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如今的观察能力已经非常强悍了。

正巧，身边站着的还是个时不时就会忘记表情管理的笨蛋，他只需随意一看，就知道夏油杰又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杰，在想什么？”五条悟自然而然地便凑过去揽住笨蛋小狐的肩膀。

“以后是不是没有机会再见到悟了呢……”夏油杰在完全松懈的情况下，毫无防备地说了出来。讲完之后，他才略显僵硬地扭过头，和笑眯眯的五条悟对视了一会儿。

五条悟得寸进尺地拖长声音揶揄道：“诶——杰原来会想我呀？”

夏油杰率先移开视线，撇撇嘴道：“……我又不需要考虑什么建立新世界的伟大计划，只有这点烦恼不是很正常吗？”

“没有喔，不如说杰会有这样的想法我还挺开心的。”五条悟没骨头似的软趴趴往他身上一挂，仿佛完全没觉得接下来会迎来分离似的，轻声道，“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们再出来玩吧。”

夏油杰：“……”

明明知道这恐怕是不能发生的事情了，夏油杰却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来。

对方早已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了成熟的大人，现在只是想要任性一点点，至少得到一些心理安慰……他便没有必要再讲扫兴的话了。

“好啊。”夏油杰强打笑容答应了下来，心里默默补充的是一定会尽力。

如果那个诅咒师确实打着要将他抹消的主意，他当然会挣扎到最后一刻的。

“不过啊……”五条悟视线投降鲸鱼跃出海面的位置，“那似乎是被咒灵吓出来的吧。它大概是本能地觉得不对劲，所以想要远离那个地方。”

夏油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好吧，原来不是运气好，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可以说是强求来的幸运……这样的话，应该不至于让他接下来变得特别倒霉。

“……这样的话，再不管管就要破坏生态环境了。”夏油杰故作洒脱地说，“我们悄悄溜走吧。”

——无论最后的结局如何，去将完全体的夏油杰带回来。

会为船上的普通人附加幻觉的咒灵已经悄悄探头，至于下船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之后的五条悟去处理吧。

夏油杰想着，操控咒灵去给普通人们施加幻觉，心里却突然冒出奇怪的想法——按照高专的规矩，咒术师是不能擅自对普通人使用术式的。

未来一片空茫的记忆，让他无法推断出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能将“自己”坚信的信念毁灭性地摧倒，恐怕是相当糟糕的经历。

只是，不知道他这一叛逃，有没有给当初在高专的同学带来麻烦。按照高层的作风，恐怕要将他们全都盘问一遍……

即便理由足够充分，但那不是给旁人添乱的理由，所以多少是会被责怪的吧。

“杰，我不会怪你的。”五条悟好像会读心似的，冷不丁地说。

也许刚从新宿街头离开时实在忍不住对他产生几分怨念，可是过去了十年，五条悟甚至不愿意责怪对方。

夏油杰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笑了出来，反问道：“悟该不会觉得，有人一直在纠结这样的事情吧？”

他会这样想，但对于教祖大人来说，已然过去了十年，再难解的心结也应该解开了。

“我不知道。”五条悟耸耸肩，坦然道，“不过我觉得，这种事必须应该告诉杰。”

夏油杰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悟认为以后没机会了吗？”

五条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扯了扯嘴角：“其实，我有很多话要和杰说，那些都是一时半会儿讲不完的。年轻的时候，我以为往后会有很多时间。”

夏油杰本不想说些打击人的话，但事到如今，就连他也无法再以游刃有余的姿态再和五条悟调笑下去了。

“现在看来，悟一直没什么长进……”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变得沉重起来。

“我太早遇到杰了。杰也一直都在试图照顾我，对我那么好，看起来那么可靠，我一直都相信着杰。还以为只要让杰自己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一切都会重新好起来。”

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苦恼，“一个人是不行的，这个道理我明白得太晚了。”

夏油杰忍不住扭头看向他，五条悟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略带惆怅的话语并不从他口中说出。

对方的温柔在此刻近乎要溢出来了，尽管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也仍然并不打算将压力压到他头上来，甚至……责怪的对象仍然是自己。

自从夏油杰离开起，五条悟身上的某个重要的部分就已经被带走了，就算迟来给予再多的补偿，也都没有了意义。

原本已经分开的两条线再次迎来了短暂的交汇，徒留痛苦。

与其说自顾自想要丢弃记忆的教祖大人傲慢，被丢出来的他难道就不傲慢了吗？自以为体贴地答应了补偿，但最后不是什么都没做到吗？

夏油杰的嘴唇颤了颤，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里好像哽着东西一般。

他本来更想以同样成熟的大人姿态回应对方，却实在做不到，试图用轻快语调讲出来的话语突兀一转，变成了无比沉重的三个字。

“……对不起。”夏油杰看起来似乎快哭了。沉重的悲伤袭击了他的心脏，那颗勉为其难为了维系主人生命状态而蓬勃跳动的心似乎都停跳了一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五条悟突兀地大笑起来。

一向在学生面前总是过分轻佻的教师先生现在也在某位肄业的学生面前露出了同样的姿态。

“想什么呢，杰。”五条悟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背，直将夏油杰拍得砰砰闷响，这个笨蛋教师笑嘻嘻地说，“没关系，虽然大多数人没办法一个人做好所有事情，但我可是‘最强’，所以完全没问题。不用担心，我们走吧。”

夏油杰很不赞同地看着他。

就算是最强，也没有将一切责任都压在自己身上的道理。“最强”仍然是人类，人类怎么可能不感到疲惫呢？

五条悟吹了个口哨，假装没看见临时饲主的让人心软的目光。

他偏偏在这种时候好像要邀请人共舞似的，退开半步微微弯腰，相当做作地摆出了邀请的姿态，一本正经道：“来吧，杰。”

“悟真是的……”夏油杰总是拿他没办法，瘪着嘴盯了一会儿，才将手搭了上去。

两人背着所有人的目光，仿佛殉情一般跃入海中。

无下限实在是上天下海都相当方便的术式。此刻毫不吝啬地分享了过来，海水未曾打湿两人的衣衫，甚至继续向下，也没被压力挤扁。

那只身形庞大的咒灵缓缓出现在了视线中。它盘踞在幽深的海底，面对牵手游来的二人，也仅仅只是转了转眼珠，盯住了曾为它留下无可更改的命令的夏油杰。

然而，现在的夏油杰对其毫无印象。就算是咒灵操使的本能，也没能指引他该如何控制连自己都遗忘了的调伏咒灵。

五条悟从兜里将那颗纽扣掏出来，拉着夏油杰在咒灵上下左右飘来飘去，试图让这家伙给点反应。

不过咒灵只是眼珠跟着夏油杰转来转去，其余一切动作都没有，似乎是在等待主人给它下达命令。

夏油杰：“……”

他回想了片刻，五条悟曾说他们掉进过咒灵的肚子里。无论如何，只要让这家伙张嘴就行了。

夏油杰捏了捏五条悟的手，拉着他游到咒灵的紧闭的大嘴旁，随即未曾被握住的那只手控制着力道，保持着哪怕带着无下限也没可能一下将咒灵祓除的力道，一拳狠狠揍了上去。

咒灵即时反馈，可怜地张开嘴无声哭嚎了起来，强大的吸力随之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