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柚安继续愤怒地吃菠萝油。

这本书里的东西需要一定先识课程才能懂,不适合没有任何基础的小白。也许她更需要具体的东西,譬如公司的期权机制、董事会架构、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内部派系……

只要她想知道,他将知无不言。

思忖着这些时候,蓦地感到空气安静下来,扭头一看,盛菠萝油的盘子已经空了,柚安趴在桌上,睡得好香……

林鸣修:……

他站起身,合上《期权波动率与定价》放到一边,垂眸注视,见她肩背一起一伏平静规律,像是一时半会儿不会醒了,便伸臂将她抱起,走回卧室。

她轻得像一朵云,毫不费力。

将她放到卧室的床上,盖上被子的时候想起来,他在这张床上睡过几次,不由地呼吸一滞。

那刹那,没有办法不心旌荡漾。

无数冲动如暗潮般沉浮,所幸诸如此类的经验很多,他深谙如何克制。

最终,他替柚安掖好被子,起身离开。

又过了数秒,床上的人睫羽轻颤,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见人已离开,这才轻舒一口气。

她抓着薄被边缘,心绪如春潮带雨。

被抱起的刹那醒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敢睁眼。

感觉到林鸣修的手臂极有力量,挨着他的胸膛,她心脏猛撞,然后她听见他说:“你再重点就好了。”

周围静极了,视觉被禁锢,低沉暗哑的嗓音显得无比贴近,烫红了她耳畔。

那语气,分明有丝缱绻味道。

仿佛浮在云端,昏昏然的。

过了一会儿,身体落在柔软的床上,冰丝薄被盖在身上,冰凉又贴肤的触感,加剧了这种昏昏然。

他一时还没有走,浮于面颊之上的鼻息,如轻薄的晨雾,他在想什么呢?.

第二天,他们吃过早饭后,开车前往养和医院。

林鹤堂在病房里换药,门锁着,尹晴也不让陪同。

林鸣修便先去八楼,跟高管商量新闻发布会的事宜。

柚安陪尹晴等在门外。

尹晴忿忿:“换个药还把我赶出去,昨天夜里入厕也是叫护工扶,洗手间的门锁得死死的,越老越矫情。”

柚安笑得乐不可支。

“那不是有形象包袱吗?哎哟,老夫老妻也有形象包袱啊。”

少时,她总觉得父母只生她一个,难免对她寄予不切实际的期望,要求她事事优秀,她还要时不时承担“林家的独生女太不争气,难挑大梁”的流言蜚语,因此一度抑郁。

后来“不争气”久了,也就释怀了,现在想起来,还蛮骄傲的。

没有哪个豪门不是子嗣充盈,内斗如九子夺嫡,老婆情人共存也不是什么新闻。

尹晴身体不好,只生了她一个,林鹤堂没有给夫人生育压力,也没有在外面搞出私生子,对妻子忠贞爱护至此,难道不值得作女儿的骄傲吗?

“塞我一嘴狗粮……”柚安不怕死地揶揄。

尹晴气得拧她。

她捂着胳膊跑开,靠在门边的墙上,下意识瞥了眼电梯厅的方向。

面板上的数字停留在“8”。

就在即将收回目光的刹那,一个向下的箭头出现,并开始闪烁。

柚安的心跳无端地加快了几分。

那箭头不知闪到第几下,病房的门先开了。

“你爸终于换完药了。”尹晴将她手臂一挽,走了进去。

第26章 再多陪我一下吧

病房井然如常, 林鹤堂换过药之后,没休息一会儿就要下床走动。

尹晴嗔他太过好强,但他也躺了将近一天了,医生也说适当走动对病人有好处, 她便没有阻拦。

柚安主动上前搀扶, 两人走在七楼的廊道上, 廊道居然那么长。

他俩一直没有机会长谈, 从前叛逆时期, 两人就像火药,都不用点, 见面就爆炸。这次归家之后,柚安虽有所收敛, 但对父亲依然敬而远之,心里的结像是纠缠了八百年的数据线, 堵塞郁结成一团。

林鹤堂扶着沿墙环绕的扶手, 另一只手被柚安搀扶。

重量压在柚安手里地瞬间, 身体跟着一沉, 那团团淤积的心结在胸腔迅速膨胀。

她开着玩笑打破沉默:“您说我现在开始念商, 还来不来得及?”

林鹤堂皱眉,心里微微涌起一种, 她要去祸害公司的恐惧感, 拧眉问她:“为什么?”

玩笑失败了, 父女的频率永远有差,柚安讪讪地说:“就是,说个笑话,想让您开心开心,那个, 爸……”

“怎么了?”

“我现在开始听话,还来得及吗?”没头没尾地,她问出堵在胸腔的问题,“来得及当一个合格的,林鹤堂的女儿吗?”

话说完,鼓起全部勇气看向林鹤堂,只觉得一夜之间,他老了十岁不止,身体的损伤非常直观地体现在面色上,饶是他再不服老,也掩盖不了。

柚安瞬间鼻酸,赶紧收敛目光。

林鹤堂满是疑惑,“谁说你不合格了?谁敢这么说你?”

“您觉得呢?”她眼睫扑扇两下。

没有人敢跟她这么说,但下意识里,她总顶着一个“不合格”印章,落章的,大概是林鹤堂无数次失望愤怒的眼神。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即便你打唇环那会儿,也没这么想过。”走廊走到底,林鹤堂停下来,手撑着扶手,“哪有做父母的,会出一套标准判断儿女合不合格?就算有,你也远在合格线之上。”

柚安不信,瞧着父亲,仿佛在问:

合格线在哪里?东非大裂谷吗?

“你,咳咳——你的歌那么好听。”林鹤堂不太习惯说这种话。

真心夸奖女儿的话,怎么也会硌得嗓子疼?员工大会上号令千军万马,谈判桌上激烈交锋,都不曾有过这样的紧张。

喘匀呼吸之后,他继续说道:“那时候,在电视上看到你,我很骄傲。要不是你不愿意公开身份,我真的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林鹤堂的女儿。”

“真的?”

“千真万确,我很庆幸当初没有强行送你去念商科。你很小就抓准了自己的天赋,顶着那么大的压力没有放弃,做到这样,已经是人生赢家了。”

柚安吸了吸鼻子,终于忍不住,大滴的眼泪落下来。她以为林鹤堂永远对她上不了台面的爱好,和不成气候的事业嗤之以鼻,七年的辛酸随着这句嗓音沙哑的认同流淌而过,变成灼人的岩浆,烧得她心口剧痛。

“那后来呢?我出了不好的新闻,退圈了。”她哽咽问道。

林鹤堂看着她急切的眼神,不禁失笑。

半晌,说道:“那算个屁呀!”

年龄阅历的巨大落差之下,淹没柚安的大江大海,放在林鹤堂的脚下,只不过是条不起眼的溪流。

更别提那折磨她许久的单向恋情。

放在此刻,竟觉得说都说不出口。

她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场舞蹈演出,最后一幕,层层轻纱落在舞者身上,那看起来毫无重量的东西,慢慢将身姿灵活的舞者淹没,埋葬。

现在,她就好像那名伏地的舞者,只不过镜头倒放,身上的轻纱慢慢被抽走,有种身处真空的轻盈感。

她终于哭起来,彻底不顾形象。

挣脱压在身上的最后一层轻纱,她哭着对林鹤堂说:“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是不是小时候的叛逆,还有后来的一堆破事,把您气出病来的,不然您这么自律克己的人,怎么会得癌?”

林鹤堂眸光轻颤,拍拍女儿肩膀,“憋很久了吧?”

然而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成了加剧柚安情绪失控的砝码——

她哭地更凶了。

碰在一起说不上三句话的父女,陷入这样的局面,还是头一次,林鹤堂又心疼又窘迫,像手里捧了个棉花糖,不得不看着,又好怕它化了。

各种情绪像洪流开闸,柚安哭到气喘,边哭边诉说委屈。

柚安:“我没跟那个老头怎么样!我没失德!”

林鹤堂:“那当然了。”

柚安:“我没打过唇环!那个是夹的!”

林鹤堂:“……哦啊。”

林鹤堂看着女儿苦笑,他一直以为柚安没心没肺,胡闹任性,此时此刻反倒希望,她是真的没心没肺。

无措之中,扫到不远处推着轮椅,正在待命的林鸣修。那一刻,林鸣修推着的不是轮椅,而是茫茫大海上的救生船。

于是,就在柚安哭到天昏地暗之际,蓦地听到林鹤堂喊了一声“鸣修”。

哭声戛然而止,天地瞬间安静,只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柚安丢脸记录仪”还真是从来不缺席任何一个丢脸的场合。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失态,羞愤难当之下,索性将脸一捂,面对着墙角蹲下,一副拒绝全世界的姿态,等待他们自觉走开。

林鹤堂坐上轮椅,朝林鸣修投去一个“怎么办”的眼神。

林鸣修说:“等她哭完,自己就好了。”

在处理破碎的女儿这件事上,林鹤堂的情商远不如尹晴。

他真就笔直地坐在轮椅上,等着。

他不走,林鸣修也只有一块儿站着。

一站一坐两尊雕像。

随着啜泣声渐小,空气逐渐安静,这就是所谓的社死吧。

柚安正生无可恋,忽闻一大批脚步声靠近。

原来是公关团队下来请示等一下发布会的事宜,见林鸣修父子肃穆地看着蹲在墙角的大小姐,活像两头狼正在试图哄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白兔。

场面极度安静,一群人谁也不敢打破这诡异的气氛,只能严肃地矗立在旁,同董事长和CEO一块儿行注目礼。

最后,是花白头发的主治医生看到一群黑西装人士,默哀似的围在一起,便上前告诉林鹤堂该去做呼吸训练了,这才让一行人解散。

林鹤堂朝着柚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而对林鸣修说:“这里交给你了。”

林鸣修点头。

林鹤堂随医生回病房,林鸣修先是同高层说完该说的事,将人撤走,再看柚安,后者还老老实实蹲在角落里。

他上前一步,裤腿向上一提,屈膝蹲在柚安旁边。

“干嘛?”柚安双手下移,露出一双不耐烦的眼睛,示意他别管自己。

林鸣修一条腿屈起,膝盖触地,比柚安缩成一团的蹲姿要高。

他的视线微微向下,看着柚安,沉默着没有说话。

就在柚安的不耐烦将要爆发的时候,他抬臂,手掌触到她的发顶,摸了摸。

分明进犯了安全距离,却温柔地叫人无法拒绝。

柚安睫毛轻颤,像被打湿的,蝴蝶的翅膀。

一张纸巾落到她手里,下一秒,林鸣修起身走远.

林鹤堂做完呼吸训练,医生做了简单评估,说他恢复地还可以。

被柚安这一闹,他术后昏沉衰败的身体,竟莫名感到松脱,甚至愉悦。

是以听过林鸣修关于新闻发布会的汇报后,他决定亲自主持。

地点就在医院的八层,某一间会议室改造成了发布会现场,全程以直播的方式的进行。

董事长在直播镜头前说明自己的身体状况,当然避开了“癌症”之类的词语,宣称是普通的肺部结节手术,术后一切正常,但需修养观察一段时间,其间所有工作,由义子林鸣修暂代。

化过妆后,林鹤堂的状态看起来依旧轩昂,他昨天才进行过手术,没有公关团队为他准备讲稿,全程即兴,却字字有力,挥洒自若。那些有关他病重,甚至已经逝世的谣言,也不攻自破。

之后,林鸣修也作了发言。

作为暂代CEO,他的发言镇定从容,掷地有声,就连作为门外汉的柚安听完,也觉得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身体状况不允许久留,林鹤堂说完发布会自己的内容,便回了病房,剩下交给林鸣修。

发布会结束后,紧接着是四海的内部员工大会,林鸣修与几个高管先后演讲,全体员工线上聆听。

柚安站在摄像机后面,最开始林鹤堂发言,宣布暂时CEO时,她想到《狮子王》里,狮王木法沙在荣誉石上举起幼年辛巴的场景。

当林鸣修走上前台,被托举的幼狮一下子变成了成年的雄狮。

站在风暴的中心,他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庄严,足以震慑躁动的狮群。

三个小时后,员工大会圆满结束,在场众人皆松了一口气,西服笔挺的高管们瘫坐在椅子上松领带,公关部成员相约喝酒庆祝。

更多的人则是围向林鸣修,表达对这位年轻领袖的看好。

后者只是对身边人稍作交代,便径直下台走向柚安。

“我以为你跟爸一起去病房了。”

“有点好奇员工大会是怎么样的。”

“现在看到了,怎么样?”

柚安耸肩,“PU地一手好A。”

林鸣修笑了声,随手松了松领带。

两人边走边说,一起往电梯厅走。

等电梯的时候,不远处有护士低声讨论:“他们兄妹俩站在一起好养眼啊!我都可以脑补出一部电影了!”

声音飘到柚安地耳朵里,她余光去瞟林鸣修,正好撞见他看过来。

目光相触,立刻错开,都有点不好意思。

下到七楼后,柚安先去了趟卫生间,从卫生间回来,往走廊尽头的病房走,远远就看到林鸣修靠在病房外的墙上。

他双手抄在西裤口袋里,西服敞开着,领带松散地挂在脖子上,里面的白衬衣敞开了几颗纽扣,头微微后仰,好像正在享受这难得而短暂的轻松时刻。

就连洒在他身上的夕阳余晖,都显得很温柔。

柚安这才发觉,刚才在八楼,所有人都松懈庆祝之时,唯有他仍保持仪态庄严。

思及此,脚步不自觉轻了几分,不忍打扰。

走到病房门口朝里看了眼,林鹤堂半躺在床上,正和尹晴说话,低声细语,怪亲密的,难怪林鸣修没有进去。

柚安刚想抬脚迈入,忽听尹晴问:“听说刚才柚安哭了,还哭得很厉害?”

她瞬间红温,全身紧绷起来,祈祷林鹤堂帮她遮住这桩糗事。

然而在这方面,父女俩的雷达隔着天堑。

只听林鹤堂详详细细,一字不落将两人的对话讲给夫人听。

激动时语无伦次说的话,被如此复述出来,听得人脚趾抓地,与听指甲划黑板没有什么两样。

柚安在父亲那张永远沉着冷静,不怒自威的脸上,第一次看到了困惑。

当听见他问尹晴:“我没说错什么话吧?上一次见她哭得昏天黑地,是三岁还是四岁?”她已经彻底放弃思考。

夕阳浓稠,流金般流淌在墙面。

林鸣修微微睁眼,先是看到墙上映射出的,两具相贴的影子。

一掀眼,柚安的身影出现在面前,逆光而站,被巨大的暖橘色笼罩,发丝泛着层金色的光晕。

她面向病房,侧身对着他,小巧的耳朵红透,耳廓肌肤薄到可以看清下面细小的血管,那表情一看就是宕机了,令人想到动漫里的蚊香眼。

林鸣修微不可察地笑了笑,心下涟漪浮动,身体却疲累到脱力,矛盾难耐。

连日紧绷,他累到眼皮都不想再动了,原来强顶压力,是这种感觉,若不是此刻心潮荡漾,还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枯成石头。

他半阖着眼,任由疲惫翻涌,心头充盈着某种难言的情绪。

多待一会儿吧,他心想,再多陪我一下。

第27章 再禁欲的一张脸,也藏不……

林鹤堂在养和医院住了一周, 接着住进泊港公馆。

医生根据基因检测结果,帮他制定了适合的靶向药,恢复的同时,密切关注另一个结节的情况。

媒体稍有松懈, 柚安时而回夏山郡居住, 那里离Echoes&Elixirs近, 方便她进出。

Echoes&Elixirs一切如常, 她花了些时间听阿谨汇报, 而后阿谨去了前场,她独自在后场办公区翻看流水。

办公桌上摆了一大捧黄玫瑰, 花瓶下面压着张卡片,上面写着“对不起”, 落款“黎燃”。

柚安瞧着玫瑰,几番深作呼吸, 终于下决心给黎燃拨去电话, 请他到店里来坐。

将近黄昏, 酒吧还没有开始营业, 整个场子都很安静。

柚安准备了黎燃爱喝的调制酒, 伏特加为基酒,加入西柚汁、接骨木花糖浆和姜汁汽水, 表面撒有微量海盐, 很适合夏季。

他留海长出来一些, 耷拉在眼睛上方。

柚安最想念的是他笑起来,总有种肆无忌惮,天塌了都不怕的感觉,但明显地,此刻只剩下用力伪饰的平静。

黎燃知道她们家的情况, 一开口,自然是关心在先。

“我爸过几天会飞过来看望伯父,有什么需要就开口,用得上我的地方,我随时帮忙。”

“谢谢你。”柚安轻声说,随后垂眸,思忖着如何开口。

不欢而散之后的首次见面,免不了有一方要道歉。

“对不起。”黎燃率先开口,“那天酒醒之后,我就知道话说过了,错的明明是我……我真的太过了。”

“不,不是的。”

“其实那个女人我认识,在派对上有过几面之缘,但是记不住对方的名字。我从来没酒后乱性过,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事后也只想起这些。”

黎燃低下头去,胡乱拨了把头发,眼圈乌青着,看得出这些天,没有好过到哪里去。

他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不免会让人以为,在性|生活方面也很开放。没想到这方面的道德感,比看起来要重得多。看他这样,柚安更加觉得林鸣修不是个东西。

“这不关你人品的事,”她几分急切,自觉有义务告知他真相,“那个女人,是被人雇来,故意搞你的,照片也是故意照下来,刺激我的。你不想想,一夜情这种事,怎么会有人摆机位拍照呢?至于断片,我猜可能是被下了药。”

“对不起。”她心想,都是因为我。

黎燃震惊无比,一时说不出话来。

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得罪过什么人,要这样搞他。

“那人是谁?你知道是吗!”

“我查到的东西有限,”柚安敛眸,“总之跟你没关系,是冲着我来的。”

“冲你?那你……有没有什么变态的追求者?”黎燃面露担忧。

“没有。”柚安连忙说,“……没有吧。”

这些天来,想到林鸣修做的这件事,她还是会在深夜从床上坐起,骂一句“变态”。除了事情本身的恶劣,也因为他背后的手段,跟他在人前的行径,跟他对待自己的温柔包容,实在太割裂了。

柚安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演员,但他演的每一场戏,她都能够想到动机,只除了这一件。

当晚,她与黎燃聊了许久,矛盾说开,他们还是有很多共同话题。从对此人的诸多猜测,聊到近况,再到音乐,和最近的演出……原来黎燃准备签约港城最大的唱片公司出道。柚安很替他开心,还怂恿他上台唱了两首歌,算是度过了一个欢声笑语的夜晚。

可是由始至终,谁都没有提起复合的可能性。

尽管误会已经解开,仍旧彼此默契地缄口不谈。

仿佛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共识——

不管这件事发生与否,他们都不会以恋人的关系开花结果。

黎燃离开已是深夜,柚安也开车回夏山郡。

已经做好一个人守空房的准备,一进门,还是从管家口中得知,林鸣修回了。

柚安说声“知道了”,随后上楼,心说这种事不必告诉我的,但是路过林鸣修书房的时候,还是不经意往门底的缝隙瞄了一眼,一线微光从那缝隙处透了出来。

她停住脚步。

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回到自己房间,更没有办法忽略掉他的所作所为。

风暴暂歇,潮水褪去,总有东西会遗留在沙滩上,并慢慢探出头脚。

轻敲了两声,将房门推开一线。

林鸣修正伏首在一堆文件之中,昏黄灯光映出他眼下的浅青色,显得脸色愈发苍白。

闻声,他眼皮掀了掀,依旧是八风不动的冷淡神色,却无端显得疲惫而单薄。

自林鹤堂入院,四海的股价一直动荡,大伯一家对自己的狂轰滥炸尚令人头疼,遑论对林鸣修的动作?

按照原本的轨迹,林鸣修至少还有二十年的时间为这一刻作准备,林鹤堂突如其来地一病,大手一挥将他提前推到风口浪尖,无异于将失怙的小狼丢到野兽环伺的丛林,让他站在人人觊觎的高位,成为活靶子,其压力可想而知。

“怎么了?”林鸣修隔着书桌问。

柚安悄悄攥了攥拳,将心中的些许不忍前行收起,“不是说要教我?还算数吗?”

“打算叫哥哥了?”林鸣修将文件夹推到一边,神色稍有放松。

柚安自知莽撞冒犯,不经允许就推门而入,在他深夜伏案的时候提出荒谬的请求。然而他总是容忍,有求必应,因而她的冒犯,也一次比一次故意。

她绕过书桌,走到他身边,双手撑着办公椅的把手,倾身逾越安全距离,似笑非笑地看住他。

眼中凝着深黯的颜色,像诱人深陷的潭水。

“叫哥哥就教我吗?”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视林鸣修,她发现,再禁欲的一张脸,也藏不住某些生理性的破绽。

譬如此刻,他脊背紧绷,贴紧了椅背,脖颈一道青筋慢慢爬出来,耳廓也渐渐红起来,在那张白皙冷淡的脸上,显现出不和谐的涩感。

再靠近一步,抬手将他的眼镜取下来。

“你的眼镜有度数吗?”她作势要戴在自己脸上。

没有那一层镜片的阻隔,她的进攻更加肆无忌惮。长久注视他的眼睛,就像那天在天台上,他摸着猫问她和黎燃在一起,是否真的幸福时一样。

那个时候,他怀着事先就知道的答案,长驱直入地审视她。

而现在,换她拥有这份复仇的快感。

两相对峙,有秘密的人先慌神。

这是必然的,林鸣修深埋已久的秘密,已被柚安摸索到了门前,他设计了重重的机括关卡,而她本身就是密码。

面对城池即将被攻破,他的反应是眸色更冷,一手扣住柚安手腕,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将眼睛夺回来。

然而那一刹的慌神,还是被柚安捕捉到了。

隐秘的快感并没有因此而扩大,反而在就要触及到真相之前,她本能地撤了回来,带有些逃避性质地退出了过分亲密的距离。

“好累啊,我睡觉去了。”她转身,大步走出门去。

林鸣修没有看她,等到关门声过去许久之后,才兀自地说:“林柚安,你真的很怂。”

至此,柚安大半个月都没有再见到林鸣修。

不管是在夏山郡,还是在泊港公馆。

林鸣修忙得天昏地暗,港城深圳两边跑,根本见不到人,少数他回家的日子,也因作息差而错过。

关于他的消息,有一部分居然还是从媒体上得到的。

林鹤堂神隐之后,林鸣修这种年纪轻轻坐上金字塔顶端的新贵,怎么能不受媒体追捧?再加上其气质风度非凡,随便一张照片出现在金融报刊杂志上,都会让人误以为是娱乐杂志,或是电影里的某一帧。

一时间,他成为了港圈八卦记者争相竞逐的对象。

柚安早上就在《爆周刊》上,看到了一篇题为《爆轰!金融新贵玩好野,暗巷战衣震散纽扣实录!》的新闻,而配图只不过是林鸣修与秘书停车在巷口,等Kim下车买咖啡时被偷拍的一张糊图,脸都不甚清晰,倒是林鸣修松开的衣襟处,洁白的锁骨相当显眼,那延伸到胸口的深V型,叫人遐想连篇。

这天晚上,她刚到Echoes&Elixirs,就听阿谨说林鸣修来了。

她“哦”了声,往后场走。

今天的音乐风格靡丽,灯光也配合得非常晦暗。穿越端着酒杯扭动腰肢的男男女女时,柚安不禁想象林鸣修穿着解了三颗纽扣的白衬衣,和包裹合衬的西裤,大步经此处走向后场时的样子。暧昧的舞池灯光游曳到他脸上,是如何一副诱人醺醉的画面。

也许会有喝醉的女人投怀送抱,毕竟晦暗的光线保护了他的身份,却不能掩盖他天菜的气质与外形。

他大概不会流连,他会轻轻推开黏上来的人,动作绅士,脚步不停。

她一边走一边想,想到这里,已经到达安静地后场区域。

推开办公室大门,林鸣修正躺在沙发上睡觉。

他穿着和柚安想象中一模一样的衬衣和西裤,领口V字型敞开,领带随意挂在沙发靠背上。

“倒是会躲狗仔,找到我这么好的地方。”柚安哼了声说。

沙发上的男人没有回应,他呼吸深沉,应该睡着有一会儿了,眉头却轻微锁着,给人生人勿进的感觉。

柚安没有再做打扰,信步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看进货单,核对账目……

音乐像烟雾般飘荡在办公区上空,今晚的女歌手有一把慵懒的烟嗓,将歌唱得情欲交织,听得人醺然。

心神浮荡,像是被托举到半空中,落不了地。

几次强行集中注意力失败后,她终于将目光从枯燥的账本中移出来,落到沉睡的男人脸上。

“喂?”

“顾鸣修?”

“真睡着了?”

……

“顾鸣修,你是不是喜欢我?”

声音像游丝般的雨幕,缥缈又空濛。

拜托你是真的睡着了,又或者假装没听到,因为我绝不会再问第二次。

第28章 而他说,那很正常。……

五、四、三、二、一……柚安在心里倒数。

数到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 林鸣修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柚安的心跳猛然惊落一拍。

只见他支起身体坐好,抬眸看向自己,说:“是。”

柚安瞳孔骤然睁大,脱口而出:“你有病啊, 你是我哥!”

不是没有心理准备的, 只是她以为即便林鸣修承认, 也会是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态度, 就像那天在书房, 将她逼到门上时一样。

而不是现在这样,平静到几乎没有情绪, 甚至有种抵抗到绝路,丢盔弃甲的认命感。

“林柚安, 你有把我当过哥哥吗?”他用自嘲的语气问。

“我……那不重要。你现在这么出名,想想舆论会怎么说?八卦周刊可不会查你户口簿, 他们什么故事都编得出来!还嫌局面不够乱吗?还是嫌树敌不够多, 上赶着要给人家送把柄?”

柚安慌乱地收回目光, 忽然她心想, 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旁人, 而不是自己的感受?

这样一想,竟倏地卡了壳。空气一下子凝固, 林鸣修始终看定她, 他知道这家伙远不像看起来那么随性恣意, 实则胆小又脆弱,跟爱把脑袋埋进沙里的鸵鸟,没什么两样。

而且她逞强的样子,真的很好笑。

他勾了勾唇,就在这时, 听见柚安说:“可是我不喜欢你。”

她终于让自己冷静下来,几分轻蔑地看着他。

林鸣修轻笑,“这很正常,难道两个人正好相爱,是什么大概率的事情吗?”

“……”

柚安耳根子被烫了一下,因为他陡然将喜欢升级成爱,亦因为不被爱的那个,自己也当过。委屈、难堪、痛苦,一样没少经历,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而他说,那很正常。

仿佛乐得被伤害一样。

她一下子失去了憎恶的资格。

就连嘴角那一抹轻蔑,都不再有立场。

“你藏多久了?”直觉告诉她,他不是一时兴起。

“很久。”林鸣修回答。

“具体多久?”

“不会让你知道的。”

“……那怎么,突然就藏不住了?”她将账本立起来,手撑在上面,遮住半张脸,“因为我跟黎燃在一起?”

“嗯。”林鸣修坦然承认,即便他心里知道,就算没有黎燃,那些扭曲的心事,或早或晚也会将他逼疯,要么彻底爆发,要么拉着他拽着他,让他彻底深陷于阴暗。

“下次谈恋爱,别在我跟前晃。”他轻描淡写地说。

柚安哼了声,“再谈恋爱,你还是会搞小动作的。”

“看心情。”他无所谓地一笑。

柚安下意识咬唇,理应要发火的,血都冲上来,却又发作不起来,呈现在林鸣修身上的某种无力感,实在太熟悉了。

至此,柚安更加刻意地避开林鸣修,就连那番对话,也刻意地不去想——

想了也消化不了。

索性对方识趣,且诸事缠身,真的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

重阳节,林鹏海打着亲人团聚的名义,宴请林鹤堂一家。

地点选在两家人常去的会所,晚上六点,柚安直接从酒吧开车前往,大伯一家来的只有陈静淑和两个小儿子。

不久,林鸣修也将林鹤堂夫妻接了过来。

尹晴奇怪地问陈静淑:“大哥呢?”

陈静淑生气地挽着尹晴告状,“他跟景琛在澳门办事,被绊住了,估计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老头子应酬起来,被灌几杯酒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我们聚,别管他。”

话是这样说,但表情是掩饰不住地高兴。

林鹏海好赌是众所周知的,他不时跑到澳门玩儿两把,缺席自己喊起来的家宴,再加上陈静淑这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多半是手气好,赢得舍不得下桌了。

尹晴依着陈静淑的话,应付了两句,两家人就林鹤堂的身体状况一番寒暄,气氛像从前一样地融洽。

林鹤堂一家虽是客,林鸣修还是像以往那样,承担了大部分的协调工作——

就连找经理核对菜单,确认没有林鹤堂不适合的食物或是调味这种事情,也是他亲自去做。

一群人入席时,他也是最后一个坐下的。

即便他如今是CEO,也没有放下这些习惯,似乎在家里,始终还是那个前来投奔的外姓人。

他绅士周到,却不显得刻意招摇或是讨好,举重若轻地,叫人意识不到他的服务。

柚安却不得不注意到。

连带着他承认喜欢她的那个晚上,也无法控制地一再浮现在脑海里。

从小到大,追求过她的人众多,对于不喜欢的人,她眼睛长在头顶上,拒绝或伤害的话,不费丝毫气力。

如今却要不停地斟酌,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林鸣修,就连他从面前经过,都会不自觉紧张一下,好像做错事的,是她一样。

吃着饭,两家人不免要提起四海的现状。

四海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一家名叫海宇资本的公司一直在趁低买入股份,现在四海的股价一直在跌,那家公司吸入了大量股票,这不得不引起董事会的恐慌。

柚安听林鹤堂说过,所以尚且跟得上聊天的节奏。

现在公司里的状况,林鹤堂都很乐意告诉柚安,即便只是以最亲切易懂的说法,将水面上的小部分告知于柚安,也足够让她头疼的。

面对这种状况,本该保守行动,保住股价的林鸣修,却反其道行之,欲要收购一家规模不小的文旅公司,名叫乘风集团。这更惹得董事会责难连连。

背后的林鹤堂却百分之百赞成,因为这样做,是防着海宇资本一朝吃饱喝足,对四海发起收购。

若那时,四海已经成功收购乘风集团,可免于被海宇收购的危机。

同时,收购文旅产业,也能很好地助力四海发展,甚至可以拿到土地开发权,开发文旅□□。

柚安还记得,那个时候,林鹤堂以《吃豆人》的游戏跟她解释:“怪物追逐Pa时,Pa可以吃掉能量丸,反过来吃掉怪物。”

当时听得津津有味,但是后面想起来,只觉得林鸣修要面对的问题,比登天还难。

林景昀给林鹤堂斟好茶,看向林鸣修,“大哥,收购乘风还顺利吗?我听说对方意向不大,这关头……要不缓缓?”

没等林鸣修回答,陈静淑也出声,她是冲着林鹤堂的,“上次和容岑夫妇在宴会上碰到,也说起这事了,他们对鸣修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做法,可是说了不少难听的话,说以四海现在这境况,硬要吞乘风,胃口不小,牙口够硬吗?鹤堂你也不拦着鸣修一点。”

程容岑便是乘风集团的创始人,与林鹤堂年龄相当。

柚安悄悄瞥向父亲,他苦笑了下,“我当时刚做完手术,哪有精力管这些?不过儿女终究要放出去历练的,不妨放手让他试试。”

“你这是拿整个四海给他试手呀!”

“哈哈,才开个头,不必太惊慌。”林鹤堂和颜悦色的。

陈静淑转向林鸣修,“容岑的生意做得风声水起,四海市值又在下行,他不可能卖的。”

林鸣修虚心受教,“乘风的意愿是不高,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现在就放弃,恐怕会引起股东更大的恐慌,走一步算一步吧。”

陈静淑轻轻“哼”了一声,眼神中,不乏有等着看他一败涂地的味道,也夹杂些许对他糟蹋四海这块大饼的可惜。

光是听他们打嘴皮子仗,柚安就已经够心惊肉跳的了。

她低头一口气喝了半盅汤,不敢去细想林鸣修正在经历些什么,特别是把他的经历,和他那天承认他喜欢她联系在一起。

“不过啊,那天容岑喝得高兴了,透露说他小女儿对鸣修挺有好感的,实在不行,鸣修你追人家得了,两家一联姻,皆大欢喜。”陈静淑狡黠一笑,开玩笑的语气,言语间,有点笑话林鸣修只能用这种手段搞定收购的意思。

林鸣修笑笑,没有说话。

“真的!”不知道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林鹏海在澳门大捞特捞,长了陈静淑的气焰,她冲林鸣修没完没了,若是牵了这条线,促成收购,她就是最大的功臣。

再往下说,林鸣修的脸便不加掩饰地沉下去,他鲜少放弃表情管理,流露出真实的情绪。脸一沉,气压骤降,饭桌上不免添了几分尴尬。

尹晴不动声色岔开了话题,言语间悄悄留意着林鸣修的表情。

从前跟他或深或浅聊到过,对于联姻这种事,林鸣修非但不抗拒,还表达过若有合适对象,他一定会配合的态度。

如今却起了微妙的变化。

“鸣修可不能为了收购这种事,交出择偶的主动权,我还期待着他带回来一个真心喜欢的姑娘呢,”尹晴笑着,故意开玩笑说,“不过啊,说不定,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咳咳——”柚安不小心噎了一下,手握着筷子,用力攥紧,只见身旁的林鸣修转眸看向她,嘴角呷着笑意。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送出来:

“柚安——”

柚安心想:有病吧!

握得太紧,两根筷子在手里打架,夹住的花蛤落到汤里,溅了她一身。

这个时候,听见林鸣修的声音说:“可以帮我递一下椒盐吗?”

柚安没抬头,慌忙抬手将椒盐罐子推过去。

林鸣修拿过罐子的同时,一张纸巾被塞进她手里,力道不轻不重。

柚安愣了会儿,才发现胸前洇湿的污渍,赶忙拿纸巾擦。

“谢谢。”声音有些发干。

“不客气,谢谢你递盐罐。”

“不客气。”

林鸣修不徐不疾地将椒盐洒在菜上,这才回应尹晴的玩笑。

“没有。”

简单直白的两个字,淡漠的语气和表情。

叫人没有办法再将这个玩笑开下去。

柚安这顿饭吃得忐忑,有种身在枪林弹雨中,明明无辜,却分分钟就要被流矢误伤的紧张和委屈。

听见林鸣修说“没有”,一股无名火窜上来,在桌子底下狠狠跺了他一脚。

耳边听到轻轻一声“嘶——”,这才稍感快慰。

第29章 他全身都在不可抑制地升……

重阳过后, 港岛结束连绵的雨季,进入旱季开端。

干爽的空气带来初秋的凉意,酒吧生意兴隆,父亲的病情也趋于稳定, 一切向好。

柚安在六点钟起床, 朝着窗外的桂树伸了个懒腰, 在桂花的清冷香气中呆坐了五分钟, 决定重新开始写歌。

某扇锁死的大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无数的灵感争先恐后涌出来,仿佛沉睡已久, 一朝受到召唤,便欲罢不能。

拖着步子起床洗漱, 脑袋逐渐充盈,沉甸甸的, 横冲直撞的灵感压得人眼皮都疼。

于是就在林鸣修身着黑色正装, 一边扣紧腕表一边走出房间, 往楼梯走时, 迎面看到叼着牙刷, 穿着蓝绿条纹睡衣,一副神经质模样的柚安冲过来。

多年训练出来的本能驱使, 林鸣修急侧了个身, 才不至于撞个满怀。

擦身而过时, 薄荷淡香飘在林鸣修的鼻尖,他看见她嘴角的未擦净的白色泡沫。

“抱意思——”柚安含糊抛出话,像只兔子冲进乐器室。

林鸣修冲着她消失的方向,扣好腕表后静静站立了数秒,随后往乐器室走去。

门没来得及关, 他站在门口,只见柚安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吉他,正在试某段旋律。

她嘴里哼哼着,牙刷仍叼在嘴里,仿佛一拿出来,灵感就会飞走似的。

这就是她的创作状态吗?

林鸣修静静地笑了笑。

商场上的硝烟在这一刻按下暂停键。

后来,在数场会议与谈判中,他屡次想到这个早晨。那时候,一定笑得前所未有地猥琐。因为真心笑起来的感觉,对他来讲已经太遥远了。

那笑容玷污了那段旋律,他的存在也玷污了那个美好又可爱的画面。

如此卑微的想法反复碾压过他,仍挡不住他反复分神,去回味那个早晨。

一周后,新歌初具雏形,柚安在自己的酒吧里登台演唱。

如今大部分客人都是熟客,音乐圈的居多。听说这一晚柚安登台,圈子里奔走相告,酒吧早早就人声鼎沸。

追光打下来,居然没有任何紧张,唱自己写的歌,原来是那么理所当然的事。

一曲从容结束,收获了无数的掌声。

甚至还有追求者趁机献花送礼。

柚安收了花,退回了昂贵的赠礼,回到后场,将花里暗藏暧昧的小纸条掀进垃圾桶。

阿谨问她:“万一里面有良缘呢?”

柚安心不在焉地说:“哪有心思管这个?”

现在满脑子都是尚未成型的歌,一唱就知道哪段旋律要完善,哪句词要斟酌,灵感又开始跃跃欲试。

就这样,她连着唱了一星期,夹杂着几首之前老歌。

歌的版权还在前经纪公司,老板陆野的手上,但他应该不屑跟她算账吧。

港岛和大陆的娱乐圈虽说生态有异,但底层那点事,还是通的——

凡有热度,皆有价值。

因此对于这个曾在内地搞出那么大“桃色新闻”的退圈歌手,港媒自然没有放过。

连着唱了三天之后,八卦刊物上就出现了“林柚安沉寂三年之后,悄然复出”的标题,新闻很快便被不知名的力量压下去了,柚安知道是谁的手笔,也没有在意。

但是压不过蛛网般缔结的网友,消息还是沿着网络在港岛和内陆传播开来。

第七天的时候,慕名前来的人已经不止于小众的圈子,还有粉丝,和看热闹的网友。

阿谨一再加强安保和入场限制,还是控制不住,柚安心想,那就暂时不唱好了。

一想到那些在蛛网上发散的八卦里,少不了辛辣刺激的杜撰诋毁,心里就犯了恶心,连带着唱歌也失去了兴致。

第八天的演出海报挂了其他的乐团,她没有出现在台上,夜里十二点,等到聚集的人流减少,才打着哈欠从后门出去,独自开车回夏山郡。

长街寂静冷清,秋风滚过,柚安紧了紧单薄的外套。

“嘀嘀”两声解锁了车门,伸手开门时,一桶凉得刺骨的冰水自头顶倾盆而下,顺着脖颈灌入衣服里面。

她吓傻了,耳边传来两句骂得很脏的话,那人应该是喝醉了,舌头都捋不直。

下一秒,酒吧的安保就冲了出来,追着两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不良少年远去。

不知道还有没有同伙埋伏在周围,柚安一刻等不了,锁死车门一脚发动油门。

黑粉吗?曾经也遇到过。

即便是不出那种新闻的时候,也遇过跟车,尾随,寄恐怖信件的极端歌迷,更别提声名狼藉之后。

狭小的车内环境让她平复下来,但不确定有没有人跟车,所以她不敢停下来。开到夏山郡入口时,又害怕如有尾随,将她家里地址,真实背景挖出来,引来更多麻烦,只好硬生生错过,在周围漫无目的地转了好多圈,直到精疲力尽,实在开不动车了,才往家驶去。

身上的液体闻着像酒,如果是冰镇啤酒,那也太给我面子了,最好是Echoes&Elixirs出品,她心想。

不是硫酸也不是红油漆,等到阿谨抓住他们,私了算了。

即便开始头痛,浑身酸痛,模糊的思绪里,她依旧认定阿谨一定会抓住他们,因为他背后是林鸣修,朝她泼一杯水,也会被他追到天涯海角。

凭什么这么笃定呢?这样想过之后,又不自觉问自己。

他们的关系早已变了,日理万机,忙得不见人影的代理CEO大人,还会关注她这点破事吗?

会的。

回答的声音比提问还早,仿佛亘古不变。

下车走进家里大门,等在门口的管家看她浑身淋湿的模样,大惊失色,忙问她怎么了。

“麻烦叫Dr. 来一趟,我有点头痛。”

柚安脚步不停,趁还有意识,大步回房洗澡更衣。

一切做好躺到床上,医生也来了,初步诊断是受了风寒,外加惊吓,发烧了。

换下来的衣服被医生带走化验,佣人们退去,柚安服下药片,浑身发汗,裹在被子里,睡睡醒醒,不时打冷颤。

一直睡不好,她摸到手机,随便播了首歌。那歌很难听,她也并非想听,只想来点声音,填充这空荡的夏山郡。

哎,人在病时尤觉得孤独。

这种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她听见有人进门,走到她床前。

脚步很轻,存在感却很重,那种感觉很微妙。随着他走近,有种暴露在冰天雪地的心脏,被一床棕色的薄被,一点点覆盖住的奇异感。

半睁开眼,林鸣修刚好落座。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肘支着膝盖,目光轻轻地投射过来,眉心微皱。

“哦,就这样长驱直入了,你真的是一点也不装了。”她声音微弱沙哑,随手关掉了令人煎熬的音乐。

“野心全都暴露给你听了,还夹着尾巴做什么,”林鸣修笑,“况且你进我房间,哪次不是长驱直入?”

真记仇。

她闭上眼睛不想理他。

床头一盏微弱的小夜灯,胡桃夹子人偶无力地靠在夜灯的支柱上,黯淡的光线下,她的脸像被火灼烤,浮着两团不自然的红晕,发丝被汗液打湿,水藻般贴附在额头上,一呼一吸都很吃力,表情却不见得有多痛苦,好似习以为常,经验老道。

他还记得那个刚满五岁,经常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妹妹,她看到毛毛虫都能笑成一朵太阳花,有多爱笑,生病时就有多爱哭,吃药哭,打针哭,睡觉难受也要哭。

他被爸妈牵着来夏山郡玩,在一楼就能听到她卧室里撕破天际的哭声,晴姨说:“不巧,妹妹今天发烧了,你要上去看看她吗?”

十岁的小少年捏着衣角,心里着急,却不敢动一下,于是紧张地摇了摇头,从此再也不敢惹她哭。

所以,时间是怎么改变她的?

离开家的那些年,她是不是也这样,独自熬过一个个生病的夜晚?

“林柚安,在国外是怎么照顾自己的?”他低低地问。

床上的人眼睫轻颤,半晌,不耐烦地说:“爸这么有钱,怎么能苦得了我?”

“有没有钱,跟懂不懂得照顾自己,是两件事。”

柚安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没说话。

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顾不上情绪上的起伏。

林鸣修指尖动了动,将要抬手时,迟疑了一下。

“柚安,我可以探你额头吗?”他努力不让声线颤抖。

柚安眼睛眨了眨,上下眼睫相碰,像打湿的蝴蝶翅膀。

她没有说话,他便当作默许。

抬手覆上她额头,滚烫的程度如他所料,他希望他的手能够冰一些,但很不幸地,他全身都在不可抑制地升温。

四周静静地,窗外虫鸣都那么清晰。

柚安开始后悔关掉了那首难听的歌,但不久,她便感觉到困了,覆盖在心脏上方的薄被逐渐被温水打湿,整颗心脏被包裹在柔软的水里,晃晃荡荡,逐渐失去重量。

无暇去计较这样的触碰算不算逾矩,就这样沉沉睡去了。

意识弥留之际,她只觉得那只手覆在额上的时间,远超过了探温所需,记忆的末端,它拂过脸颊,将粘腻的发丝拨开,指腹炙热而温柔。

第30章 原来他的睫毛这么长……

掌心掠过她的脸颊, 停在红得发烫的唇上,她已熟睡,呼吸逐渐深沉。

仅止于此了,林鸣修。

他僵硬地收回手去, 发现在谈判桌上割让三亿标的都稳如磐石的手, 如今竟过电般微微发颤。

你不行啊。

他自嘲地一叹, 深深靠入椅背。

柚安睡到第二天十一点多, 醒来时身体已经舒爽了很多, 周身酸痛褪去,头也不痛了。伸个懒腰, 一股脑坐起来,看到林鸣修歪在床前的椅子上, 还没有醒。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原来他的睫毛这么长。

柚安睁大眼睛, 仔细看了两秒, 他醒了。

“……早。”

“好些了吗?”林鸣修坐正。

潦草的一觉方醒, 他却没有一丝狼狈, 起身就可以出席商务论坛的感觉。

“好多了。”柚安跳下床, 不许乱七八糟的想法生根发芽。

只要动作够快,这些想法, 连同昨晚种种, 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步子迈得很大, 往洗漱间走去,手却从后被抓住一带,力道不大,却足以使她失去重心,跌坐到床上。

她惊愕抬头, 撞进林鸣修的视线中。

相隔很近,他浓密的睫毛像墨色的鸦羽,眸色深邃却温和。

他抓着她手腕,倾身,另一只手探她额头。

她呼吸一滞,像被施了定身咒。

怎么敢?!

心里在骂,身体却诡异地静止。

然而这次探温极短,触感一瞬即逝。

“退烧了。”他放开她,“下次遇到这种事,停车,等我。”

柚安“哼”了声,“谁知道你在深圳,上海,还是华盛顿?等你我完了。”

不等他回答,她冲进洗漱间,飞快关上了门。

水龙头放水,哗啦啦流个不停,她手背贴在额上,看着壁镜中,顶着一头乱发,没有血色的脸,恍了好一会儿神。

再出来时,林鸣修已经不在房间了。床头柜上留下一个小巧的药盒,Dr. 留下的几种药被分门别类装好,里面整好是七天的量。

柚安放在手里把玩了下,将其装进包里。

吃过早饭,急匆匆拎包出门。

管家追在后头:“病还没好,让司机送吧。”

“伤风感冒算什么病。”柚安不予理睬。

车停在Echoes&Elixirs门口,先去隔壁花店买一束喜欢的风铃花,换掉办公桌上寿命已尽的花束,那些还是演出时收到的。

阿谨他们看到柚安抱着一束鲜花,笑容嫣然地走进酒吧,都十分意外。

出了这种事,大小姐说什么也要在家休息几天,定惊养神的,不养神也总要避避风头,最近Echoes&Elixirs可算是烽烟四起。

她反而神采奕奕,跟没事人一样,走路都带着风。

阿谨交代了身边人两句,跟随柚安进了后场办公区。

柚安打理好花,问阿谨那些人抓到没有,阿谨给她看了几张照片,五个发色张狂的年轻人被赤身裸|体绑在中环码头的柱子上,全部都失|禁了,周围是前来认领他们的父母亲戚朋友。

身上倒是没有伤痕,只是脸色一个比一个想死,恨不得当场坠海。

她想起早餐时接到Dr. 的电话,被告知液体是一堆酒精饮料的混合物,不惧毒性。

于是稍作安心,让林鸣修不要将事闹大,私了算了。

对方干脆地答应了,那模样称得上温良。

没想到,这就是他私了的方式。

“他们其中一个是您的黑粉,当晚喝了酒,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呐,红头发那个,才刚满十八岁,”阿谨指着照片,“问他为什么当黑粉,他说当年拿您当女神膜拜,没想到……”

“好了,不说这个了,晦气。”柚安将照片掀到一边。

“对了,不知道该不该说……”阿谨看了看柚安脸色,她尚没有生气的迹象,于是他继续说,“昨天林总是大半夜乘直升飞机,从深圳赶回来的,他交代以后出这种事,人力要首先放在您这边。对不起,昨天安保都急着抓人,我找您时,看到您自己开车走了。”

阿谨低下头,样子十分自责,看来被林鸣修教训过。

而且,他真的从深圳飞回来……

“这人大惊小怪惯了,你就当他放屁,”柚安面上若无其事,“……他应该,还安排了人暗中跟我吧。”

“啊,这个,真瞒不过您。”阿谨讪讪笑道,“知道您不喜欢有人跟进跟出,但是出了这种事,不得不重视。”

“知道了。”

她手指覆在眼睛上,揉揉眉间,将糟心的事翻篇。

“不说这些了,现在谈正事,我们来商量一下以后登台唱歌的事。我暂时不打算唱专场了,不用挂节目单,也不用宣传,有感觉就穿插着唱两首。即便是这样,万一人数控制不,或者混进来个不正常的,我们也得有完备的应对预案。”

“啊……好,好的。”阿谨嘴里应着,却面露难色,“但是,刚出过这种事,您现在还在风口浪尖上,是不是等过一阵子再……”

“等什么?自己的地盘,还不能想唱就唱?”柚安反安慰他,“顾……林鸣修应该吩咐过你们,现场秩序是首要考虑因素吧,但也别因为这样,就把入场人数卡得太死,我们开门做生意的,赚钱才最重要。”

阿谨点头,攥紧手中的文件夹,心头仍有顾虑。

人身安全尚可以人为保护,大小姐心情,真的不会受影响吗?

“老板,我还是担心,像那样的黑粉,抓住一个,后面就有一堆,跟蟑螂一样。他们现在,正在网上拿您的旧新闻开Party,这个关头还保持高调的话,怕他们变本加厉。”

“偏要高调,气死他们好了。”柚安笑。

那样好看的一张脸,笑起来有魔力,眼睛一弯,真的能让人心神激荡,如沐春风。

阿谨脸一红,干劲跟着起来。

“是,我这就去准备!”

手机闹铃响了一声,柚安拿出药盒,慢条斯理地挑出该吃的药。

阿谨见状,赶忙帮她倒上一杯温水,方才离开。

关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想起初见这位小姐时,她人在魂却淡,全靠一丝倔强撑着。那时的她,应该不会买嫩紫色的风铃花来布置房间,也不会用规整的药盒,悉心分隔出不同的药,定时定点服用吧。

阿谨眼眶温热,轻轻带上房门。

柚安服下药,打开手机来查看信息。

林栖的头像就在这个时候弹了出来。

栖:【看过你唱歌的视频了,新歌太棒了!】

柚安歪头,扬了扬嘴角。

LYA:【你是专业人士吗?就一句太棒了?】

对方很久没有回复,她也知道这样问,是为难老友。自己没有录一个完整版发给她,不知道从现场偷录版里,能听出个什么来。旋律每天都在调,词也没填完,自己才是不专业的那个。

她熄了屏,不打算再发什么。自从上次匆匆一面,两人就没再联系过,只有在林鹤堂生病的新闻盛传时,对方发过消息慰问。

人情淡泊,不知该怎么捞起。

也许一首不成型的歌,就值这一句笼统的赞美。

等到下午夕阳落尽,她准备开车离开时,居然再次收到林栖的消息。

栖:【和以前的歌比起来,有种久溺的人冲出水面,发现斗转星移,天高海阔的挣脱感。】

栖:【P.S. 要出发行版吗?找我帮你做啊!】

柚安关上车门,盯着文字,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她在驾驶座打字:【我玩玩儿而已,大制作人。】

系好安全带,提示音再次响起。

栖:【很抱歉,上次见黎燃时,我有点失态,现在看来,是我先入为主了,新的恋情,真的有改变你很多,好希望你幸福。】

柚安长吁一口气,旧事如流水,现在想起来,早就缥缈了。

LYA:【不是的,不是他。】

LYA:【我们早就没事了。】

栖:【我还以为,是他拎你出来的……】

柚安紧了紧手机,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几度深深呼吸,仍旧无法抹除。

她没再打字,也不知道该回什么,心神意乱地将车开回夏山郡。

一进门,管家就告知说,少爷又飞了。

柚安扶额,“真的不用告诉我的。”

如此,又有几天没见到林鸣修的踪影。

但她沉迷于新歌,日程充实,日子过得飞快。

这天傍晚,在家刷手机时,柚安无意间刷到自己的热搜,名字居然和陆野挂在一起。

心脏顿时跳得失速,光是看到名字,就像被陨石击中。

指尖颤抖着点开词条,内容是陆野新专发布会上的采访。因为她的“复出”,数年前刚被捧出名,就背刺经纪公司,违约转投另一公司旗下,进而被爆出潜规则,与金主在酒店房间发生伤人案件的事情,再次被拿出来讨论。

作为被背弃的前经纪公司老板,陆野被问到对此事的看法。

他举起话筒,柚安的心脏像坐过山车一样极速下坠,她甚至没有办法去看屏幕中的那张脸。

而与之长相相似的黎燃的脸,她却曾百看不厌。

真是叶公好龙!

虽然当年一笔烂账,但陆野的回答非常举重若轻。他帮柚安说了话,澄清了背刺的传闻,并作为前老板,表达了对歌手林柚安的认可。

整段回答不超过一分钟,再看网上,风评略有向好,那些攻击的言论失去了落脚点。

柚安窝在沙发上,偌大的客厅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开灯,凭廊上几盏顶灯,将周遭覆上一层橘黄色光晕。

带着某种失重的感觉,她将进度条拨回去,幽暗安静的客厅又响起了陆野的声音。

他嗓音顶级,歌声几度让她颤栗,无怪乎脱敏的过程,漫长又煎熬。

听完第二遍,再拨回去,如此往复……

不知看到第几遍的时候,她感到心跳已经落回到正常。

可以正视陆野的脸了,而他的脸,也不是什么值得避忌的洪水猛兽。

若说洪水猛兽,时间才是。

柚安猛然发觉,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久到回头望去,已经记不得,因何而迷恋上这张脸了。

“看几遍了,恋恋不舍的?”

背后的声音叫她心下一惊,转头,林鸣修正双手插兜,靠在沙发背上,侧过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不止有看不起,还有着显而易见的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