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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松田的勇气

剧组返回东京的过程比预想的更加周折,飞机因天气原因延误,降落在羽田机场时已是深夜。

一行人下了飞机立即前往一家注重隐私的私立医院,全程有专人引导,避开所有可能的公众视线。

当最后一位工作人员完成检查时,凌晨早已过去多时。

检查结果在一个多小时后才陆续出来。

医生们的诊断书上写着“疑似接触某种罕见的海源性毒素”,症状包括持续的低烧、呕吐和眩晕,建议所有人留院观察至少24小时,并进行系统的排毒治疗。

虽然过程折腾,但得知不是致命病毒且可以治愈,大家都松了口气,也没有人去深究这背后真正的原因。

导演躺在VIP病房里,他的症状比较严重,手背上插着输液针,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

他望着天花板,心里只剩下后怕——要是真在医疗资源有限的海岛上硬撑下去,后果不堪设想。至于拍摄进度和资金损失,已经是之后再要考虑的问题了。

神矢苍介平时的饭量就不大,摄入不多,症状也比较轻,他婉拒了单人病房的安排,将病房让给症状更严重的工作人员,自己只在一间临时休息室的窗前驻足。

他推开一丝窗缝,夜风裹着都市的声响轻轻涌来。

窗外,东京璀璨而无边的夜景铺展在眼前。这里的繁华与喧闹,与海岛上那份原始的静谧和壮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然而他知道,在这片璀璨的光海之下,以及远方那片黑暗的海域之中,血腥的战斗正在同时进行。

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或许更远的地方,他珍视的那两个人——以及无数他认识或者未曾谋面、却同样勇敢的警察,此刻正在与最危险的黑暗正面交锋。

恐惧与担忧在他胸腔里无声地翻涌,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这一夜,格外漫长。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光线渗入窗帘缝隙时,神矢仍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浅睡。手机在茶几上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随之亮起。

他睁开眼,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上的发信人显示着「萩原研二」。

信息内容简单得近乎突兀,甚至有些没头没尾:

【明天晚上我家旁边的那个家庭餐厅?听说有超~级好吃的限定蛋糕哦!(^▽^)】

没有提及任何事件,没有询问他的健康状况,没有一丝一毫沉重或急迫的情绪。就像无数次最寻常的邀约一样,带着萩原特有的、轻快而温暖的语气。

就在这一瞬间,一直紧绷在神矢胸腔里的那根弦,猝然松开。

一股巨大的、几乎让他眼眶发酸的感觉席卷全身。

这条轻松的信息比任何正式的通知都更有效地传达了一个讯息:一切都结束了,而且,他们都平安无事。

……

接下来的日子,东京表面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内里却充斥着大量需要处理的善后工作。

警视厅乃至整个公安系统都维持着高速运转。人员调度、证据整理、报告撰写、情报归档……庞大而复杂的收尾工作高效地进行着。

诸伏景光需要养伤,降谷零更是忙得不见人影,萩原也被后续源源不断的任务缠身,至于松田,依然音讯寥寥。

神矢没有去打扰他们,他只是偶尔收到萩原发来的信息,内容永远是些轻松琐碎的闲谈:抱怨食堂的炸猪排太老,发现了警视厅后院一只胖得出奇的三花猫,或者随手拍下一张歪斜却温暖的夕阳照片。

他只字不提正事,但这些看似不着边际的信息,却总能莫名地让神矢松口气。

与此同时,剧组在经过几日休整后,重新投入了拍摄。

东京的室内戏份进展顺利,两三天就结束了,就在团队筹备再次前往小岛补拍最后几组外景时,一个意外的消息打断了计划:

岛上之前剧组驻扎的区域因接连的恶劣天气发生了小范围山体滑坡,冲毁了唯一的主干道,短期内无法进入,也无法进行任何拍摄。

然而,仿佛某种巧合般的幸运,他们所需拍摄的岛上剧情,绝大部分竟已在先前顺利完成,只剩下海边的场面还没结束。

制片与导演紧急磋商后,当机立断,决定调整方案,将剩余的零星海边戏份改在东京附近一处景观相似的海滨区取景。

这样一来,协调新的拍摄场地、重新报备流程都需要时间,神矢意外地获得了一段完整而突如其来的空闲。

这份骤然降临的闲暇,让那些一直被紧张日程压制的念头重新浮现。

他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他的目光却一次次地落在不远处的手机上。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他真的很想知道松田的近况,想知道他是否真的安好,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

犹豫片刻,他最终还是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沉寂许久的对话框,敲出了一句简短的、没有任何修饰的话:

【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谈谈。】

消息发送成功,屏幕顶端显示出“已送达”的提示。神矢将手机放在一旁,准备等待一段漫长的、甚至可能没有回音的间隔。

然而,几乎就在他移开视线的下一秒,手机屏幕倏然亮起,清脆的提示音划破了室内的安静。

回复简单得近乎利落,没有任何犹豫的痕迹:

【好。时间地点你定。】

……

神矢将见面地点定在了一家隐蔽而安静的茶室。榻榻米房间被纸门轻柔隔开,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沉香和茶香。

他提前到了,点了一壶玉露,碧绿的茶汤在素白的瓷杯中微微荡漾,映出他沉静的倒影。

片刻后,门上的铜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神矢下意识地抬头,那一瞬间,感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轻轻冲击了一下。

松田阵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再简单不过的黑色夹克和深色牛仔裤,身形依旧挺拔利落,但似乎清瘦了些许,下颌线的轮廓因此显得更加清晰锋利。他眉宇间以往那种外露的、略显急躁的锐气似乎沉淀了下去,转化成为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光线柔和的室内快速扫过,随即锁定了神矢的位置,迈步走了过来。

松田的步伐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似乎对周遭一切都不太在意的散漫,但每一步都稳定而扎实,踩在榻榻米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他在神矢对面的坐垫上坐下,动作带起一阵轻微的气流,夹克上仿佛还沾染着室外微凉的空气。

“等很久了?”他开口,声音比往常似乎更低哑一些。

“没有,我也刚到。”神矢摇了摇头,将一杯沏好的茶轻轻推到他面前。

神矢注视着眼前人,确实感到了一丝陌生。

这种陌生感并非源于外貌,而是某种内在气场的微妙转换。

像经过淬炼的金属,收敛了部分张扬的火气,显露出其下更为坚韧和沉着的质地。

神矢发现,他之前几次试图联系对方时,在心中准备好的许多话,此刻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因为他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对方回避的原因,那句“你为什么躲着我”便再也无法问出口。

于是,千言万语在心头缠绕片刻,最终只化作一句最平常,也最安全的开场:“最近……还好吗?”

松田的目光原本落在茶杯上方氤氲的热气上,闻言抬了起来,对上了神矢的视线。“挺好的。”

他回答得很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简洁,随即又像是觉得这几个字太过敷衍,略显生硬地补充道,“忙完了那件大事,上面各种清算总结,乱七八糟的事一堆。我们机动队反而清闲了点,至少不用再二十四小时待命了。”

他似乎知道神矢最关心什么,不等他问,便接着说了下去,语速平稳,像在汇报工作,却又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想让对方安心的意图。

“降谷那家伙是这次行动的大功臣,忙得脚不沾地,后续奖励和晋升估计跑不了。

诸伏,受了点伤,但是没有大碍,身份恢复的程序已经在走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归。至于hagi,”

说到幼驯染,他语气里带上一丝极淡的、放松的意味。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再次直直看向神矢,“他之前累计的功绩就够了,加上这次的表现,估计也要升了。”

“都是好消息。”神矢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真切而舒缓的笑容,“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平安无事……这比什么都好。”

“嗯。”松田低低应了一声,手捧着茶杯没有出声。

但这一次,松田没有让这沉默持续太久。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神矢手边的杯子上,然后缓缓移向茶室的纸门,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语速也放慢了,每个字都像是仔细衡量过才慎重出口。

“也幸好……你没事。”他顿了顿,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那天……得知那个人的藏身点可能就在你拍戏的那座岛上时……”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选择了最直白的那一个:“……我很害怕。”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分量。

他转回头,目光终于不再游移,而是直直地看向神矢。

那双总是显得有些不耐烦或是锐利逼人的黑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过于复杂的情感——后怕,庆幸,以及一种不再加以掩饰的关切。

“我……”他张了张嘴,似乎接下来的话更加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一股脑地倒出来。

“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再忍受任何你可能会受伤、会遇到危险的可能性。

明明知道你很可能身处险境,我却因为职责,只能留在东京,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不能立刻打个电话给你确认你是否安全……那种无力感,几乎要把我逼疯。”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眼神灼灼,像是要将所有积压的心事都暴露在光下。

“而在这之前,在你那么多次找我、试图联系我的时候,我却像个胆小鬼一样躲开了……因为我害怕。

害怕一旦靠近,我那些越来越失控的、乱七八糟的心情会彻底暴露出来,会把一切都搞砸,到最后……

可能连像现在这样和你坐着喝杯茶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语速加快,仿佛慢一点就会再次失去勇气:“但经过这次的事,我才发现,比起那些矫情又愚蠢的顾虑,彻底失去你、甚至可能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的恐惧,要可怕一千倍,一万倍!”

“所以,”他猛地刹住话头,像是用尽了积攒的所有勇气,目光死死锁住神矢,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清晰,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现在只想告诉你,我喜欢你,神矢。

不是对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要成为你身边唯一的那一个,是看到你和别人亲近会难受得要命的那种喜欢。

我知道这很突然,也可能给你带来困扰,但我不想再憋着了,一秒都不想。”

他一口气说完,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但整个人反而绷得更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神矢,屏息等待着最终的审判,紧张得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神矢的目光始终落在松田脸上,看着他挣扎,看着他坦诚,看着他眼底那份孤注一掷的真诚和无法掩饰的紧张。

直到松田的话语落下,茶室内重新被寂静笼罩,只剩下彼此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他迎上松田那双充满了紧张、期待与不安的眼睛。

“松田,”他说,声音温柔而郑重,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事物,“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谢谢你如此看重我。真的。”

他微微前倾身体,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更加诚恳和开放。“首先,我想为之前的事道歉。

在去海岛拍摄之前,是我太迟钝,没有及时察觉到你的心意和挣扎,反而在你需要空间调整的时候,一再地试图靠近,逼迫你面对我……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或许真的给你带来了很多困扰和压力。我很抱歉。”

“你道什么歉!”松田几乎是立刻打断他,眉头拧起,语气冲了些,带着一种不愿他自责的维护,“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自己心态变了就擅自躲开,是我自己没处理好,凭什么要你道歉?!”

他的反驳快速而直接,带着松田阵平式的护短和别扭。

神矢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与他争辩,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理解和包容。

他继续说了下去,“前段时间,在岛上拍戏的时候,有了很多安静独处的时间……

我好像,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关于你之前那些反常的态度,关于……你或许怀抱着的心意。”

他斟酌着词句,面对松田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他奇异地感到一种安心,让他愿意努力地、清晰地剖析自己那些复杂的内心情愫。

“我必须承认,当我隐约意识到那种可能性的时候……我确实有些慌乱。”他的语气坦诚,“因为,松田,我无法回馈你同样的感情。”

他看到对面那双黑眼睛里的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但松田并没有移开视线,依旧固执地看着他。

神矢的心微微抽紧,但他知道,此刻的清晰和坦诚,才是对这份真挚感情最大的尊重。

“你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松田。是非常重要的、我绝对不愿意失去的、最好的朋友。”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加坚定,“我珍惜我们之间的一切,珍惜和你一起经历的所有事情,这种羁绊,对我来说是无法替代的。

我无法想象我的生活里没有你这样一个能让我完全信任、可以毫无顾忌地倾诉所有事、也能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去依靠的朋友。”

他几乎叹息道:“但那不是爱情,松田,我很确定。

如果我因为害怕失去你,或者只是因为感动而模糊了界限,那才是对我们之间这份友情最大的不尊重和伤害。我做不到那样的事。”

他看到了松田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和失落,但也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仿佛一颗悬了很久的心终于重重落地,虽然摔得生疼,但至少不必再悬在半空,承受那无休止的、煎熬的等待。

“所以,这就是我的答案。”神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很抱歉,松田。

但我真的希望,我们还能是朋友。最好最好的那种朋友。

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很自私,但我……我真的舍不得失去你,一丝一毫都不想。”

说完这些,神矢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松田,给他消化和反应的时间。

松田低下头,额前的卷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久久地盯着杯中早已不再冒热气的茶汤,肩膀微微垮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某种支撑了他很久的力量,但那种一直以来紧绷的、防御般的姿态,却也悄然消散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浓浓的无奈和一丝认命般的妥协。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仿佛要借此擦去所有外露的、不该属于“松田阵平”的脆弱情绪。

再抬起头时,他眼底虽然还有未能完全散去的落寞,但更多的是一种接受了现实的平静,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摆脱了长期挣扎后的轻松。

“……啧。”他发出一个惯常的、像是嫌弃什么的音节,嘴角扯起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带着点自嘲的意味,“……知道了。真是……麻烦死了。”

他端起那杯已经温凉的茶,像是喝酒一样,仰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然后被那并不适口的温度激得微微皱了下眉,却还是习惯性地嘴硬道:“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好像我多脆弱似的。”

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看向神矢,虽然不再有之前那般毫不掩饰的炽热,却依旧坦诚:“朋友就朋友。反正……本来也就只是朋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异常清晰,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确认,“……你说得对,是最好的那种。”

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也像是一场告别——郑重地告别那段他独自挣扎了许久、最终无望的恋慕,同时,也坚定地确认了另一段更为长久和坚固的关系。

神矢凝视着他,一直微微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

他了解松田,知道他或许还需要一些独自的时间来消化那份失落,但他既然这样说,这样明确地确认了“最好的朋友”这一身份,就意味着他真正接受了这个结果,并且依旧毫无保留地珍视他们之间的友情。

短暂的沉默后,松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迟疑地开口:“对了,神矢。”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游移到一旁的茶壶上,“那时候……我几次三番拒绝和你沟通,消息已读不回,电话也不接……甚至在你巡演最累、最需要支持的时候……”

他越说声音越低,几乎有些难以启齿。“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觉得我很讨厌,或者……干脆不想再理我了。”

他几乎不敢去看神矢的眼睛。

回想起自己那段时间的逃避和冷硬,若是换作自己站在神矢的立场,被如此对待,恐怕早就失去所有耐心,彻底转身离开了。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当时确实挺混蛋的。

“松田,我说过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神矢安静的看向他,“我这个人,或许有很多做得不够好,不够周到的地方,但是我的耐心是一直很好的,如果你不理我,我会一直一直找你。”

他继续说道,目光清澈地望进松田有些躲闪的眼里,“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如果你躲着我,我就去你家门口等你,去警视厅门口堵你,找到你愿意理我为止。”

他执起茶壶,缓缓为松田重新斟满茶水,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所以,别说什么讨厌了,”

他抬起眼,水汽散去,眼底是一片坦诚的暖意,“我只会更加重视你,想更多地待在你身边,松田。从来都是这样。”

松田怔怔地看着他,又下意识地看了看眼前那杯被重新斟满的、热气蒸腾的茶,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所有的话语最终都堵在了喉间,化作一股复杂而滚烫的情绪,冲得他鼻腔微微发酸。

他只是有些狼狈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像是想笑,又更像是无法承受这份厚重温柔而产生的无措。

最终,他默默地端起自己那杯茶,向前略微一伸,带着一种郑重和笨拙,轻轻地碰上了神矢面前的那只茶杯。

“叮——”

两只瓷杯发出细微却清脆的声响。

宛若一个崭新约定,在那缕茶香缭绕的空气中,悄然落成。

第132章 与你告别

和松田开诚布公地谈过之后,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终于开始一点点消融。

他们之间不再有那种刻意回避的尴尬和令人窒息的沉默,但要说完全回到从前,却也并非如此。

神矢会比以往更加留意松田的情绪,说话之前也会多想一想,而松田偶尔投向他的目光里,似乎也还带着一丝未能彻底消散的复杂,像是尚未整理完毕的心事,偶尔还会在眼神交会的瞬间悄然浮现。

这是一种缓慢的、需要时间的过程,两人都在重新适应对方的存在,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新的、让彼此都感到舒适的相处距离。

这种重新建立的熟悉,是从日常琐碎中一点点累积起来的,神矢在剧组筹备的休息时间里,经常和松田呆在一起。

倒不是不想给松田一些缓冲的空间,实在也是两个人有段时间没有见面,又都各自经历了一些事情。作为彼此珍视的朋友,他们都下意识地想要多知道对方的近况,让那份曾经轻松愉快的默契早日回归。

他们会分享工作中的琐事,偶尔也会谈及那些不太触及内心的轻松话题,让友谊在不知不觉间重新找回熟悉的节奏。

三人小群的信息提示音也重新变得频繁起来,虽然话题大多围绕着日常琐事。

松田会拍一张办公室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发到群里,配文【这玩意是不是快成仙了?】,神矢会在创作间隙回复一句【这种品种都能养成这样,是浇的机油?】。

萩原研二的身影依旧很少出现,他的对话框总是很少亮起,一天之中可能只会突兀地跳出零星几条。

通常是极其短暂的空隙里发出的。

常常是凌晨三点一句:【还活着……报告进入最终地狱修改阶段……】

或是午餐时间一张食物的照片:警视厅食堂万年不变的炸鸡套餐,配字:【今天的硬度足以给米花町贡献一种新的凶器】

又或者是在松田和神矢就晚上吃拉面还是寿司这种无聊问题刷了十几条消息后,他突然冒出来发一个猫猫羡慕.jpg的表情包。然后人就又消失了。

即便只是这样零碎的、甚至来不及参与对话的回应,也能让群聊里那因为缺少他而显得有些不完整的氛围,瞬间变得鲜活起来。

神矢能想象到,萩原大概是拖着疲累的身体,在某个任务间隙或写报告的停顿中,手指飞快地划过屏幕,看着他和松田重新变得密集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然后挤出一点点时间,投下这一点证明自己“还在”的信号。

他或许很忙,但一直在看着。这个认知让神矢感到一种微妙的安心。

神矢自己这边,对于如何处理对萩原的那份已然明晰的心意,反而陷入了一种并不急迫的停滞状态。

确认心意是一回事,但怎么将这件事付诸行动又是另一回事。

萩原的极度忙碌和他们近期物理上的难以见面的客观现实,像一道天然的缓冲带,让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

那份淡淡的思念始终萦绕心头,却并非灼人的焦躁,反而奇异地带着一种“来日方长”的平静感。

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来,尤其是在对方正肩负重任、分身乏术的时刻。

他心里只有些模糊的、尚未成形的念头,比如等萩原忙过这阵善后期,或许可以找个机会,只是约他好好吃顿饭或者出去玩,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具体要说什么、做什么,他还没想好,也并不急于在这一刻就想清楚。

因为萩原的缺席,神矢和松田只好随意找点事情打发闲散时光。

有时是一起去熟悉的餐馆解决晚饭,有时是松田跑来他的住处,两人各占沙发一角,一个看剧本,一个对资料研究那些神矢完全看不懂的爆炸物结构图,互不打扰,只是偶尔交流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有一次吃完饭,两人沿着夜晚灯火阑珊的街道散步消食,神矢很直接地问:“我们现在这样经常待在一起……你会觉得不舒服吗?”

松田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闻言侧头瞥了他一眼,路灯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

他扯了下嘴角,语气是惯常的那种略带不耐的坦诚:“有什么不舒服?一开始是有点别扭,但……啧,不是说过了吗,本来就是呆在一起开心才会做朋友。”

他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难道因为你拒绝了我,我们之前那些年一起混的日子就都不作数了?别想那么多,神矢。”

他脚步没停,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清晰:“反而现在这样挺好。说开了,不用再猜来猜去躲来躲去,轻松多了。”

神矢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侧脸,那种“对方真的比以前成熟了”的感觉再次浮现出来。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但松田的选择是正视它,而不是永远避开。

松田没有说出口的是,每一次和神矢相处,对他而言都是一次细微的考验。

他会在神矢低头专注阅读剧本时不自觉地注视对方垂下的眼睫,会在神矢因为某个笑话笑起来时感到心头蓦地一紧,像被什么纤细的东西划过,又迅速藏匿无踪。

每一个这样的瞬间,松田都会在深夜独自一人时反复回想、斟酌,问自己是否真的能够只做“朋友”。

但他从未让这些情绪流露出来。只是将它们妥帖地压回心底,然后用更多的工作、训练来分散注意力。

他告诉自己,时间可以治愈一切,而比起再一次冒险失去,他更宁愿以朋友的身份长久地守在神矢身边。

短暂的休整期结束后,神矢重新投入《潮汐》最后阶段的拍摄。

剧组在东京附近找到的那处海滨,景致与之前的小岛有着微妙的差异:沙滩的颜色、空气的湿度、甚至房子的建筑风格都略有不同。

为了捕捉到最理想、最能衔接上前期画面的镜头,导演花了比预期更多的时间在取景和调整机位上,拍摄进度不算快,但每一个镜头都打磨得极为精细。

然而,这种外在环境的差异,并未影响到神矢的表演状态。

恰恰相反,经历了海岛上的完全沉浸、与角色深度的共情交融,以及返回东京后所亲历的那些惊心动魄与复杂的情感波澜,他对“海崎悠人”这个角色的理解与掌控,已然跃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镜头前的他,一个眺望海平面时眼神里细微的放空与追忆,一个与“风香”对戏时嘴角无意识牵起的、又迅速隐去的弧度,一次面对“千岁”激烈言辞时,沉默中蕴含的复杂痛楚与决绝……都显得无比真实而富有力量。

他甚至不需要过多的外部动作,仅凭眼神流转和气场的微妙收放,就能将海崎悠人回归后的沉淀、内心的挣扎、以及对未来的迷茫与希冀,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导演不止一次在监控器后露出惊喜而满意的表情,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摄影师感叹:“就是这种感觉……太好了。神矢君这次回来,整个人的状态和对角色的理解,都更沉下去了,也更透了。”

神矢自己也能感觉到那种表演上的通透感。仿佛过往所有的积累、困惑、乃至痛苦,都在此刻化为了滋养角色的养分。

他站在海浪声中,心里却异常宁静,只是全身心地投入到另一个人的生命故事里,完成最后的讲述。

……

拍摄接近尾声时,导演为了捕捉黄昏时分最微妙的光线,决定再补几个意境空镜和人物的特写。

神矢穿着戏里的服装——一件略显单薄的白色衬衫,袖子挽起一点,露出清瘦的手腕。

他站在渐凉的海风里,微微仰起脸,任由化妆师为他做最后的整理。咸涩的海风掠过他的发梢,吹得衣角轻轻拂动。

夕阳将天空染成渐变的橘红色,海面上泛起粼粼金光,整个片场仿佛被笼罩在一幅流动的油画之中。

就在他望向海平面尽头那第一抹瑰丽的橘红出现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高大,冷峻,即使穿着休闲的驼色风衣,也依旧像一柄收鞘的利刃,与周围休闲放松的氛围格格不入。

是黑麦。

神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组织已经瓦解,他知道这个人作为卧底的身份,理论上不会再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但那些被强行审讯、注射药物的冰冷记忆,以及眼前这人本身所代表的复杂过往,还是让他的下意识想回避。

对方似乎没有靠近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目光投向这边。

神矢收回目光,将情绪压回心底。

他一向擅长在镜头前隔绝杂念,接下来的拍摄中,他完美地沉浸在海崎悠人的角色里,完成了每一个镜头,眼神、动作、情绪都恰到好处,仿佛那个男人的出现从未打扰过他分毫。

拍摄终于结束。

神矢对工作人员点头致意后,目光不经意地再次掠过那个方向,看到那人依然站在原地,仿佛在等待什么。

他略一迟疑,还是朝着那个身影走去。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海风吹乱了神矢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赤井秀一风衣的衣角。

夕阳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却似乎化不开横亘在彼此之间那种无形的、冰冷的距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