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大厅, 窗口洒进了光,整座会场却更是漆黑,门外嘈嘈切切一阵杂乱。
“几点了?”
季开不知道跑哪儿看了眼时间,回头跟他说:“七点了。”
关岁理从椅子上坐起, 朝着紧闭的大门走去。
七点半的会议, 现在只剩下半个小时, 也该迎接大家了。
他分明跟每一个人都打过照面, 绝大部分人都是在他的威逼利诱下才同意参会,他现在却想象不出外面任何人的神情。
他攒了攒力气,双手搭上了会议室的门把手。
“希望这帮人识相点。”
季开的念叨传进耳中,关岁理心中一下猝不及防,只觉得好笑, 可来不及说话,大门被他打开。
吱呀的声音, 厚重的大门在惯性下自然开启, 外面的一线天光刺进眼睛里, 也照进深不见底的会场, 会场所有的窗帘同步升高, 会场顿时四面八方亮起来。
所有被阻拦的光同时打在关岁理身上, 他眯了眼,整个人苍白得发着亮。
门口的私语顿时止歇, 一双双眼睛齐齐朝着大门望过来, 一致端出温文尔雅的做派, 也一致, 端详着孤身的关岁理。
关岁理的目光适应了光线, 看清了门口的局势, 尽管是和谈的名义, 可两边人依旧站得泾渭分明。
左边带头的是罗歌,他身后是支持人类起源于虚空的学者,他们自称反对陈腐观念联盟,认为应该接受新兴的、有足够的数据支撑的新理论。
右边带头的是知名的历史学家余变迁,他宣称人类的历史,是只有世世代代在土地上长出来的人类才能创造的历史,他带领着坚决的反对‘人类’理论的势力,他们自称人类本源联盟。
之前没有统计,可现在这么站在一起,就很容易发现,右边的势力要比左边少了很多。
余变迁脾气向来不好:“怎么才开门,我们都来了大半天了。”
又瞧着罗歌浑身不自在:“带那么多人干什么,你以为来打架的吗?”
罗歌都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一堆看不过的早就吵吵嚷嚷:“你们自己人少怪我们干什么?”
“你真的是来友好协商的吗?一来就闹,没见过你这样的,胡搅蛮缠的学者,小人。”
罗歌赶忙拦住;“住嘴。”
可余变迁登时动了真火:“说我小人,你们以为我傻吗?罗歌,今天讨论的东西,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们知道了要干什么,你以为我不搞你们那些个东西看不出来吗?你们有什么阴谋。”
右知行抢话:“知道了你又能派上什么用处,你就是在添乱知道吗?要是研究因为你耽误了,你就是罪人。”
“当我死了吗?我说了闭嘴,我们是来和谈的!”
罗歌敲着地板,忍无可忍压住。
右知行才终于不满地退回去,罗歌撑不起笑,但还是对余变迁做了个请的手势,余变迁也终于缓和,互相让着往门口走。
关岁理看着两边人朝会场来,颔首让到一边。
一堆堆人路过他的眼前进入会场,各自落座,一切井然有序,但他明白可平和只是所有人勉力维持的假象,看到的所有都岌岌可危。
但是今天这一场,已经箭在弦上,只有胜利没有失败的余地。
不仅仅是这事关维斯特穆无数人的性命,事关研究的未来。
也因为那个最后的答案,或许就是他要找的东西,这里所有人解脱的希望。
寻找人类。
这是法涅斯给的关卡任务,排除了寻找物质定义上,以及理论定义上的人类后,剩下的答案有些荒唐,但也是唯一的可能。
那就是让人类自己做出一个答案,选择真正的人类。
这不止是一场会议的结果,还关乎未来,关乎这里人根本意识不到的……现实。
研究人员鱼贯进入后,关岁理把门关上,吧嗒一声,门紧紧闭合,所有人的心跟着一沉,这一场谁都无法预知结果的会议即将开始。
灯光聚焦,打在了主席台上,台上的人清了下麦,那是维斯特穆的校长,他年岁已长,本来不再接受具体事务,但他同样不希望看到混乱的局面,应邀前来。
隔着远远的走道,校长向关岁理投来一个感激以及坚定的视线,他开口:“诸位同仁,我为此次议题结果表示沉痛,诸位所为,可称之为灾难。”
现场死寂。
“我校创立之初,立‘实验室公约’为校训,意在告诫诸公,什么是一个研究者的心。”
“平和对待自己的实验议题,无论成功与失败。”
“可是你们看看,你们都做了什么!”
全场人低下了头,校长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欣慰:“我也理解诸位的失态,我们代代坚持的理念,无数先辈为此呕心沥血,冒大不韪提出猜测,后人又甘愿披荆斩棘去论证,一辈辈如此,才换来写进教科书里的一句话。”
“我们坚信他们的真理,也是坚信他们为此勤恳的付出。”
“如果连世辈探索的结论都不可信了,我们还能信什么?”
所有人猛然抬起头,他们目露惊讶,他们没想到校长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他们自己争破头皮,也没有一个人真的敢说出自己最害怕的事情。
“孩子们,不要害怕,颠覆认知的灾难,不是第一次出现,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这样的灾难,我用我以及所有先辈的经验告诉你们,绝对就这么几次。”
“不过是,我们研究的历史上,无可避免的那么几个小偏差罢了。”
“我们会犯错,但不可能频繁犯错,我们并不愚蠢。”
“这对你们是一次磨练,跨过去,你们也必须跨过去,跨过去,你们就赢了。”
“我今日,借关所长把诸位聚在一起,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我们决不能屈服于无端的奇状,我也坚信,奇状后必有真理,唯一的,无可辩驳的真理!”
“我们今日在此,就要化掉戾气,一起找出真理,跨过这次的灾难!”
会场里的所有人紧紧盯着主席台上的那个人,他们仿佛知道了自己过错的孩子,景仰地乞求校长的原谅。
他们都做了什么!
校长慈爱地望着下方,终于笑了:“我维斯特穆,将秉承先辈之风,绝对不放弃真理,也绝对不偏执己见。”
“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找到答案,”校长放松下来,终于露出疲惫的神色,禁不住咳嗽了几声,“剩下的时候,就是留给你们的,我等着听你们的答案。”
所有人担忧地看着校长,惟恐他累倒下去,好在他的学生上来扶了他下去,所有人才终于安心下来。
校长离开了,会场里的人却还没反应过来,一下子会场迎来了沉寂,所有人还茫然地四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