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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海鸟

辐射区的夜里很安静, 偶有变异体经过舱外,立即被激光保护网吓退了,林熄躺在折叠床上, 呼吸平稳。

贺硝坐在驾驶区, 抱着手靠在中控台上, 睁眼望着黑漆漆的舱顶, 半晌, 翻身起来打开前舱的天窗。

前舱的金属板收起, 高密度玻璃阻挡了外面冷空气入侵,今晚辐射区是晴天,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黑暗。

夜河像千万年的时间静静流淌, 难得松懈片刻, 贺硝一时间有些出神, 沉静在黑暗中,脑中又浮现出在储藏区的画面。

粘滑的液体从他手上流过, 带走贺闻的血肉。贺闻像一坯随风而散的黄土, 流进下水管道,进入垃圾池被处理,不见了。

贺硝手心收拢,闭了闭眼, 半晌, 睁眼呼出一口气,刚想起身找根烟抽, 背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贺硝一翻身站起来:

“谁?!”

脚步声戛然而止,贺硝的声音惊起了脚边的灯带, 微弱的昏光下,林熄站在台阶口。

贺硝发现他身上套着自己的外套,林熄的身形本来比贺硝要清瘦,近期身体状况不好,又瘦了些。贺硝的外套挂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长度能到他大腿根,袖长也盖住手指。

“林小猫?”贺硝松懈下来:“睡不着了?”

焦虑时的睡眠总是又短又碎,一不小心惊醒就再也无法入眠。林熄没说话,静静看着他,贺硝的声音又传来:

“睡不着,就过来看看?”

林熄走过去,贺硝揽住他,两人席地而坐,贺硝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夜晚的辐射区。”

林熄歇斯底里过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贺硝一手环着他的肩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他的头发。

身后的照明灯光逐渐落下,这一阵恰好没有迁徙的变异体,周围分外安静,夜长的像已经进入虚无的时空。

贺硝的温度与气息包裹着林熄,无休无止的黑暗中每分每秒都被拉的无限长,像旷野的废墟一望无际。

他们就这样依偎在荒芜的辐射区里,无言地望着吞噬一切的黑暗,黑暗中只有贺硝平稳的呼吸声,林熄感受到他胸口有规律的起伏,渐渐地陷入了某种宁静之中。

静默的、没有一点噪音的宁静,飞速划过的时间停顿片刻,就能让人暂时忘记挥散不去的困恼,从缥缈虚无的高空短暂地回到自己的躯壳中。

贺硝也有同样的感觉。奇怪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一个经过改造的劣等基因竟然能与神州的超特权阶级在精神层面上共感。

在一起的时间越久,他们的相似之处越多,他们越来越像,几乎要融为一体。他们的基因没有被融合,但此刻贺硝一点也不想放开手和林熄分开。

贺硝的心跳的快了些,微微低头注视着林熄漆黑的发顶。

半晌,他缓声说:

“人总是被困在一个很小很小的地方,大多数人一辈子也走不出去,就像这只悬浮舱。”

世界已经成人类基地这么窄,悬浮舱、苍穹、基地,第二纪元的文明被牢牢地保护在高墙之中,同样的,每个人的心里也就那么丁点大的地方,还塞满了利益,无暇顾及其他。

林熄微微抬头,贺硝能看见他眼睫下两颗红痣,林熄声音发闷,已经平静下来:“但外面的荒原无边无际,走不到尽头。”

黑暗中传来微微的窸窣声,贺硝换了个姿势让林熄靠的舒服些,垂首问他:

“你想去哪儿?”

林熄脑海中闪过本能的答案,你没有权限、你没有必要知道、你不应该知道,执行官的唇瓣动了动,却在刹那间望见舱外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荒原啊,黑夜啊,寂静啊,都是他。

他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永无止境的黑夜,死亡一般的寂静,他的血液还在流淌,但他已经很难感觉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情感,每一根神经都变得麻木。

他曾经以为这没什么。

这确实没什么,从前弥足珍贵的情感在第二纪元已经分文不值,只有利益才是最真实、可以触及的。

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感已经被利益拒之门外,人们抛弃它们,才能换来利益,比起利益,这点算不上损失的舍弃算不了什么。

这没什么大不了。

林熄让自己这样想,直到他嘴唇微张,吐出一句话:

“我不知道。”

林熄的声音很轻,惨白的唇瓣轻轻抿起。

贺硝又问:“一个人吗?”

林熄还是说:“……我不知道。”

“那我陪你。”

贺硝和他靠的更紧了些,曲起腿把林熄抱在胸前。

“我说我不知道。”林熄垂下眼睫。

“我听见了。”贺硝耐心地说,下颔压着他的发顶,呼了口气:“我说我陪你。”

我不需要、你没有资格、你并不重要、我对你不感兴趣。

林熄半抬起眼,心中一瞬间涌出千万种回答,像九尾一瞬间计算出上亿的数据,这千万种回答足以筑起高墙将任何企图接近的人阻挡在外。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又垂下眼。

他知道自己在失望之后很难再燃起新的希望,又觉得这些话有些不真切,却还有些别的想法从脑海中冒出来。

思绪像杂草,但黑夜模糊了这些杂乱的思维,没有外界干涉,林熄面对着虚无,任由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翻飞,他甚至连管理自己想法的精力都没有了,他太累了。

“我保证。”

贺硝现在别无选择,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郑重其事地给林熄承诺。

“我保证如果我再犯浑,我就出门被悬浮舱撞死,下辈子投胎转世还给你当狗。”

贺硝撞飞悬浮舱的可能性比较大,林熄想,但没力气说出来。

贺硝见他不说话,低头吻他的鬓发,垂着脑袋贴着他的脸颊,在黑夜里哼起一首歌,这首歌他曾经听过,他们手牵手走在另一处黑暗中的时候。

贺硝感到林熄渐渐松懈下来,牵起林熄的手,腕带亮起微光,他借着这点渺茫的光看了看,上面的红迹已经消退,没有其他伤痕,他放心下来,轻声道:

“小首席?”

没有回答,林熄的腕带上显示他已经进入睡眠状态,贺硝用自己的毯子把林熄露出来的手脚裹好,曲臂抱住他。

***

林熄感觉自己睡了冗长一觉,缓缓睁开眼。

“醒了?”贺硝给他挡着天窗落下来的日光。

“我睡了多久?”林熄声音发哑。

“今夕是何年啊小首席。”贺硝说:

“你睡了好久,是不是感觉自己忘了很多事?你叫林小猫,是我老公……”

林熄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好好说话。”

贺硝朝他笑了笑,低头抵在他额头:“早上好,林小猫。”

林熄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轻轻扫在贺硝脸颊上,贺硝感觉有点痒,像被小猫蹭了蹭,林熄撑着身子坐起来,才发现后背压着贺硝的手。

“嘶,麻了。”贺硝龇牙咧嘴:“温斯顿!过来看看我这条胳膊是不是坏死了?要不要截肢?”

“没有。”温斯顿刚从二层下来,已经穿好了防护服,从腰间抽出近战匕首:“但我可以现在帮你截。”

贺硝呼噜呼噜林熄头顶,对着温斯顿说:“不要那么暴力嘛,小首席看着呢,吓到他怎么办?”

“你已经成为反对暴力的和平人士了吗?”汉斯从温斯顿身后走过来。

“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比陨石坠落还小。”白怀在腕带里说。

林熄站起身,要去清洁舱洗漱,贺硝黏糊糊地拽着他的手,呲溜一下跟着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着林熄。

林熄每走一步都很困难,终于忍受不了,站定在清洁舱门口,转过身给贺硝下了命令:“在这儿等着。”

“不要。”贺硝说。

“你无权反驳。”林熄道。

贺硝一溜烟绕到他面前拦着,不让他进:“那你不能摔东西、不能用碎片划伤自己。”

林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片刻后,垂眸道:“好。”

“你说你答应我。”贺硝说。

“……我答应你。”

贺硝这才放行,舱门关闭后,贺硝到操作间问九尾什么时候进行手术,九尾已经准备好了仪器设备,但没有立即要求开始。她看着前舱天窗下大片的阳光,说:“再等等。”

“腕带数据显示小熄现在心情很好。”

九尾说:“再让他放松一会儿,小熄就是这样,想得多,表现出来的很少。他的情绪指数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正常,已经很不容易了。”

温斯顿和汉斯出去打猎了,没有任务的时候雇佣兵们也会给自己找点娱乐活动。

林熄从清洁舱里出来,见悬浮舱舱门大敞,外面隐约有白烟飘进来,带着一种炙烤的香气。

他披着外套走出去,清晨的日光落在他鼻尖上,透过温暖的橘色光芒,他眯着眼睛看见温斯顿和汉斯生了个火堆,木条上串着一串肉,正在火堆上滚动。

那火焰不是电子影像,不是全息投影,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跳动的,它温暖、真实的好像不属于第二纪元。

林熄定定地看着火堆,身后忽然传来贺硝的声音:

“你们干什么呢?”

贺硝从清洁舱里出来,不见林熄,一出来看见这画面:“噢,烧烤?烤什么?”

“烤蛇肉。”温斯顿从手工制作的简易烤架上拿起一串滋滋冒油的蛇肉,蛇肉上还带着没剥干净的皮,举向林熄:“你吃吗?”

林熄朝后退了一小步,刚好撞进贺硝怀里,贺硝揽住他肩膀,对温斯顿说:“你别吓他。”

温斯顿像是恶作剧得逞,自顾自地笑了笑,又把蛇肉架回去,贺硝想起九尾的话,偏头问林熄:

“要去海边看看吗?今天天气很好,奥林匹克的海水净化做的还不错。”

林熄开口,还没说话,先被烧烤的烟呛了一口,“吭哧”打了个喷嚏。

“嗯?”贺硝笑起来:“这是同意还是没同意?”

“吭哧!”

“走吧。”贺硝说:“去看看。”

“吭哧!”

林熄一连打了三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贺硝把他抱起来,招呼温斯顿:“火小点!”

温斯顿当没听见,贺硝抱着林熄朝海边走去。

第152章 Othrys

他们逐渐远离了人烟, 这块沙洲很小,只有中心有一小片不成林的绿植。

海岸边堆着几块顺着洋流搁浅的巨石,海水与大风在它身上留下刻蚀的痕迹, 那些千万年间形成的痕迹是时间的语言。

耳边只有海波荡漾与小型变异海鸟掠过低空的鸣叫声, 海风送来海水湿濡的气息, 微微带着咸腥。

贺硝把林熄放在石块上, 脱掉鞋袜, 又蹲身把林熄的作战靴脱掉, 林熄双脚暴露在微凉的海风里,不由得微微蜷起脚趾。

“下来走走。”贺硝洗干净手,朝林熄伸出手掌:“不脏的。”

林熄犹豫片刻,搭上他的手心, 借他的力, 跳下石块。

石块旁阴影里独眼小螃蟹搬运着海螺, 感到周边土地震动,倏地卧进土里。

沙洲上的砂砾不是非常细腻, 脚底踩到小石子微微痛痒, 迈步时可以听到砂砾相互摩擦的声音,像是海浪的伴奏。

脚步声交错,高处传来海鸟悠长的鸣叫,海面的微风拂起林熄的长发, 他仰起头, 看见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

如贺硝所说,奥林匹克的海水净化做的很不错, 阳光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贺硝站在他身后,收起腕带的摄像功能, 而后像什么都没做一样上前问:

“没有这样到海边玩过吗?”

“见过。”林熄说。

“有时候我们在海岛执行任务,任务完成后如果有富裕时间,就会在海滩上晒晒太阳之类的,比在火种基地里舒服多了。”

带着泡沫的海波涌上沙滩,扑到林熄脚腕上,林熄直往岸上靠,被贺硝挡住:“凉凉的,是不是很舒服?”

正午的潮水冲上来不少闪闪发光的贝壳,一只巴掌大的螃蟹从砂砾中爬出来赶海,浑身挂着斑斑点点的绿色荧光剂,横着身子飞速靠近林熄脚边。

林熄连连后退,被身侧的贺硝一把捞起来,贺硝似乎发现了什么好东西,一手托着林熄,弯下腰。

螃蟹到手的东西被抢走了,朝贺硝挥舞钳子示威,贺硝两根指头把它拎起来。

感到林熄身形一僵,往他身上贴了贴,贺硝忽然一抖手,坏心眼地将螃蟹举到林熄眼前。

连人带螃蟹被应激的小猫撂倒在沙滩上,螃蟹见势不妙,挣脱了贺硝,飞快地捯饬着六条腿跑了。

贺硝偷鸡不成蚀把米,嘿嘿笑着站起身,林熄要抽他,临到脸上又停了手,在他胸口把手心的沙子擦干净。

贺硝挺着胸任他擦,擦完了问林熄:“手感怎么样?”

林熄面无表情,贺硝蹭到他身边,打开手掌,像展示海盗宝藏一样捧到林熄面前:“看!”

林熄垂眸,贺硝掌心中静静地躺着刚才从螃蟹手里抢来的战利品:一只通体橙黄色的小扇贝壳。

这只贝壳只有贺硝的两个指节那么长,表面干净,没有附生物,应该在砂砾中被打磨了有段时间。

肉眼无法判断它的变异程度,但贝壳表面呈现出微微的金属质感,是它能够折射出的光芒,却并不刺眼,而是一种十分温暖与温和的橙色光。

“这种贝壳我见过。”贺硝说:“我们都叫它幸运贝壳,你要走运了呀小首席。”

“真的么?”林熄将信将疑,贺硝心说当然是他现编的,不过嘴中说:“当然是真的。”

说罢,他从身后抱住林熄,将他的手拢在手心,把脑袋搭在林熄右肩:“我们一起许个愿吧。”

小贝壳静静地躺在两双手中,海浪声大了些,碧蓝色海面一望无际,水天一色。

大洋中心的小岛渺茫的像大气层中一粒微尘,他们得到片刻无人打扰的宁静,好像颓烂的空旷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熄的发丝拂在贺硝脸上,贺硝姿势没变,不做声地睁开眼,见林熄依旧闭着眼,也许真的在许愿。

仿制的阳光落在林熄面颊上,眼睫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眼角两颗红痣如同橘调油画上浓墨重彩的惊艳一笔,距离太近,贺硝的心砰砰跳起来。

“你心跳很快。”

林熄忽然说。作战服后背的传感器将微距触感清晰地传到林熄身上。

林熄睁开眼侧目看他,贺硝没忍住,扳过林熄的脸亲了一口,随后一把抱住林熄防止他抬手抽自己。

林熄意外地没挣扎,打开手掌,露出那枚贝壳。贺硝目光一动,从他手心拿起贝壳,打开作战服左臂处的便携式工具箱,贺硝用腕带操作细钻头将橙贝壳打了个孔,问林熄:

“有绳子吗?”

林熄胸袋里有一条可伸缩软金属发绳,贺硝用它将贝壳串起来,举到林熄面前:“戴上吧?”

林熄注视着贺硝手里的贝壳。

时值正午,日光有些刺眼,周围逐渐升温,浮动的水汽让周围一切看起来有种朦胧的不清晰感。林熄没说同意,但也没拒绝,执行官默许了贺硝的行为。

贺硝高高兴兴给林熄戴上简易的贝壳项链,手工临时制作的项链与林熄一身高科技装备比起来实在寒酸,但又无比真实,好像一团小小的、跳动的火焰,在林熄脖颈间闪闪发光。

贺硝把他抱回石块上,捧来海水洗掉他脚上黏的砂砾,林熄的皮肤白皙又细腻,足部又是格外敏感的地方,他抿着唇一言不发,低头注视着贺硝乌黑的发顶。

贺硝又洗了手,抱着林熄坐在石块上,林熄盘腿坐在他怀里,两个人面对着海面,贺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他身侧的头发,安静了好一阵,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忽然说:

“小首席,有问题问你。”

林熄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贺硝问:

“你羡慕王承麟和姜温吗?”

“我不会羡慕任何人。”林熄淡声说。

贺硝挠了挠脑袋:“我换个问法。”

“你反感他们之间的关系吗?”

“不反感。”林熄说。

“我的意思是。”贺硝摸了摸脑袋,又摸摸鼻子,掩饰性地咳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随时可以。”

“可以什么?”林熄侧过头看他。

“可以……”贺硝觉得这话在嘴里烫烫的,舌头在嘴巴里转了一圈才吐出来后半句:

“可以随时拥有这种关系。”

“什么关系?”林熄继续问。

“姜温和王承麟的关系。”贺硝手心里出了汗,心跳莫名地加快了。

林熄轻轻挑了挑眉:“姜温和王承麟是什么关系?”

“就是……”贺硝话到一半:

“你笑我。”

林熄回过头,背对着他:“没有。”

贺硝反应过来林熄又在遛他了,哼哧哼哧抱紧林熄,使劲儿用脑袋蹭他,林熄推着他的脑袋:“你又发疯。”

“我看见你笑了。”贺硝哼哼唧唧地说:“你好坏啊,小首席。”

“你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吧?”林熄说:“我这种自私……”

“谁说的?”贺硝把脸在他侧颈,出声打断。

林熄轻轻一哂:“狗说的。”

贺硝下了定论:“坏狗。”

“如果要我来说。”贺硝凑在林熄耳边,认真地说:

“你特别好,林熄。”

“活的太久了。”林熄微微垂眸:“这种话也能从你嘴里说出来。”

“真话。”贺硝说:“不信你用虹膜分析。”

“真话的可贵之处不在于它是真的。”林熄说:“在于它会一直真下去。”

“那你答应了?”贺硝蹭地抬起头,林熄侧首看他:“答应什么?”

贺硝用身子拱他,被林熄在脑袋上不轻不重拍了一巴掌:“睡糊涂了吧。”

时间不早,九尾发来消息提醒他们准备出发了,林熄抽开身往回走,贺硝不依不饶地拉他的手:“你答应了。”

“没有。”

“你答应了!”

“没有!”

“反正。”两个人拉拉扯扯从海滩走回悬浮舱附近,贺硝嘴里嘟囔:“我单方面当你答应了。”

回到悬浮舱,温斯顿和汉斯正在用烤蛇肉喂海鸟,变异海鸟拖拉着肠子,扑着翅膀低空掠过,落在不远处的树干上仰头吞蛇肉。

九尾在悬浮舱外等着贺硝:“手术可以开始了。”

“什么手术?”林熄脚步顿了顿,转过头看贺硝。

九尾还没开口,贺硝故作惋惜沉痛状,长叹一声拉起林熄的双手:“唉,林小猫,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怕你伤心。”

林熄的神色变了变,贺硝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继续说:“我生病了,治不好了,命不久矣,临死前唯一的愿望就是你能答应我……”

林熄果断地抽了他一耳光:“好了没?”

“好了。”

贺硝老老实实地把自己和九尾商议的方案给林熄讲,林熄同意了他们的提议。九尾将贺硝带到手术舱,已经准备了足量麻药:

“这六支麻药会同时注射到你的身体里,短时间内强效镇痛,不过你的身体会产生强烈的排异反应,可能会有不适。”

六支粗注射器齐齐摆在托盘中,贺硝看了看,主成分是OR7-203,镇痛与镇静效果都很好,唯一不足的是有剧毒,换个人就死在手术台上了。

“注射的过程中会周围肌肉群会有强烈酸痛感。”九尾说着,操控机械臂举起针管,贺硝大抽气:“嘶,好、疼!”

机械臂悬停,九尾平静地看着贺硝:“还没有开始注射。”

贺硝脸皮出奇的厚,看向坐在一旁的林熄,林熄沉默片刻,站起身:“我出去。”

贺硝眼巴巴地看着林熄出去,医疗间舱门关闭,约莫半小时后,再次打开。

贺硝脚步沉的像在脚上绑了石块,身上的作战衫都湿透了,汗珠顺着脸颊直往下落。

温斯顿上前来架他,被他推开,在三个目击者以及一个远程观众的注视下,贺硝摇摇晃晃地一头栽进林熄怀里。

“啧。”温斯顿耳边传来白怀的声音:“男人。”

贺硝手腕处的芯片被切断神经连,接入外来芯片接收信号后又取出,最后将原芯片安装回去。

麻醉剂也不能完全抵消痛感,OR7-203被逐渐排出体外,手腕处还有隐隐的疼痛,看起来虚弱无比,却意外的有死皮赖脸赖在林熄身上的力气。

不多时,九尾利用Mnemosyne芯片激活片刻接收到的信号追踪到了更高一级管理者地址:

“544辐射区,33°,602080,5762,Othrys Biological Remote trol Teology Laboratory。”

第153章 海面

定位显示, 他们的目的地俄特律斯生物控制实验室处于奥林匹克光网之外,不属于奥林匹克基地。

它位于544辐射区,陨石落地引起的大范围地震使得全球大陆板块迅速漂移、重组, 这片新生的高原就是地震挤压的产物之一。

实验室坐落在南半球高纬度地区, 距离544辐射中心六百多公里外海拔5762米的一片高寒荒漠上。

悬浮舱逐渐向地球北端靠拢, 下方目之所及还是一望无际的海水, 大约再过半小时, 他们才能接近最近的海岸。

随着悬浮舱前行, 他们进入了一片雨雪区。

波塞冬公司的运输工具在全球范围内都属于顶尖级别的,在厚重的乌云与闪电中穿梭也没有任何问题,即使舱体外结了厚厚的冰霜,舱内依旧保持在适宜温度。

“起来。”

二层休闲区改为了临时办公区, 林熄抬了抬腿, 贺硝翻了个身, 面朝着他,枕着他大腿:“我不, 我还很难受呢。”

林熄挑眉, 这是他表示怀疑的神情。

“哎呀小首席。”贺硝不要脸地伸手圈住他的腰,在他身上蹭了蹭,闷声说:“你让我躺一会儿,休息一会儿。”

林熄叹了口气, 有些无奈地开口:“我要工作。”

“嗯, 就这么工作。”贺硝得了便宜还卖乖,趁着林熄态度动摇, 放肆地贴着林熄,狗皮膏药似的不肯放开。

“三。”林熄说。

贺硝装死。

“二。”林熄继续倒数。

“一。”贺硝接了他的话:“结束了,你要电我吗?”

他一骨碌爬起来, 朝林熄仰起头,露出脖颈上的项圈,大声说:

“那你就电我吧,反正我是试验品,即使对电流很敏感,电流会使我疼痛,也没什么……”

“停。”林熄捏住他的嘴巴,深吸一口气:“五分钟,等我看完余靖的消息。”

贺硝心满意足地放开林熄,靠在一边,林熄身上终于轻了些,打开信息部的文件。

里面包含了一些信息部翟选出的最新重要信息,除了一些近期新上市的科技产品,其中一条吸引了林熄的注意。

甄发财最近身体不好,集团里很多事情都是甄富贵在代劳,甄富贵三天前还回了一趟丹阙城。

第二纪元医学技术非常发达,如果在十几年前,林熄也许不会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以神农氏的技术,常见的人体疾病都能轻松治愈。

但问题在于,甄发财已经84岁了,这个年龄不算长寿,但已经不是一个活体人的黄金时期,更不是领导一个神州第二大集团的好年龄。

甄富贵是甄发财承认的第一个孩子,但绝对不是第一个。

在甄富贵之前,甄发财有大把的情人和私生子,最后只有贾贝登堂入室,甄富贵也凭着自己在经济方面过人的天赋得到甄发财的认可。

甄发财身体状况对外是保密的,余靖能发掘到这条信息不容易,林熄想了想,将这条消息打包发给了甄美丽。

“好了吗?”

刚准备打开保卫处的报告,贺硝探头过来:

“好了吗好了吗好了吗小首席好了吗好了吗??!!!”

林熄终于忍无可忍,抄起身边的外套糊在贺硝脸上:“这才三分钟!”

贺硝顶着他的外套,深深吸了口气,发出一声陶醉的喟叹,林熄一阵恶寒:“去让技术部给你做张脸皮。”

贺硝蒙着他的外套摇摇头,张开衣服朝他扑过来,林熄迅速后撤,抬腿就踹,脚腕被贺硝接个正着。

贺硝顺着他小腿摸了一把,迅速地把他按到在在休闲区的沙发上,用外套裹住,坏笑一声,一副流氓混蛋的样子。

林熄使力想要挣脱他,没成功,贺硝用胸口压着他,握住林熄的手腕阻止他挣扎,稳着林熄说:“让我亲一口。”

“放手……不行!”林熄推阻一阵,贺硝忽然直起身,神色警觉:“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林熄瞬间冷静,半撑着身子,侧耳听了听,环顾四周:“没有……”

话音未落,被贺硝拉着手腕“吧唧”亲了一口:“听到我的心跳声没?”

林熄彻底炸毛,一脚踹开贺硝,挣扎着站起身,贺硝一翻身从地上爬起来,抓住林熄的手臂,拉向怀里。

正此时,贺硝的神色再次警觉,对着林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次真的有声音。”

林熄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一耳光,冷声说:“狼来了。”

贺硝眼神越过他,盯着窗外,毫不在意地接住林熄的手,在他手心亲了一口,林熄抽手,下一刻,二层红色警报灯亮起。

不仅是休息区,整个悬浮舱都发出警报,九尾出现在林熄的腕带中:“首席,检测到不明物体快速靠近。”

悬浮舱周围拉开红色激光交织成的激光网,下方延伸出射击架,中控台的环境检测系统显示这个不明物体实时方位13°,42080,-3722,它在海面下。

贺硝在窗边观察,激活了禹,一层温斯顿也展开了戴维亚。

他们仍然处于海洋上空,下方黑蓝色海水在强烈的海风中波涛汹涌,一直延伸到天边,与灰黑色天空融为一体,浑浊的雨丝夹杂着冰雹砸在舱体上。

悬浮舱继续前行,保持安全距离。然而那个不明物体移动速度过快,贺硝站在三层,看见不远处海面下逐渐浮现出一个混黑的巨影,波涛随着它的前行被劈开,强风掀起厚重的海浪,扑向他们的方向。

意料之外的变化激活了应急系统,悬浮舱紧急提速,提示舱内人员做好俯冲准备。

贺硝揽住林熄,牢牢将他固定在自己身旁,神色戒备,盯着窗外。

一只孤零零的悬浮舱在海面上空摇摇晃晃,极速前进,数百米高的巨浪咆哮着扑过来,远处雷声轰鸣,刺目的闪电外雨幕中撕开一道曲折的裂痕。

乍眼的白光中,庞然大物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硬生生劈开了海浪形成的高墙。

海浪溃败,浪花飞溅。

来不及躲避的海鸟撞上了瞭望塔,瞬间四分五裂,金属甲板在悬浮舱探照灯的照射下映出冰冷的颜色。

机械城市在漆黑的沉云笼罩下如同地狱中的巨人破开了封印,矗立在波涛起伏的海面,骷髅头旗帜表明了它的身份:

“波塞冬?”

贺硝出声,旋即发现不大对劲,瞭望塔的观察室中亮着强光,却没有一个海盗守候其中,破碎的玻璃上还残存着血液与鸟毛。

九尾同时发来消息:“首席,是否派出人员查看?”

目前悬浮舱上能外派的人只有三个,贺硝担心林熄独自留在悬浮舱上不安全,提议汉斯与他一同留在悬浮舱上。

悬浮舱底板打开,贺硝与温斯顿身着蓝色的波塞冬公司防护服,空降在甲板上,除了环境音与电流声之外,防护服没有检测到其他声音。

“情况怎么样?”

林熄的声音传来,他们无需搜索整座海上城市,只需要找到中控室,接入九尾的芯片,九尾会利用安全系统扫描波塞冬号内部。

贺硝与温斯顿压着步子前进,一边观察四周,一边说:

“太安静了,一个人都没有。”

话音刚落,他脚下踢到一个软和的东西,他立即举枪瞄准,下一刻松了口气:“噢,这有一个——死的。”

头顶的探照灯明晃晃地打在地上,贺硝蹲下身,周围地面上被海水浸泡,随着海水被冲上来的海洋不明生物在光滑的金属板上扭动,贺硝把地上的尸体翻了个面,一双惊恐的眼睛瞪着他。

九尾分析了他的面部数据:“神色惊恐、不安,极度恐惧,临死前应该正在逃离某种威胁。”

贺硝又查看了他身上的伤口,翻了翻他的腕带。

波塞冬公司专注于水下业务,生产的防水腕带性能很不错,还能使用,腕带上显示这人是一名普通研究员:

“心跳停止时间是3分钟前,还是热乎的。内伤外伤都有,内伤应该来自于高空跌落。”

贺硝抬起头,看了看上方带血的栏杆,又低头查看他身上的外部伤口:

“逃跑中留下多处擦伤,切创密集,无规则,但都不是致命伤。致命伤为腹部腐蚀性创口,伤口外缘检测到不明强酸性物质。”

第二纪元被强酸腐蚀是一种很常见的死法,贺硝继续检查尸体,发现了不同寻常:“创口处覆盖白色网膜。”

面前的尸体肚子上破了个大洞,但内脏却并未因此流出来,因为伤口的位置覆了一层灰蒙蒙的白色软膜。

贺硝试着用手指戳了戳,软膜十分富有弹性,向里凹陷了一小块,旋即反弹。

贺硝想了想,把手中的枪交给温斯顿,从腰间抽出匕首,猛刺入那块软膜。

软膜被刺穿,贺硝挑了两刀,伸手拽掉碍事的白膜,在探照灯的强光中看见对方堆积在一块的身体器官:

“心脏、肺、脾、肝……反正就是所有器官,均移位,堆积在腹腔中。”

这时,那堆本该早都死掉的内脏震颤了一下,贺硝捕捉到这个细节,伸手扒拉开堆积的脏器。

软滑的人体器官顺着被腐蚀的身体滑落在外,一枚灰绿色的圆柱状物体出现在众人眼中,九尾分析画面:

“这些卵都圆球形或半球形,表面光滑,无明显的脊线或皱纹,属于节肢动物门下昆虫纲鳞翅目凤蝶科虫卵。”

一般的蝴蝶卵都依附在植物背面,但眼前的尸体看起来像是被虫卵霸占。且这堆虫卵表面延伸出纵横交错的细白丝,

与刚才滑落的内脏相连,贺硝翻动尸体使堆积的内脏在腹腔中滑动,牵动细丝,引起虫卵的波动,刚才的震颤就来于此。

感受到营养源的离开,灰绿色的虫卵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附着在研究员的骨骼上,缓慢地起伏涌动,如同在呼吸。

九尾推测这人腹部的致命伤就是虫卵排入体内时留下的,母虫刺穿了他的身体,将卵产下。

而虫卵中延伸出的细白丝则能够从各个器官中汲取营养,使它们在孵化时获得足够能量,成功破壳。

无论事实怎样,这至少证明了两件事。

其一是这种未知种类的蝴蝶孵化过程中需要大量,甚至过量的营养,否则一般的蝴蝶不至于在虫卵时期就从外界吸取养分,卵壳中的营养物质足够支撑到它们出生。

正常情况下,体型越大需要的营养越多,这意味着这堆虫卵孵化出的蝴蝶体型很可能超乎想象。

根据九尾提供的地图,他们现在正处于波塞冬号10层外围甲板上,10层是休闲娱乐区,空中走廊连接着周围密集的高大建筑物。

贺硝抬起头,头顶的光束射向前方,走廊上的应急灯光忽明忽灭,一眼望不到头的曲折走廊上零零散散分布着尸体。

温斯顿上前翻看几个,死状与贺硝发现的研究员大差不差,剖开腹部的黏膜,果然见到大量的虫卵藏在器官堆中。

腕带显示他们的死亡时间都在不久之前,说明腹腔中一个个卵堆也是不就之前才产下,也就证明了第二件事:

“这种巨型蝴蝶的母体很可能还在波塞冬号上。”

贺硝话音刚落,11层忽然传来枪响,“砰砰”几声,几具尸体从上方的护栏坠落在他们眼前。

第154章 摩涅莫绪涅

温斯顿与贺硝对视一眼, 后者迅速收集了虫卵样本。二人抄起枪,顺着满是血污的步行梯前往11层。

所剩无几的金属旋梯上挂着人体残骸与昆虫粘液,倒在地上的尸体无一例外都成为了虫卵的容器。

11层所有应急灯都熄灭了, 狂风暴雨导致海面上光线暗淡, 除了两盏探照灯, 没有其他光源。

刚才头顶有些杂乱的脚步声消失了, 周围一片死寂。

11层是餐饮区, 还包括了一些娱乐设施。他们正处于11层的露天广场上, 脚下横七竖八满是尸体,餐厅破败,顾客与厨师全部惨死,有的还保持着死前逃亡时惊恐的样貌。

食物泼洒一地, 有些蔬菜汤还冒着热气, 让他们更加坚定这场惨绝人寰的事故就发生在不久以前。

他们继续行进, 忽然,温斯顿脚下传来异响。光柱晃动一瞬, 温斯顿发现自己半只脚已经踩了空, 刚才的声音正是一块摇摇欲坠的金属板坠落时发出的。

他抬眼看到对面是一座贯通三层的电子喷泉,已经损毁,他们正在广场中央。

他们松了口气,没走两步, 枪声炸响, 却没看见有人,二人迅速判断了声音的方向, 闪身躲避。

子弹打中了他们身侧的菱形建筑物,巨大的能量使建筑物上的高密度玻璃立时爆炸,玻璃片飞溅, 金属楼声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轰然开始倾倒,贺硝二人险些被气浪掀翻。

他们立即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子弹,一颗离子弹携带的能量再多,也不可能直接炸倒一栋建筑,对方使用的应该是某种大型武器。

未及找到合适的落脚点,上方倏然传来响动,紧接着,黑影落下。

贺硝被一股强劲的力道击飞出去,温斯顿见状想上来帮忙,被黑影反身用炮筒击倒。

黑影行动行动敏捷,贺硝刚想起身,被对方用手肘压死在地面上,黑影宽阔的手掌卡住他的脖颈,凌厉又富有压迫感的沉音在黑暗中响起:

“告诉我你的编号。”

贺硝见对方来势汹汹,也没束手就擒,另一边温斯顿也扑了上来,三人纠缠片刻,乱晃的探照灯将黑影的脸照亮了一瞬:

“赫尔伯伦女士?”

对方也看清了他的样貌,认出了他就是在萨佩顿岛与自己交易美杜莎的雇佣兵。

波塞冬打开了防护服上的探照灯,只见她身着深蓝色防护服,全身上下挂满血污与粘液,显然已经与那个巨大的怪物搏斗过。

银色寒光一闪而过,贺硝看见波塞冬左臂整条手臂安装了载装器,仪器底部与防护服头盔相连,能够将波塞冬头盔获取到的脑电波数据直接用于操控载装器。而载装器上,赫然搭载着一架大口径迫击炮。

贺硝明白了为何刚才那一发子弹有如此大的威力,枪和炮到底不一样,设计再精妙的子弹也比不上一发大口径元素弹的武力压制。

波塞冬臂力惊人,穿着防护服,左臂还负载着如此沉重的大型武器情况下,竟然还能行动自如。

认出了贺硝,波塞冬放开他,站起身时比贺硝还高些,贺硝表明自己没有恶意,进入波塞冬号也只是想施以援手。

言简意赅道明始末,波塞冬也解释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离开海岸后,那个怪物袭击了波塞冬号,它发出强电磁脉冲,损坏了船长室的中控台与其余大部分电子设备,波塞冬号迫停,船员几乎没有幸存。”

“根据我安排在奥林匹克内部的人传回的消息,奥林匹克已经知道我带走了天马,这个怪物就是他们采取的措施之一。同时,奥林匹克雇佣兵正在朝这里赶来。”

“你说的怪物,是不是一种类似于蝴蝶的巨型生物?”贺硝问。

波塞冬点头,眼中闪着狠厉的光:“它带走了天马。”

难怪波塞冬刚才的一举一动都显得无比愤怒,贺硝环顾一圈,他们头顶是一片透明玻璃,上方是12层住宿区。

周遭除了他们的探照灯,一片黑暗,静默一瞬,贺硝在黑暗中捕捉到一丝起伏,气流涌动,像是呼吸。

温斯顿也发现了,仿佛来自幽暗处的叹息,温热的气息从他们头顶飘过,贺硝抬头巡视,一边缓步后撤,一边问波塞冬:“它有名字吗?”

“奥林匹克以神话为灵感,创造了这一非自然生物。”

话音刚落,头顶上方忽而亮起点点荧光,有规律地从四周汇向中心,如同水波,光亮顷刻间呈燎原之势在顶部蔓延,异彩纷呈。

刚才他们听到的声音确是呼吸,因为此刻头顶玻璃上层本该倒塌的废墟仿佛被什么巨物托举,缓缓向两侧滑动,发出坠地闷响。

原本透明的玻璃也变得浑浊,逐渐变成了一种肉膜状物质。

贺硝才发现刚才流光溢彩的根本不是透明玻璃,而是一双翼展足有二十余米的蝴蝶翅翼。

两条细长覆有金属质针状物的触角先形从废墟中伸出,带着尖细的尾钩。

损毁的建筑废材纷纷从高处砸下,三人躲闪一番,抬头时见原本的废墟堆中赫然矗立着一只收拢翅翼的巨型凤蝶。

数十万只复眼组成两只荧光绿的巨大眼球,每一只眼球都堪比大悬浮舱顶部大灯,在黑暗中泛着渗人的颜色,凝视着他们。

三层锋利的尖牙在口器中收缩开合,六条细长而尖锐的足深深扎在甲板中,锐利的喙管从尸堆中拔出,带起一片淅淅沥沥的血珠与肉沫。

三人的对话打断了它的进食,蝴蝶翅膀不详地颤动着,缓缓降下平铺。

“他们叫它Mnemosyne——找到你了!”

通讯器中电流声掩盖了波塞冬的声音,周围失灵设备中的电能顺着径脉尽数导流到巨型蝴蝶身上。

整只蝴蝶犹如一只庞大的蓄能舱,电流在数不清的径脉与臀脉中飞速游走。

下一刻,融合基因蝴蝶抖落了身上的杂物,悬然大幅煽动翅翼,翅翼上无数细小的绒毛反应堆同时被激活。

贺硝与温斯顿朝着蝴蝶射击,却发现离子弹的能量尽数被反应堆吸收,见状他们只得撤退。

巨型蝴蝶完成了一次新的反应,蓄积的能量引起爆炸,蝴蝶周身霎时间亮起强于先前数百倍的荧光,伴随着一声尖锐刺耳的鸣叫,贺硝与温斯顿被爆炸产生的气浪掀翻在地。

尽管有防护服的保护,贺硝还是被这一声高频率的尖叫震的耳鼓膜生疼。

九尾适时关闭了通讯通道,以免林熄听力受损,但这声锐鸣依旧从波塞冬号的废墟中直冲云霄,在雨幕中仿佛留下支离破碎的诡异曲调。

与此同时,贺硝与温斯顿身上的防护服都响起了重度损坏警报,贺硝的防护服中67百分之的电子元件受到重度损坏,根本无法使用,另有13百分之中度损坏,正等待重启,其中包括舱内循环系统。

一瞬间,外面血腥的味道与海水的咸腥尽数冲进贺硝的防护服,贺硝本能地想干呕,强壮如他,竟又感到头疼欲裂,大脑中出现片刻空白。

他很快回过神,意识到这只融合基因怪物如波塞冬所说,产生了强电磁脉冲干扰他们的设备。

干扰过后,九尾勉强上线,声音断续,根据防护服的瞬时损坏情况,她推测出这只蝴蝶身上的脉冲反应堆一次性产生的脉冲强度比核反应的量级大的多。

她刚说完,防护服的通讯系统就彻底损坏,贺硝与温斯顿失去了和悬浮舱的联系。

九尾说蝴蝶产生脉冲信号的原理类似于核反应堆,代表着虽然它一次性能产生超强电磁脉冲,但持续的时间很短,且说明它需要蓄能。

刚才他们与波塞冬对话时,蝴蝶没有立即现身,就是在汲取能量,为下一次攻击做准备。

它需要时间。

反应堆没有开始蓄能,离子弹的能量就不会被吸收。贺硝举起枪,有人已经先他一步,迫击炮闪着光,轰然落在蝴蝶后翅。

一阵地动山摇后,巨大的能量将其翅翼上的肉膜炸出一个血窟窿,肉块稀稀拉拉掉下来。

蝴蝶俯冲而下,贺硝与温斯顿朝两侧分开躲避。

但蝴蝶没有攻击他们,而是从他们身上掠过,很快稳住了身形,朝远处飞去。贺硝发现它隐藏于阴暗中受伤后翅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这个速度不算太快,但对于这种大型生物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显然,摩涅莫绪涅也被赋予了某种自愈能力。

波塞冬号的离子屏障早已在前几次超强脉冲中损坏,大雨倾盆而下,顺着倒塌凌空的建筑往下淌。

随着一道刺眼的白色闪电,贺硝看见蝴蝶的后足上,紧紧用跗节抓握着一支透明的圆柱形容器。

里面装载的物体仿佛一堆惨白骨架,第一天从地下实验室被放出就见到如此骇人生物的天马女孩吓到呕吐、抽搐,在容器中尖叫挣扎。

波塞冬胸中爆出愤怒的吼声,紧紧跟随着蝴蝶前进的方向,下一刻被蝴蝶扫落的金属板逼停。巨型蝴蝶无视了一切东倒西歪的障碍物,朝城市中心飞去。

显然波塞冬刚才并没有发现蝴蝶就在他们身边,否则她早该出手。

贺硝推测这种融合基因生物有极强的拟态能力,能够迅速根据环境变换自身的颜色,甚至能够用体表细胞模拟周围环境的质感,就好比刚才他们看到肉膜拟态成的透明玻璃。

通讯依旧无法恢复,贺硝看向城市天空,悬浮舱依旧悬停,看来虽然能够发出强脉冲,但由于多种材质金属板的层层阻隔,并没有波及到林熄。

贺硝正在尝试与林熄联系,波塞冬折返回来,面色沉沉,朝着他们做了一组通俗易懂的手语:

“我们做个交易。”

波塞冬号每一层都有应急舱,波塞冬带着他们在第9层找到几套尚能使用的防护服,几人换上,通讯恢复,波塞冬说:

“它无法携带天马回到奥林匹克总部,一定会带天马前往巢穴,等待奥林匹克的接应。我要你们找到天马。”

直觉告诉她,贺硝是这支小队里的领导者,但贺硝没有立即同意,当着波塞冬的面,接通了悬浮舱:

“想我没,宝贝儿?”

“什么回报?”

林熄冷冷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贺硝知道从恢复通讯的那一刻起,九尾就在监听他们的对话,暗自喟叹一声太冷漠了,将通讯转交给了波塞冬。

波塞冬立即明白这才是他们幕后的操盘手,她接过通讯,不容置疑:“任何条件,只要你们能带回天马。”

“成交。”

第155章 巢穴

交易即刻生效。

从刚才的几眼来看, 天马的状态已经非常不好。如果不尽快解救天马,在奥林匹克到场之前她就很可能自己将自己吓死,通讯转回到贺硝的频道:

“这是额外的任务, 有什么奖励没有?”

“你可以选择不接受这次任务。”林熄回答他。

“有什么后果?这听起来不像我能自有选择的。”贺硝玩味地问。

“我会生气。”

林熄说, 这话说出来像只被骄纵惯的猫, 但语气还是淡淡的:“非常生气。”

但就是这样浅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令贺硝欲罢不能。林熄天生适合下令, 做个手持刑鞭的掌权者, 任何命令从他口中说出来都带着上位者独一无二的刺激感。

他无需暴怒或者破口大骂, 只需要说出的命令,就不会有人忤逆,因为无论主观与客观,他的地位都至高无上。

主人隔空拽了一下锁链, 贺硝就听话的附耳过去。

“那我舍不得。”贺硝说:“放心吧宝贝儿, 我很快回去。”

他们启动了一辆逃生舱, 逃生舱以安全为主,没有太多的武器装备, 主要火力还要靠他们自己。

悬浮舱刚升空, 就发出了地面不明物体警告。

三人从中控台的画面看,只见那些原本已经死亡的船员仿佛活过来,在地面奋力蠕动。

他们姿势怪异,有的还保持着头着地、两手反折在身后的状态, 显然他们并没有意识, 却清一色地朝着悬浮舱靠拢。

有几具挂在高处的尸体甚至在悬浮舱升空时留下血手印,仿佛地域恶鬼在挽留他们。

海面上风声呜咽, 下一刻,蠕动的尸体们如烟花爆破,碎肉飞溅。

腹部原来用于保护的黏膜被幼虫锋利的口器划开, 数不清的融合基因生物幼体破开虫卵,从宿主的身体里爬出,而后将残余的躯壳当做出生后的第一餐。

他们形态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有昆虫纲动物的特征,有的擅长跳跃,有的移动速度极快,破损倒塌的建筑物上布满了色彩各异、形态各异的蠕动幼虫。

整个波塞冬号正在成为一个巨大的虫巢,而这只是巢穴的边缘。

迫击炮擦着悬浮舱砸向半空,将下方朝着悬浮舱底部吐丝,企图以此攀上悬浮舱的白胖幼虫们炸成碎肉。还在跳动的虫子残肢被热浪拍到了舱体的玻璃上,戴维亚也展开了扫射。

他们的行进速度被一路上的幼虫拖慢了,到处都是母虫留下来的幼崽,而它们几乎在同一时间破壳而出,并且生长发育速度很快。

悬浮舱同时也被倒塌重叠的建筑物阻拦去路,中控台一次次重新自动规划着路线。

待悬浮舱行进到城市更深处,周围的幼虫已经毫无阻拦地顺利成蛹成茧,无数双翅膀朝他们扑来。

体型大的比母体不遑多让,也有小型昆虫类生物试图从驱动器中钻入舱内。

波塞冬开启了舱体自清洁,并且调出了救生舱仅有的两架重机枪。

他们仿佛置身于昆虫世界,巨型蝗虫啃食了路过的大楼,色彩斑斓的剧毒蝴蝶从高空洒下粉末与腐蚀液,震翅时的超声波干扰着悬浮舱。

各种各样的昆虫或爬伏,或跳跃,或飞翔,都在朝他们的悬浮舱进攻。

“这些虫子一孵化出来就攻击我们,是被控制了。”

贺硝用重机枪击落了一批成虫,在断续的信号中对九尾说。九尾回复他:

“接收器显示波塞冬号中心确实有一生物不断发出规律的声波片段,类似于动物社会群体中的交流方式。”

九尾推测,摩涅莫绪涅就是他们要找的母体,也是这些幼虫的控制者,是美杜莎山洞中融合基因生物们的“母体”。

“刚才那只蝴蝶没有攻击我们,只是带走了天马,说明它能控制幼虫,但是它自己也在被人控制,否则目的性不会这么强。”贺硝分析。

“这是一条完整的控制链,摩涅莫绪涅母体是高级控制者,但不是尽头。”九尾说。

“这些虫子在进化,就和缪斯一样。”

贺硝仔细观察成虫停留过的地方,果然在沿途看见了类似缪斯卵堆一样的东西。这些新的卵同样以惊人的速度发育,很快破壳而出形成更具基因优势的二代目。

摩涅莫绪涅产下的每一枚卵都有极大的可能出现基因突变,而这些幼虫们或有性繁殖或孤雌繁殖,同样产下新一批基因再次突变的二代目。

这样一来,摩涅莫绪涅母体的基因如同指数爆炸一般多样化。以此类推,不出几代,这些漫山遍野的生物之间就只有很少的共同基因了。

而他们再次朝着自己的方向进行进化、基因突变,这片刻的功夫比地球上几亿年进化进程中产生的基因组合还要多样。

美杜莎想要通过缪斯幼虫来消灭他们,但没成功,奥林匹克总部收到消息后,就果断派出了缪斯们的母亲摩涅莫绪涅。

所谓母体计划,就是以一个高级的融合基因生物为母体,而母体控制着自己成千上万的后代。

如此一来,奥林匹克只用控制少数的母体生物,就可以统领一支多功能、自我增殖的融合基因生物军队。

这种手段无论是从战斗力,还是资源的节约方面来说都颇具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