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台阶
转眼又过了十多日,这日早上崔令胭起来时,明显觉着碧桃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蹙了蹙眉,在碧桃的伺候下梳洗更衣,用过早膳,这才问道:“出什么事了?”
碧桃上前一步回禀道:“少夫人,外头人都在说大姑娘和裴安的婚事定了下来,可这桩婚事是从二姑娘手中抢过来的,甚至说这其中少夫人您还帮了忙,您不想着长房的利益,反倒是帮着一个外人。还说,因着此事夫人和二姑娘受了委屈,不得已回岑家住着,可咱们国公府却是一直没派人去接,说府里早就忘了夫人和二姑娘,恨不得叫人一直留在岑家住着呢。”
“都说少夫人您得了世子喜欢,和婆母相处不好,将婆母和小姑子逼回了娘家。而且得势便张狂,善妒不容人,将之前秋芷被发卖的事情又拿出来说,非要给少夫人安上个善妒的名声。且这事情牵扯到了二房,说您这个当嫂嫂的亲近隔房的姑娘多过自己真正的小姑子。还说少夫人和世子圆房这么些时日了肚子一直没动静,又拦着不叫世子纳妾,别叫世子落得和如今的定国公一般。”
“不仅如此,还说二姑娘嫁去定国公府,生下男孩儿就要过继给淳安公主,说淳安公主待少夫人不错,少夫人却是半点儿都不替淳安公主着想,反倒帮着旁人给公主添堵。”
碧桃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她眉眼间都是不满和恼怒,觉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分明是想着坏了少夫人的名声。
少夫人性子温婉,从不和人争,在她看来,明明是少夫人受了委屈,如今反倒是被外头的人说成恶人了。
崔令胭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听完之后轻轻松了一口气,毫不在意道:“我当多大的事情呢,不过一些流言蜚语而已,由着他们说吧,咱们还能管着人家怎么说不成?”
碧桃替她委屈道:“明明是大夫人和二姑娘不喜少夫人,如今颠倒是非,奴婢替少夫人您委屈。也不知这些话是谁传出去的。”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紧张问道:“会不会是从岑家传出来的?怎么还牵扯上了淳安公主,大夫人她们怎有这般大的胆子,敢议论淳安公主说什么过继
不过继的。这话说出来,公主没得对少夫人您有了意见,二姑娘嫁过去怕也会被公主不喜,妯娌间更不好相处了。”
她本以为大夫人和二姑娘住在岑家,一直没动静便没什么事情了,大夫人和二姑娘不在,国公府还安生,少夫人也能清净些。谁能想到,这才安生几日就闹出这些个流言蜚语来,她头一个就想到了岑氏和陆丹若。
只是没想到,这一回二人胆子更大了些,敢将淳安公主牵扯进去,可别因着这些流言蜚语叫公主误会了少夫人。
崔令胭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又不止你家主子我被人议论,还有婶婶她们和淳安公主呢,咱们听听就是了,不必着急。要我看大夫人多半是不想在岑家继续住着了,又不甘心自己回府,被人撺掇着出了这个昏招,得罪咱们府里的人便罢了,也不怕将淳安公主给得罪了,惹得宫中太后和皇上不喜不?”
崔令胭觉着这是个昏招,可大抵高门大族的算计就是如此,昨日进宫淑嫔不也在太后面前提起了此事,所以这些高门贵妇的心思多是差不多的,她听到了才并不觉着惊讶,只是诧异岑氏和陆丹若这一回的胆大罢了。
岑氏如今是愈发乱了阵脚,做出来的事情着实叫人瞧不上。
碧桃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带着几分不解道:“夫人若想回来回来就是了,府里又没人赶她和二姑娘走,何苦弄这么一出,难道还想靠着这些流言蜚语逼着国公爷亲自去岑宅接人?”
不是碧桃嘴巴毒,实在是大夫人嫁进国公府都多少年了,又不是新妇和夫君吵架,闹这么一出人家也愿意配合给个台阶下,大夫人觉着自己在国公爷心中能有多大的份量呢,若是高估了自己,不是更尴尬难堪吗?
到时候,别说国公爷了,就是窦老夫人这个当婆婆的,心中也会不舒坦。
大夫人这点儿小心思,连她想想都觉着有些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了,更何况还将定国公府和淳安公主扯了进去,尤其是过继这样根本就没影的事情。
因着太过不解,碧桃忍不住将这些想法说了出来。
崔令胭开口道:“你能想到的大夫人怎么能想不到,可人都是贪心的,也不想拉下自己的面子自己带着二姑娘回来,多半觉着哪怕不是国公爷亲自去接而是府里派人去接,好歹能少几分难堪。”
“若这些流言蜚语真是从岑家出来的,大夫人的心思更多的是不想叫大姑娘名声没半点儿污损就嫁去定国公府。这人呀,自己日子过得不好就见不得旁人好,总要想法子给人添堵的。下不了牌桌反倒是想着掀翻桌子,叫谁都不好过她就解气了。”
碧桃自小在戚宅长大,进了京城瞧着高门大族里的贵妇,靠得近了反倒觉着也不是一个个都聪慧有手段,就如大夫人岑氏,在碧桃看来实在是一步错步步错,还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不甘心辖制不住自家姑娘这个儿媳,妯娌间也占不了上风,所以和少夫人说的一样就想着掀桌子叫所有人都不痛快。
碧桃觉着,大夫人若能没了这份儿不甘安安分分当她的国公夫人,就不至于叫自己的处境愈发难堪,叫外人看了笑话了。
崔令胭将话题转移开来,问道:“世子早起用膳了没?”
碧桃点了点头:“用过了,观言叫人将早膳放在书房了。世子瞧着少夫人睡得沉,起来后就没叫醒少夫人,还吩咐奴婢们不要打扰少夫人叫您多睡会儿,还说老夫人那里也无需每日去请安。若是起迟了就派人去清德院告个假,老夫人对小辈慈爱,不会计较这些。”
崔令胭听碧桃说完这些,脸颊有些微红,心中也着实受用陆秉之的这份儿体贴。
碧桃问道:“这会儿老夫人肯定也听说了外头那些流言蜚语,正在气头上呢,少夫人还要不要过去请安?”
崔令胭点了点头:“出了这样的事情,我这当孙媳的哪里能不露面?再说,咱们国公府女眷不多,我既是世子夫人,总要过去宽慰宽慰老夫人的,躲在自己院里像什么话。”
碧桃觉着自家姑娘说得也有道理,便没再说什么了。
崔令胭又收拾了一番就带着碧桃去了清德院。
她进去的时候,贺氏和陆丹嬿已经在屋里了,许是因着外头流言蜚语的影响窦老夫人已经知晓,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窦老夫人坐在软塌上,见着崔令胭进来,招手叫她过去坐了。
崔令胭缓步上前挨着陆丹嬿坐下,便听贺氏对着老夫人道:“不是媳妇心眼小疑心嫂嫂,可这种事情对旁人来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哪里会这般上心。还将几件只有咱们自家府里才知晓的旧事嚷嚷出去,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二房惦记长房的东西呢。”
“媳妇是给陆家生了个儿子,可又不是那种蠢笨猪油蒙了心的,知道这爵位是长房的,且秉之还是淑宁长公主所出,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如今嫂嫂心里头不痛快,就将什么腌臜的心思都往二房头上安,还说什么胭丫头不向着长房反倒向着我们二房的,媳妇心里头实在是委屈。难道住在一个屋檐下,我这当婶婶还不能和长房的媳妇多走动一些了。若是如此,倒不如如今就分了家,也省得嫂嫂心里头不痛快处处寻我这个弟妹和丹嬿的错处,甚至还牵扯上了淳安公主。”
贺氏一番话说下来,声音有些哽咽,说完之后看了眼女儿陆丹嬿,因着替女儿委屈,眼泪更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拉着女儿的手,对着老夫人道:“媳妇受些委屈便罢了,也不怕被人指指点点,可外头那些流言蜚语牵扯到了嬿姐儿,说什么我们若是心里头没鬼没想抢丹若的婚事,就不该和定国公府结亲,和哪家定亲都不能和定国公府再有半分瓜葛。”
“老夫人,嬿姐儿虽不是长房的,可也是二房嫡出,也是国公府的姑娘,难道丹若自己不合适的,嬿姐儿这当堂姐的也该躲开避开,处处矮她一头才能叫嫂嫂和丹若这孩子满意吗?”
“说什么过继不过继的,这分明是想叫嬿姐儿成了淳安公主心里头的一根刺,往后嬿姐儿嫁过去和公主当妯娌,还不知要受公主这个嫂嫂多少磋磨呢。嫂嫂真是好狠的心,嬿姐儿怎么说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她怎么忍心”
贺氏眼泪簌簌,有些说不下去了,因着情绪太过激动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着,拿帕子的手也死死攥着。
崔令胭坐在那里,听着贺氏这番话,心中暗暗感慨,就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就能听出贺氏比岑氏厉害多了。
这一番话说下来,她都觉着心里头有气,觉着岑氏和陆丹若太过欺负人了,什么好处都要是她们的,但凡旁人沾上半点儿好处,就觉着是抢了她们的好东西。
贺氏抽噎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了眼泪,老夫人瞧了陆丹嬿一眼,吩咐道:“带你母亲去厢房洗把脸吧,哭成这样像个什么样子。”
陆丹嬿应了声是,起身就扶着贺氏出了门进了厢房。
在二人走后,窦老夫人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见着坐在下头的崔令胭,脸色缓和了几分,出声问道:“今个儿起迟了就不必特意过来请安了,我这当长辈的乐意你多陪陪秉之呢。”
崔令胭面皮薄,不过嫁人后听这样的话也不少,所以这会儿听老夫人这般说虽然有些羞窘,脸颊却不像以前那般一下子就羞红了。
而且,她知道窦老夫人说这话是为了缓和气氛。贺氏哭了那一场,老夫人心中并非没有触动,想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只怕心中更是堵得慌。
“孙媳自然知道祖母慈爱,哪怕孙媳不过来请安也不会怪罪的。只是孙媳也听到了外头那些流言蜚语,想着过来陪陪祖母,哪怕帮不上什么忙也能宽慰宽慰祖母。叫孙媳躲在自己院里,孙媳心里头也不踏实。”
崔令胭真心是这样想的,自打她嫁给陆秉之后窦老夫人就待她极好,甚至可以说她还未嫁进卫国公府,窦老夫人就已经对她多有庇护。所以她心中很是感激,对于活了大半辈子经历了好多事情的老夫人,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兴许只是一件小事不值当放在心上,可她还是想过来陪陪老夫人,宽慰老夫人几句。
她的目光澄澈真挚,心中想什么都像是写在脸上,窦老夫人瞧着她的表情,心中一暖,开口道:“岑氏进门这些年,竟还没你一个小辈懂事。折腾出这些事情来,除了叫外人看了咱们卫国公府的笑话又能有什么用处?她还蠢到牵扯到了淳安公主,将过继一事提到了明面儿上!也不知她这是打公主的脸面还是打定国公的脸面!”
崔令胭不好接这个话,窦老夫人看着她一眼,出声问道:“胭丫头你说,对于外头那些流言蜚语该如何反应?”
崔令胭愣了一下,觉着这种
事情老夫人该和贺氏商量,毕竟,岑氏是她的婆母,她这当儿媳的掺和进去只会被人说闲话。
不过,老夫人既然问了,她想了想,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若是孙媳,由着外人说就是了,不过是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最多十多日也就没人再说了。这种事情越是上心,外人只会越盯着,其实不管是高门大族还是皇家,哪怕是寻常小门小户,哪家没有这些个事情呢。若是句句都要解释,事事都要有所反应,反倒是叫人拿捏住了。”
“孙媳听说淳安公主这些年一年里有半年是在皇恩寺住着,定国公也陪着她,婆媳不和闹得京城里人尽皆知。公主若在意那些流言蜚语,大抵也不会如此由着自己的性子。”
窦老夫人听着她这话,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比你婶婶能沉得住气,瞧你婶婶方才哭诉的样子,是求我这婆母给她做主,也是不想我派人去接岑氏和丹若呢。”
崔令胭往厢房那边看了看,开口道:“婶婶也是怕影响了嬿妹妹的婚事,怕人对嬿妹妹指指点点。”
正说着话,陆丹嬿陪着贺氏走了进来。
贺氏的眼睛红红的,可这会儿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见着老夫人的时候,还带了几分失态之后的不自在。
可崔令胭明白,贺氏这般模样也有自己的算计,她哭诉这一番几分是演戏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需要表达自己的委屈。
贺氏是告诉老夫人和这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也是告诉府里上上下下,在陆丹嬿和裴安的婚事上,二房没有半分对不住陆丹若这个堂妹,更没有半分错处。
这一回是岑氏这个当嫂嫂的不顾彼此体面,更不顾国公府的脸面才闹出这些流言蜚语来。
这般态度和之前陆丹嬿和她说过的一样,她没有半分歉疚,哪怕因此和陆丹若这个堂妹生出嫌隙来,也只是觉着以后不好相处,而不是担上个抢了堂妹婚事的坏名声。
崔令胭觉着,贺氏和陆丹嬿不愧是亲母女,无论是性子还是手段都是格外相似的。
正如崔令胭猜测的那般,等到坐下来后,贺氏拿帕子擦了擦眼泪,然后对着窦老夫人道:“母亲,外头流言蜚语那般多,嫂嫂若是一直在岑家住着没得叫人议论纷纷徒增揣测,要不府里派人去将嫂嫂和丹若接回来,只是事情闹得这般大,若派下人去反倒叫人多想,做实了那些流言蜚语,国公若是得空,不如亲自将嫂嫂接回来,这样嫂嫂心里头也能少些委屈。”
她这话说出来,屋子里一阵寂静。窦老夫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才道:“不必理会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岑氏若愿意一直在娘家住着,由着她去就是了。”
贺氏愣了一下,窦老夫人方才看她的目光叫她心中一沉,好似自己心中所想全都被老夫人看透了。她今日这番哭诉,委屈是真,演戏也是真,她心中清楚起码有七分是哭给府里的人看的,叫人觉着是嫂嫂岑氏无理取闹,将脏水泼在二房身上。
岑氏和她处不来,和崔令胭也处不来,总不会都是他们这些人的错,而岑氏和陆丹若没有半点儿错处。
今个儿她猜到崔令胭会过来,老夫人最看重陆秉之这个世子,这事情牵扯到崔令胭,老夫人爱屋及乌看重崔令胭,自然不会给岑氏这个台阶下。
听老夫人这么说,她心里算是踏实了。不知大嫂在岑家观望着国公府的动静这边却是连个下人都不派过去,不过问一下,岑氏心里头会是什么想法,脸面有多难堪。
到时候,岑氏才会发觉自己这一招有多蠢笨,白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仅没找回颜面反倒是叫人看了一场笑话。
第162章 几斤几两
外头关于卫国公府后院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其中牵扯了长房,二房两位姑娘和定国公府二老爷裴安的婚事,还有崔令胭这个世子夫人和岑氏婆媳不和,当儿媳的竟将婆母和小姑子逼得回了娘家住,所以愈发引人遐想,窥探这高门大族的事情。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将这高门里的事情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也观望着这卫国公府会不会受不住诸多议论,放低姿态甚至是卫国公亲自去岑家将妻子和女儿接回来,或是陆丹嬿受不住抢走堂妹婚事的指责,退了和定国公府的婚事。
可足足观望了十多日,也没见卫国公有什么动静,二夫人贺氏更是带着女儿陆丹嬿去了一趟定国公府,瞧着两家竟是都没将外头那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
如此一来,倒将岑氏架了起来,众人反倒是想瞧瞧岑氏闹出这般阵仗来婆家却是半点儿动静都没,难不成她这个国公夫人还能抹下面子自己回卫国公府去?
紧接着,关于岑氏嫁进卫国公府这么些年为何讨不了国公爷的喜欢,连窦老夫人这个对晚辈慈爱的婆母也对她颇有意见的缘由传得沸沸扬扬,连她当年责罚庶子差点儿害了庶子性命的事情都闹得人尽皆知。
有人信,有人不信,可事情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尤其是高门大族的这些秘辛谁都想听一耳朵,以至于有人往岑家探听消息,甚至有人去岑家做客时还拐弯抹角的打听岑氏这个姑奶奶难不成要带着女儿一直住在娘家,还是说薛氏生出心思想要撮合儿子和陆丹若,毕竟儿子被姜家退了婚,一时也没个合适的,倘若能娶了陆丹若这个卫国公府长房嫡女,对岑家来说总归是件好事。
这话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所谓人言可畏,诸多猜测根本就没办法阻止,倒将岑家闹得灰头土脸,觉着是岑家哄着出嫁的姑奶奶,心里头想要算计小辈们的婚事呢。要不然,岑氏也不是个蠢笨的,哪怕在国公府不如意到底也是长房长媳,怎会这么长时间了都不回卫国公府去,别是耳根子软被娘家人撺掇着做了这些个蠢事。
薛氏听到外头的议论,气得当场就将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在地上。
茶盏落地四溅开来,一地狼藉。
丫鬟婆子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薛氏将火气撒在自己身上。
岑月娢才走到廊下就听见了屋子里的动静,她微微蹙了蹙眉,打起帘子进了屋里。
见着碎裂的茶盏和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岑月娢挥了挥手叫人退了下去。
很快屋子里只剩下她和薛氏二人。
她不用问也知道母亲是为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动怒,便出声宽慰道:“您不必管外头那些人胡说,姑母和丹若也才回来住了不到一个月,如何就值当他们那般编排了,定是有人看不惯姑母,这才故意闹出这些荒唐的话来。”
她的话音落下,薛氏脸上的怒意更甚,重重一下拍在桌上,恼怒道:“我怎么能不气,当我是糊涂的,看不出之前那些话是你姑母故意传出去的。她想抬高自己想叫国公爷亲自来岑家接她回国公府,也想叫国公府为着外人的想法给她这国公夫人该有的体面,甚至能借着这些流言蜚语辖制住崔令胭这个儿媳,可她也不想想自己有几斤几两,这是坏了自己的名声还不够,还将这把火烧到咱们岑家,烧到你哥哥身上了。”
岑月娢听着最后一句话,目光微微闪了闪,细细打量了母亲脸上的神色,她迟疑许久才压低了声音出声问道:“母亲,您是不是想撮合哥哥和表姐?所以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反倒阻碍了您的打算,您才这般生气?”
薛氏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可岑月娢自小在她身边长大,和薛氏这个母亲最是亲近的,她不说话,岑月娢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
她的猜测竟是真的?怪不得最近一段时日母亲瞧着对表姐很是不错,表姐爱吃什都叫膳房去做,竟没对表姐和姑姑一直住在岑家有什么意见。
明明姑姑和表姐才刚回岑家,母亲嘴上不说心里
头还是不快的。
后来似乎没什么意见了,她还以为母亲是怕表露出不喜来惹得祖母生气,当嫂嫂的总要忍耐些免得真将人给得罪了。
如今想来,母亲心里头竟是生出这个心思来。
被女儿猜测出心思来,薛氏倒也不觉着难堪,哪怕她私下里常和女儿说岑氏这个小姑子嫁得好却是一手好牌给打烂了,不仅给不了岑家多少好处反倒是叫岑家因着她吃了不少挂落。甚至之前收下岑氏给的那五千两银子,她都觉着是小姑子该补偿给岑家的,所以小姑子带着女儿回岑家长住,她心里头是不痛快的。
只是,岑氏回娘家后吃穿用度都是自个儿出,打赏底下的人手从来松得很,不像她抠抠搜搜要计算着撑起这一大家子。而岑氏用的衣裳首饰更是比她好出不知多少去。
岑氏如此,陆丹若这个国公府嫡出的姑娘更是,往日里只知道这个外甥女不得宠,可那又如何,到底是国公府嫡出的姑娘,该有体面还是有的。
薛氏越看越瞧着那些东西刺眼,又觉着岑氏是故意这般做给她这个嫂嫂看的,有一回恰好小辈们一块儿过来给婆母请安,见着站在一块儿的儿子和陆丹若,薛氏头一回动了这个心,这几日也有意和小姑子还有外甥女示好,只是她还没将这心思说出来,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就传入她耳中,她如何能不恼。
“我倒是有这个心思,只是如今外头那般说我反倒是有些不好和你姑姑开这个口了。”薛氏道。
岑月娢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微微垂下眉眼,面上有些难堪,咬着嘴唇不说话。
薛氏瞧着她这个样子,连忙将她搂到自己怀中,拍了拍她的后背,问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露出这个样子来,我也是才有这个心思外头就有了那些流言蜚语,还没和你姑姑开这口呢。”
岑月娢沉默几许,才低声道:“之前您不是拖姑姑问崔氏,想要女儿和崔氏的弟弟成婚,只是后来姑姑和崔氏婆媳闹成那个样子,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您这会儿又生出这个心思来,姑姑若是知道了,心里头不知怎么看低咱们岑家呢?肯定觉着您这个嫂嫂惯会钻营,女儿和宁寿侯府少爷的婚事不成,您又动了心思想要撮合表姐和哥哥了。哥哥一向要面子,姜家之前还退了婚,您若是和姑姑提这事儿传到哥哥耳朵里,哥哥肯定不乐意的。更别说,丹若那性子,有哪个能受得了,她若当我的嫂嫂,往后家里还有安生的日子过吗?退一万步说,咱们有这个心思,姑姑未必愿意呢,姑姑膝下可只丹若这么一个女儿,人家惦记的是定国公府裴安那样身份的,哪里是像哥哥这般。”
别到时候开了口被姑姑直接就拒绝了,到时候,岑家才是没了脸面呢。
薛氏听着女儿这话,重重叹了口气:“也是这个理,所以我纵是有过这个心思,如今也只能打住了。瞧着你姑姑辖制不住一个儿媳被逼成这样,我想想若是丹若嫁给你哥哥,府上怕是更不安生,我这当婆婆的别说叫儿媳孝顺敬重了,她那性子,我不知什么时候要被她气死呢。罢了,不提这个了,这事儿你也别和你哥哥说,更别透漏给丹若和你姑姑半分,不然结不了亲咱们也要叫你姑姑给看低了。”
岑月娢点了点头:“知道了,女儿又不傻。”
“对了,若是姑父一日不过来接,姑姑她们就一直住在岑家不回去吗?”
听到她这话,薛氏脸上也泛起愁绪:“我这当嫂嫂的又不能开口将人赶走,而且你姑姑也是要面子的,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来,卫国公府不派人来接,她带着丹若灰溜溜自己回去,往后怕是要成了京城里的笑话了。”
“也是她没本事笼络住卫国公,好歹都给陆家生了个女儿呢,连这点儿脸面都赚不到,害得咱们岑家也被连累叫人指指点点。”
薛氏这边和女儿为着外头的流言蜚语发愁。
岑府一处院落里,岑氏和女儿一块儿用膳,一顿饭用下来气氛压抑,伺候的丫鬟婆子也听到外头那些流言蜚语,没哪个敢这个时候冒头,只安安分分做自己的事情盼着姑奶奶和表姑娘当她们不存在。
不过想想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姑奶奶和表姑娘在卫国公府的处境还真是不好。要不然,国公爷怎么不肯低这个头过来接姑奶奶回府呢。哪怕国公爷不亲自来接,府里派人过来总也能给姑奶奶一个台阶下,这事情也就过去了,哪里像是如今这般半点儿动静都没,叫姑奶奶先前的举动都成了个笑话。
就这几日,底下的丫鬟婆子当着姑奶奶和表姑娘的面儿不敢说,可私下里可是议论过这两位主子,说得别提有多难听了,姑奶奶是没听见,若是听见了怕是要当即气得晕倒过去。
要她说,姑奶奶也是拎不起看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要不然也不会闹出那些流言蜚语来想着和婆家还有儿媳妇别苗头,这下子后悔了吧,面子里子丢尽了,京城里人人都知道她这个卫国公夫人在府里有多大地位了。
气氛太过凝重,不知过了多久,陆丹若突然放下手中的筷子,猛地站起身来对着岑氏道:“屋子里太闷了,我去外头园子里透透气。”
说完这话,不等岑氏开口,陆丹若就转身走了出去。
她这个表姑娘脾气大,这会儿在气头没开口叫人跟着,伺候的丫鬟便也没上去讨嫌。所以陆丹若一个人出了她和岑氏所住的院子。
才走出院子不多时,就听着有几个婆子的议论声传入耳中。
“唉,咱们姑奶奶闹得如今这
般处境还不是斗不过崔氏这个儿媳妇,如今就这般,倘若崔氏有了身孕生出个儿子来,国公府才没姑奶奶和表姑娘的位置呢。兴许崔氏不喜表姑娘,随便和世子吹个枕边风,表姑娘就被随随便便嫁出去了,这当嫂嫂的作践起不讨喜的小姑子来,还不是专门在婚事上下手。”
第163章 哄骗
“不是说夫人想撮合少爷和表姑娘吗?表姑娘性子虽任性,可到底是国公府嫡出的姑娘,若能嫁进岑家也是一桩好事。有老夫人这个外祖母疼她,夫人也能容下她这性子。”
“快别说了,人家表姑娘愿意吗?”
“有什么不愿意,她哪里有资格不愿意,若我是崔氏,瞧不惯她这个小姑子也就顺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将人嫁回岑家了,还能少了个小姑子碍眼,多好的事情。”
陆丹若听着丫鬟婆子的议论,脸色变了又变,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片刻之后便转身往回走去。
岑氏见着女儿回来,脸色比出去时还不好看,想着岑家御下不严兴许叫女儿听了些下人嘴碎的话惹得女儿不快。
这般想着,岑氏便招了招手,将陆丹若叫到自己跟前儿坐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底下那些丫鬟婆子嘴碎你不必放在心上,咱们当主子的还要在意下人的看法不成?丹若你身份在这里,即便和裴安的婚事不成,谁敢看低了你?待过些日子,母亲定给你相看更好的人家。”
不等岑氏说完,陆丹若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出声道:“母亲,明日女儿就回府里了,待会儿去告诉外祖母一声。”
岑氏听着她这话一愣,眼底满是诧异,下意识就道:“回去做什么!这个时候回去不是叫人看笑话吗?等过些日子娘和你一块儿回去,如今有这么多人盯着咱们娘俩儿,这么回去不得叫人指指点点?”
卫国公府没有半点儿动静也不派人来接她这个长房长媳,岑氏虽然不愿意承认可心里头已是知道自己在婆母和丈夫心中有几斤几两了。正因为知道,她才觉着难堪觉着叫京城的这些贵妇看了笑话,这场闹剧无异于自己狠狠打了自己一记耳光,什么好处都没得到反倒是颜面扫地。
这个时候,岑氏可不想和女儿回府,觉着能拖一日是一日,等外头流言蜚语平息了,没人关注她这个卫国公夫人了,她再回去,对外就说在娘家给母亲梅老夫人侍疾,好歹还能给自己扯块儿遮羞布,所以听女儿说明日就要回府,她第一反应便是出声呵斥。
陆丹若听着她这些呵斥却是不管不顾,直接便嚷嚷道:“我不管,我是卫国公府嫡出的姑娘,我姓陆,在外祖母家住腻了想回自己家就回去,哪里需要想些什么有的没的。”
继续在岑家住下去,她都怕自己真被岑家惦记上,她堂堂卫国公府的嫡女,怎么能嫁进岑家这样的门第。
她说着就站起身来,继续道:“我这会儿就和外祖母说这事儿。”说话间她便要出了屋子往梅老夫人的住处走去。
岑氏拦了一把没将人拦住,只能跟着她去了梅老夫人那里。
梅老夫人听陆丹若说明日早起用过早膳便要离开,眉头微微蹙了蹙,下意识就朝女儿看去,问道:“你陪着丹若一块儿回去?”
岑氏摇了摇头,解释道:“母亲身子不适,我还想留在家里多陪您住一段时日,丹若自己乘马车回去就是了。嬿丫头和裴安的婚事定下来,要亲手绣自己的嫁衣,总不能像之前那样经常陪在老夫人身边,丹若这孩子回去也能替我尽孝。”
岑氏扯了个体面的理由,屋子里的丫鬟婆子听了这话脸上虽没敢表露出半分来,心里头却俱是在想姑奶奶说这些个话也不怕人笑话。老夫人可是事无巨细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姑奶奶这样说,反倒是和老夫人见外了,老夫人听着能舒坦吗?
果然,梅老夫人听了她的话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只道:“想回去就回去吧,你也是,等过些日子外头闲话少了,也不必留下来陪着我这个老婆子了,府里虽不如之前却也不缺伺候的人。”
梅老夫人这话就有些不大中听了,岑氏脸色微微一变,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将话题转移开来,说起了别的事情。
说了会儿话后,梅老夫人脸上就带了几分疲色,开口道:“行了,你带着丹若回去吧,我也有些乏了。”
岑氏听着这话就带着陆丹若退了出去。
等到她离开后,梅老夫人才叹了口气,指着门口岑氏和陆丹若离开的方向,对着身边的阮嬷嬷道:“你瞧瞧,明明是她在国公府处境不好,想要回娘家借着外头的流言蜚语来拿捏拿捏卫国公府。如今倒好意思说是因着我这老婆子身子不好,回府来尽孝的,都是一家子,她都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竟还和我扯这层遮羞布,是将我这当娘的当成外人呢。”
“还有丹若那丫头,来了府里这么些日子也没听她问问我身子如何,成日里待在自己院子里,过来给我这外祖母请安也没见得对我有多亲近,咱们这小小宅邸配不上她卫国公府嫡出姑娘的身份呢。”
阮嬷嬷伺候了老夫人大半辈子,最是能猜得出老夫人的心思,纵是猜不出来,听老夫人最后这几句,也知道老夫人心里头是何想法了。
老夫人是觉着表姑娘这般着急要回卫国公府,是听到外头说府里想将她嫁给大少爷,老夫人最疼大少爷了,更心疼大少爷被姜家退了婚,见着大少爷被表姑娘这般嫌弃瞧不上,心里头哪里能好受。
哪怕要走,也不该是这个时候走,在老夫人看来,表姑娘和姑奶奶就是没将岑家的脸面放在心上,从心里头看低了岑家。
想清楚这些,阮嬷嬷少不得出声宽慰道:“表姑娘性子骄纵,从来都是说一出是一出,兴许想不了这么多,未必是躲着咱们岑家呢。”
“再说,表姑娘那性子,和少爷根本就合不来,若是嫁进府里还不知闹腾成什么样子呢。少爷该娶个性子温顺贤淑,知书达理的,往后老夫人也能少操些心。要奴婢说,您只当没听到外头那些话就是了,别为着这些事情气坏了身子反倒不值当了。”
梅老夫人听到这些话,脸色稍稍缓和了些,点了点头道:“罢了,我年纪大了,由着她们自己折腾吧,我这老婆子是管不了了。”
陆丹若明日要回国公府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薛氏耳中。
薛氏听着丫鬟的回禀,很是不满意,脸色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嘲讽道:“她记着去和老夫人辞行,怎忘了这家里执掌中馈的可是我这个当舅母的,她和姑奶奶住进来这段时日是谁叫人处处照顾她们。”
“也是,人家是国公府出来的姑娘,哪里会记得我这舅母的小小恩惠。”
岑月娢坐在一边,听着母亲抱怨,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道:“想回去就回去吧,如今闹成这样,我是恨不得姑母都跟着一块儿离开,也能过些清净的日子。”
薛氏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叫回话的丫鬟退了下去
翌日一早
卫国公府
松雪院
崔令胭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自己还歪在陆秉之怀中。
这人竟是也跟着她犯懒,这个时候还没起。
意识回笼,她才发觉自己双手圈在陆秉之的后背,陆秉之要起来,只能将她闹醒了。
四目对视,崔令胭微微有些脸红,收回了搂着他的胳膊,想要坐起身来。
还未起身却是被陆秉之又揽在了怀中,低沉好听的声音在她耳边道:“再躺会儿吧,反正都起迟了,待会儿我陪你一块儿去给祖母请安。”
听她这么说,崔令胭能想到她和陆秉之一块儿过去,又去得这么晚,老夫人还不知怎么猜测两人晚上做了什么荒唐事呢。
只稍稍一想,崔令胭脸颊就羞红了,觉着热热的。
尤其想到昨晚自己被陆秉之哄骗着做的那些事情,更是脸颊发烫,摇了摇头恨不得将脑海中那一幕幕赶出去,再也不要想起来。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一只大掌将她的白皙细腻的手圈在掌心,崔令胭却是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挣脱开来。
像是看出她在防备什么,陆秉之捏了捏她的手,含笑保证道:“放心,昨晚应承了你这两日不欺负你,我还会反悔吗?”
不等陆秉之继续说,崔令胭用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巴,迟疑一下,问出了自己不解的问题:“之前世子也不这样。”明明清清冷冷一个人,即便两人圆房后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可自打她有孕在身身子不便,这人反倒是哄着她做了好些羞人的事情,在床榻上最后一点儿清冷自持都没了,害她怀疑他书房里是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避火图,所以才这般哄着她。
陆秉之听她这般问,也给了她解
释:“你身子不便,自然该从别处补偿我,是不是这个道理?”
崔令胭瞧着他看她的眼神,怕说下去两人更起的迟了,便不由分说坐起身来,没有要继续睡下去的意思。
陆秉之只好陪着她一块儿起床更衣,用过早膳之后便去了窦老夫人那里。
因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老夫人虽未表露的明显,可心情到底是受了些影响的。崔令胭这个孙媳妇每日都会过来陪着老夫人说说话,今个儿来迟了,又是夫妻俩一块儿来的,老夫人自然能猜到是因着什么缘故。
自家孙儿清清冷冷这么个人,如今在媳妇面前倒是换了个人一样,老夫人却是乐意见着孙儿能有个贴心人,能有个叫他满意喜欢的妻子的。
不等两人请安,就指着椅子叫两人坐了,然后含笑对着崔令胭道:“今个儿小厨房炖了血燕炖桃胶,胭丫头你吃上一小盅。”
说话间就有丫鬟去了小厨房,很快就端着一个粉彩瓷盅走了进来,递到了崔令胭手中。
崔令胭早已习惯了老夫人时不时叫她尝尝小厨房的吃食,知道老夫人疼她,所以也不拘束。
吃完小半碗血燕桃胶后,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婆子打起帘子进来回禀道:“老夫人,二姑娘回府了,这会儿正往清德院这边来呢。”
第164章 心性
“大夫人没陪着二姑娘一块儿回来,说是府上梅老夫人身子不适,还要留在岑家陪老夫人一段时日呢。”
随着婆子的回禀,屋子里安静一下,窦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没说什么话。
一旁伺候的丫鬟婆子却是知道老夫人如今对二姑娘陆丹若有多不喜欢了,也知道大夫人口中侍疾一事有多讽刺。
不过想想也是,二姑娘打小就被大夫人教导的骄纵任性,对老夫人这个嫡亲的祖母也心生怨怼和不满,觉着老夫人偏疼世子,甚至对庶出的陆从安都比她这个嫡亲的孙女儿看重,二姑娘又不会掩饰,那点儿心思这些年老夫人不是没看到,只是装作不知,不想和小辈们计较罢了。
可自打少夫人嫁进国公府,二姑娘行事就愈发不讨喜,叫老夫人觉着难以容忍了。这回二姑娘不顾国公府颜面和大夫人岑氏回了岑家,紧接着外头又闹出那些流言蜚语来害得国公府和少夫人以至于定国公府都被人指指点点成了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老夫人心里头只怕对这个孙女儿更失望。对于岑氏这个儿媳妇,也更不喜了。
要不然,也不会不派人去岑家将人给接回来。
还以为二姑娘会跟着大夫人一直住在岑家,等外头这些流言蜚语都平息了才肯回来呢,谁曾想,二姑娘今个儿竟自己回来了,不仅如此,还寻了这么块儿侍疾的遮羞布,当旁人都是蠢笨没脑子的不成?
说句不好听的,这府里如今可没人高兴二姑娘和大夫人回来,没见着听着二姑娘要往这边来,屋子里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就淡了,反倒添了几分压抑。
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没过一会儿就听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丫鬟将帘子打起,陆丹若缓步从外头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粉蓝色绣栀子花褙子,许是前些日子病了一场,整个人显得清瘦了不少,许是在岑家待着也不舒坦,给人的感觉也带了几分阴郁。
见着屋子里除了祖母窦老夫人以外,还有陆秉之和崔令胭,陆丹若脚步明显停顿一下,下意识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缓步上前对着窦老夫人福了福身子,道:“孙女儿见过祖母,见过哥哥嫂嫂。”
陆丹若本就和陆秉之夫妻不和,如今外头又闹出那么多流言蜚语来,不是傻的就知道出自谁的手,为的是什么目的。
这会儿陆丹若这般行礼,叫一声哥哥嫂嫂,愈发显得气氛尴尬。
陆秉之一向对陆丹若没什么疼惜,若是早些年还提点几句,这些年是愈发不会管着陆丹若了。尤其是崔令胭进门后陆丹若闹出的那些事情,兄妹间更是没了最后一点儿余地。
所以见着陆丹若请安,陆秉之只点了点头,便对着坐在软塌上的窦老夫人道:“孙儿带崔氏先回去了。”
窦老夫人点了点头:“回去吧,正好我也有话要私下里问一问丹若。”
窦老夫人这话一出,陆丹若的后背一下子就僵住了,攥着帕子的手愈发紧了,指甲将掌心掐的生疼。
老夫人这般说,崔令胭就站起身来,对着老夫人福了福身子才跟着陆秉之出了屋子。
二人离开后,窦老夫人这才放下手中的茶盏,将视线落在陆丹若身上。
孙嬷嬷使了个眼色,叫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退了下去,只她留下来服侍老夫人。
她是窦老夫人身边的老人了,有些话旁人听不得,可她听了倒是无碍。
随着她的吩咐,丫鬟婆子鱼贯而出,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几乎连一根针掉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陆丹若心中紧张,咬了咬嘴唇,不知怎么开口。
她知道祖母对她肯定很失望,如今她这个长房嫡女倒成了祖母跟前儿最不讨喜的。
她心中憋屈,又有些不甘,可她打小性子骄纵,在窦老夫人这个祖母面前也一向不会讨巧卖乖,这会儿更是不知该怎么和窦老夫人这个祖母相处。
她怕一开口,自己心中的那些委屈和不甘就全都表露出来,愈发惹得祖母不快。
她怨老夫人不肯给母亲和她脸面,哪怕不叫父亲来接,国公府派辆马车去岑家将她和母亲接回府里来,又是多大的事情。
母亲嫁进国公府这么些年,又生了她这个女儿,这些年辛辛苦苦执掌府中中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偏偏这么多还换不来祖母对她的半点儿容忍,他们只觉着是母亲自己不体面,才闹出这些个是非来。
也会觉着她这个长房嫡出的姑娘性子不好,不会和兄嫂相处,如今又连一块儿长大的堂姐都撕破了脸面,说来说去都是她和母亲不对。
她不用想也知道那些人心里头怎么想,此时如何瞧不上她这个二姑娘,如何看留在岑家的母亲的笑话。
心中这般想着,陆丹若眼底就露出几分掩饰不住的委屈和不甘来。
窦老夫人将她眼底的情绪全都看在眼中,直接便问道:“怎么,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你和你母亲还委屈上了?”
窦老夫人不说这话还好,一句话落下来,陆丹若就忍不住红了眼圈,很快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她终是忍不住问道:“祖母如今为何如此苛责孙女儿和母亲,明明之前还好好的,祖母
哪怕对母亲有些不满,也不会像现在这般。自打崔氏进门,一切才变了,在祖母眼里,我这个嫡亲的孙女儿竟还比不得崔氏这个才进门不久的孙媳妇吗?您为何这般偏心,不肯派人去岑家接母亲和我,害得外头那么多人看了我和母亲的笑话?是因着我母亲是继室,比不得当初的淑宁长公主身份尊贵,您从一开始便看不上她的出身,而她,这些年又只生了个我这么一个女儿吗?”
陆丹若眼中满是委屈和控诉,一番话说下来,眼泪不住往下落,越说越不像话。
孙嬷嬷在一旁听着,心里头也是一惊,尤其见着二姑娘这般怨怼的眼神,更觉着二姑娘去了岑家一趟,愈发不明事理了,竟是不知反思自己,反倒将这一切都推给了老夫人,觉着是老夫人这个当祖母的偏心,这才叫她和岑氏落得如今这般处境。
如此颠倒黑白不辨是非,哪里像是国公府这样的高门大族教养出来的姑娘?
孙嬷嬷连忙道:“二姑娘慎言,别惹老夫人伤心了,您这些话可叫老夫人寒了心。”
窦老夫人却是冷冷道:“让她说,我倒要听听,这些年府里将她娇养着长大,我这当长辈的又有哪里对不住她?”
老夫人叫她说,陆丹若却是愣住了,被吓了一跳。
老夫人见她不说话,又继续道:“你说我这当祖母的偏心,疼爱崔氏这个孙媳妇胜过你这个孙女儿。可你扪心自问,自打崔氏进门,你闹出多少事情来,你心里头可明白,崔氏不是外人,而是秉之的妻子,是你的嫂嫂。你不将崔氏当一家人,便是不敬秉之这个兄长!”
“也是,你自小听你母亲撺掇,对秉之除了嫉妒,怕也没什么了。口口声声说是见不得我偏心崔氏,可我看,你是见不得我偏心秉之这个孙儿,更嫉妒秉之是淑宁长公主之子,有宫中的太后和皇上庇护,打一出身份便尊贵,而你,只是继氏所出,又是个姑娘,什么都比不上秉之这个兄长!你见不得秉之和崔氏夫妻和睦,见不得崔氏讨了我的喜欢,所以才不惜国公府的名声闹出那些个事情来!”
窦老夫人一句句质问堵得陆丹若连话都说不出来,她无处辩解,因为老夫人像是能看清楚她和母亲的所有心思一般,将她看得透透的,叫她狼狈不堪。
她心里藏着的那些不甘和难堪,还有那些丑陋见不得人的阴暗嫉妒,祖母一早就知道,甚至此时将她这些不堪全都抖露出来,叫孙嬷嬷这样一个下人看了她的笑话。
陆丹若死死咬着嘴唇,下意识就朝孙嬷嬷看了看,心中的委屈愈发深了。
窦老夫人见她这副拎不清的样子,脸色也愈发铁青,更对这个孙女儿没了耐性,只挥了挥手道:“罢了,我也不想和你一个小辈计较,你既然回来了,就安安分分当个国公府的姑娘。等嬿丫头和裴安的婚事过去,府里也给你相看一门合适的婚事,姑娘家总要嫁人的,嫁出去换个环境兴许你心里的那点子事情就不是事情了。”
陆丹若愣住了,没有想到窦老夫人会这样说。
她以为窦老夫人会质问她和母亲传出来的那些流言蜚语,会警告她不要和陆丹嬿计较,警告她不要再对崔氏这个嫂嫂不敬,对陆秉之心存怨怼,告诉她既然是一家人就要和睦相处。
可她万万没想到,窦老夫人竟对她这般没耐心,竟说等到陆丹嬿嫁给裴安后,就将她也嫁出去。
这是觉着她这个孙女儿在府里待着碍眼,所以迫不及待想将她赶出府去吗?
想到之前在岑家听到几个婆子的议论,又想到今日崔氏和陆秉之都陪在老夫人这里,她一回来,祖母就说要将她嫁出去。
陆丹若所有情绪都变作了恼怒,她止住了眼泪,目光里带了几分怨怼和犀利,问道:“是不是崔氏和祖母说了什么,崔氏想要将我嫁进岑家,她故意恶心我呢?”
她这话说出来,不止孙嬷嬷愣在那里,就连窦老夫人都怔愣住,半天都没开口。
眼前的孙女儿看起来明明还和前些年一样,一样骄纵任性,可却又有些变了,如今的陆丹若身上多了几分偏执,惯会将人往坏处想,觉着人人都要算计她,见不得她好。
窦老夫人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才开口道:“没那回事儿,没人要拿捏你的婚事,你别和你母亲学,成日里就将心思放在这些事情上。你是国公府嫡出的姑娘,该知足该静下心来过日子才是,你这样揣测,哪里有个头,只会移了心性和谁都处不来。”
窦老夫人这话,是叫陆丹若知道知足,知道反思自己,不要将所有过错都推给旁人。
陆丹若闻言,却是有些不大信老夫人这话,退一步说,即便崔氏没有撺掇老夫人将她嫁去岑家,府里也不见得会给她找个多好的婚事。
若是门第比不上定国公府,她不是一辈子都要被堂姐陆丹嬿压了一头。
更别说,倘若淳安公主一直没有身孕,真将陆丹嬿生下的儿子给过继给长房,记在自己名下了,那定国公府往后什么都是陆丹嬿的,自己那个堂姐才是最风光的,不知要被多少人羡慕。
到那个时候,她如何能比得上陆丹嬿,哪怕宴席上见了,身份地位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就和如今的崔令胭和崔令徽一样,再也扭转不了。
她心中想什么脸上都表现出来,那点儿心思如何能瞒得住窦老夫人。
窦老夫人摆了摆手,道:“行了,我也有些乏了,你听进去或是听不进去随你吧,你回你院里歇着吧。”
陆丹若闻言,瞧着老夫人脸上疏离失望的脸色,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几句,可在老夫人的目光下却又没说出半个字来,只能满是委屈退了出去。
等到陆丹若离开后,窦老夫人才失望道:“你瞧瞧她,哪里有半点儿国公府嫡出姑娘该有的样子。崔氏可是她的嫂嫂,哪怕她和崔氏相处不来,也不该如此恶意揣测,将人心想的那般坏,我哪怕对她失望,可我这当祖母难道还能害了她不成?她若嫁进岑家,日子不知过得有多鸡飞狗跳呢,再说她那外祖母和舅母,也不是心思简单的。如今岑家式微,我哪里还会有将她嫁去岑家的心思,她当国公府当我们陆家不要脸面了吗?”
她不怕小辈们做错事,就怕心性狭隘钻了牛角尖,看不清自己的位置,蠢笨的越扑腾越难堪。
“当初就该将她接到我这里住,跟在岑氏身边,看看她将孩子养成什么性子了。”
孙嬷嬷叹了口气道:“若您当初生出这个心思来,大夫人面儿上高兴,心里头怕是也觉着委屈呢。那样一来,也未必比现在要好,走哪条路是其次,关键还是看心性,兴许二姑娘经历些事情,慢慢也就懂事明理了。”
窦老夫人没再继续说这个,起身往屋里走去。
孙嬷嬷扶着她进去,却是压低了声音道:“老夫人如此动怒,奴婢倒不好说件高兴事叫老夫人乐呵了。”
窦老夫人知道她的性子,旁人这个时候说这些是不知分寸,可孙嬷嬷既然提起了,她就停下了脚步。
“你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藏着掖着做什么?”
孙嬷嬷开口道:“奴婢瞧着少夫人应该有孕了,老夫人没瞧出来少夫人最近胖了些,胃口也比往日里好。”
“奴婢叫人往松雪堂那边打听了,听说少夫人最近容易犯懒,还有前日少夫人陪着老夫人说话,还小小打了个哈欠,您当时没见着,奴婢却是看到了,应该是有孕了,要不然,世子怎么最近经常陪着少夫人过来呢。”
孙嬷嬷不说起来窦老夫人还没觉着,她这样说了窦老夫人想着崔令胭和孙儿陆秉之最近一段时日的相处,越来越多的苗头出现在脑海中。
她脸上满是笑意,心情也舒朗开阔了许多,含笑道:“这倒是难得的好事儿,秉之他们多半是想满了三个月稳固了胎像才好将消息告诉我,孕中是该忌讳一些,你我知道就好,也别往外头说,由着他们小夫妻吧。”
窦老夫人明显高兴起来,连空气都松快了许多,孙嬷嬷扶着她进了内室,劝道:“小辈们的事情一个个来,操心完了这个操心那个,谁家不是如此的,您不必为着二姑娘气坏了自己身子,老话不是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第165章 改变
陆丹若从樨澜院出来后,想到方才祖母窦老夫人对她疏离失望的态度,难受的闭了闭眼。
“姑娘,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别在外头被人看了笑话。
这话丫鬟没敢说出来,可陆丹若却是清楚她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当下,她的脸色就愈发冷了,她睁开眼睛回头看了眼樨澜院,然后,沉沉道:“回去做什么,在外祖家住了好些时日,有些想念堂姐了,不如去堂姐那里坐坐,正好中午就留在堂姐那里用膳了。”
丫鬟一听这话就愣住了,不知她这是气话还是真话。
她觉着姑娘如今的性子,是愈发不好琢磨了,真是说一出是一出,这会儿不安安生生待在自己院里,去大姑娘那里做什么,还不嫌尴尬吗?
外头那些流言蜚语,难道大姑娘和二夫人没听到,再一块儿用膳那得多尴尬,自家姑娘非要给别人添堵也叫自己心里头不痛快吗?还是说,姑娘因着老夫人方才那番话给气糊涂了,气性上来非要闹一场。
丫鬟开口想劝几句,陆丹若不等她开口就径直往陆丹嬿所住的院子去了。
一路上遇着不少丫鬟婆子,见着她是去大姑娘那边,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和不解。
等她走远了些,还忍不住议论开来。
“二姑娘才回府怎就去了大姑娘那里,可别两姐妹打起来吧,传出去还不知叫人怎么议论呢,外头那些等着看乐子的人更是要议论好些日子了。”
“主子的心思咱们哪里能揣测得了,心里头哪怕存了嫌隙,表面上大抵也会装出堂姐妹亲近的样子,兴许是故意表露这样的态度给老夫人看的,也不知老夫人知道了心里头作何感想?”
“慎言!快别议论主子的事情了,咱们当奴才的哪里有资格议论,自己的事情都顾
不过来。”
陆丹若不用猜,也能想到身后的丫鬟婆子如何编排她这个主子。
方才她们看她时眼底的打量和同情当她看不出来呢,二婶也不知是怎么执掌中馈的,还有崔氏,御下不严,竟叫这些身份卑贱的下人议论起主子的事情来了。
明明母亲执掌中馈时,府里还不是这样的规矩。
还是说,之前她们不敢议论,如今见她和母亲失了势,就敢放肆起来,不顾忌她这个主子的体面了?
陆丹若越想心里头越堵得慌,脚下的步子加快,没多一会儿就到了陆丹嬿所住的院子。
刚踏进院子,廊下站着的两个丫鬟当即就面露诧异,一人挤出一丝笑意来上前给陆丹若行礼请安,另一人打起帘子将陆丹若过来的事情回禀了自家姑娘。
屋子里
陆丹嬿正坐在软塌上看着自己的嫁妆单子,听着丫鬟的回禀知道陆丹若过来,只诧异一下就恢复了正常的表情,视线往门口看去。
很快,帘子打起,陆丹若就从外头走了进来。
四目对视,堂姐妹间早没有了往日里的情分和亲近。
陆丹嬿先开口道:“妹妹怎么今日就回来了还以为会过些日子和大伯母一块儿回府呢。毕竟,外头流言蜚语那么多,伯父或是府里不去岑家接,脸面上总是不怎么好看。”
陆丹若没想到她还没责怪陆丹嬿抢了自己的婚事,陆丹嬿就敢说出这些话来,再加上陆丹嬿平日里一副知书达理的样子,哪里有这般伶牙俐齿不饶人的时候。
以至于陆丹若听完这话后,先是一愣,随即才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气得连身子都在颤抖着。
她指着陆丹嬿道:“你,你怎么敢”
陆丹嬿眸子里带了几分嘲讽,对着陆丹若道:“怎么不敢?难道只许妹妹自己婚事不成就迁怒于我,我这当堂姐的一日不让着堂妹,堂妹就觉着是我亏欠了你的。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多少天了都没消停,当我是泥人捏的性子只能忍气吞声不成?”
陆丹若和陆丹嬿从小一块儿长大,从未见过堂姐这般模样,此时竟被她几句话挤兑的哑口无言,半晌才恼怒道:“哪怕因着八字我和裴安没法定下婚事,可殷老夫人原先中意过我,堂姐要嫁人也该避开定国公府避开裴安才是,怎就非要是裴安不成?”
陆丹嬿听她这样说就笑了,眼底带了几分嘲讽:“怎么,若是换成妹妹,妹妹就会替我想,宁愿选择家世门第低一些的,不如裴安的人嫁了?我可不信堂妹会这般好心,只怕那个时候,堂妹不和我炫耀刺我的眼我就谢天谢地了。堂妹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要求我来做,不觉着可笑吗?我可不觉着自己抢了你的婚事,若依你这般行事,这世上的人就都不必议亲了,省得坏了自己的名声弄得家宅不宁姐妹阋墙。”
陆丹嬿就差点儿明说陆丹若心眼小,见不得她得了这桩好姻缘非要想法子坏了她的名声了。
陆丹若气得连肩膀都在发抖,没忍住道:“你以为你嫁给裴安就有好日子过吗?别忘了淳安公主这么多年了都没有身孕,公主的肚子若是一直没有动静,你生出来的儿子注定是要过继长房名下,叫淳安公主一声母亲的。到时候,你觉着自己能和淳安公主妯娌和睦吗?你抢了这桩婚事,未必有什么好下场!”
陆丹若正在气头上有些口不择言,将心中所想全都说了出来。
话音才刚落下,外头传来一声熟悉中带着几分冷意的声音:“是吗,这就不劳丹若替你堂姐操心了。”
从门外进来的是一脸寒霜的贺氏。
贺氏听到陆丹若从老夫人那里出来没回自己院里反倒来了女儿这,心里头就有些不安,急急忙忙赶过来,没想到就听到了这番话,哪里能不气。
陆丹若这话戳到了她的痛处,女儿嫁给裴安,她最担心的就是因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得罪了淳安公主,叫女儿成了淳安公主的眼中钉肉中刺,嫁进定国公府就没有好日子过。
一想到外头过继一事闹得这般大,定早就传到了淳安公主耳朵里,贺氏心中对岑氏和陆丹若就再没了半点儿情分,此时听着陆丹若这话,哪里还会给陆丹若什么好脸色。
她不等陆丹若开口就出声道:“我和你堂姐还要讨论嫁妆的事情,就不多留丹若你了。”
贺氏这话就是直接赶人了,半点儿脸面都没给陆丹若这个侄女留。
一下子,屋子里变得很是安静。
陆丹若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在一屋子丫鬟婆子的注视下,愈发觉着难堪。
瞧见坐在软塌上的陆丹嬿手中厚厚的嫁妆单子,陆丹若更是觉着刺眼,忍不住道:“府里姑娘们的嫁妆都是有旧例的,婶婶如今执掌府中中馈,可别因着私心将公中的银钱贴补给堂姐当嫁妆,不然闹出笑话来可就难看了,这国公夫人到底只有母亲一人,母亲照顾外祖母一段时日还是要回来管着中馈的。”
陆丹若这番话够难听了,可贺氏是当婶婶的,又哪里会为着一两句揣测变了脸色失了体面,她反倒是露出几分笑意来,开口道:“这些就用不着丹若你这个还未定亲的姑娘管了,府里自有定例,只是你祖母疼嬿丫头,也满意裴安这个孙婿,所以这嫁妆若是缺什么,想来老夫人也愿意贴补,多疼嬿丫头一些。”
“至于中馈一事,我自是盼着嫂嫂赶紧回府,好替我分担一些,也省得我这当弟妹的成日里忙成这个样子,只是嫂嫂自己不愿意回来,我又能怎么办,丹若你今个儿回来怎么不劝你母亲一块儿回府,出嫁的姑奶奶总住在娘家瞧着也不像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出嫁的姑奶奶被夫家嫌弃大归回了娘家呢。”
一瞬间,陆丹若的脸色变得通红,场面很是难看。
贺氏没给陆丹若这个侄女还有岑氏这个嫂嫂留半分颜面,也不怕这些话传到岑氏或是老夫人耳朵里。
谁都知道,哪怕是传出去了,老夫人和国公爷也不会给陆丹若和岑氏做主,毕竟这场闹剧是岑氏这个当嫂嫂的先闹出来的,早就面子里子都没了,如今陆丹若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这般见不得堂姐有好日子过,明显是被岑氏教坏了,又或者,骨子里便是如此狭隘刻薄的。
今日的事情传出去,旁人只会说陆丹若的不好。
跟着陆丹若的丫鬟见着自家姑娘气得几乎要晕倒过去,又知道姑娘如今根本就占不了什么上风,再闹下去只会惹得老夫人愈发厌恶,便连忙上前半推半扶带着陆丹若出了屋子。
见着陆丹若离开,贺氏才走到软塌前对着女儿道:“好好的和她置什么气,你平日里也不是这样的性子,面儿上装装姐妹和睦也不是多难的事情,何苦失了端庄贤淑的仪态呢。”
听母
亲这样说,陆丹嬿却是摇了摇头,她合上手中的嫁妆单子,开口道:“她从祖母院里出来不回自己住处歇着反倒是来了我这里,本就没安好心。”
“若我不将她的心思挑明,而是和她装姊妹情深,说不定我准备婚事这段时日她时不时就要过来,我得多难受,难道还要忍到出嫁那日不成。”
陆丹嬿不想委屈自己。
贺氏听了她这话点了点头,觉着女儿说的也对。只是她总觉着女儿这性子和往日里有些不大一样了,过去女儿可不敢像今日这般和陆丹若撕破了脸面。毕竟,这国公府本就是长房的,陆丹若是长房嫡出的姑娘,虽说两人一应吃穿用度都是一样的,可实际上,从小到大还是女儿让着陆丹若这个堂妹更多一些。
也不知女儿如今这样是因着陆丹若和岑氏失势,不得老夫人和国公爷喜欢的缘故,还是女儿时常和崔氏这个嫂嫂走动,崔氏别看眉目动人瞧着温婉贤淑,可因着自小被生母戚氏不喜,送去外家寄人篱下的缘故,骨子里是带着几分凉薄和果断的。女儿如今和这个嫂嫂相处不错,难道是从崔氏身上学了一些东西?
心中想着这些,贺氏却是没问出口来,怕问出来女儿觉着这份儿强势很好。其实,她愿意女儿性子里更多的是温婉贤惠,毕竟,女儿不见得能崔氏那样的福气,能叫裴安像陆秉之喜爱崔氏那般喜爱她。
女子以柔克刚,温婉贤淑照顾夫君讨了婆母的喜欢,这才是女儿该刻在骨子里的礼仪。
贺氏没有继续说这个,将话题转移开来,和女儿谈起了嫁妆的事情。
陆丹若和陆丹嬿起了争执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卫国公府。
崔令胭听完整件事情,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
她看向坐在身边的陆秉之,含笑道:“还以为嬿妹妹会忍气吞声呢,没想到会这样果决,果然人还是多读些书好。既能养出满身的书卷气,遇着事情脑子又转得快口齿也伶俐不至于被人欺负拿捏住了。”
第166章 下药
崔令胭觉着陆丹嬿聪慧,消息传到清德院,窦老夫人也笑了笑,对着孙嬷嬷道:“嬿丫头倒也没白看那么一屋子的书,她这个当堂姐的是比丹若要聪慧一些,没一味想着经营自己的名声反倒叫自己束手束脚的,瞧她这样我倒也能放心将她嫁给裴安了。”
孙嬷嬷知道老夫人是什么心思,点头附和道:“奴婢也这样觉着,不过大姑娘之前可不是这样的性子,兴许是因着和少夫人常走动,多少被少夫人影响了一些。”
窦老夫人听着这话就笑了,甚至有兴致从软塌上站起身来,对着孙嬷嬷道:“陪我去园子里走走,小辈们的事情就由着她们吧,各人有各人的造化,我这当长辈的再怎么想教导她们,也要她们自己想清楚开窍了才好,总归没闯出什么大祸来,等到日后丹若嫁出去,未出阁时的这点儿心结想要理论也不能时常见面,慢慢也就放下了。”
“即便放不下,日子过着过着也就顾不上计较这些个事情了。”
孙嬷嬷没有接老夫人这话,只含笑扶着老夫人往门外走去
因着白日的事情陆丹若心中郁结,晚膳只动了几筷子就叫人将饭菜全都撤了下去。
她坐在软塌上沉默好一会儿,细细想着自打崔令胭嫁进国公府府里发生大大小小的事情,尤其她和母亲一步步落得如今这般境地,心中的不甘和恨意怎么压都压不下来。
她挥手叫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退了下去,直到夜幕降临,叫人伺候着梳洗沐浴进了内室见着床榻上枕头旁放着的东西时,所有情绪都只剩下了紧张和诧异。
她拿起纸条,折叠的纸条中夹着一个折叠好的小小药包,纸条上只留有几个字。
她看过之后,眼睛猛地睁大,像是烫手般将手中的东西丢了出去。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伸出手去,将方才扔出去的小药包拿起来,迟疑片刻压在了枕头底下。
翌日一早,崔令胭去清德院给老夫人请安,刚走进屋里就见着坐在老夫人身边的陆丹若。
她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依着她对陆丹若这个小姑子的了解,昨个儿她闹了一场应该没脸面过来请安,而是装病待在自己屋里。
反正,老夫人对她这个孙女儿的性子早有了解,也失了教导的耐心,即便她装病老夫人也不会动怒,反倒觉着轻省。
所以,陆丹若非但没装病还这般早就过来给老夫人请安,崔令胭实在是有些诧异。
想来想去,想到还留在岑家的大夫人,只能猜测陆丹若是想着讨好老夫人,好叫府里派人去将岑氏接回来。
毕竟,这对母女心里最看重的是脸面,又最是要强,只有这样的目的才能解释陆丹若今日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