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风祁飞快地挂断通讯, 留下时亭云在对面摸着下巴回味两个人的对话。
时亭云好像咂摸出一点什么东西来。
“那边情况怎么样?”阎潇走过来问时亭云, 他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行装。
“还行吧, ”时亭云转脸看着阎潇, “州儿已经醒了, 应该没什么大碍,到时候等我们去了那边安顿下来,再去看看他。”
“行,”阎潇点头,“我东西都收拾好了,就等你了。”
时亭云挑一下眉,转身去收自己的行装。
只是当时两个人都没有想到,时亭云说的,“等安顿下来,就去看看他”,始终都没能实现-
旧历267年,9月13日,时亭云上将穹顶一号驻点牺牲。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阎潇带着一队人马先去四号驻点和程禹他们交接,时亭云带着另一队人马前往受损比较严重的一号驻点进行支援。
在到穹顶之前,他们对墨菲斯现如今的队伍情况,战斗模式,都是有了解的。
时亭云知道墨菲斯的刀手和蓝眼是如何配合作战的,也知道采用什么样的攻击方式才能更好地压制住他们。
时亭云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
他今年三十四岁,是一名军人的作战经验和指挥能力刚刚达到巅峰,而身体机能还没有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
在他们刚刚到达穹顶一号驻点,兵力占据上风,并且所有士兵都精力饱满的情况下,时亭云原本不该出任何意外的。
只是在时亭云将坚甲弹射入一名刀手的咽喉,在刀手倒地后的那个刹那,时亭云不期然与那名刀手后头的蓝眼目光交汇了。
其实都不能算作是“目光”,因为在此之前,时亭云甚至都不知道,蓝眼额头中间,那形似人类眼眸的发出蓝光的器官,到底是更近似于“眼睛”,还是更近似于冷冰冰的无机质的“瞄准镜”。
但是在他和那个蓝眼眸光交汇的那个刹那,时亭云突然就感知到了对方的情绪。
在他杀死刀手之后,蓝眼所产生的那种深刻的哀恸和巨大的愤怒。
非要让时亭云来说的话,如果倒在他面前的是时亭州或者阎潇,他大概也就是那名蓝眼那样的心情了。
在那个瞬间时亭云才恍然大悟,原来一直与他们交战的,不是毫无感情的战争机器,它们虽然与人类的身体构造不同,交流方式不同,但是它们也是切切实实有着自己的生命,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的。
墨菲斯的刀手和蓝眼总是成对出现,它们自诞生的那一刻便注定了,余生都会与对方相伴。无论生死,亦不离不弃。
在一场战斗结束后,不会有单独存活的蓝眼或者是墨菲斯。
就在那个对视的瞬间,时亭云知道,他杀死了一个蓝眼一生当中对它最重要的存在。
他杀死了它的刀手。
所以它现在很愤怒,很哀恸。
它举枪,闪烁的蓝眼瞄准了时亭云。
时亭云也举枪,但是他的动作因为那只蓝眼中传递出来的情绪而变得犹疑。
战场上没有犹疑的机会,死生都在一瞬。
时亭云扣动扳机的手指迟疑了。
他晚了一步。
子弹穿透他的胸膛。
他的运气不像他弟弟那么好。
也许除了运气的缘故之外,时亭云还怀了愧疚,所以他在那一个瞬间,下意识地没有躲闪。
子弹直接穿透了时亭云的心脏。
飞旋着的子弹穿透了那个强健的,怦怦跳动着,不断为全身输送血液的器官。
时亭云的心脏在被子弹穿透的那个刹那,也在与那名失去刀手的蓝眼目光相会的那一个刹那,四分五裂,破碎,最后颤抖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时亭云感受着自己的心跳逐渐止息。
他看着那个与他相隔不过十米的蓝眼,张口,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时亭云向后仰倒。
鲜血从他的口唇溢出来。
他很不甘,不想就这样死去。
只有在濒死的那个刹那,人才会知道或者是多么的珍贵。
之前那些死掉的人,也像他现在这么不甘吧?也像他现在这么孤注一掷地想活下去吧?
那些帝国的士兵,还有刚刚被他击中咽喉的墨菲斯的刀手,甚至在更早,那些在皑皑雪原上,被烈焰和雪松弹烧灼成灰烬的纳喀索斯?
突然有一滴泪从时亭云眼尾滑落。
他仰头看天,嘴唇动一下,又说了句“对不起”。
他这一生看上去无可指摘,荣耀加身。
但是时亭云自己知道,他对不起太多人。
答应庄宇寰的会帮他守好他的穹顶,时亭云最终没能做到。
答应老爹的会照顾好时亭州,时亭云最终也没能做到。他以为自己好歹能去看一眼,时亭州到底伤的重不重的。
齐阳将军对他的期许,他也没有办法完成了。时亭云记得,齐阳将军说过,自己是他最满意的学生,以后齐阳将军是想让他接班的。
说好和阎潇会一直搭档下去的,这个诺言也没办法兑现了。
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除了要说给他的亲人朋友师长爱人,还要说给所有倒在他枪口下的钢铁洪流的墨菲斯,和水银质感的纳喀索斯,要说给所有因为他而牺牲的士兵。
那些帝国的年轻的将士们。
每一个都是那样好的年轻人,眼睛里有亮闪闪的光芒。
在雪原的时候,他们会笑着叫他“中将”,后来雪原战争结束了,他们会笑着叫他“上将”。
他们那么地信任他,无条件地尽最大努力去执行他的每一条命令。
可是最后他们都死了。
对不起。
这个他本该好好守护的世界。
尽管他手中握着枪,但是他却没能守护好它,反而却把它变得更加满目疮痍。
对不起。
时亭云看着湛湛蓝天,嘴唇无声地翕动一下。
他终于站不住了,他向后倒,后背重重摔在地上。
时亭云呛咳出最后一口血。
对不起。
最后一声对不起,时亭云眼中流转的光华逐渐暗淡了。
他看着青天,青天也看着他。
只是对面不相识而已。
那些“对不起”,从始至终都没有人听到。
那名刚刚狙杀了他的蓝眼,电子眼眸中依然闪烁着愤恨的目光-
时亭州做了一个梦。
可能是梦吧,梦中的场景都很熟悉,他老爸和时亭云都在,但是他们的面目却好像都模糊了。
在梦里,时亭州要很努力地仰头,才能看清他们的脸。
“老爸,你都好久没来看我了!”
在梦里,时亭州含混不清地抱怨。
“哈哈哈,因为爸爸在忙啊!”
梦里的时远把小儿子抱起来,举过肩膀,然后让他跨坐在自己的肩上。
梦里的时亭州还很小,他手里面拿着冰淇淋,他一只手抓着时远的头发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握着冰淇淋的蛋卷筒。
时亭云走在时远的旁边,时亭州侧过头就能看见他。
梦里的时亭云还是一张少年的脸庞,看上去顶多十二三岁的样子,一脸青春期特有的不高兴。
“你小心点,别把冰淇淋滴在老爹头发上了。”时亭云指指点点他手上的冰淇淋蛋卷。
“才不会!”时亭州把蛋卷筒举高,然后又蓦然放低,讨好地凑到时亭云面前,“你要来一口吗哥哥?”
时亭云看看被时亭州舔的乱七八糟的冰淇淋,很嫌弃地皱眉,躲开,“才不要。”
时亭州做个鬼脸。
三个人似乎是在游乐场,他们一起走了一会儿,时远突然把时亭州放下来,说自己要走了。
梦里的时亭州个子小小的,他拽着时远的衣角不放手,声音带上哭腔,“老爸!你明明说好要陪我玩一整天的!你说话不算话!”
时远面上的笑容柔和又无奈,他蹲下来,很温柔地拍一拍时亭州的脑袋,“可是爸爸真的要走啦!爸爸要上战场去和敌人打仗,这样才能保护你们平平安安长大啊!”
“我不要!”时亭州发脾气,他把自己手上的冰淇淋蛋卷给撅了,冰淇淋淌了一地,眼泪鼻涕淌了他一脸。
“我不要你走!”时亭州拽着时远的衣角,一边哭一边吼。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但是,今天状态太好了,写的手滑停不下来(所以是暂存稿去了哈哈哈)-
第76章 痛哭
“小州乖, 爸爸必须要走了,”时远跟时亭州讲道理,“要是爸爸不去的话, 游乐园就会被炮火炸成废墟,其它的小朋友就会失去他们的爸爸。”
时亭州不在乎时远讲的这些道理,他只是知道好不容易才能见一面的老爸又要走了, 他很伤心。
他揪着时远的衣角, 死活不肯放手。
时远叹口气, 他站起来, 很无奈地看看时亭云。
时亭云沉默地朝时远点点头,然后揪住时亭州的衣领,把他攥着时远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时亭州要闹, 时亭云沉着一张脸凶他, “别闹,再闹就揍你!”
时亭州非要闹,然后就真的被揍了。
时亭州哭的更伤心,眼看着时远走远了, 那抹深色的军装一点点远去,直到消失在记忆的裂隙里。
然后刚刚还动手揍他的时亭云突然蹲下来, 扣着他的后脑, 把他抱进怀里。
“州儿不怕, ”时亭云的脸埋在时亭州肩膀上, “老爹走了, 但是还有哥在呢。”
“只要有哥在一天, 就还会有人保护你。”
时亭州哭的抽抽搭搭的, 他委屈极了, 眼泪鼻涕蹭了时亭云一身。
然后时亭州又和时亭云和好了, 很快就把自己刚刚还挨了揍这件事情抛之脑后。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时亭云陪着他坐了旋转木马,摩天轮,还给他买了新的冰淇淋。
还是双球的。
时亭州手里握着冰淇淋筒,添冰淇淋舔的很开心。
一转眼,兄弟两个人已经一般高了。
时亭州的冰淇淋吃了一半,一直和他并肩往前走的时亭云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州儿,哥要走了。”
时亭州舔冰淇淋的动作停下来。
“为什么?哥你要走哪里去?”少年时亭州不解,他皱紧了眉,如临大敌。
“哥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时亭云看着他。
时亭云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但却是像透过了时亭州,在看着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一处除空寂外别无一物的地方。
“为什么?”时亭州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没有为什么。”时亭云淡淡道。
他不像时远那样好脾气,愿意与时亭州解释这么许多。
时亭云拍拍时亭州的肩膀,转身,已经准备要走了。
“哥,”时亭州拉住时亭云的胳膊,他的语气很急,“为什么你突然要走?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时亭云回过头来看他,时亭云眸中划过丝缕难得一见的柔情,“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做的很好。这么多年来,每一件事情,你都做得很好。”
“虽然我是你哥,但是你一点也不比我差。”时亭云很温柔地摸一下时亭州的头顶。
好像时亭云一直知道,自己在暗暗地拿自己与他作比较一样。
时亭州鼻尖一酸,眼眶里已经蓄上了泪。
“州儿,你真的很棒,我很为你骄傲。”时亭云看着他,然后轻轻叹息。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时亭州哽咽。
“老爸已经离开了,我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你为什么也要走?”时亭州抓着时亭云的手握的很紧,紧到骨节都泛白。
“对不起。”时亭云轻声。
“我不要听你说对不起,”时亭州咬住下唇,滚烫的泪蓄满了眼眶,然后抑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我要你留下来!”
“你已经长大了,”时亭云把时亭州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就像很多年前时远离开时的那次一样,“不能再任性了。”
“我不要……”时亭州不肯松手,一种恸人的悲伤在他胸膛中炸开,他看着时亭云,哽咽到泣不成声。
时亭云看着他,神色温和又无奈。
时亭云没再用蛮力掰开时亭州的手指。
他就这样胳膊被时亭州攥在手里,一点一点地淡化消失了。
在梦境里一点一点灰飞烟灭。
万箭穿心的痛苦和幻灭。
时亭州喘息着从梦里醒来,他睁开眼看见光差治疗室雪白的天花顶板,抬手摸一下脸,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只是个梦而已。
时亭州对自己说。
真的只是个梦吗?
时亭州问自己-
等到顾风祁下午有空来看时亭州的时候,他已经调整好情绪了。
脸上的泪痕抹去之后,时亭州的眼眸中再无波澜,只剩下深深的平静。
顾风祁推开门走进来,一抬头便对上时亭州这样一双古井无波的眼。
顾风祁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伤了一样,他猛然垂眸,避开时亭州的视线。
顾风祁在上午就已经知道时亭云牺牲的事情了,是阎潇跟他说的。
顾风祁从来没有见过阎潇那么失态的样子。
像是被砸碎的玻璃,每一片碎片都深深扎进血肉里,却偏偏还要勉力在所有人眼前维持成完好无损的样子。
“先不要告诉亭州吧,”阎潇的嗓音很哑,顾风祁猜测他应该是哭过,“这件事情,我亲自向亭州赔罪。”
“潇哥,”顾风祁的声音也低下去,“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算在自己头上。”
“是,”阎潇的声音很疲惫,悲伤甚至都要浸透了电波,“我应该和他一起去的,这样他就不会出事情了。”
可是已经出事情了。
逝者已逝,像是泼出去的水,流过的时间,无法挽回。
只是顾风祁依然不敢直视时亭州的眼睛。
时亭州直勾勾看着顾风祁。
“我梦见我爸了。”这是顾风祁进门来之后,时亭州说出口的第一句话。
顾风祁给时亭州倒水,他拿杯子的手颤了一下。
“嗯。”顾风祁应一声,他后背上浸了点冷汗出来。
“我还梦见我哥了。”时亭州继续。
顾风祁正要把水杯递给时亭州,听到这句话,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时亭州察觉到了顾风祁神情的异样,他对心中的猜测更加笃定了。
“我哥是不是出事了?”时亭州看着顾风祁,问出这句话。
他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地有些……让人不安。
顾风祁抿唇,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假话,是欺骗时亭州。他不想欺骗时亭州。
说真话,他又担心时亭州现在的身体状况没有办法承受真相。
“你不用担心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时亭州像是看透了顾风祁的所思所想,他微微笑一下,像是在安抚顾风祁,“你可以告诉我真相。”
“我哥是不是出事了?”时亭州又问了一遍。
顾风祁张口,但是还是没能说出什么东西。
将真相脱口而出是一件太过简单容易的事情,在脱口而出之后,应当如何收场,这才是最困难的点。
顾风祁还在挣扎犹豫。
“我想听实话,”时亭州收敛了面上笑,他的神情变得严肃,“你说过的,我们从来都不用对彼此隐瞒。”
顾风祁从前说过的话,现在成了压倒他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风祁垂了头,吐出一个字,“是。”
“他伤得重吗?”时亭州问。
顾风祁抿唇。
“伤得很重吗?”时亭州问。
“他牺牲了。”顾风祁抬头。
他终于狠下心来。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持续欺瞒,不如快刀斩乱麻,直截了当告知时亭州真相。
“他牺牲了。”时亭州愣怔一下,然后点头,缓慢地把顾风祁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怪不得会做那样的梦呵。
时亭州垂眸,他看着自己手背上隆起的青筋,还有扎在静脉里的输液管。
他牺牲了。
顾风祁很紧张地观察着时亭州的状况。
时亭州并没有流泪,只是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顾风祁看着他很缓慢地把头转向病床的另一面,从这个角度,顾风祁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时亭州的肩膀开始小幅度地抽动,胸膛起伏。
顾风祁最开始以为他在哭,然而后来发现并不是。
时亭州是在咳嗽,并且强忍着不发出声响。
有两颗坚甲弹前后穿透了他的肺叶。
时亭州咳出血来,红色的血点洒落在他的前襟。
顾风祁站起来,颤抖着拍着时亭州的后背,给他顺气。
时亭州还在咳,他抬手捂住嘴,然后温热的血从他捂住嘴的指缝里面渗出来。
时亭州看着顾风祁,微微蹙眉,他温润的眼里带一点歉意,似乎是不好意思自己把纯白的病号服给弄脏了。
顾风祁疯了一样摁床头的提示铃,叫医生。
时亭州轻轻拽着顾风祁的袖口,摇头,示意自己没有关系,不用叫医生。
可是他继续咳,继续呛血。
眼泪在一瞬间充满顾风祁的眼眶。
顾风祁看着时亭州,颤着声说了一串“对不起”。
时亭州很温和又无奈地摇头。
他本来想说“不是你的错,不要说对不起”,可是他已经咳得数不出话来。
顾风祁看着时亭州被赶来的医生和病床一起推出房间,紧急送往抢救室。
他还在咳。
他苍白的脸上有淡而疲惫的笑。
猩红色的血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刺目。
他向顾风祁摆手,让顾风祁不要担心。
顾风祁看懂了。
时亭州让他不要担心。
顾风祁靠着墙,颤抖着缓慢向下滑,跪倒在地上,用手捂住嘴,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很、爽。
在酒店准备明天Saif迷你营面试的我狰狞着笑出声。
第77章 夕夜
时亭州没有什么大碍, 伤情已经控制住了,昨天的激烈反应更多的也只是应激性而已,并不是由于身体本身的损伤。
他在被送进急救室之后, 没过多长时间,又被送了回来。
只不过他回来的时候戴上了呼吸机,随着他在呼吸时胸膛的缓慢起伏, 罩住他口鼻的辅助呼吸器上面弥漫上一层薄雾, 然后那层薄雾再缓缓地消解。
时亭州的眼神是一种温和的倦怠。
他这几天都没有睡好, 虽然人类的肺部本身没有痛觉神经, 但是穿透肺叶的伤口却让时亭州连简单的呼吸也感到很难受。
他向一直陪在他身边的顾风祁笑一下,虚弱又疲惫。
顾风祁不说话,站在他边上, 手掌捧住时亭州的脸颊。
很温存的姿势和氛围。
“要睡一觉吗?”顾风祁哑声开口。
时亭州戴着呼吸机说不了话, 他很安静地点一下头,然后闭上眼睛。
顾风祁就在时亭州的床边上坐下来,他紧紧握着时亭州的手,转头, 默不作声望着窗外的刺目阳光-
阎潇是下午赶到的,等他敲响时亭州的病房门的时候, 时亭州还陷在熟睡之中。
顾风祁怕把人吵醒, 没有直接答一声“请进”, 他松了握着时亭州的手, 起身去开门。
时亭州的手蓦然空了, 他眼睫轻轻翕动一下。
顾风祁轻手轻脚把门打开。
他看到阎潇的时候愣住了。
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教官, 学长, 竟然短短几天就憔悴成这个样子。
阎潇透过敞开的门缝往里面望一下, 他也大概知道了时亭州应该是在休息。
“怎么样了?”阎潇也压低声音, 他的眼色很疲惫,眼底有无法退却的黯然红痕。
那是一辈子也没办法治愈的伤口。是每次午夜梦回时,满身大汗挣扎着坐起,茫茫然看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时,内心深处永远也无法填补的一道裂隙。
顾风祁大概知道阎潇是在问时亭州的身体状况,但是他沉默一下,给了阎潇一个另外的问题的答案。
“他已经知道了。”顾风祁抬眸,他看着阎潇的眼睛。
阎潇眸中浮现出类似于讶然和震动的情绪。
“……他是怎么……?”
他是怎么知道的?阎潇想问。
阎潇觉得顾风祁应该不会主动告诉时亭州这件事情。
“他说他做了一个梦。”顾风祁的声音很低。
顾风祁也不知道。
这可能就是别人常说的那种血浓于水,骨肉之情吧?
阎潇便沉默了。
顾风祁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于是他便陪着阎潇一起沉默。
过了好半晌,阎潇开口道,“是我的错。”
顾风祁拧眉,心里面四分的感伤,三分的无奈。
“不是你的错,你不要……”
他们两个声音放的很轻,话说到一半,顾风祁听到房间里面有响动。
顾风祁停了话头,他转身去确认时亭州的情况。
他看到时亭州已经摘了呼吸机,自己坐起来了。
“怎么把呼吸机摘了?”顾风祁维持着向后扭头的姿势,皱眉,看着时亭州。
然后他迅速地转头,看着阎潇。
“他醒了。”顾风祁低低对阎潇说了一声。
顾风祁说完之后便把房门轻轻掩上,退回到房间内,时亭州的床边上。
他把做什么,怎么做,什么时候做的选择,都留给了阎潇自己。
顾风祁自己其实很能理解阎潇现在的心境。
他能大致猜测到阎潇现在的痛苦,懊悔,自责。虽然其实他并没有错。还有阎潇站在时亭州面前时,那种“无法面对”的心态。
如果情况掉个个儿的话,顾风祁也不会敢看时亭云的眼睛。
“怎么了?”时亭州看着顾风祁走过来,他刚刚睡醒,眼眸里还残存着一种温和的水润。
“你怎么把呼吸机摘了?”顾风祁不答,把之前问过的问题抛出来,又说了一遍。
“不舒服。”时亭州垂眸,浅浅笑一下。
他的声音轻,而且苍白。如果声音有颜色的话。他面上的笑似乎是有点不好意思。
顾风祁看着时亭州,眸光有点责备又有点心疼,但是终究拿他没有办法。
阎潇就在这时候推门走进来了。
“吱呀”一声响,时亭州抬头看见阎潇,他眸中闪过一丝迷茫的欢喜,“潇哥怎么过来了?”
阎潇在看到时亭州坐在病床上的那副模样的第一刻,鼻腔就酸涩了。
时亭州这几天瘦削了许多,脱下军装,换上柔软的无菌服之后,甚至有点病骨支离的感觉了。
时亭州整个人的气质神态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前的时亭州是一个精力和感情都丰富到几乎满溢的人。他可以痛痛快快与你说笑玩闹,可以在他所坚持的立场上坚定不移义愤填膺。时亭州是鲜活的,是充满生命力的。
现在坐在病床上的时亭州,已经不是时亭州了。
他苍白的脸容看上去那么脆弱,像是一副玻璃,轻轻一碰就要碎掉似的。
从前那个精蹦的让时亭云头疼极了的小子,现如今眼眸温润,里面刻着入骨的倦怠。
那是种介于“一夕长大”和“一夜白头”之间的某种矛盾的变化。
阎潇像别人讲不清楚,但是却并不妨碍他在看到时亭州的那一瞬间,内心涌现出的疼惜与无力。
“州儿,”阎潇走到时亭州病床边上,他在床边单膝跪下来,嗓音哑的不成样子,“……还好吗?”
顾风祁退开,走到房门口的位置遥遥站着,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挺好的,”时亭州咧嘴笑,“七号驻点的战况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士兵的伤亡率也控制的很低,就是激化药剂这个东西,当时不知道有这么厉害的后遗……”
时亭州话没说完,感到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时亭州顿住。
他看到阎潇低着头,肩膀打着颤。
阎潇在哭。
“对不起……州儿,对不起……”阎潇哽咽,情绪失控,不能自已。
“真的对不起……我当时应该和他一起的,这样他就不会出意外了……对不起……”
阎潇单膝跪在时亭州床边,在一个后辈面前失声痛哭。
时亭州以前从没见过阎潇这样。
情绪是会传染的。
小小一间病房,的伤感和悲痛很快发酵,连带着时亭州也一起湿润了眼眶。
“哥,哥……你听我说……”时亭州掀开被子,翻身下床,他的步子有点飘,他也在地上跪下来,他扳住阎潇的肩膀,把阎潇抱进怀里。
“哥,不是你的错,”时亭州的眼眸湿润,声音温哑,“不是你的错。”
阎潇哽咽,泣不成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对不起”。
时亭州鼻腔很酸涩,心里很难受。
他把阎潇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小孩。
时亭州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哥,不是你的错。”
这是阎潇自时亭云出事以来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放下心理负担,痛痛快快无所顾忌地哭一场。
他是真的真的很痛。
阎潇在时亭州怀里抱头痛哭。
阎潇哭了很久,等到情绪终于发泄完之后,他抬起眼看着时亭州,他的眼睛红红的。
“州儿,真的对不起。”
阎潇还是把所有事情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对不起,”阎潇的嗓音再一次哑下去,“如果不是我的话……”
“哥,你别这样,”时亭州很温柔但是坚定地打断阎潇,“如果我哥还在的话,他听到你说这样的话,不会开心的。”
阎潇垂眸,神情黯然。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顾风祁站在门边上,看着他们两个人。
顾风祁看着看着,就满眼泪水。
时亭州再一次把阎潇抱进怀里,他越过阎潇的肩膀,看到了顾风祁的满眼泪水。
后来他问顾风祁,为什么哭了。
顾风祁心里想,你都不知道,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哭了。
顾风祁看着卧在病床上的瓷器一样脆弱苍白的时亭州,有半缕阳光落在时亭州脸上,将他整个人都映照出一种透明感来。
顾风祁抿唇,沉默良久。
“我很害怕。”
顾风祁说。
不用再多解释,时亭州就全部都懂了。
顾风祁沉默地看着他,幽黑的双眸里又逐渐蓄起雾气。
怕我晚到了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怕这战争世事皆是如此的残酷无情,一个人轻易就能失去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东西。
和阎潇相比,他还是幸运很多了。
“我爱你。”时亭州紧紧握住顾风祁的手。
“我爱你。”顾风祁哑声-
273年,审讯室。
冰冷的灯光,监控面板上流动着一串串机械的数字。
那些数字精确的刻画出时亭州现在的生理特征和情绪状况。
第二支溯洄的效力也要尽了。
督察组长垂眸,居高临下看着苍白的时亭州。
这一次他能想起什么东西来吗?
第78章 叛国
时亭州低声咳嗽两下, 然后他睁开眼睛。
审讯室的光线是冷光,并且有点过于强烈了,时亭州的眼睛被弄得很不舒服。
“醒了?”督察组组长示意手下人给时亭州倒水。
时亭州低低应一声, 下颌动一下,示意解开他身上的约束带。他要坐起来。
督察组长动动手指,马上有人照做了。
“谢谢。”
时亭州坐起来, 接过水杯, 他的嘴唇和脸色都很苍白。
“第二针溯洄的药效已经结束了, ”督察组长在时亭州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虽然不知道你的记忆已经回溯到什么时间了,但是我需要提醒你的是,”督察组长面上的神情很冷酷, “第一, 溯洄作为一种精神类药剂,它对你的身体会有损伤,要是你现在已经能给出我们想要的答案了,我建议你直接把知道的事情告诉我们, 不要再注射第三支溯洄了。”
“第二,”督察组长拇指轻轻蹭过自己的下颌, 他的唇线抿成很严厉的一线, “顾风祁破坏灯塔围猎行动的事件, 已经被上层定性为‘叛国罪’了。无论你给出什么样的供词或者证据, 他的罪名都不会改变。”
“顾风祁在破坏灯塔围猎行动之后, 只身跳下了塞西莉亚灯塔, 现在生死未卜。嗯, 当然, 大部分人都认为他不可能还活着。”
“鉴于你和你们的‘逆’都在事发现场, 你们既可以被定义为叛国行为的参与者,也可以被定为叛国行为的证人。”
“从最优化结果的角度来考虑,我奉劝你,不要再想着为顾风祁开脱罪名了。”
“已经到了现在,想想怎么把你自己和‘逆’从和顾风祁共同叛国的罪名中摘干净,这才是最重要的。”
督察组长说完之后冲着时亭州点点头,他自认为自己是为了时亭州好,他也认为,时亭州要是稍微还有一点权衡利弊的能力,那就应该按照自己的建议行动。
“好。”时亭州看着他,轻轻点一下头。
督察组长坐正了。
似乎是已经出现软化的迹象了?
督察组长做个手势,马上有专门的的记录员开始记录。
“从什么时候开始说呢?”时亭州浅浅地笑一下,看着督察组长。
“从……”督察组长皱眉,沉吟一下,“从穹顶开始说起吧。”
毕竟穹顶之战乃是环塔分崩离析的开端。
在此之前,时亭州和顾风祁依然是夺取雪原之战胜利的关键人物,是帝国闪闪发光的双子星。
他们,或者说,发展派,与环塔的离心离德是发生在穹顶之战的时候。
所以从穹顶之战开始吧。
“好。”时亭州点头,苍白又驯顺的样子。
“穹顶之战,”时亭州拧眉,他现在有一半的意识还深陷在溯洄造成的梦境里,他的脑子转的稍微有点慢,“穹顶之战已经是很多年前了。”
督察组长点头,他有点急迫地倾身向前。
他不希望时亭州在接下来的供述中全部都是这样众人皆知的废话。
“穹顶之战的开端是温燕昆中将在无任何征兆,无任何理由的情况下,率先向墨菲斯的飞行中队发起了攻击。并且是连续的三次擅自进攻。”时亭州面上的笑容很浅,他的眸色缁黑,里面带着某种很苍凉的意味。
“在温燕昆之后,穹顶一线的情势并非完全不可挽回,但是原七号驻点的指挥官叶安旭中将,又擅自率领了一支队伍,在海顿荒原腹地与墨菲斯发生了激战。”
“此一战后,墨菲斯被彻底激怒,帝国与环塔被拉进了穹顶之战的泥潭。”
“当然,说是‘泥潭’未免有些主观了,”时亭州笑一下,“毕竟这可是主战派大部分人都喜闻乐见的结果。”
“时亭州上将,”督察组长有点不耐地皱眉,他屈起手指,很生硬地敲了几下桌面,“请你不要带着我们兜圈子!请你直接切入重点!”
“噢!好的!”时亭州脸上的笑容有点懒洋洋的,又无奈。
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没什么姿态的类似于投降的动作,然后继续往下说。
“然后穹顶之战就正式开始了,我和顾风祁原本在罗斯纳海角零号驻点,也被临时抽调去往了穹顶,作为援助兵力。”
“嗯。”督察组长终于听到了顾风祁的名字。
“我们并不支持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是。”时亭州面上的笑容很坦诚,一无所惧。
“但是若仅仅因为我们和环塔主战派,也就是现在的环塔当权派,政见不同,就要往我们头上扣‘叛国罪’的帽子,这样并不是很妥当吧?”
“时亭州上将,”督察组长皱眉,“现在叛国罪已是既成事实了。我希望你能时刻牢记我刚才的忠告,不要想着怎么为顾风祁洗脱罪名了,虽然我知道你们两位私交甚深,想着怎么把你和‘逆’剩下的七十几名军人,从顾风祁的罪名里面摘干净吧。”
“好,”时亭州笑着点头,“那我继续往下说。”
“嗯。”督察组长点头。
“最开始的时候,穹顶战线的战局非常不乐观。墨菲斯的刀手和蓝眼,战力比我们的士兵高出太多了。”
“最开始的时候……”时亭州陷入回忆中,他之前还满不在意上扬着的唇角一点点放平,抿紧,他的声音也低下去,“死了很多人。”
那些年轻的士兵们。
时亭州直到今天,都还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然后呢,”时亭州语气陡然又变得轻快,整个人像变了个调子似的,“我们的叶郁青将军,带着他的团队研发出了激化药剂。”
时亭州冲着督察组长咧嘴笑,“正是激化药剂帮我们扭转了战局。”
“但是你知道么?使用激化药剂会对士兵身体造成很严重的损伤。”
“穹顶之战后,环塔有将近两万名的士兵,都罹患着注射激化药剂带来的后遗症。”
“你知道吗?”时亭州看着督察组长,他笑,他微笑的眼眸中没有温度。
“你当然不知道。穹顶之战的英雄,叶郁青将军,他也不知道。”时亭州自嘲地笑一下。
“时亭州!”督察组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不要急,”时亭州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他抬眸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我会把你想要听到的东西,全部告诉你的。”
“在那一场战争中,我失去了我的兄长,我失去了我的士兵,我在知情的状况下,注射了两针激化药剂,被两颗坚甲弹打穿了肺叶,获得了无法逆转的后遗症和损伤。”
“复健的时候,我是真的有想过,如果我用生命守护的帝国,捍卫的环塔,其实是这样一副样子,我为什么要豁出自己的性命去守护它,去捍卫它呢?”
“帝国和环塔,”时亭州深吸一口气,他稍稍有点颤抖,“做了太多对不起我的事情。做了太多对不起我们的事情。”
“但是,就算是这样,”时亭州看向督察组长的眼睛,“我们也从来没有过一星半点叛国的念头。”
时亭州的眸色很黑,仿佛顾风祁纵身跃下塞西莉亚灯塔的那个巨浪滔天暴雨倾盆的晚上的夜色。
督察组长被时亭州的眼神看得心里面颤了一下。
但是他不能忘了自己督察组长的身份,还有他肩上的任务。
“这些都是我们知道的内容。”督察组长口气生硬道。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东西吗?”
“顾风祁没有叛国,我没有,‘逆’里面的任何一个人也没有。”时亭州道。
“除此之外,没有了。”时亭州淡淡一笑。
督察组长看着冷光下苍白的时亭州,还有他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督察组长突然产生了一种深刻的无力感。
他做个手势,“给他用第三针溯洄。”
时亭州弯一下唇角,很驯顺地躺回到审讯椅上,任由他们再一次给自己绑上约束带。
针|头扎进静脉。
第三针溯洄。
时亭州闭上眼睛-
对于时亭州而言,最难的那段日子,除了时亭云离开所带给他的打击和伤痛,还有激化药剂造成的后遗症对他的折磨,生理上和心理上的。
在伤愈后的一段时间里,时亭州从无比虚弱的状态逐渐恢复。
他的气色开始一天天好起来,每天晚上持续折磨着他的肺部的异常感也逐渐减弱了。
最初的那段时间,时亭州几乎每天都是信心满满地期待着第二天的到来。
他觉得自己差不多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完全康复了,就能重回从前的状态,重返战场,和他的士兵们并肩作战了。
顾风祁一直陪在时亭州身边,看着时亭州面上的笑容一点点更真切,他挣扎了很久,还是没能把事情的真相说出口。
真相是,注射过激化药剂之后,留存的后遗症永远没有办法彻底恢复。
意外出现在时亭州出院休养的第三天。
那天的天气很好,顾风祁有点事情暂时离开了,留时亭州一个人在临时疗养点。
时亭州看着窗外暖意融融的阳光,他心里面突然就开始泛痒痒了。
他想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要回到战场的话,初步的恢复训练从现在应该就可以开始了。
于是时亭州出去跑步了。
没有负重,不是越野,就是最普通的匀速跑。
最后这场临时起意的恢复训练,以时亭州的急性休克作为结束。
第79章 和解
时亭州醒来的时候, 顾风祁已经赶回来了。
顾风祁坐在时亭州的床边上,抓着他的手。
病房里的窗帘半掩着,从窗帘与窗框的缝隙中可以隐隐看到外头的天色。
天色已近黄昏了。
顾风祁抿着唇, 眉头微微蹙着。
他偏头看着病房中某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神思中,甚至没有注意到时亭州的苏醒。
时亭州轻轻拽一下顾风祁握着他的手。
顾风祁感受到, 他转脸看时亭州。
“今天是我太急了, ”时亭州躺在柔软的被褥里, 有点讨好地冲顾风祁笑了一下, “以后不会了,我会注意的。”
顾风祁看着他,并不说话, 幽黑的眼眸里有某种很挣扎的情绪。
时亭州以为他在生气。
气他只不过离开了一个上午, 时亭州就把自己给折腾地急性休克了。
“你别生气,”时亭州把自己支起来,凑到顾风祁面前,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 时亭州笑得又乖又讨好,“我保证, 之后我不会这么冲动了。我一定慢慢的, 循序渐进地做恢复训练!”
“恢复训练?”顾风祁终于开口了, 他面上浮现出一点隐约的怒意。
时亭州以为那怒意是冲着他来的。
顾风祁知道, 那怒意更多是冲着自己, 还有那些人, 那该死的激化药剂, 以及这场操|蛋的战争。
“你想恢复到什么样子呢?”顾风祁努力控制住自己翻涌的情绪, 但这样故作的克制, 却反而让他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更奇怪。
时亭州察觉到了顾风祁的态度并不好,他有些茫然地看着顾风祁,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就……以前的样子啊?”时亭州无措的神情看上去柔软又惹人怜惜。
“时亭州,”顾风祁冷酷的削薄的唇终于吐出了那句话,“你再也不可能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了。”
这句话压在顾风祁一个人的心里面已经压了很久。
今天他怀着一种近乎恶毒的畅快,终于对着时亭州说出了这句话。
时亭州愣怔了一下。
顾风祁很僵硬地勾一下唇角,假装自己不会痛,把那把尖刀往两个人共同的伤口上刺的更深。
“注射激化药剂会造成不可逆的后遗症,你在注射前就应该知道这一点。”
“你不可能再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了,你不可能再意气风发地回到战场上了。”
“不可能了。”
顾风祁说着说着就沙哑了嗓音。
他的眼眶红了,他偏头去看被窗帘遮的严严实实的窗子,有一线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可是却驱赶不走愈发浓沉的黑暗。
时亭州沉默着重新躺回到床上,他看着病房的天花板顶,眼睛一眨也不眨。
“对不起。”黄昏渐暮的病房里,顾风祁忽然开口道。
“对不起。”顾风祁握住时亭州的手,薄唇颤抖着吻在时亭州的手背上。
时亭州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时亭州没有转头去看,他很温柔地为顾风祁留足了空间和软弱的余地。
“对不起。”颤抖和深重的无力感从顾风祁的胸腔深处蔓延出来,一直延伸到他落在时亭州手背上的那个吻。
时亭州微微扬了一下嘴角,他面上的表情近乎安恬。
“不要说对不起。”他安抚地握了握顾风祁握着他的手。
“恢复不到从前的话,那就算了吧。”时亭州看着天花板,他的眸色很温柔。
那是一种淡然从容,但却绝不是妥协。
“我可以从头再来,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我甚至可以选择一条截然不同的路,重新出发。”
“回不到从前的样子,并不代表我就没有未来了。”
“我不怨这之前的任何人,也不怕这之后将要发生的任何事。”
时亭州微微笑着,视线落在顾风祁的脸上。
“我不是你要捧在手心里面的珍宝,我是和你一样的战士。”
“不要为我哭,不要可怜我。”
“如果你还爱我,那就相信我,相信我会成为另一个很好的时亭州。”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也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如果你愿意,那就看着我,陪着我,一起走到这条路的尽头。”
顾风祁看着时亭州,夕阳余晖给时亭州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温和又凛然的光芒。
温和与凛然,多么冲突的两个词汇。
一如现在的时亭州。
他是这么的脆弱,甚至连最轻易的慢跑,也会造成急性休克。
但是他又是那么地坚不可摧。
顾风祁看着时亭州面上坚定又自信的笑容,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都凝滞了。
顾风祁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都是荒谬的。
时亭州怎么可能会因为后遗症而消沉呢?
时亭州永远能从容地面对发生在他生命中的任何事情。
时亭州永远都在闪闪发光,永远都坚毅而勇敢,永远都从容且宽厚。
时亭州让自己陪着他走到这条路的尽头。
当然,顾风祁当然会陪着他走到这条路的尽头。
“好,”顾风祁不再说对不起了,他哑声吻在时亭州的手背上,他的神情近乎虔诚,“我会陪着你走到这条路的尽头。”
“我爱你。”
“我也爱你,矢志不渝。”-
永远不可能再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时亭州在知道这件事情的最开始,不可能不难受。
他用了人生中最青春,最年华正好的十余年,去不断地训练,才成为了时亭州。
那个环塔第十七届的优秀毕业生,那个雪原之战上大放异彩的帝国双子星。
现在却突然得知,自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自己这么十余年来做出的所有努力,全部都一笔勾销了。
再也恢复不到从前了啊……
心里怎么可能会不难受呢?
可是难受又怎么样呢?
一件已经既成事实的事情,并不会因为他难受与否而发生改变。
既然如此,那不如往前看吧。
人的一生,就是要不断地放下。
放下当然不等于遗忘。
时亭州会永远铭记他在战争中所受到的创伤,他失去的亲人和战友。
但是人不能永远背负着枷锁而活。
时间忽视所有人的意志,始终向前流淌,人也要放下那些桎梏,勇敢地向前走。
时亭州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在凛冽的风雪中跑过无垠的原野,再也不可能像一柄尖刀一样,又快又狠又准地扎进敌人的薄弱处。
他再也没有办法变回那个阳光明媚意气风发的少年。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人生不会戛然而止。
只要他想要,他依然有别的路可以走,他依然可以在环塔与帝国闪闪发光。
那些他深爱的,也深深景仰他的士兵们,依然会爱戴他,而他也依然会配得上他们的信任。
夜已经很深了,时亭州躺在床上,顾风祁握着他的手,上半身伏卧在床边上。
一点点星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时亭州睁着眼睛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声音轻的像是呓语。
“我在想,我之后干脆改行好了。”
顾风祁动了一下,他支起上半身来看着时亭州,发梢蹭过柔软的被褥。
“你觉得怎么样?”时亭州一只手碰了顾风祁的脸,很温柔地望着他。
“嗯。”顾风祁应一声。
虽然他实在没想到,时亭州改行的话,能去干什么。
但他还是很坚定地点点头,“我会陪着你,无论你选哪一条路。”
“我想去做指挥。”时亭州眸中浮现出一点浅浅的笑。
“虽然再也不能依凭自己的身体去战斗了,但是我依然不想离开这里。”
不想离开他坚守了这么久,为之付出努力那么久的战场。
如果他不能再以一个战士的身份留在战场上,那就让他以另外一种方式回归吧!
顾风祁看着时亭州,他听着时亭州述说,幽黑眼眸中蓦然闪现出一点泪光。
“好。”顾风祁点头,他的声音有一点哽咽了,他尽力克制着自己,不让时亭州听出来。
“你会成为很好的指挥官的,”顾风祁嗓音沙哑,“比我之前见过的所有指挥官都要好。”
顾风祁毫不怀疑时亭州能做到。
毕竟从两个人十七岁相识开始,时亭州就一直那么优秀,一直那么闪闪发光。
时亭州最后也的确做到了。
只不过那场他指挥最出色的战役,葬送了大半个“逆”的成员,还让顾风祁背负上叛国的罪名。
那个墨一样浓沉的,暴雨泼天的黑夜。
把最后一丝光线并灵魂与希望一起吞噬的黑夜。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现在刚刚走出阴霾的两个人,还不知道未来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叶郁青正坐在环塔宽敞明亮的上将办公室里,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前线的战报。
自从激化药剂运抵前线之后,整个战线的局势就变得明朗起来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约有三成注射了激化药剂的士兵,都留下了不同程度的后遗症。
其中以注射激化药剂后还受了伤的士兵,后遗症症状最为强烈。
但是最关键的是他们控制住了局势不是吗?
这些有后遗症的士兵,环塔和帝国会给予他们供养和荣誉,弥补他们曾在战场上遭受的创伤。
这些微小的代价,在整个帝国的胜利面前,实在是太不值一提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个道理是不容那些讲“人道主义”和“人文关怀”的人辩驳的。
叶郁青缓慢地看着战报,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的办公室大门被人猛然推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入V啦!感谢这段时间以来大家的陪伴和支持!V后会尽量保持日更,如果有事情会提前向大家请假!
由于是倒V的原因,《溯洄》在完结前不会设置任何防盗,但是在全文完结之后,会设置防盗滴~先跟宝贝们说一下捏!
最后再贴贴所有看文的小天使捏!-
第80章 质问
周容川怒气冲冲走进来, 他反手把门砸上。
叶郁青放下茶杯,面上的笑容显露出一点些微的惊诧来。
“什么事情这么生气?”叶郁青向周容川挑了一下眉。
“什么事情?”周容川咬牙切齿走到叶郁青面前,单手攥了他的领子, 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哐当”一声撞到办公桌背后的钢化玻璃上。
没有任何缓冲,肩胛骨狠狠撞上钢化玻璃。一阵闷痛在后背的位置蔓延开来。
叶郁青面上不动声色, 幽深的眸中依然维持着处惊不变的笑容, “就算要动手, 也先说一个动手的由头吧?”
周容川稍微平静了一点, 他紧攥着叶郁青领子的手稍稍松了一点。
但是周容川的眼神依然是狼的一样凶狠的眼神。一头被激怒了的,也受伤了的狼。
“那些激化药剂,是你的主意吧?”周容川死死盯着叶郁青, 他几乎是从上下牙关中挤出这句话。
“是。”叶郁青很坦然地点了头, 他面上甚至还带着一点云淡风轻的笑。
他承认了。
但是他怎么还有脸笑得这么云淡风轻?
周容川简直想一拳砸在叶郁青这张脸上。
“你他妈简直是……”攥着叶郁青领口的手又一次收紧,周容川看着叶郁青安恬的眼睛,一时半会儿竟然找不出足够表达自己愤怒的词汇。
叶郁青被他狠狠摁在钢化玻璃上,脚后跟离地半寸, 脚尖虚虚点在地面上。
可是叶郁青还是很淡然。
周容川的愤怒简直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知道吗?有三成的士兵,因为你的激化药剂, 身体机能都遭受了无法逆转的损伤, 他们此后终生都将伴着后遗症生活!”周容川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怒火。
“我知道。”叶郁青点头, 他突然扣住周容川攥他领子的手腕。
周容川眸中闪过愤怒, 下一秒, 他手腕上传来一阵惊痛。
叶郁青卡着他的关节, 强迫他松了手。
“但是你知道这场战争的战损率是多少么?”
叶郁青面上的笑容淡去了, 他一双清润却让人看不透的眼睛逼视着周容川。
“是百分之十三点七五。”
“这是环塔和帝国历史上, 最低的战损率。”
叶郁青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他整个人身上陡然散发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那三成注射激化药剂的士兵,他们是受到了不可复原的机体损害,他们是今后都将伴随着后遗症生活。”
“可是要是没有激化药剂,他们也有可能早就死在了穹顶的战场上。”
叶郁青屈指,食指和中指的指节抵在周容川的肩窝上。
他猛然用力,把周容川推得向后踉跄了两步。
周容川有点愣,他的怒火被叶郁青浇灭了,他现在处于一种难以言说的惊诧之中。
他竟然觉得叶郁青说的是对的。
激化药剂的确对很多士兵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可是要是没有激化药剂的话……或许可能更多的人都会死在穹顶的战场上。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性。
“但是为什么……”周容川有些茫然地张口,但是堪堪吐出五个字之后,他就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往下说了。
但是为什么要开始这场战争呢?
这场一开始就没有正当动机,也毫无相应准备的战争?
叶郁青捕捉到了他眸中的茫然。
叶郁青笑一下,把自己被他揉皱的衣领重新整理好,他面上的神情几乎是宽容的。
“当时在温燕昆中将受审的现场,你可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呢。”
“不过从来也没有人要求过‘从一而终’,要是你现在改变主意了,还来得及去齐阳将军那里递名帖。”
叶郁青的语气很温和,但是话里话外却有某种很刺人的东西。
那种很刺人的东西成功又把周容川的怒火点燃了。
周容川冷笑一声,“你说的可真好听啊!注射了激化药剂,留下终生后遗症的人又不是你,你当然会觉得无所谓啊!”
“不,”叶郁青转身,他很认真地看着周容川,“我不只是说得好听。”
“如果有必要的话,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刻,我会注射激化药剂走上战场。”
叶郁青的某种有异彩,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会在需要我的地方战斗流血,我会为了环塔和帝国而死。”
“但是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叶郁青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举重若轻,“我不会这么仓促地牺牲。”
“自己死掉,做英雄,然后把环塔和帝国的未来,交给到一群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想清楚的人手里,这才是真正的不负责任。”
这是周容川独独没有想到的回答。
于是周容川再一次愣怔。
“还有什么事情么?”叶郁青淡淡问道。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了,那我就先走了,易安将军那里还有一个例会。”
还没等周容川反应过来,说些什么,叶郁青就已经离开了。
一片阳光穿透了钢化玻璃,照在叶郁青的办公桌上。
办公桌上有一盏澄碧的茶,水波静谧,茶叶悠沉-
269年,穹顶之战落下帷幕。
帝国的军队彻底将墨菲斯的痕迹从广袤的海顿荒原上抹去,人类终于崛起,并在陆地上无可匹敌。
一场战争过后,最重要的是荣耀。
至于流血,牺牲还有创伤这一类的东西,全都可以妥善隐藏在荣耀的华袍背后。
叶郁青和他所在的主战派,站上了荣耀的顶峰。
而至于那些真正为战争抛头颅洒热血的人,却已经隐没于荣耀的背后。
所幸的是叶郁青并没有忘掉他们。
叶郁青给了那些因为后遗症而无法再次回到战场的士兵足够的抚恤。
虽然抚恤本身并不能弥补战争对他们造成的伤害,但无论怎么说,有当权者还记得他们,总是聊胜于无。
从这一点说来,他并不是一个特别坏特别糟糕的人。
除了因为激化药剂而落下后遗症的士兵,还有参与了穹顶之战的那些高级军官。
叶郁青也逐个探访了他们。
时亭州见到叶郁青的时候,是269年的春天。
草木抽了新芽,到处是一派生意盎然的绿,时亭州也恢复的差不多了。
无论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从生理上的创伤来讲,时亭州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再恢复到过去的样子了。
但是从心理上的的创伤而言,时亭州已经迈过了那道坎,变成了一个更坚毅,更从容的人。
时亭州对叶郁青并没有任何抵触的个人情感。
虽然叶郁青是主战派的中流砥柱,虽然是叶郁青将将激化药剂送到了穹顶前线。
时亭州知道,在穹顶之战这件事情上,叶郁青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但是他也有做得对的地方。
而时亭州已经学会了该如何摘掉有色眼镜,如何摒弃个人情感,去公正客观地看待另一个人。
叶郁青来见时亭州的时候,穿着很整肃的全套军装,面上是沉稳又得体的笑容。
“时亭州中将,很抱歉等战事结束了这么久才有时间过来探望您。”
“上将客气了,”时亭州面上也带着淡淡的笑容,“战事结束后的修整工作也很重要,探望这些事情倒是该放在其次的。”
时亭州请叶郁青坐,叶郁青微微颔首表示感谢,然后在时亭州对面坐下了。
他们两个人皆沐浴在春日晖光之中,面上是一样的安恬。
“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叶郁青沉默半晌,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让他心中略存愧疚,但也绕不过去的问题。
“恢复的挺好的。”时亭州笑,被阳光晒得眼睛微眯。
“穹顶之战,”叶郁青抿一下唇,他看着时亭州,眸色很诚恳,“多亏有你们。”
时亭州也望着叶郁青的眼睛,他坐直了,并不答话。
他和他牺牲的士兵们,受伤的士兵们,当时一起并肩作战的士兵们,受得起这一声谢。
“作为个人,我对你的遭遇还有时亭云上将的牺牲表示最沉痛的哀悼。作为环塔的指挥官,我感念你们所有人的付出与奉献。”
叶郁青看着时亭州,缓缓吐出了他的心声。
叶郁青也对着不同的穹顶之战的高级军官说出过相同的话语。
有些人会微微红了眼眶。有些人则对他嗤之以鼻,觉得他不过是惺惺作态而已。有些人恨不得能啐在他脸上。
叶郁青对着不同的军官说出相同的话,但是对每个人,他都是真心实意的。
如果没有他们的存在,他们的坚守,他们的牺牲,穹顶之战不会取得现如今的胜利。
因此虽然叶郁青与他们分属不同的派别,存在不同的观点和立场,叶郁青始终真心地钦佩他们。
时亭州的眼眸随着叶郁青说话,一点点凝定了。
作为个人,我对你的遭遇还有时亭云上将的牺牲表示最沉痛的哀悼。作为环塔的指挥官,我感念你们所有人的付出与奉献。
时亭州没想过自己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虽然这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话罢了,但是它依然代表了某种东西。
让时亭州原本已经冷寂的心,又感受到了一点热度。
他们并不是……环塔的弃子,无足轻重的人。
他们的付出与牺牲会被看见,会被感念。
斯人已逝,所谓的“铭记”,权当作是微薄存在的证明吧。
不过虽然时亭州这么想,有些人却并不这么想。
“‘我感念你们所有人的付出与奉献’?”晏越泽推开门,走进来。
他面上带着笑,然而眼眸却是冰冷的,神情锐利地像一把刀子。
“你上下嘴皮一碰,好话都说完了,多轻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