,最里面的位置,也是最大的一个悬浮舱,就是那位谁都没有见过真容的相柳公司董事长所在之处,相柳代表团的所有悬浮舱都是其公司自备,数量不明,型号不明。
地图没有再提供其他具体信息,只能等到了会场才能得知确切细节,白怀收起地图,贺硝咂舌:“黄鸟真可以啊,这都能弄到。”
“要不怎么是情报网站上排名第一的人。”白怀说:“不过,现在的问题是,谁能去?因为抢劫悬浮舱,我们的积分都折半了,你就更不用说,还没掉到负分真是万幸。”
言下之意,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机会进TP,按照他们的计划,他们的进展还为0,目前完全偏离主航线,计划中“五个月成为TP”,没有一个人完成,就在白怀深感无力时,贺硝拍拍他的肩膀:“有门。”
“什么门?”白怀问。
“那个执行官同意修改合同了,我可以正常进入雇佣兵积分排行榜。”贺硝说:“前提是我有积分。”
原定TP甄有钱离开了总部,特权被铲除后一切又按照原定规则来,但新的候选人孙火火死了,接下来就是017与019,他们又因为恶意竞争受到处罚,一切阻挡贺硝成为TP的其他因素都已经被排除,只剩下实力这一决定性要素,林熄同意了贺硝成为TP的请求,要求是在未来一个月之内,贺硝的积分要达到神州雇佣兵排行榜榜一。
一个月后将进行TP的选拔,新的TP产生后,会进行为期半个月的TP适应期训练,主要了解TP的日常任务与注意事项,这之后,就是新的TP执行的第一个外出任务:作为神州代表团的雇佣兵前往五年一度的交流峰会。
“如果我顺利进入TP,就可以作为和神州代表团一起进入会场。”贺硝说。
“我去,你……”白怀诧异地看着他:“怎么搞得?”
“你管不着。”贺硝高调地说,又继续分析:“神州只对于我的位置比较感兴趣,你们相对自由,可以按照原定计划,把自己安排进参会的小军火公司。”
“抢了悬浮舱之后我们的位置受到严密监控。”温斯顿在上面说。
“这好办。”白怀道:“这几个月我在技术部研究了一下他们给我们注射的液体干扰器,我们血液中的芯片技术没贺硝的项圈那么精密,信号很好拦截,如果制作一个实体干扰器,配合三个假的信号源,我们可以实现“分身”。”
“这会让奥林匹克发现我们。”温斯顿说。
“不会。”白怀道:“我查了历届峰会的资料,所有峰会都在神奥两个基地之外,只有一个很模糊的半球位置,进入会场后,所有能够精确定位的仪器都会受到相柳公司的信号干扰与拦截,为了防止有心人定位这次大型科技公司集会,进行集中攻击,我们只需要营造出我们还在神州的假象就可以。”
初步商议完毕,他们还需要时间准备细致的作战计划,贺硝从背包里掏出五个小蛋糕,趴在桌上的叶彰一下子坐起来:“小蛋糕!”
“一人一个,叶小彰也有一个。”贺硝递给叶彰一只小蛋糕,叶小彰在贺硝腿底下绕圈圈。
“叶小彰,你吃吗?”叶彰捧着小蛋糕,好心地说:“噢噢,你说你不吃,那我帮你吃!”
顺利得到两块蛋糕后,叶彰抬头看向温斯顿。
“我吃。”温斯顿捏着小蛋糕。
“噢。”叶彰有些失望地垂下脑袋,温斯顿指了指贺硝:“你的给他吃。”
“为什么?”贺硝抱起手:“我也要吃,这还是我买的呢。”
“白哥……”叶彰圆圆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向白怀,白怀无法忍受,把小蛋糕塞给叶彰:“给。”
最终叶彰得到了五个各种果蔬压缩合成的小蛋糕,吃的直打嗝,撑的晚上都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