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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真相

沈利回来后,没看到宋沅。

大部分人已经进场了,他刚到门口,老师便催促道:“还有三十秒,赶紧!”

沈利迈进门框的半只脚又退了回来。

他感到强烈的不安。

宋沅的书包还放在那边的凳子上,里面没放什么,软塌塌地瘫着。

可他人却不翼而飞。

沈利转头就走,直到跑起来。

后面老师还惊呼:“同学!你要去哪儿!”

沈利置若罔闻,只身跑出了教学楼。

他身后是鲜红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普阳市数学竞赛成功启动”,但那条幅理他越来越远,直到与瓷白的墙融为一体。

刚才他看到那个女人混在人群中,用口型对他说“过来”。

他本不想搭理,但女人竟然又指了指宋沅,目光中带了威胁的意味。

他不得不赶过去,女人跟他说,如果他不回去,那她不介意用点什么卑劣的手段。

“他是你的朋友吧?如果你不想你朋友遇到点困难辍学什么的,就赶紧跟我走,毕竟看他那样子,也就是贫苦人家的孩子……”

沈利攥紧了拳头,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你敢?!”

一提到宋沅,就等于抓住了他的软肋,沉静的外表被撕破,他的利爪和獠牙不留余地地展露。

女人轻笑起来,“好了小宝,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总之最晚明天下午,董事长就会来的,你必须乖乖跟我们回去。”

沈利冷哼一声,“痴心妄想。”

少年低沉的嗓音如大提琴般醇厚,让女人有片刻失神,她缓了缓,面上又挂起虚伪而无害的笑。

“小宝,有些事,真的由不得你。”

沈利不予置喙,他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女人却在后面喊道:“你是沈家人,一定会回到沈家来的!”

现在沈利心里充满了慌张和急切。

难道是他们兵分两路,调虎离山,女人派人把宋沅带走了?

他不敢想,也来不及去想宋沅的遭遇。

他只能疯了一般地找他,见人便问。

直到撞到一个戴着耳机哼歌的少年,那少年抬眼皮斜睨了他一眼,“有毛病啊?”

沈利忍□□内躁动的暴躁因子,向他打听有没有看到宋沅。

大概描述了一通,少年脑海中捕捉到一个影子。

“哦,好像往后山那边去了。”

沈利欣喜若狂,来不及道谢,便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他身后的少年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嘶……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

*

后山。

宋沅的头被沈存一只脚踩住,丝毫动弹不得。

他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恐惧。

沈存的脸部比之前多了纹的白虎式样,更显得凶神恶煞,他狞笑着,“可以啊,宋沅,我居然不知道你这杀千刀的什么时候叛变了,竟然敢跟沈利那狗娘养的,一起耍老子!”

说着,他又抬起脚,狠狠地踹在宋沅的腹部。

“不是挺硬气的嘛,啊?!”

柔软的腰腹被坚硬的皮鞋尖一踹,便是钻心的疼痛和忍不住的反胃干呕。

原来你那么疼啊,沈利。

流出生理性的眼泪慢慢滑落,苦涩的味道在嘴角化开,成了宋沅心中无限的绝望。

不,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宋沅的手抓起一把沙子,猛地洒向空中,尘土飞扬,沈存一瞬间被迷了眼睛,大骂一声脏话,下意识去捂眼睛。

宋沅看准时机,手肘迅速撞击了一下沈存的小腿,趁他抬腿的空档,从他身下逃脱出来。

甚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身把沈存按在身下。

沈存的脸部朝下,宋沅掐住他后颈,他拼命挣扎,宋沅的力气却出乎意料地大,他根本无法反制。

一瞬间,攻守异形。

沈存见反抗不过,便哀求着说:“放了我吧小祖宗,你忘了我还给你买过那么多汽水了吗……”

“闭嘴!”宋沅的力道加大了几分,他的膝盖死死压住沈存的后腰,几乎是以要把他的腰折断的力度。

沈存吃痛,又急切地说:“小祖宗,我求你放过我,我这是一时情急跟你闹着玩儿呢,我没想把你怎么样……”

“那你是要杀沈利?”

“我杀他?我就是想给他个教训,我欠了那么多钱,四处漂泊,老子看不过他!”

“本来就是是你霸占了他的财产,你好厚的脸皮!”

“不是我!是他害死了我大哥,怎么还有脸住在我家,可笑……”

“你做了什么,难道我看不出来?你是怎么虐待沈利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宋沅说着说着,声音竟带了几分哽咽。

强烈的情感在一瞬间迸发,几乎冲破了理智。

杀了他,杀了沈存,沈利说得对,他的确该死。

可在他松懈的间隙,沈存的手竟已摸到腰侧,拔出一把匕首,狠狠扎进了宋沅的小腿!

宋沅没想到他竟如此阴险,剧烈的疼痛让他滚落下来,豆大的汗珠在额头显现,沈存一下便将他掀翻在地,拔出染血的匕首,又毫不犹豫地对准了他的脖颈。

“宋沅,你要坏我好事,就别怪我了!反正老子已经是亡命之徒,杀一个也是死,杀两个凑一双!先杀了你,再去宰了沈利那小崽子!”

他举起匕首,大叫一声,就要狠狠插下。

宋沅无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沈存突然怪叫一声,整个人向后倒了过去!

“嘭”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脖颈迟迟没有被刺穿的痛袭来。

宋沅猛地睁开眼,日光眩晕人眼,像极了他刚刚重生那天的阳光。

那时候他觉得光线刺眼,枣树婆娑的影子下,树干上绑着一个少年。

长长的铁链哗啦作响,正如蝴蝶煽动翅膀,穿越千万里的空间,便足可引起一场飓风。

他怎么现在才意识到,那时的他和沈利,正巧在铁链的两端。

一端是枷锁,另一端却是救赎。

钥匙一直就在宋沅的手中,从未离去。

沈利静静地站在宋沅的面前,喘着气,目光涣散。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那把匕首。

此刻整个匕首都被鲜血染红,刀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土里都变成了暗红色。

而被捅穿了小腹的沈存躺在地上,失去了嚣张的气焰,大张着嘴,如一尾濒死的鱼。

宋沅狼狈地爬起来,一巴掌打飞了沈利手里的匕首,慌忙地用衣服给他擦手。

“沈利,没事的,你不是在考试吗,怎么过来了,没事,都会没事……”他已经慌不择言,结结巴巴的。

“没关系。”沈利的脸上溅了几滴血,血迹斑驳里,浅浅的疤痕更加不明显。

“你知道,我的养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他突然说道。

宋沅摇摇头,眼神空洞,“不知道。”

“你还不知道吧?我七岁被他们收养,当晚就知道了他们的秘密。”

“我的养母是养父买来的,他有隐疾,一直生不了孩子,就把气全撒在养母身上。”

“他殴打她,虐待她,□□她,给她吃馊饭,对外还要装作一对正常夫妻,真是好笑——”

沈利嘴角讽刺。

“我养母渐渐的就疯了,我养父听说在山上祈福能得子,我们一家三口就一起去了。”

“结果,我养母把一壶滚烫的开水倒在了我养父头上,我养父当然勃然大怒,当即就和她扭打在一起。”

“我什么都阻止不了,什么都做不到,不过几秒钟,他们就一起滚下了山崖。”

“可我倒觉得,我养母解脱了,你说我,是不是很冷血?”

宋沅终于哭出来了。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抽抽噎噎,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默默地泪流满面。

眼泪哗哗落下,却止不了心里的酸楚。

不,你一点也不,你是我见过最至情至性、最好最好的人。

宋沅很想这么说,可他一张口,就有酸痛堵住他的喉管,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怕一说话,哭得更凶。

沈利看向那边的沈存,他已经没有了生命特征。

“人是我杀的,我愿意承担一切。”

“对不起,宋沅,我没去考试,对不起。”

他低下了头,死死咬住下唇,竭力维持着自己的平静。

宋沅忍住小腿的疼痛,露出一个非常难看的笑容,“别说这个了好吗?沈利,一定会好好的。”

他胡乱抹了把脸,将脸擦得脏兮兮的,“不考试又怎么了呢,沈利不需要这小小的数学竞赛来证明自己。”

“可我们约定好了的,要一起去看电影,不是吗?”

沈利一怔。

宋沅继续笑着说道:“电影还没看呢,什么都不能扰乱了这项计划,走吧,现在就去换身衣服,一起去看。”

一时半会,还不会有人发现沈存的尸首。

可早晚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市里的警察可不是吃干饭的。

沈利不想隐瞒,也不想做无用功。

他忍住眼眶的酸涩,捧起沙土往自己身上脸上抹,遮盖了那些刺眼的血迹。

宋沅简单地把自己的腿包扎好,直到闻不出血腥味儿。

他拉着沈利走进电影院,考试还没结束,一路上人不多,都忙着自己的事,没几个人看他们。

宋沅把随身携带的电影票掏出来,扔进垃圾桶里。

他重新买了两场更早的电影票。

三分钟后,一起进了场,并排坐在最后。

电影很快开场,叫好的演员,啼笑皆非的剧情,惹来一阵阵全场爆笑。

可欢快的氛围里,宋沅是最难过的那一个。

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幸好黑暗的环境里,什么也看不清。

电影的氛围就是能隔绝现实世界,使人忘却一切烦恼。

剧情迎来高潮,很多人边笑边鼓掌,甚至还有吹口哨的。

就在这时,宋沅突然发觉,身边的沈利也大笑起来。

他笑得几乎无法呼吸,笑得浑身乱颤,笑得鼻涕都出来了,慌忙拿纸巾擦掉。

黑暗里,沈利笑得直不起腰。

他从来没有这么笑过。

电影有那么好看吗,沈利。

第34章 沈澧

电影散场,人流如梭。

数学竞赛早已结束,街上却还能见兴奋讨论结果的学生和家长。

沈存死去的模样在宋沅眼前挥之不去,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一般沉重。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街景,此刻却显得如此珍贵。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他就能和沈利顺利地回家去,重复以前平淡却蕴含无限希望的日子。

目光突然看到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在路口盘查。

宋沅无力地闭上眼睛,他嘴唇苍白,眼眶干涩,整个人都在哆嗦。

他僵硬地转过头,“沈利,我们……”

沈利却猛地甩开他的手,没回头看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决绝,“别管我,你这个懦夫,要走你自己走。”

他强迫自己凶狠地对待宋沅,自以为将声线里的颤抖隐藏得很好。

“你赶紧滚,听到没?”

说这话时,他的心被一团棉花堵住了,难受地喘不过气。

“不,我不走……”宋沅抓住沈利的胳膊,死活不松开。

“你听话,我们慢慢商量,总有办法的。”

宋沅放轻了声音哄他。

他真的很害怕,很害怕失去他。

沈利别过头去,双眸血红,一点一点地掰开了宋沅的手指。

他不敢去看他伤心的模样,他怕他转身就和他一起逃走。

可理智告诉他,这不行。

他看到沈存举起的刀即将要落在宋沅脖颈上时,几乎快疯了。

他冲过去,夺过刀猛地插进沈存腹部,神经里却丝毫没感受到复仇的快感。

有的只是庆幸,庆幸他来得及时,庆幸宋沅什么事都没有。

如果他迟疑一秒,那他要失去的,就是宋沅了。

这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后果。

警察的调查速度很快,即使他逃走了,也早晚会被找到。

到时候势必会牵扯到宋沅。

还不如现在就担下一切,本来就是他和沈存的恩怨,不该害了旁人。

沈利咬紧了牙,甩开宋沅,独自朝那两个警察走去。

宋沅想追上去,可人群熙攘,很快把他和沈利冲散了。

他好不容易才挤到沈利身边。

但沈利已经跟在那两个警察后面,安静地上了警车。

窗里的沈利,始终没有再抬头看他一眼。

沈利就这样被带走了。

宋沅的心,好似从这天起,就空缺了一块。

*

三天过去,宋沅打电话跟蒋素英说明了情况,她也紧急搭车来到了市里。

她来到宋沅所住的旅舍时,一打开门便有股霉气扑面而来,湿冷的空气将她包裹,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宋沅为了节省,选择住了最便宜的旅馆,因此环境很糟糕。

床的一角坐着一个沉默的少年,他头发凌乱,还穿着那身衣服,小腿上血污干涸,看到蒋素英来了,也只是不动声色地为她倒了杯水。

蒋素英看不下去,道:“沅沅,事已至此,你不能这么颓废,我们想想办法,总能救下小利的。”

“办法?我不知道,我每天都去警察局,可他们不让我见他,我每天去,每天都去磨他们,可连见他一面都做不到……”宋沅喃喃自语。

“如果我有办法,我宁愿用自己去换。”宋沅痛苦地捂住脸,无助地抱住膝盖。

蒋素英的眼中划过一丝不忍,她想起一天前的事,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下定决心开口:

“我们没办法,可有些人一定有办法。”

“谁?”宋沅抬起头来,死寂的双眼闪现一抹希望。

蒋素英看到宋沅这副憔悴的模样,鼻子一酸,忍住泪水,说道:

“沅沅,你不知道,就在昨天,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来找过我,说是沈董事长的心腹,向我打听沈利这些年来的事。”

“沈利他的亲生父母好像找到他了,他可能要回去了,沅沅,他们看起来家大势大,如果让他们知道沈利即将面临什么,我相信,他们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

“那还等什么,快联系他们……”宋沅的心又剧烈跳动起来,他猛地站起,在房里兜着圈子找电话。

“可是,沅沅,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小利这一走,就再也不回不来了。”

他们俩极有可能再也无法相见了。

宋沅却一刻也没有停地接通电话线,他的背影坚决,却又显得那么脆弱。

声音好似在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有气无力。

“没事的,妈,告诉我号码吧。”

*

沈利从警察局里出来的时候,下意识抬眼去找寻什么。

可入眼皆寥寥,没有他最想看到的那个身影。

“小宝,怎么了?”女人穿着一身香奈儿洋装,挎着一个红色的包,按住他的肩膀。

沈利已经对女人的靠近没那么排斥了,至少是表面上。

“没什么,走吧。”他垂下眼眸,不着痕迹地避开女人,打开车门坐进去。

这辆黑色迈巴赫低调奢华,车内还有股淡淡的古龙井香。

车内早就坐着一个少年,他戴着棒球帽,听见动静放下游戏机,转过头来。

“哟,是你啊。”他漫不经心地说。

沈利抬眼,眼前的少年正是他去找宋沅时,给他指路的那个。

想必少年也认出了他。

沈利微微点头,不再理会。

他对待他们——这些所谓的“亲人”,极为疏离。

他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过来的,总之他最后以“正当防卫”的罪名释放。

从他和宋沅分别那天算起,已经过了许久了,久到让他以为遇见宋沅是场梦。

现在大梦初醒。

“小沐,不可以这么对哥哥,向哥哥道歉。”女人坐上副驾驶,扭头朝少年低低地训斥了一句。

“哦,哥哥对不起。”沈沐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说道,态度敷衍。

女人叫钟婉怡,是沈利名义上的母亲。

她对待沈利十分温和,几乎是呵护备至。

可她再怎么努力地笑,沈利仍能察觉到,她的爱意只是浮于表面,并不达到心底。

“对了小宝,董事长他那遇到了点麻烦,一直不能亲自来接你,你别往心里去,毕竟他是你亲爸爸,等咱们一起回了家,过不了多久你就能见到他了。”

钟婉怡的嗓音带着南方轻柔的小调,婉转动听,很容易让人信服。

沈利语气平淡,“我知道了。”

“切,见到他算是什么好事吗?他算什么货色,我宁愿永远不见他才好……”沈沐翘着二郎腿嘀咕,似乎对这个共同的父亲鄙夷至极。

车内气氛凝固,沈沐终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所不妥,可叛逆期的少年怎么可能随意承认自己做错了,他闭上了嘴,开始烦躁地听歌。

两三个小时后,他们终于来到沈家大宅。

仿古的中式建筑雕花繁复,古色古韵,推开厚重的红檀木门走进去,入眼是屏风瓷瓶等一应陈设,正对门的是一架金丝楠木八仙桌,右手边则是客厅,矮桌上摆着齐备的茶具。

两个女佣都穿着湖蓝色的旗袍,头发拿桂花油梳得一丝不苟,她们都上了年纪,可看起来比年轻人更利落。

看到钟婉怡等人回来了,都拿来了要换的拖鞋,其中一个说:“房间已经打扫好了,晚饭还有一个小时,太太。”

钟婉怡朝她们和善地笑笑,“吴妈,张妈,你们先去忙吧,让两个孩子自己玩。”

平白无故多了位少爷,可两个人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多问,听了钟婉怡的话就下去了。

钟婉怡暗中打量沈利,明明是第一次进这样的大宅子,可他举手投足之间竟没有丝毫露怯,像是见惯了似的,不卑不亢。

仿佛天生就带着一股上位者的镇定自若。

沈沐伸了个懒腰,瘫在客厅中式实木沙发的软垫上,继续打游戏。

钟婉怡暗自摇了摇头,想到什么,走到沈利面前,柔声道:“小宝,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沈利也不拂她的意,跟着她上了楼。

沈家老宅建立在半山腰上,二楼的精致很好,在飘窗上可以看到工匠们精心修建的小型园林。

看沈利似乎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钟婉怡有意让他开心一些,边开门边跟他说:“小宝,我特意让吴妈给你挑了间二楼最大的房间,你要是哪里不习惯,一定要跟我说……”

房门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女人,她一头乌黑长发披肩,抱着只猫坐在床头,听到动静也只是懒懒地抬头看了一眼。

钟婉怡却一下子僵在了原地,她脸色微微白了,面上的笑快要挂不住,“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听吴妈说,新少爷要回来了,那应该就是小宝吧,怎么,我不能来看看我儿子?”

她说着,抚摸怀里的白猫,阴冷的目光却盯着沈利。

“当然可以,但你来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招待招待。”钟婉怡走进房间,客气地说。

钟晚琳笑了笑,“哦,我忘了,妹妹你现在是女主人,我这个不速之客是打扰到你们了。”

钟婉怡连忙摇头否认,钟晚琳却不给她再开口的机会,她直截了当地问沈利:

“几岁了?叫什么。”

冰冷的口吻,像是在审讯犯人。

“姐……”钟婉怡想帮忙介绍。

“让他自己说。”钟晚琳直盯着沈利,她如一条阴毒湿滑的蛇。

“十六岁,沈利。”

“沈利?这名字不好,按照你们沈家的规矩,你这一辈取名得从‘水’,说吧,你想改名叫什么。”

钟晚琳咄咄逼人,丝毫不给他喘气的机会。

钟婉怡帮着打圆场,“姐,小宝这才刚回来,还没适应呢,你再给他几天……”

“你跟了沈建这么久,着急讨好他,难道不知道他喜欢自觉的人吗?”钟晚琳轻蔑地看了眼钟婉怡,继续说:“沈利,你想叫什么。”

“姐,你别为难孩子了……”钟婉怡被噎了一下,却还是为了沈利,对钟晚琳近乎哀求。

“澧。”

沈利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

他一直立在门口,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单薄,更像是从未参与进来的局外人,冷眼旁观一切。

“沈澧,沅有芷兮……澧有兰的澧。”

乌黑长睫下,他的一双眼眸无悲无喜,看不出情绪。

就当,那一切都是黄粱一梦。

可梦里也有想要记住的东西,不是么。

第35章 地久天长

入夜。

春意渐暖,夜里却仍有凉风,宋沅关好窗,缩进被子里。

整个人被裹在暖和的被窝,极有安全感,黑暗中的钟表滴答滴答地响,说来也怪,之前和沈利一起睡,从没觉得秒针的声音这么清晰。

现在沈利应该也睡了吧。

他被沈家人接回去,从此必定会飞黄腾达。

宋沅又想起去找沈家人的那天。

看死是“沈太太”的女人,微笑地看着他,朱唇轻启,要他不要再联系沈利。

“这会给小宝造成困扰的,当然了,如果以后你们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来找我……”

她一副很大度的模样,却三言两语把宋沅隔绝在外。

“不用了。”

宋沅握紧了拳头,轻声拒绝。

他确实也没有再去找沈利的理由。

从此尘归尘,路归路。

不出几年,沈利就会把他忘却,宋沅想。

正如无数个生命中的过客那般,面容都会逐渐模糊。

宋沅闭上眼睛,这是最好的结果。

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他叹口气,翻身起来,从床头的书包里翻出随身听,将耳机塞进耳朵里,按下了开关。

是那首熟悉的歌。

他和沈利一起在去往市里的大巴上听过的。

本来是打算,回来的时候再一起听的。

可现在没机会了。

静默的黑暗中,一切感官都被放大。

这首歌的旋律也如河水般缓缓流淌,直至打开心口一个空缺,霎时间,密密麻麻的疼痛灌进去,让宋沅不由得眼眶一酸。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

“心中能不怀想”

“旧日朋友岂能相忘”

……

宋沅沉沉睡去,眉头紧皱。

月光从窗纱中透过,怜爱地拂过他的侧脸。

睫毛轻颤,上面挂着一颗晶莹泪珠。

他似乎做了什么不好的梦,翻了个身,那滴酸涩的泪便划过脸颊,无声无息地掉落在枕头上,沾湿了一小块地方。

一夜南风,春暖花开。

*

中药铺。

正是晌午,蒋素英认真打着算盘,将半个月的账单核实一遍。

这个时段没什么病人,她难得能静下心来。

那日周文志被警察带走,便被拘留了,据说是多年的罪行都被抖了出来,数罪并罚,十年内是见不到他了。

蒋素英的中药铺也重获清白,打破了偏见,再加上之前救治王春菊时,和邻里的关系缓和了不少,铺子里的生意竟一时之间十分火爆。

她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面上精神气却越来越足了。

宋沅只要一下学就会来给她帮忙,蒋素英十分欣慰。

自从沈利走后,宋沅的情绪便有些低落,常常一个人发呆,蒋素英只以为他是一时半会走不出来,心病难医,她只能陪在他身边。

所幸生活学习都没什么影响,她也就随他去了。

“哗啦”一声,忽然有人掀开了帘子,细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蒋素英循着声音望去,看见一个长发及腰的红裙女人走过来。

她身姿婀娜,腰细腿长,脚上穿的是最时兴的黑色皮靴,皮鞋表面擦得锃亮,身穿大红长袖连衣裙,风格浓艳而夺目。

女人看到蒋素英,唇角微微勾起,她的脸因精心化的妆而瓷白,黑长眉勾得入鬓,一头乌黑大波浪长发,颧骨高,鼻子小,嘴唇薄,像极了画报上才有的香港女郎。

只是近了些便会发现,她脖子上已然生出了几根细细的颈纹,年纪应该在三十五岁左右。

“你好,请问你是来抓药还是看病的?”蒋素英微笑着招待她。

女人却不作声,慢悠悠来回踱步了几下,上下打量了一番蒋素英,这才缓缓开口:“哦,我最近觉得很容易疲惫,你能帮我拿点药吗?”

她这话说得随意,倒像是随口扯了个借口。

蒋素英观察着她的脸色,认真告诉她:“这是气血不畅所致,你大概是这些天受情绪的影响,导致心有郁结,容我多嘴一句,是不是跟您丈夫有争吵?”

蒋素英会这么说,也是因为,她通过女人的身形判断出,她是有生养过的。

女人听到这话,却抬手轻捂住嘴笑起来,她笑得花枝乱颤,好半会儿才停下来,“丈夫……丈夫哈哈哈哈……”

她抚摸了一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挑眉看向蒋素英,“是啊,我家男人确实是个不让人省心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

蒋素英笑道:“该怎么应对,就怎么应对,最重要的是让自己顺畅,病由心生。”

她帮女人把脉,完毕后,深色如常。

“你不用开药,只要回去找个人好好倾诉一番,心结打开了就可以了。”

“那如果……我打不开呢?”

女人突然凑近,盯着蒋素英,蒋素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女人的眼神中,竟带着一丝……挑衅?

蒋素英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她劝道:“打不开要吃苦的,早早地打开,别让自己的身体被耽误了。”

女人皮笑肉不笑地直起身来,“好啊。”

“蒋医生,都说你医术高明,看来他们说得果然没错,我现在是想明白了很多。”

“那就好。”

“只是,我……”女人面露为难。

“怎么了?”蒋素英自然关切询问。

“我心里不痛快,也都是有原因的,实话跟你说了吧,我男人他早年入狱了,我心里怨他怨得紧呐。”

女人说出这番话,蒋素英心中为之动容。

相似的遭遇,让她对这个女人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情。

“你也别太伤神了,只要他还有回来的那一天,你还怕什么呢?”蒋素英好心劝导。

“谢谢你,蒋医生,一看见你我就觉得亲切,我在家也没几个说话的人,闺女还小,哎。”女人似乎黯然神伤,叹了口气。

“不过听说蒋医生的儿子很争气,很懂得孝顺妈妈吧?不像我家闺女,娇气得很,等她爸爸回来了,他们父女俩要一起和我作对喽……”

女人自顾自说着,不忘恭维一下蒋素英。

她忽而又问:“蒋医生,这么多年你也是一个人吧?想来一定很辛苦吧?”

蒋素英感觉有些微妙,陌生人如此打探她的隐私,让她不由得多了几分防备。

“还好,我都习惯了。”

“蒋医生我真佩服你,咱们女人还是得有事业,我觉得跟你真投缘,以后我能叫你姐姐吗?”

女人美丽成熟的脸上,呈现出天真的神态。

蒋素英觉得是自己多想了,自然没有什么是不应的,她含笑点点头。

“自然可以。”

*

佳成中学。

“宋沅,化学竞赛成绩下来了,你是……你是一等奖!”

何竞先一路跑来,急得连气都喘不均匀,他当真是万分激动。

对比起来,宋沅则显得淡定很多。

“别急,我听说你物理成绩也不错,恭喜你。”

“我?我才三等奖,不过这么多天准备下来,我也不后悔了,最应该恭喜的还是你啊,咱们学校哪有过一等奖啊?班主任在办公室里脸都快笑烂了,听说下周一国旗下校长讲话时,还要当众褒扬你呢!”

何竞先一口气说了一大块,宋沅以前可没见过他一口气说这么多的模样。

“好了好了,别再互相恭维了!宋沅能取得今天的成绩呢,离不开我这个同桌的谆谆教导和全力支持,我早就说宋沅肯定能行,当初这小子还磨磨蹭蹭不敢报名呢!”

赵潮生凑过来,大笑道。

“对对对,都是因为生哥,生哥,我宋某真得给您磕一个!”宋沅和他闹成一团。

“叮铃铃”上课铃声响起,打散了教室里的叽叽喳喳。

所有人迅速归位,唯恐慢了一步被老师抓到。

这节恰好是化学课,杨慧明却出乎众人意料地没有当众表扬宋沅。

她一如既往地讲解化学课本上的内容,遇到压轴难题时,终于叫到了宋沅。

“宋沅,你得了化学竞赛一等奖,这是轰动全校的大事,讲完这道题你别下来,再给我们都讲讲化学学习的经验。”

瞬间全场沸腾,疯狂给宋沅鼓掌。

宋沅神色如常地走上讲台。

他拿起粉笔,流畅地写下化学方程式。

他思路清晰,言简意赅,三言两语就把同学们死活搞不懂的几个难点讲得无比透彻。

等到要他对化学的学习发表个人见解时,他环视四周,笑着说:

“我也不知道有什么技巧和方法,只是杨老师告诉我,让我尽力就好了。”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三秒。

下一秒,是冲天的哀嚎。

“不是吧天才都是那么装b的吗?”

“啊啊啊啊我也好想有随口一说的这一天……”

“什么尽力就好了?!我都从早学到晚,从勉强及格努力到三十分了!”

“这就是沅神的力量吗?可恶,是什么东西好刺眼,总感觉眼睛被闪瞎了啊……”

听到这些吹捧,就连平日里严肃的杨慧明都忍不住一笑。

宋沅报以台下微微一笑,在全场的掌声里下台。

有时候成功者总是莫名其妙被倍受追捧,不论他说了什么,都会得到不同程度的解读。

不过宋沅说的也是实话。

化学,很难吗?

第36章 抓典型

回到家时,宋沅察觉到屋里有点不对劲。

静悄悄的,没人在。

他把背包放到卧室桌子上,捏紧了那个装着五百块奖金的信封。

今天是二月二十八日,沈利的生日。

原本应该给沈利准备生日礼物的。

要送什么宋沅都想好了,一个崭新的bb机,1998年平安镇最流行的产物。

可现在是没必要了。

宋沅的心里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二班沈利的名字也已经从佳成中学抹去,好像他存在过的痕迹,全部都消失了。

沈利的物品都锁在柜子里,宋沅没勇气去查看。

他只能寄希望于时间,时间会冲淡一切,包括沈利。

就在他怅然若失之时,蒋素英回来了。

她买了菜,看到宋沅,扯出一个疲惫的笑,“沅沅,晚上吃面条好吗?”

宋沅点点头,走上前去接过蒋素英手里的东西。

沉甸甸的,他放进厨房,蒋素英似乎犹豫了一会儿,做了一番思想斗争后,才试探性地开口:“沅沅,我……去看过你爸爸了,他还有三天就能回来。”

宋沅身体一僵,前世可怕的回忆汹涌地进入他的脑海,让他不由得后退一步,不小心碰碎了一个碗。

“嘭”的一声,瓷碗掉在地毯上,没有碎,却发出沉闷的响声。

蒋素英对宋敬国还保佑希望,对他出轨的事一无所知,宋沅心知肚明。

现在贸然把真相告诉蒋素英,没什么用处。

只能从长计议。

宋敬国还是判得太少了,宋沅以为。

*

监狱。

穿高跟鞋的女人扭着腰肢,跟在警察后面进了探视间。

她一身豹纹鱼尾裙,眼尾眉梢尽是风情,说不出的妩媚。

“谢谢。”她朱唇轻启,瞄了那警察一眼。

警察是个年轻的小伙,被她这么一看,登时脸就红了,假装咳嗽两声,还是公事公办道:“只有十分钟,尽快出来。”

女人讨巧说好,警察便退出去了。

她把目光投向玻璃后的男人。

男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却骨相极佳,即使已年逾四十,岁月却只给他增添了几分成熟稳重的气质。

不难看出,他年轻时绝对是一个俊美的男子。

宋敬国穿着统一的条纹上衣,一双贪婪的眼在女人身上来回打量,满意地笑了一声。

女人坐下,拿起电话机,跟宋敬国面对面。

“你马上就要出来了。”她巧笑倩兮,声音悦耳。

宋敬国“哈哈”一笑,“是啊红红,我看你这小蹄子想哥哥都想疯了吧?”

这话没轻没重,用来应对孙艳红这种女人,却效果奇佳。

果不其然,孙艳红的眼里含着股甜蜜,她娇嗔调笑起来。

两人你来我往,柔情蜜意了一会儿。

孙艳红突然低声说:“我去过中药铺了。”

“什么中药铺?”宋敬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中药铺?就那个中药铺呀,那个你最爱的女人开的。”孙艳红故意这么说。

“哎呦我的宝贝,谁说我爱她了?她连你的一根毛都比不上,你才是我最爱的女人。”

孙艳红满意了,勾唇一笑,又开玩笑似的试探:“那她手里可是有你儿子,我只有咱女儿,你要是想传宗接代……”

宋敬国赶忙打断,“这个你放心,我宋敬国绝对不可能重男轻女,我那儿子算个什么,叽叽歪歪的药罐子,我要他干啥?我只要咱们闺女,就够了。”

如果不是有玻璃板隔开,他真要上手去摸孙艳红的胳膊。

孙艳红看着他那副猴急的模样,轻轻一笑,内心成就感十足,故意撩拨他:“好了,等你出来了,回家随你。”

宋敬国猥琐一笑,搓搓手,突然又想到什么,正了正色,“你去中药铺干什么?”

孙艳红想也没想便答道:“看病呗,还能有啥?”

“艳红,你没事别去那儿,我那个前妻她不吉利,小心沾染了晦气。”

“那要是真沾染了呢?”孙艳红眼睛一转。

“真沾染了……那不好办?我虽然在监狱里,但也是知道外面环境如何的,市场监管不是抓得很严吗?现在就是要打击非法经营,市场部那些人就差抓个典型呢,你去举报,一举报一个准!”

“这……不好吧。”孙艳红有些迟疑。

她想起蒋素英对她的态度,和对她说的话,竟有些于心不忍。

“有什么不好?她那个中药铺要是真好,怎么会怕查?”

“时间到了。”外面警察叩了叩门,电话线瞬间被切断。

宋敬国还在说着什么,可孙艳红已经听不清了。

她用口型对宋敬国说:“我等你。”

然后起身便走了。

*

第二天是周六,宋沅不用上学,他在家里做作业,到了中午,发现蒋素英迟迟不回来,便做了饭,拿到中药铺给蒋素英送去。

刚到中药铺,便听到屋内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宋沅心里觉得奇怪,掀开帘子走进去,待看清屋内坐着的人的样貌时,如遭雷击一般,僵直在了原地。

是孙艳红,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面孔。

前世,她找到家里来耀武扬威。

可以说蒋素英的死,和她脱不了干系。

此时的孙艳红正坐在蒋素英面前,一个小姑娘趴在柜台上,紧挨着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

听到声音,她们一齐转过头来。

“这就是沅沅吧?原来这么高啊。”孙艳红热情招呼他。

宋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母亲面前的。

他的腿像是被灌满了铅,仅仅走这几步,就觉得沉重无比。

他把饭放在蒋素英面前,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掀开饭盒,喷香的西红柿炒蛋颜□□人,又拿出两个又大又白的馒头。

“妈,你不回来吃午饭,原来是要陪客人,不知道这位阿姨是……?”

蒋素英笑笑,对孙艳红说:“看我这儿子,还心急火燎地给我送饭来了,好像唯恐有人害了我似的。”

这话原是开玩笑,可落在宋沅耳朵里,却变了番意味。

他脸色一变,紧咬下唇。

“这是孙阿姨,她这几天常来的,沅沅,打个招呼。”蒋素英介绍道。

“……你好,孙阿姨。”宋沅的笑比哭还难看。

孙艳红表面上笑容满面,内心却忍不住犯嘀咕。

总觉得宋沅不该是这种反应,难道是他知道什么了?

不,绝对不可能,她敢确定从没有和宋沅打过照面。

于是她把这归为宋沅的性格问题,毕竟听宋敬国说,他这儿子又任性刁钻,又敏感小气。

不过,好戏快要上演了吧?

原来只有蒋素英一个人面对的,现在多了个宋沅,也碍不到什么。

就在这时,一辆车停在中药铺门口,上面下来几个穿蓝衬衫的男人,他们的胸前挂着胸牌,大红的印刷字体是“市场监管局”。

这副阵势,惹来许多人驻足观看。

毕竟平头老百姓,哪里见过这些部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