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桥听了她这一大长串比喻,简直无语又忍不住佩服这女的,别看宋六娘没文化,这用词用得秀才听了都自愧不如。宋六娘甚至摆出一副邀功的架势:“李桥,你这次该怎么谢我吧!”
“我谢你?那白痴给药下自己肚子里了,我用手给他弄了一晚上,比他爹的插秧都累,我还谢你??”
宋六娘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啊?这大馋小子,我不是让他拿药给你下吗,怎么自己品上了?”
李桥翻了个白眼,“你未免太看得起他。”
宋六娘百思不得其解,“那你吃他吃不都一样吗?你宁愿用手也不愿意成全他一片苦心啊?我看这小孩挺真诚的,我就不明白了,当年刘旖儿大半夜敲你家门,你可是一点没客气当场笑纳了,怎么到小娇娇这你还君子上了?”
李桥懒得和她解释太多,花柳巷的事她自己都还没捋明白,那官老爷的身份她更是懒得去追究。就算抛开这些事,李桥还是有些投鼠忌器。
“我总觉得他不会久留在山鸡村,他身世成谜,若终有一日要离开这里。刘旖儿也就罢了,我总觉得温娇娇并不是真心跟我。”
宋六娘不知道她想得这么复杂,感慨道:“李桥,想不到你还真是个人啊,都劫到床上了你还担心这担心那的。”
李桥没说话,宋六娘急得直问她:“我就问你,你想不想把他留下?”
李桥一口认下:“那是自然。”
宋六娘又道:“你担心他对你不是真心,你是怕他骗你钱还是骗你身?”
李桥笑了笑,懒得答她。
“那不就是了,既然你损失不了什么,他是不是真心又有什么关系,你只管给他套牢了在身边,人完完全全是你的了,以后就是有人来抢,名分坐实了的事,他自己都迈不开腿跑!”
李桥拍了拍手上的土,第一次觉得宋六娘强悍的理论逻辑还算是有点道理。
当晚回到屋里,温娇娇还是晕晕乎乎的,那烧刀子实在不是一般人喝的,他闻个味都头晕脑胀,更何况漱了个口。
李桥探了探他脖颈上的温度,酒力已经稍下去了些,身上还是有些热热地。
温娇娇抓住她的手在脸上蹭了蹭,迷迷糊糊道:“怎么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李桥叹了口气,“是啊,我都把后院要种的地犁好了,还扎了架子。”
温娇娇歪在她手心里眨巴着眼看她,“姑姑,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呀?”
李桥拿枕头给他后腰垫了垫,让他窝在床上坐着能舒服些,“为什么这么说?”
温娇娇声音糯糯道:“说好了要帮你干活,到最后还是在屋里睡了一天觉宋六娘的男人高大威武,温屠夫就从来不会去吓他。还有那个刘主簿”
李桥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刘旖儿,“刘旖儿?他怎么了?”
温娇娇说着垂下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星星点点的神伤,委屈道:“走之前,他跟我说你自己过得就已经很不容易,多我一个吃白饭的,只会给你平添负担。”
温娇娇咽了咽,其实他没有把话说完,刘旖儿除了这句,还说了别的。
他说只要自己肯留在清河,不再跟着李桥,他就可以以县主簿的身份帮他调查过往身世,找到他曾经的家。
但温娇娇拒绝了,依旧跟着李桥回了山鸡村。
他做完这个决定以后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也是这一趟清河,温娇娇才清楚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大概是从她给自己带的那一袋糖炒栗子开始,又也许是她花重金为自己买下的那件漂亮的珠光锦长衫开始。
他早就不想跑了,他想一直留在李桥身边,哪怕她以后可能会嫌弃他,会抛弃他。
温娇娇上前抱住李桥,轻轻地将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小声地问:“姑姑,你以后会因为我是累赘而不要我吗?”
李桥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安抚一个患得患失的小孩子一样,“不会,只要你心甘情愿,我永远不会不要你。”
温娇娇借着酒力,抓着李桥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处,眼神真挚而炽烈,他口中说着近乎是毒誓一般的话:
“我是心甘情愿的,姑姑,如若我有一点不甘不愿,那这颗心便立刻死掉烂掉,它从今往后都是为你而跳动的,姑姑这颗心和我都是你的都是你的。”
手心下跳动的心脏是如此鲜活热烈,清晰得好似就被李桥握在手中,稍稍用力便能扼住他的血脉。
她终于是信了,这颗心是真诚待她的。
即便在花柳巷那样的地方摸爬滚打过,他眼中也没有半分翠翠那般狡黠的精光,身上不染一丝脂粉俗气,清澈得像他们日日共浴的那汪溪水,也像参天的槐树旁那轮光洁的月亮。
既然如此,她也愿意不再计较他过往的身世,只看当下、眼前的这个人。
“好,我信你。”
李桥摸了摸他温热的脸颊,“但你今天醉了,早点睡吧,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
李桥正要给他盖被的手却被温娇娇抓住,他倾身贴近她,不依不饶地追问:“我不睡,姑姑必须告诉我一个答案,我已经告诉你我的真心了,可你的真心呢?”
李桥只当他是喝醉了撒娇耍赖,顺着他哄:“我的真心也如是,好了,别闹了。”
无奈刚把人从身上揭下来,他又黏黏糊糊地缠上来,在她耳边恨恨道:
“我骗你了,我没有睡一整天,下午姑姑和宋姐姐说的话我都偷听到了,我本想去帮你种小果子的,可我不小心听到了姑姑不信我你不信我”
李桥惊讶地推开他,“你不是醉着嘛?”
温娇娇那双被酒气熏得微红的眼眶盈着些许泪光,指了指自己脑袋道:“我醉着,但这里很清醒。”
李桥自然还记得午时同宋六娘说过的话,如果温娇娇一字不落地都听了进去,那也许是真的伤到他了。
“这就是姑姑一直不肯要我的原因嘛?”温娇娇有些着急地去拉李桥的手,“宋姐姐不是已经说了嘛?姑姑没有什么损失的,是我自己对你死心塌地,是我一定要留在你身边。”
他拿着李桥地手胡乱地在自己身上乱放,一点点褪去外衫和中衣,“姑姑别不要我我不比刘旖儿差的”
李桥看他这副诚心诚意主动请缨的样子,实在再也不想忍了,扯着他的领子直接封住了他的嘴。
他的唇齿李桥如今已经十分熟悉,更是十分清楚他口中敏感的位置,只消用舌尖轻轻地扫过他的上颚,身子就会发出微微的颤抖,并听到她想要听到的声音。
李桥换了口气把人暂时扯开,欣赏着他雾气朦胧失去重心的双眼,不怀好意地直言道:“我自然知道你不比刘旖儿差,毕竟你不是回回考核都拿满分吗?”
温娇娇被她亲得发懵,好不容易才在七荤八素的脑子里把她这句话逐字逐句地拼凑起来,“考核?什么考核?”
李桥像拆包袱似的,慢条斯理地解他腰间的带子,不急不徐罗列道:
“什么柔骨架,合欢椅,你都能无师自通,不同于其他人需要一直系着束腰带维持腰身,天生就是如此盈盈一握”
她边说着,边拿手在他腰上比划,温娇娇被她弄得发痒,他腰上的肌肤最是敏感,下意识地就要扭着挣脱。李桥的手却似铁钳一般牢牢地将他固在床上,动弹不得。
“还有你说的那个‘四艺’,不是琴棋书画的那个四艺,昨天你只给我讲了,我还是有些一知半解。”
李桥笑着看他:“姑姑比较笨,可能需要你给我逐个演示一番,我才能理解透彻。”
温娇娇听她说这些话,早就脸红到了耳朵甚至脖子,快要滴血了似的。又不敢看她,又不忍心错过她这么对待自己时的所有表情。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自己都觉得问了个蠢问题,这些南院里男倌间的秘辛,除了同行谁还能知道如此细节,李桥定是在清河时已经去过了花柳巷,还找他相熟的人打听了他在青楼时的事。
“生气了?”
李桥看他把脸别过去,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本就知道姑姑不信我,但没想到竟疑心我至此。”
温娇娇眼里的泪光更盛,他报复似的说一些重话,忍不住反复自证清白:“姑姑何必要千方百计去听别人说?我可以直接告诉姑姑,若我曾在花柳巷被任何女人任何男人碰过,就教我永生永世做最低贱的奴仆,被凌辱致死!”
他抱着李桥,头深深地埋在她的胸口,过往在南院里经历过的所有委屈都在这一刻因为心爱之人的疑心而涌上来,“这等不堪的事,哪有什么天赋可言呢?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么厌恶去做那些事,把自己摆成各种各样难堪的样子,搔首弄姿地去取悦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客人’,只为了把自己培养成最好的玩物”
李桥任他抱着听他讲起这些过往的事,像是剖开了光洁的皮囊去给她看最不堪的内里:
“我努力去拿最好的分数,是因为只有做到最好才能吃一顿饱饭,才能不被妈妈们拿着沾着油的鞭子抽打。只有一直保持着最好的成绩,妈妈们才会真的相信我是甘愿做这一行,才会放心我独自住一间房,不必时时刻刻拴着脚铐,还能跟着她们去上街挑衣裳。”
李桥摸着他的头发,像摸小动物似的,“所以你才能逃出来对不对?”
温娇娇点点头,眼里的泪止不住地流,洇湿了李桥的衣服。
“姑姑,不要讨厌我,不要嫌弃我,好吗?”
李桥擦擦他的眼泪,“你做得很好,也很勇敢,这并不丢人。”
温娇娇听到她这么说,才终于敢一点点把头抬起来看她。
李桥看他时的眼神大部分时间都是平静无澜的,逗他时是揶揄不羁的,骂他时带着些许半真半假的怒意,这还是第一次他在李桥的眼里看到了心疼。
李桥摸了摸他的脸道:“我只是想更了解你,想知道你在遇见我之前过往的一切,所以别怪我好吗?”
温娇娇用力地点点头,“我永远不会怪你。”
他轻轻俯下身用嘴衔住李桥领口的衣料,像一只灵巧的小鸟在她的胸口啄食,“但姑姑以后要是想了解我,直接问我,不要再去从别人的嘴里听说了。”
李桥任由他动作,明知故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会为了接近你,说我坏话。”
李桥笑起来,不禁想到了那个翠翠,还真被他猜中了,“你不是和那个翠翠很要好吗?他还跟我说从前你们一起在院里学习时,他最崇拜的就是你了。他说你‘四艺’学得最好,唯独文科有点烂,那个什么叫眠心术的文科,你成绩垫底,但这门他第一。”
温娇娇听李桥真信了这话,气呼呼地在她身上咬了一口,闷声道:“才不是,他就是跟你胡说八道,四艺不过是基本功,根本不需要什么考评。”
他抬起头来,漂亮的双眸目光突然变得很奇异,盯着李桥说:
“文科里的眠心术,学得最好的不是翠翠,明明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