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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面快递站[快穿] 一现 18609 字 5个月前

陆桁静静地看了她一瞬,实在不知道该和这马马虎虎的糊涂师姐说些什么,只得微笑解释道:“送快递只是我的爱好。”

听了这话,张新柔狐疑地考量了几分这话里的真实性。

她疑心是陆桁是故意逞强,多说几句却又担心冒犯。

半晌,她又半信半疑地点点头,一面将一个文件袋塞到陆桁手中,一边递给他装着厚厚一沓现金的红包。

那红包纸皮已经发白,似乎是很久没拿出来用过了,像是为了照顾新来小师弟的面子,变着法子给他塞生活费。

“既然是你的个人兴趣,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张新柔犹豫片刻,交待道:“也算是帮师姐送个快递,这些是给你的报酬。把清虚派这个月的人员流动名单光盘和纸质版备份给政府那边的特殊事件管理部送去,他们最近的办事处就在振江市市中心。”

“陆师弟刚来清虚派,置办物件难免有用钱的地方,这些你先都拿着,别有压力,都是我的私房钱,走不到门派的账上。”怕陆桁不肯收,她一把把红包在桌面放下就走,嘱咐道:“这钱不用还,真要心存感激的话就抓紧时间好好练功,师尊每月都要来查的!”

张新柔大着嗓门喊完,便一溜烟地离开这方小院。

那红包很厚,目测里面至少包着一两万元,放在哪里都不是小数目。

历经几个位面,见惯了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习惯了利益交换武力挟持,这还是陆桁为数不多接受如此真诚而不求回报的善意,他看着静静摆放在桌上的红包,半天没有动作。

次日中午,他带着文件夹出现在振江市|政府办公大楼,这里一切与他原位面无异,来来往往的办事员穿着笔挺的休闲西装或制服,行色匆匆。

前台为他登记了来访目的,在大厅里等候了约半个小时,陆桁走进了特殊管理部的办公室。

比起前几次与位面政府长官们剑拔弩张、暗中试探的初遇,这次会面要正常而和平得多,小科员神态自然地熟练收下陆桁手中的材料,对照着老式办公电脑中的表格逐个输入信息。

检查完毕后,科员按流程将光盘送进档案室收纳,拿回来张通报单对陆桁叮嘱道:“这个月两起修仙者意外暴露事件都是特管部去处理的,以后类似的情况你们稍微注意一下。”

“另外,最近几起在公共网络上非法售卖灵石和符篆的贩卖者特管部也抓到了,都是你们门派的外门记名弟子,这种销售行为控制在修仙门派内部就好了,放在外面就是违法犯罪行为,懂吗?”

她熟稔地将罚单罚金开好,将两份保释名单打印出来,一并交给陆桁,仿佛这一连串的流程已走过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

办事窗口外人头攒动,陆桁没有在大厅内久留,坐在回城轨站的出租车上,他轻轻揉起自己的太阳穴——

东都位面的外界凡人社会运转毫无危险可言,且常人与修士之间达成了某种微妙而默契的平衡,彼此互不干扰,甚至政府还成立了相关部门来进行管理。

而这个位面之所以被系统评为B级难度,关窍只会出在现代修士之间,其中最紧要的,还是要弄明白那些吸人精血的鬼童的来历。

出租车上,陆桁的手机滴滴作响,张水垠不知从何处要来了他的联系方式,正通过加好友界面进行轮番的消息轰炸:

【小陆师兄,师姐说我们可以下山除妖了!】

【南边普陀山上竟有妖邪,要知道那可是古时的仙山,从前诞生了不少名门望派】

【小陆师兄快回来,门派又发法器了,我特地留了两个高阶法器给师兄】

回到山门时已是半夜,张水垠抱着膝盖坐在冒着寒气的石阶上,远远望见陆桁的身影,他忙不迭从台阶上站起来,情急之间还摔了一跤。

张水垠从怀中的破布包里掏出两个玩意来,干巴巴的手指在上面不断摩挲,抬头兴奋道:“小陆师兄,这是我特意给你藏下来的,都是这批法器里最顶尖的,你看,还会发亮呢。上面还镶着精巧的宝石,连器柄都是能工巧匠打造,”他按着法器后方的按钮,骄傲地对陆桁展示着。

也不知是在这冰凉的台阶上坐着等了多久,张水垠的发丝与衣角都被露水浸透,指尖僵冷发寒。

而在陆桁的视角中,这些法器只是两块最普通的朽木,甚至部分腐烂发霉,而张水垠背上的鬼童对这几块木头似乎格外痴迷,正钻着头用四只手脚争相去触碰。

陆桁动作自然地淡淡接过那两件所谓的“法器”,将瘦弱干瘪的小师弟赶回房间休息,自己则坐在巨石旁俯视着这片山脉。

黝黑无光,仿佛一颗星点坠落,便要陷入万丈无尽深渊,被黑暗中的巨口瞬间吞噬。

第二天清晨,师兄弟共四人收拾好行装,便要前往普陀山上捉妖。

陆桁本不欲掺和其中,只是张水垠拉着棠棠百般哀求,又是说自己普陀山上有多年不见的友人,又是说要送极为罕见的法器与草药过去,甚至托张新柔要来快递运单死乞白赖地下了订单,这才邀来陆桁一同过去。

一路上张水垠聒噪不断,他先前听棠棠讲了不少陆桁被神化后的过往事迹,现在看小陆师兄的眼神自带一层高度柔光滤镜,亦步亦趋跟屁虫似的跟在对方身后。

普陀山自往便是仙家圣地,山路难行,是连成片难以逾越的深山密林。

几人都不敢马虎,自从进了林子,张水垠更是吓得紧紧贴在陆桁身边。大师兄打头阵走在前面,手中拿着个罗盘,眉头紧缩地不断更改着方位。

自天地灵气充裕以来,妖灵精怪们也开始再次活跃,类似的除妖行动对清虚派众弟子已是家常便饭,只是张水垠在其中年纪最小,少了几分历练。

几人行到深夜,四周传来野兽隐隐的鸣叫,一天奔波劳累下来,连大师兄都精力不振,打起了哈欠。外室弟子张成主动提出就地歇息,找了块平整的空闲场地,从背包中取出简易帐篷和睡袋便开始安装起来。

也就在这时,树林中传来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张水垠第一个反应过来,指着片刻闪过的踪迹边惊喜叫到:“是妖!那白尾巴这么大,还有两个大耳朵,一定是妖!”

一行人顿时精神振奋起来,在密林中御剑奋力直追。

张成拿着双锤,铁链在空中呼呼刮起风声,回头对旁边大师兄道:“是狐狸妖,只生了两尾,不过是只小妖罢了。”

只有陆桁远远缀在后面,冷冷地看着一切——

被追着的只是个正常人类小孩,不过七八岁大,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白袍子,正不住地向后张望,神情惊慌地仓皇逃窜着。

第65章 真相

眼看着那正慌乱逃窜的小女孩就要钻入一米多高的长草中, 再也寻觅不到踪迹,大师兄从袖口掏出张泛着金光的大网来,兜头将那女孩罩住。

密集的网线之下, 小孩浑身颤抖,惊恐的眼神望着正朝她走来的几人,仿佛看到了某种鬼怪一般, 瞳孔中倒映出黑色幽深的可怖影子。

“大师兄, 我们怎么处置这小妖, 是照常就地斩了、还是带回门派去?”张水垠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干瘦的肩膀突出两根明显的肩胛骨来:“它妖态尽显,妖狐九尾已生出两尾,看样子是决计留不得了。”

可没等大师兄回复, 那被圈在网兜中的小女孩神色一凛, 意识到自己算是逃不出去了,索性眉头一竖,竟是原地啐了一口,大骂道:“呸!什么妖狐, 我看你们才是些妖魔鬼怪!”

她被困得四肢紧紧勒在地面,十指深深扎进泥土, 放开嗓子大喊道:“你们都是手上沾着同类鲜血的怪物, 是地狱里爬上来的腌臜玩意, 姑奶奶不会给你们一分好脸色, 杀了我吧, 好祭奠地下那些冤屈的亡灵!”

“你们迟早会遭报应的……”她盯着正向自己走来的几人冷冷低笑。

陆桁抱臂远远站在一边, 看着师兄弟几人肩膀上的鬼童被这番话激怒, 挥舞着六只手臂, 几乎要掐到金色大网的边缘, 它们皮下白色脓包的鼓动速率愈发明显,直到几只小小的血红色蠕虫从那空洞中破口而出,向女孩所在的方向探出长长的触须。

到底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见状她脸色微微发白,闭口不再说话。

而那些蠕虫则顺着鬼童的手脚疯狂钻入大师兄的后颈肉中,不一会便吸满了血,身子胀大为原来的三四倍,表面转而覆盖着一层几欲破碎的薄膜。

师兄弟几人却对鬼童的剧变似乎浑然不觉,张水垠与大师兄无奈地对视一眼,小声道:“这小狐妖竟修炼到能口吐人言,仅凭我们几人未必能料理得当。不如秉明师尊,让尊上过来处理。”

大师兄则摇了摇头,低头快速说了句什么,便毫不犹豫地从剑鞘中取出三尺两寸的锰钢剑,将散发金光的罩子掀开一角,一剑刺向那小女孩。

千钧一发之际,陆桁还没有动作,却见那孩子瞪大了眼睛,无畏无惧地看着剑光携来的方向。

“你难道看不到它吗,它就在你的背上,无时无刻不在看着你。它啃噬你的血肉,消磨你的灵魂,遮住你的双眼,拉着所有人陷入巨大的骗局……”她的话仿佛恶魔低语,让大师兄愣怔了一秒。

也就趁着这一秒的凝滞,小女孩眼神微动,从怀中掏出件东西,登时所有人眼前陡然闪过一道白光,等再回过神来时,她已一溜烟跑到密林尽头,眼看着就要成功逃脱。

师兄弟几人被这诡异的白光震得动弹不得,目眦尽裂之间,陆桁从随身工具栏中掏出铁锹,快步追了上去。

那机警的黄毛丫头跑得极快,但陆桁的速度却更迅速,见离师兄弟几人的视野渐远,他毫无顾忌地在虚空中破开一道道裂隙,几步便穿梭到对方面前。

那七八岁的小孩脸上还沾着稻谷壳子,全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怀里揣着个老式的破布包,穿着身脏秽不堪的麻布衣裤,裤子的大小似乎不太合身,在地上拖了好长一截。头发披散着,手腕处也露出几道四指宽的伤疤,像是某种野兽抓挠过的痕迹——显然她已独自一人在荒郊野林中生存了有一段时间了。

“要杀要剐随便你。”见陆桁已追了上来,那女孩站定在原地,一双眼睛却仍在滴溜溜乱转,默默观察着四周的情势。

“我不杀你。”陆桁好整以暇地将铁锹支在一边,淡淡道:“我只想知道真相。”

身后就是千仞断崖,女孩对这座山头的地形再清楚不过,自己的性命眼下就捏在面前这男人的手中,只要对方食指微动,片刻就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而方才那身上背着鬼胎的师兄弟几人随时会追上来,情势危急,她只能放手一赌。

她深知对面在问些什么,而同样的疑惑也已困扰了她多年。

“什么是真相?事到如今,难道有谁分得清真假?!”她的手在及人高的草梗上不安地拨弄着,眼神中充满了超越年龄的激愤。

“我叫小敏,是个孤儿,自幼跟着师父在普陀山脉长大。从我记事起,这些身背鬼童的所谓正派修仙者便一直在追杀我们,我们师门几人逃到城市中不行,躲在山野之中更容易送命。”

“他们先后杀了我的师父师姐共四人,每每追上来,便厉声痛斥我们是妖邪、是即将堕魔的妖物……”

她皱着眉,歪着头,似乎分外不解:“他们说我有尾巴,是狐妖,可却不肯睁大眼睛看看他们自己背后可怖的东西。这世界似乎被蒙上了一层我看不透的厚纱,你说是我错了,还是他们错了,究竟什么才是真相,谁看到的才是对的?!”

小敏说到后面,迷茫地摇摇头,脚步连连后退,她似乎听到远处师兄弟几人赶来的呼呼风声,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又如急切的索命符。

“我分不清,真的分不清。更何况,哪怕我看到的才是真实世界,那清醒的人岂不是更痛苦?有时候我真愿意自己本就是只注定该死的小狐妖,可我偏偏是个活生生的人……”她苦笑一声,看着丛林尽头愈发靠近的几把飞剑,小敏从怀中的破布包里掏出把匕首,就要直直地往自己脖子上送。

陆桁闪身到小敏身边,当着正赶来的师兄弟几人的面,一脚将她踹下万丈山崖。

半空中,女孩脸上闪过难以置信与惊讶。

张水垠气喘吁吁地将剑收了起来,拍了拍陆桁的后背:“小陆师兄,你是如何制服这厉害狐妖的?它身上古灵精怪的法宝太多,一时间竟将我们几人都震住了,亏得你功力深厚,这才没叫它侥幸逃脱。”

大师兄站在一旁,眼神中也尽是赞许,他当下解开自己腰间的玉佩,说什么也要给陆桁戴上。

见对方不收,大师兄拱手一拜,感激道:“今天还多亏陆师弟在场,今晚新柔师妹便要由师尊护法于峰顶天台结丹,我实在不愿因为这等小事叨扰师姐和尊上,差点就要让这狐妖跑了,险些要酿成大祸。”

师兄弟几人目光真诚,皆是发自内心的钦佩与谢意。

而他们身后,则是几只张牙舞爪的六手鬼童,对着陆桁露出狰狞可怖的阴森笑容。它们刚吸饱了血液,此时空洞的眼眶正向下流出两条清晰的血痕。

善恶交织共存,这场景何等讽刺。

偏偏大师兄还对此浑然不觉,从随身包裹中掏出好几件传家的珍贵法宝,说着就要塞给陆桁。

陆桁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尽量不让这些鬼童发现自己的异样。

另一边,小敏向下坠落,感受到尖戾的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下一秒,身旁突然出现一个虚空裂缝,将她整个人笼罩进去。

一片白光闪过,再睁眼时她已摔倒在另一个房间——紧贴着墙壁摆着整排的快递架子,室内亮着暖黄色的柔光灯,投影仪上播放着最新的宫斗剧,而沙发上坐着个尖耳朵金发高鼻梁、洋娃娃似的异域少年,那少年正一边吃着薯片,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剧。

两人四目相对,小敏呆滞地张开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佳尔芙看了看她头顶还未消失的黑色裂隙,了然地将吃了一半的薯片递了过去:“要吃点吗?”他问道。

与此同时,陆桁正在赶回清虚派的路上,简单与师兄弟几人告别后,他在云层之上卡着空间跃迁的极限距离劈开裂缝,只为了赶上今晚张新柔的结丹仪式。

如果他猜得没错,清虚派只有半数弟子背后驮着鬼童,而那其中的变量大概率就是结丹。初次见面时张新柔就说过,自己天份不高,迟迟未曾晋阶一步,也因此她肩颈上从未有过魑魅魍魉鬼物的踪迹。这猜测并非十拿九稳,他需要亲眼见证方能确认。

又或许,只要自己到得够快,还能救这烂好心的师姐于水火之中。

千里之间,缩地成寸。

陆桁的速度已足够快,百余公里的路程,仅仅不过一个小时便匆匆赶到。遥远的山间处,依稀能看到峰顶天台之上十余名弟子垂手站立,而所谓的云华尊上正手捧着一个表面雕着精致黑色花纹的半透明罐子,亲手放到张新柔头顶。

一个全身接近透明的孱弱黑色六手六脚鬼童,空旷的眼眶泛着猩红,正以惊骇的速度迅速爬到张新柔肩膀上,两颗尖牙狠狠扎进她的血肉之中,而鬼童的身体慢慢膨胀,直至呈现焦黑色。

它咧开弥漫着鲜血的嘴角,对着云华尊上露出个阴毒狞恶的餍足笑容。六只手臂在张新柔的脸上贪婪地不住摩挲着,将新鲜的血液涂抹得到处都是,仿佛在享用某种祭品。

而张新柔被未知的痛苦激得大叫一声,直接倒地昏死过去。

随着她一头磕在石阶上陷入昏迷,众弟子虔诚地一拜,对眼前血腥残忍的一幕毫不知情,神情诚恳地齐声喊道:“恭喜大师姐结丹!”

何其荒谬。

他到底还是晚了一步,陆桁身形停在半空中,透过云层面无表情地看着峰顶天台之上这华美繁复的仪式,而被众弟子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的所谓驻颜有术的云华尊上,落在他眼中不过是个面色灰暗、其貌不扬的肥胖中年人。

系统订单界面滴滴作响,那边张水垠也下了个快递单。若不是情势紧急,他断不会用这种方式联系自己。

陆桁点开订单备注界面,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小陆师兄,快来救我……有人说这世界是假的,还要杀了我们……】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个位面的故事很简单,不打算写太长,预计本周或下周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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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复仇前摇

一个小时前, 师兄弟几人同陆桁分别,接着赶往下一处有妖邪出没的地点——普陀山旁边的一处密林。

那片密林的总面积并不大,但位于崇山峻岭之间, 距离最近的村镇足有四个多小时路程,若真陷在里面,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几人仗着自身功力深厚, 没对门派其他人知会一声, 便径直往林子深处探去。

四下一片静寂, 树林间只有间歇性几声虫鸣。方才在狐妖处耽搁了不少时间, 天边隐隐泛起鱼肚白,大师兄张勉然手持罗盘,带着两名师弟向东边行进。

可越向里走, 张勉然心中越觉得不对劲。

这两处山脉之间是块难得的再澄净不过的风水宝地, 按理说自带避凶辟邪的功效,绝不会有妖兽选择在此处久居,反倒是灵气充沛,极适合修仙者修炼。

他头一次怀疑是仙门先前探查的消息出了问题, 可已走到此处,没点收获又不好与师尊交待。

变故就发生在一刹那, 随着自己一脚踏空, 他紧接着听到小师弟惊恐大叫。张勉然奋力将随身佩剑向上一抛, 随后就要踏剑腾空而起, 可还没等从深坑中逃出, 便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巨网拦住一般, 四肢百骸传来撕裂般的痛苦。

张成性子急躁, 在坑底吼叫一声, 用双锤将覆盖在地上的草梗扒开, 才发现四周早被人画上密密麻麻的符咒,就像是对方早已准备许久、只等着几人上钩似的。

大师兄神色剧变,从兜里掏出件宝器,掐了个诀,便要再次试着劈开这巨网,可法宝还未奏效,便听到有人踩着松软的泥土走来的声音——

那是个虎背熊腰、四肢尽被密软毛发覆盖着的老棕熊妖,而那熊妖身后则跟着几只懵懵懂懂的低等级鹿妖,它们正谨慎地向坑内观察着,不时还在边上再补画些泛着金光的符文。

竟是被这些小妖们摆了一道。

张成为人粗犷莽撞,登时便拍拍屁股从坑底站起来,叫道:“你这熊妖!知道我们是何门何派的吗?还不快快放我们出去,否则我们便要叫师尊过来了。”

他话音还未落,张勉然已用传音木牌尝试联络云华尊上,可几次发出消息都被这些密密匝匝的符文拦截。深山老林里自然没有任何手机信号,他们师兄弟三人眼下已被困死在这坑里。

可那熊妖只是捧腹笑了两声,吩咐手下的小鹿妖往坑底扔了三颗丹药。

那丹药表面散发着底蕴深厚的红光,一看就知道不是凡物。张成明白这熊妖的意思——几人吃下这丹药还有活路,若依旧抗拒便只能化作这深坑底下的一抔白骨。

这熊妖一行提前半年多放出虚假消息引清虚派众人上钩,在通往这片林子的必经之路上设好埋伏,又不知从何处寻来这高阶符文加以桎梏。

眼下几人插翅难逃,不如遂了对方的愿,看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成收起双锤,不疑有他,三两口将药丸嚼碎,生生咽入喉中。

另一边,大师兄张勉然也懂了他的计量,偷偷拉着小师弟的手,低声道:“水垠,生死之前都是小事,我们且将这些玩意吞了,等我们逃回清虚派找师尊做主,一切再从长计议。”只要见到师尊,他们几人定然性命无忧,吃下这颗来路不明的丹药只是权宜之计。

张水垠则紧张极了,他本就年龄最小,为数不多几次下山除妖却遇上这种困境,现在手脚都忍不住发抖。

他手捧着那颗足有半个巴掌大的丹药,隐隐听到头顶熊妖与小鹿妖的谈笑声。张水垠本不灵光的大脑在此时变得格外机警——对方刻苦经营布局大半年之久,一朝得手,但竟然不第一时间对清虚派的弟子展开报复,反而作势只要吃了丹药便放了他们。

这丹药中必然有鬼,起码藏着比生死之事更大的秘密。

可这一刻,张水垠却别无选择。

那张花花绿绿的快递单此刻被他攥在手中,被汗水深深浸湿。危难之际,张水垠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无所不能、法恩浩荡的师尊,而是才认识短短几天的小陆师兄。

他索性闭上眼睛,硬着头皮大口嚼着丹药,吃一半吐一半,还没等吃完,便浑身脱力靠在坑壁上一点点下滑。

药效发作得很快,张水垠眼前一阵阵发晕,天旋地转之间,他仿佛觉得整个世界都发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变换——

那棕熊妖身上的毛慢慢褪去,旁边叽叽喳喳的小鹿妖足下的四蹄也渐渐淡去。等他再睁开眼时,那树下站着的不再是妖邪,而变成了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带着几个十来岁年纪仙风道骨的小仙童。

那些半大孩子们的神情带着几分探究与嫌恶,静静俯视着坑底师兄弟几人。

张水垠脑海中如同几串烟花爆炸,瞬间静寂,一瞬间整个身子陷入麻痹,连指尖都动弹不得。他难以置信地与那老者对视着,望见对方瞳孔倒映出一片浓重的黑红色血雾。

万籁俱寂之间,他听到身后一向光风霁月的大师兄发出一声尖促的嚎叫,那声音竟似野兽发出的绝望嘶吼,是世界观分崩离析后的哀鸣。

几乎是被本能驱使着,张水垠在极端的痛苦中仓皇回头,只看到大师兄与张成肩颈上驮着两只诡异可怖的黑色鬼婴,那婴孩咧着一张血红色的大嘴,六手六脚深深扎进血肉里,无数血红色的蠕虫正从那鬼童身上涌动的鼓包中钻出来,扎进皮下,滚动着汲取新鲜的血液。

鬼婴足有成年人头颅两三倍大,口中生满了六七十颗细密的尖牙,只有一条细长的舌头,细细匝匝地从人脖颈上绕过去。

就在鬼童发现几人清醒过来的一瞬间,张成肩上的那只刹那间暴起,在他脖颈上狠狠撕扯下来一块肉,随后一口咬断他的血管。

张成维持着震撼的神情瞬间倒地,而那鬼童带着诡秘的笑容依旧趴在他肩上,六手六脚的黑色身体在空气中消弭于无形,只剩下血红色的蠕虫钻入泥土之中,瞬间便没了踪迹。

这鬼婴是何时出现在几人背上的,又或者,它们一直都在……

大脑如同被一记铁拳重锤,张水垠头晕眼花,眼前尽是发白泛灰的雪花点,他看着一向骄傲自持的大师兄背上那可怖的鬼物,只恨不得此刻便昏死过去。

而张勉然见状已面色惨败,嘴唇全无血色,匍匐在地上止不住地痉挛。脏污的黄泥沾染了他平日里一尘不染的纯白道袍,而他已浑然不觉。

张成惨死的尸|体横在两人之间,仿佛一道无形的天堑,将师兄弟二人遥遥隔开。

“大师兄……”张水垠试图喊了一声,却发现自己已在巨大的震惊中完全失了声,喉咙中吐出的只有无力的气音。

良久,坑底张成身下的血液顺着坡淌到张勉然的衣角,他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急忙缩回手。前后不过短短两分钟,张勉然的眼球中已充斥着红血丝:“这是怎么回事?”

大师兄神情怅惶地看着正俯首抚须的白发老人,崩溃地大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老者坐在一块巨石上没有说话,还是他旁边的小仙童指着张成的尸|体回道:“还看不出来吗?你们全被骗了,所谓的结丹都是假的,所谓的修仙之路也是假的,你们还想在虚妄的世界中活多久,又想自欺欺人多久呢?”

“我没有!”张勉然愤然叫道。

他五岁拜入师门,十八岁那年正赶上天地灵气复苏,天资优越头角峥嵘,早早在二十二岁那年便结了丹,是天下修士万人敬仰的清虚派大师兄。怎料一日世界颠倒,他所信仰的都是假象,所跪拜的竟是鬼魔,他不再是霁月清风意气风发的大弟子,而是手上沾着鲜血的刽子手,是被魑魅魍魉所控制的杀人刀。

张勉然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脖颈的血肉已被颈上的鬼童撕扯得不成样子,肩膀以下鲜血淋漓,可偏偏满脸清泪,神情凄然。

他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流着泪问道:“那这几年的所谓妖魔……”

那小仙童闻言激动地从石头上站起来,愤慨大骂道:“什么妖魔,那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你们清虚派弟子已屠尽我师伯全门上下五口,十年间又戕害了我四位嫡亲师兄师姐,仅仅在普陀山脉一处便造下如此血海杀孽。若不是师父费了足足两年时间苦心经营、炼丹布局,师兄拼着性命远赴几千里外的南都寻来失传已久的符咒经文,恐怕今天倒在血泊里的便是我们几个了!”

“你们是杀人魔,是饮血剑,是分不清是非黑白的无知利刃。我恨不得将你们食肉啖血,拖入十八层阿鼻地狱!”小仙童指着张勉然的鼻子痛骂,还要继续说下去,却被白发老人伸手拦住。

可这些话却像锐利的利剑,一根根深深扎入张勉然的心脏。

鬼童的啃噬、世界观的崩塌与自我认知的颠倒都没有要他的命,他的防线却被这些孩子们三言两语所彻底击溃。

悔恨、自责、痛苦在这一瞬间浮上心头,张勉然支着剑站了起来,沉默着看向自己的双手——上面沾满了混杂着血液的泥土,恶浊肮脏。

这曾是双翻书抚琴的手,也是挥舞着刀剑砍向无辜者的手。

澄净的道心瞬间崩塌。

张勉然凄惨一笑,长剑一转,改向自己身后的鬼童砍去。那鬼婴早与他血肉相连,每一剑都是难以想象的至痛。

一瞬间坑底血流成河,干瘦的张水垠呆滞地一步步向大师兄的方向爬去,手颤抖着将早已气绝的师兄搁在自己臂弯,那张清新出尘的脸颊此刻已苍白得不似人形,他右手食指静静拂过师兄紧皱的眉头,将师兄腰间那挂没送出去的玉佩放在花花绿绿的快递单上,那玉佩闪了几下,随后原地消失了。

玉佩兜兜转转,还是送到了陆桁手中。

大师兄的身体在他怀中慢慢变得僵硬冰冷,几百只血红色的小虫破皮而出,一头钻进地面。

天空中飘起绵绵细雨,张水垠慢慢松了手,躺在一片血泊之中,感受到脖颈间灼烧般的剧痛——那是蠕虫在啃噬他的血肉。

雨势渐起,他默默仰头看着从天而降的瓢泼大雨,雨丝飘进他的发间,沁入他的口腔。胆小怯弱的少年瞬间长大,但却是以性命为惨痛代价。

四十分钟后,陆桁冒雨赶来。

坑底的少年上半身早被鬼童啃得不成样子,整个巨坑上方漂浮着密密麻麻的锁咒,而下方则沉积着三指高的浓厚血水。

一见他的面,树下几个小童便叫起来,指着陆桁道:“师父,这便是那天救了小敏那丫头的人!我们几个在另一个山头眼睁睁看到他把小敏踹下山崖,之后一个空洞出现,那小丫头片子便在半空中消失了。”

雨点如黄豆般打在每个人的身上,白发老者走出树叶下挡雨处,扶着拐杖便毫不犹豫地冒雨跪在陆桁面前,以头抢地,行了个虔诚的大礼。

“救救我们,救救这苦难的世人吧……”老者泫然泪下,眼神坚定道:“灵气复苏就是一场举世的浩大骗局,天地灵气从未发生任何改变,清虚派掌门云华尊上只手遮天,编造了这盛世谎言。他织了一场天地幻象,所有勘破迷雾背后真相的人都难逃死路。”

“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结丹,几百年内修士生老病死与常人无异,从未有一人晋升,顶多不过是道心坚定能自御邪祟,现今的修士哪分得清鬼魔附身带来的能力增长与正常晋升的区别?!从头到尾,这就是个圈套!”

“善恶颠覆,天地翻倒,灾邪当道,正道消亡。侠士,求求你救救东都……”他说到后面语气愈发卑微,只差不能拜进泥土中。

然而陆桁面无表情,雨滴落到他的身边,竟悬空凝住,大雨没有沾湿他分毫。他只是从兜里掏出个烟盒来,低头点燃,吐了个烟圈悠然缓缓道:“我为什么帮你?我不是救世主,也不是什么滥好人,苍生的苦难与我何干?”

白发老者的表情一时间愣怔住了,目光惊讶看向陆桁,眼眶已然发红。

雨丝带着风声响起,天阴沉下去,打着响雷。

雷声呼啸之间,张水垠微微张口,惨然笑道:“小陆师兄,如果是为了我呢?”

他遥遥看向陆桁,眼神中饱含着温柔的笑意与真挚。

眼前这张脸和那个初遇时神情飞扬地兴奋讲着除妖笑话的半大少年重合在一起,仿佛依旧是那个寒夜中独坐两个小时台阶、为陆桁留了两件精挑细选法器的无忧无虑的小师弟。

只是他此时已经血肉模糊,身上没一块好肉,几乎要认不出原样。

张水垠在雨中眨了眨眼,微笑道:“小陆师兄,帮我照顾好新柔师姐,别让她被掌门骗去结丹了。我们师门上下心眼都极好,他们……他们从不有意伤人……”他说到后面,泪水糊了满脸,气管被鬼童咬断,已只剩出气不见进气,仍然艰难地交待着一切。

说完这段话,他从腰间摸了个匕首出来,毅然决然地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那颗赤诚的心脏永远停止了跳动。

第67章 水落石出

随着血液从张水垠胸口喷涌而出, 陆桁向后退了半步,垂眸离开。

他经过的地方留下短暂的虚空裂隙残影,那白发老者直呼神迹, 神色惊惶,带着一众小童在雨中连连跪拜。

返回清虚派时已是正午,张新柔刚从昏迷中悠悠转醒, 便自己跑去小厨房煮了两碗温热的南瓜汤圆粥, 她和棠棠一人抱着一个粥碗, 坐在门槛上吃得正开心。

见陆桁回来, 张新柔笑着抬手招呼道:“陆师弟,你可回来啦。可惜你们几个出任务,没能赶得上我的结丹仪式。那仪式可热闹了, 连来围观的外门弟子都有免费的糖糕吃。”

“自从顺利结了丹, 我浑身上下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原来这就是晋阶的感觉。我真悔恨我天资平平,没能早点晋阶。”

她眼神中闪着骄傲的光,嘴角微翘, 捧着个带锦鲤花纹的瓷碗,小口小口抿着粥, 一张圆脸笑得格外憨厚。

没等陆桁回复什么, 从山脚下远远跑来个小洒扫弟子, 边跑边喊道:“大师姐, 不好了!师兄和小师弟三人的魂灯全灭了个干净, 师尊说要提前闭关晋阶金丹期, 以给他们几人报仇, 眼下已在峰顶天台开了坛, 正等人齐呢。”

张新柔闻言神色剧变, 撂下碗便去召集师门众弟子,仓皇间甚至在台阶上踉跄着摔了一跤。

棠棠收拾行装便要跟上,却见四下无人处,陆桁已在房间内部开了道黑漆漆的虚空裂隙。

“你回快递站。”陆桁不由分说命令道。

棠棠则一瞬间警觉了起来,他缓缓迈步踏入那被凭空劈开的裂缝,意识到即将有控制不住的危险发生。不同于往常的听话懂事,这次他不断回头,反复确认道:“水垠哥和新柔姐会没事的,对吗?”

陆桁没有回复他,只是静静望着峰顶天台的方向,没作任何承诺。

天台之上,狂风渐起,急风夹杂着雨丝如刀割般打在每个人脸畔。

张新柔脸上一片悲戚之色,她冒着顶撞师尊的大不韪之过,跪在地上厉声大喊道:“尊上,勉然师兄与水垠小师弟那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为何您这次闭关如此匆忙?”

这次师尊不再回答她,狂风骤雨之间,连一句句凄凉的质问声都被迅速吞没。

这场暴雨来得急遽而猛烈,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众弟子尚且来不及从失去师兄的悲痛中走出来,便被要求坐镇阵眼,替师尊护法闭关。几人皆不疑有他,纷纷放下佩剑老老实实念起符文来。

一道闪亮的电光划破天际,紧接而来的是巨大的雷声轰鸣。

云华尊上闭眼坐在最中央的蒲团之上,右手大拇指与中指并拢,举重若轻地掐了个轻巧的诀,引来几声清脆的霹雳。

随着几声惊天动地的雷暴,在场的几名清虚派嫡亲弟子或多或少感受到□□被撕扯的痛苦,他们强忍着这钻心剜骨的疼痛,冒着瓢泼大雨坚守在阵眼之上。

陆桁就坐在不远处的树梢尖,望着这惊骇的一幕——这些弟子背后的鬼婴像是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拉扯着似的,自顾自奋力撕开它们与宿主之间相连的皮肉,白色鼓包间蠕动着的鲜红色小虫竟振翅而飞,汇聚成一团巨大的血雾,绕着云华尊上盘旋飞舞。

血水混着雨水四处溅落,但修士们无知无觉,满心满眼想的都是为师尊护法闭关。却不知自己早成了提线木偶,而那长长的丝线,则早已一根根聚拢在他们敬爱崇拜的尊上手中。

而这一刻,线被残忍地陡然收拢。

随着云华尊上指尖微动,那些鬼童挣脱束缚的欲望更加强烈,用六只手臂疯狂地扒动着伤口断面,将其中的筋肉一点点挑出来,伤势深可见骨,很快有人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面上。

其余几人承受不住肉|体的痛苦,发出无力的哀鸣,可身体却早已动弹不得,只能由着鬼童继续折腾。

陆桁看准了时机,在对方专心作法之时,淡然踱步踏上峰顶天台。

迄今为止从未有一种仙门功法能令人在空中停滞这么久,张新柔强忍着肩颈之间的剧痛,几乎要失去意识,她在一片空白的茫然中看着小师弟,就像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他一般。

可没等他开口,那自称云华尊上、面色灰败的中年男子却先一步嘲道:“陆桁,你又来做什么?”

紫电乌云之下,那身穿脏污麻布衣裳的中年男人似乎格外不解:“位面系统不是已经播报过,你只差几天时间便能彻底掌握主神权限,何必在这节外生枝,主动碍我的事?”

那中年男人唇边生了颗大黑痦子,相貌实在平平,偏偏心安理得高坐在莲花台上,受东都万人朝拜。玩弄着世人命运,且从无痛悔之意。

而他竟也同是一名位面经营者。

见陆桁迟迟不作声,雨水打湿了黑痦子污秽不堪的道袍,他索性走下莲座,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道:“我知道你实力强得惊人,不然也不会连续推翻三个位面的政|权,乃至于轻巧夺了主神权柄。但东都这事却实在与你无关,不是吗?”

“你我同为异乡异客,这些本土居民不过是我们通往通关之路的垫脚石罢了,何必在乎他们的性命?”

“我研究过有关于你的帖子,知道你是个冷血冷性的商人。醒醒吧,陆桁,这里没人配和你站在同一谈判桌上,更别提与你推杯换盏交换那些利益分割的筹码。损人不利己,何必为之?”

黑痦子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自下而上仰望着对方。

他的脸被划破长空的闪电划成明暗两半,明面上的一半透露着以操纵人心为乐的沾沾自喜;另一半深深藏在暗处,则是面对强者威压而产生的隐隐恐惧畏怕、恐慌不安。

这两种情感间歇交杂在一张狡猾的面孔上,令人不禁作呕。

见陆桁仍然不为所动,黑痦子眼神中闪过疯狂的光。

他甚至进一步刺激道:“我已成功替换了东都位面云华尊上的身份,一旦今日这些修士性命顺利断于我手,我将打出继你之后的第二个[黑暗皇帝]成就。”

“若你今日不加阻拦,我即将完成最高等级的[欺诈师]身份演绎,到那时这些来自地狱的恶鬼通通将为我驱使。”

“我知道每次位面切换时,经营者都有权限复制一份心仪的能力。”

“我的能力,自然也是你的。”

雨线从张新柔脸颊肆意划过,意识恍惚之际,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个听不懂却莫名可怕的名词轮番轰炸着她的脑海,昔日谦和温润的师尊此时布满杀戮之气,而更可怖的是,随着痛苦的逐渐加剧,张新柔的眼前似乎出现了某种幻觉。

无数六手六脚的裂口小鬼,正疯狂撕扯着师兄弟们身上的筋肉皮膜,有些人脏肚流了满地,死不瞑目,死前仍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望着师尊的方向。

这一刻,张新柔仿佛终于明白了什么,闪电在昏沉的乌云中轰然炸开,也同时在她大脑中发出震天动地的碎响。她仰天凄厉大叫一声,仰面倒在地上,眼神已全然涣散。

眼看着陆桁步步向自己走来,大痦子也逐渐开始慌张,拿出最后的底牌坦诚道:“就算你想救他们也有心无力,鬼童入体,它们已完全变成这些修士身体中的一部分。甚至不等这些修仙者剥除鬼婴,在这之前他们便会个个信仰崩塌而亡。”

雨帘高悬,闪电似利刃尖刀,将夜空陡然撕裂。

雨丝沾染不到陆桁的丝缕衣衫,他整个人犹如从雨夜中缓步走来的阎罗,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我不救人。”

黑痦子的神情突然放松下来,正要搭上陆桁的肩,却见对方从虚空中握住一把锋利的铁锹,没等他反应过来,刃面便卷挟着风声呼啸而来。

“我只杀人。”随着陆桁补完后半句,铁锹一下下在黑痦子四肢劈砍着。

但冷兵器穿过大黑痦子的身体,却只在他身上留下一个个空洞,那些鬼童像不要命似的发了疯的扑过来,瞬间便补好了那足有心脏大小的血窟窿。

黑痦子飞身一跃,跳到莲花宝座上,得意地右手指着天空,那里正电闪雷鸣,如乌云中一头凶悍的巨兽妄图冲破牢笼般骇人。

闪电飞光,雷声轰然,他却如同沐浴在和风细雨间般享受地伸开手掌,大笑道:“陆桁,这次你可失算了,早在替换掉云华尊上的那一刻,我就修成了无双肉|身,如今已半步仙尊,除了九九八十一道紫电洪雷,没有任何攻击能伤我半分!”

“哦?”陆桁看着他,突然饶有趣味地笑了起来。

他跨过峰顶天台上蜿蜒流淌着的血水,于虚空中扯出一台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远程激光巨炮,调转炮口对向莲花台,勾起嘴角冷笑道:“那这个呢?”

大痦子神色剧变,面色灰暗。

第68章 一击必杀

一片炽热耀眼的白光闪过,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大黑痦子的身体轰了个对穿,一旁的鬼童与飞虫见状猛扑过来,将他的身体紧紧包裹缠绕住。

可这些补救如同螳臂当车蜉蝣撼树, 在巨大的激光威力下根本没法抵抗分毫。

甚至连血液都在绝对的高温炙烤下化为灰烬,大黑痦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破开的大洞——那里空荡荡的,连骨骼内脏都被烧了个干净。

超乎常人的意志令他仍保有意志, 却也只能眼睁睁望着一道又一道激光袭来, 宛如弹药无限装填一般毫不停歇, 而对方似乎在有意折磨着他一般, 先是胸口、随后是手脚、脖颈,到最后他只剩下一颗孤零零的头颅坠落在地,偏偏还能感受到幻肢的剧烈疼痛。

那些环绕着的鬼婴与飞虫早消失殆尽, 黑痦子眼前看到的最后景象, 是铁锹带着风雨的寒气袭来,正中自己面门。

他历经了二十余个位面,在即将功成身就的登天之路上,被陆桁狠狠击落。

天地之间发出一声嗡鸣震颤, 随后似乎有某种事物暗中发生了改变,雨水冲刷之下, 大量的血肉断肢与鬼童们的尸|体顺着峰顶天台的小径流下。

而张新柔已然失去了神志, 她瞳孔微微发散, 只剩最后一口气, 仰面躺在地上望着天空, 眼角渗出一滴晶莹的泪水。

那滴清泪映照着白色瓷块上血水的红光, 很快顺着脸畔滑落。

待她气绝, 陆桁附身将张新柔的眼皮阖上, 转身离开。

偌大的峰顶天台上横尸一片, 狂风骤雨掩盖不住激光炮发出的音量与光芒,这里的动静很快吸引了清虚派其余未赶来的弟子,他们当中有的人身上还驮着可怖的黑色鬼童。只不过幻象散开,所有人对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婴发出阵阵惊呼。

莲华座上一劈两半的云华尊上头颅很快被众人发现,方才目睹了一切但还未咽气的弟子抱着悲痛、口述了天台之上发生的一切,一场盛世浩大的谎言终于被揭开,赤|裸|裸的真相摊开在每个人面前。

原来他们所崇敬信仰的是邪祟,追逐砍杀的是无辜活人,从头到尾都活在被编织出的虚妄里,成了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他们本没有错,但身上却背着洗不清的血海杀孽。

急雨冲刷下的峰顶传来绝望的哀嚎,随后是刀戈声不绝。

身负鬼童的内室弟子流着泪将一把把匕首送入自己咽喉,鲜血肆意飞溅。

山顶生起一场大火,华美富贵的古建筑、数不清的珍宝古玩、连同所有不堪与腌臜永远埋在了这场火焰中。

冲天的火光挟着浓烟直冲天际,陆桁拾级而下,坐在山下的小酒馆,边刷着手机,边听老板议论这场山火起得如何蹊跷。

001号冷静的播报音响起:[恭喜宿主打出稀有成就:同类相残]

[在艰难的送货途中,同行竞争在所难免,当宿主成功击杀一名位面经营者时达成此成就]

[备注:为维持经营者内部的良好秩序与经营环境,该成就完成者及其所在位面信息将在交流论坛首页置顶三天]

[成就奖励积分:20]

[当前积分:105]

[系统友情提示,东都位面危险度已降低至F级,后续将不再纳入经营者选择库,宿主即将被强制弹出该位面,弹出倒计时——七天]

陆桁沉默着喝完一整杯蓝色玛格丽特,跟老板道谢后,转身走出了这家小酒馆。他回到快递站陪着棠棠看完一整集动画片,这才委婉地告诉棠棠峰顶天台上发生的一切。

棠棠瞪大了双眼,整个人情绪瞬间低沉了下去,他呆呆望着沙发的一角,良久才抬起头问道:“水垠哥和新柔姐真的救不回来了吗?”

他那么渴望听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在他心中,陆叔叔几乎无所不能。

但陆桁只是沉默着摇了摇头。

屏幕上还播放着动画片,棠棠默默地关闭音量,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道:“可是他们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沙发的另一头,小敏像被戳中痛脚似的跳了起来。

她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可他们屠了我全师门,个个手上都沾着无辜者的鲜血。清虚派的弟子确实没有杀人的主观意愿,但愚昧无知、识人不清,乃至最终酿成大错,他们难道就不该死吗?!”

这小黄毛丫头在快递站待了两天有余,已上下好好清洁过一遍,连衣服都换了一套。可她脸色依旧是营养不良的蜡黄发黑,小小年纪便满脸晒伤斑,全身的旧伤疤,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一副混迹山野的粗糙模样。

若不是被清虚派追杀,她本该跟随师门众人过着不愁吃穿、无忧无虑的日子,至少不会流浪于深山丛林之间,每天担惊受怕四处逃窜,足足几千个日夜,小敏已恨足了这些如影随形的杀人恶魔。

她眼中已积蓄起薄薄一层水雾,倔强地梗着脖子,语气中含着哭腔:“你同情清虚派弟子,难道我全师门上下就不值得可怜了么?这些弟子的无知与盲从何尝不是一种错?”

“他们供养着全仙门最尊贵的所谓云华尊上,受足了尊上的庇佑与外室弟子的敬仰,自然尽心尽力地为对方瞻前马后,但我们又做错了什么!”

“从头到尾,被他们杀|害的其他仙门弟子没有收到任何好处,反而平白丢了性命,你告诉我如何能不恨!”

小敏逆着光,外面鸟兽群鸣渐响,屋内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阴影,两滴大泪终于溢出,顺着脸颊划过。

而棠棠只是摇了摇头,冷静道:“你恨错了人。”

小敏愣怔了一下。

棠棠接着道:“该恨的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编织谎言的人。而清虚派的弟子无知无觉地承受着鬼童的撕咬,被缓慢地榨干生命,他们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受害者。”

“能有一双看透真相的眼睛何其艰难,这世上有能力一举戳破谎言的人又有几个?”

“如果你也同样生在清虚派,从小就没得到过正确修仙功法的熏陶,生来就受谎言蒙蔽,一定也早成了你口中的愚昧荒谬的刽子手。”

“你我都是再脆弱不过的蝼蚁,我们现在都还太孱弱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在乎的人死在自己面前,恨天恨地,却什么都做不了。”

棠棠神情平静,没有开慰对方,而是叙述着残酷的事实:“就算眼下的事情解决了又如何?如果你我还像现在这般幼弱,只会重复着一次次失去同伴……”

说到后面,棠棠的声音低沉下去。

九号基地孤儿院被轰炸的惨状浮现在他面前,他现在连自保都尚且艰难,又怎么保护他人。

小小的快递站内一时无言,小敏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良久,她用双手捂着脸,张开嘴无声地哭泣。

她也不过只七八岁年纪,本该是孩子天真烂漫的时期,那份长期独立求生带来的孤独与压抑让小敏有着超乎同龄人的成熟,习惯了将负面情感全部抑制在心底。

哪怕痛苦到极致,她也依旧一言不发,只有指缝间肆意流淌的泪水,还依稀显露出她内心的崩溃。

一刀刀一剑剑,大片的鲜血挥洒在她面前。

师父的临终嘱托、师姐的痛苦哭喊,那些血腥残忍的画面总是午夜梦回,如影随形紧紧缠绕着她。

真相大白,大仇得报,她恨的人都已惨死清虚派峰顶天台,但小敏心中没有半分解脱。

“你说得对。”她抬起头来,用手背用力擦干眼泪,对着棠棠苦笑一下。

雨停云散,山峰间重新充满绿意。

自此以后,她只能在漫长的修行里自我开解与救赎。

第二天一早,陆桁将小敏送到先前炼丹挖坑的那派修仙者那里,当着白发老者的面将她托付给对方。而棠棠则一夜无眠,第二天一大早便在快递站的客厅里练起金属操控的能力来,在离开东都位面前他还独立接了个快递单,还用新赚来的积分摇了能力属性转盘。

佳尔芙则接替了厨师的工作,每天对着教程鼓捣各种黑暗料理,偏偏自己还吃得不亦乐乎。

与此同时,位面交流论坛中关于陆桁的帖子高高挂起,漂浮在论坛首页。

【[组务公告区]管理员001号:位面快递站经营者陆桁已于东都位面打出[同类相残]成就】

【主楼-@[管理员001号]:自今日12:00开始,此帖将在论坛首页置顶72小时】

【1L-@[卖大酱的]:马】

【2L-@[电脑城不包售后]:来早了,什么情况】

【8L-@[小小美工可笑可笑]:几个意思啊???自从二十二年前那场位面经营者互相检举揭发的事件过去之后,这期间还没人达成过同类相残吧……】

【16L-@[位面小洋房]:我之前就说这个陆桁肯定有问题,你们都快把他吹上天了】

【20L-@[手打柠檬茶]-回复@16L:但是他之前确实救过人(这是可以说的吗)】

【37L-@[是修电脑不是吃水饺]:都别吵了,能不能等澄清出来再bb,东都位面难度一直不高,上个月我还看到有人发帖说刷到过这个位面,同位面的能不能出来解释一下】

【38L-@[三无化妆品]:捧臭脚的这就闻着味来了啊,帖子在哪呢,给我看看呗?我怎么没刷到过】

【40L-@[是修电脑不是吃水饺]-回复@38L:别太破防,看得出来你挺恨的,知道你急但是你先别急】

【42L-@[三无化妆品]-回复@40L:不就一个破主神权限吗,至于二十四小时高强度在论坛巡逻么,不知道的以为这权限能分你一半呢,真哈人,大神和你有什么关系啊,就那么喜欢逆风输出】

【43L-@[内|衣店清仓甩卖]-回复@42L:这些人和粉武器库的那波人一样,都是脑缠,粉快递站的人估计智力更低下,谁能干出杀经营者这种事,没得洗,直接抬走】

【50L-@[桌椅板凳便宜卖]:这都能吵起来……别歪楼……家人们先琢磨一下大神为什么杀位面经营者……】

【51L-@[臭豆腐小份十五元]-回复@50L: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20点积分……送快递哪有杀人积分来得快】

【80L-@[AAA水果摊不给草莓去籽]-回复@37L:帖子找到了,好像是这个——[有点诡异,总觉得新位面的危险度和信息介绍不太匹配],楼主id叫[灵石小玩家],有谁有他好友吗,赶紧去私一下】

【102L-@[内|衣店清仓甩卖]-回复@80L:澄清了又怎样,估计又是什么被政府逼的那一套,二十二年前都听烂了】

【150L-@[破产火锅店]:蹲蹲,有后续踢踢我】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可以在评论区点梗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