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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瞻前顾后的压力之中,这个念头叛逆疯长。

骨头下,窜动着一把枯寂的火苗,林鸣修一下子将它勾起来,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抓得住的东西。

所以她吻得用尽全身力气,对手一瞬间无措,继而张嘴回应,更加认真、用力,甚至纵情粗暴地回应,让她知道,他也有一样的想法,并且压抑得非常辛苦。

但是蓦地,他还是退开了,他将她的脑袋抵在自己肩膀上,颈侧的青筋在跳。

喘平气息之后,柚安恼火地看着他,因为一向纵容她的林鸣修,明显感知到她的“计划”,却还是按住了她。

林鸣修低头看着她,手掌在她后脑。

嘴唇沾了她的唇膏,呈现不均匀的深红,眼里满溢怜惜。

“第一次吗?”他问。

柚安快被惹哭了,脸涨红,气得想拧他。

“再给我些时间吧,”他说,“我舍不得在现在。”

第46章 他的人生度过了惊蛰……

保姆车停在演播大楼的停车场, 柚安在工作人员的重重保护之下,下车步入入场通道。

如今她已经有了随行团队,鉴于那次机场的事故,公司对她人身安全尤其重视, 走到哪里都有保镖贴身保护。受人簇拥的另一面, 是私人空间无限被剥削, 这代价, 暂时还能承受。

入口处等候着一堆歌迷, 她们拿着应援牌,在各家歌迷之间艰难地坚守阵地。

柚安脚步不停, 一面打招呼收信,最后一鞠躬, 隐入门后。

节目组工作人员递来台本,她边看边让助理给歌迷买饮料送过去, 嘱咐助理买减糖、不加植脂末的, 顺便劝歌迷演出完不要等她。

这是一档小型晚会, 有十多名歌星助阵, 柚安的出场在后半段。

来之前就做好了妆造, 服装师原先准备了一件红色闪钻,胸前金线秀一双翅膀的高定短裙, 象征不畏谣言, 浴火重生, 柚安摆手拒绝,换成一件白色单肩连衣裙,乌黑长发,肩颈线条流畅舒展,宛如精心雕琢的玉石。

已经演出完的黎燃来串门, 谈起合作出歌的事。

同一家唱片公司,又是外形歌路都很搭的歌手,公司提议他们出一首情歌合唱,黎燃欣然同意,连小样都做好了,特意拿给柚安听。

柚安将耳机推回去,“不想和你唱,怪怪的。”

黎燃笑说:“怎么,怕动感情啊?”

“你这么火,怕被说蹭你人气,怕被拿来炒CP,捆绑销售,后续无穷无尽的营业。”

黎燃蹙眉,“什么时候变这么怂了?我认识的林柚安,只管歌好不好听。”

柚安愣了愣,“那,我回头听听……”

黎燃已经换了演出服,穿着私服,夹克令柚安眼熟,看一眼logo,正是庄艾米做模特的那个品牌,柚安心生好奇,话锋一转问他:“夹克是品牌方送的吗?”

黎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

柚安小声问:“你和庄艾米联系上了吗?心结解了没有?”

黎燃扮作不悦,左右看了看,“你知道我不想提这事的。”

“抱歉抱歉。”

黎燃狡黠一笑,“问也行,回答我一个问题作为交换。”

“你想知道什么?”

黎燃倾身靠近,神神秘秘的样子,柚安也凑近了些,只听黎燃问她:“我还有机会吗?”

柚安往后一仰,大笑。

工作人员敲门,通知柚安就位,在黎燃怨念的目光中,后者提着裙摆一溜烟跑了。

唱的是新歌,舞美简单干净,只有一束追光打下来,她嗓音一出,场子就活起来,暧昧的化学反应在空气中发酵、流淌,如同冰镇气泡水漫过青柠果肉,台下听得如痴如醉。

唱到尾声的时候,观众席忽然骚动起来。柚安有些诧异,还是若无其事地收了尾。

上场的主持人面色怪异,本该有的观众互动环节被跳过了,两句话将她请了下去。

一路工作人员纷纷侧目,护送她回休息间的助理悄悄在她耳边说:“柚安姐,不好了。”

“怎么了?”柚安涌起一道不好的预感。

人到了休息间,没等助理说明,黎燃火急火燎地将手机横在柚安面前,排名第一的热搜词条之下,赫然就是她和林鸣修的接吻照片。

“这不是……”黎燃凑到她耳边气声问,“鸣修哥吗?”

柚安眨了两下眼睛,不知该回答什么。

助理哭丧着脸过来说:“外面有很多媒体,问您是否有空,做个简短的采访。”

柚安:“……”

“采个屁,”黎燃一把抓住柚安手臂,“坐我车走。”

说完拉着她冲出门外,从安全通道一路小跑出摄制大楼。

“你车就是这个啊!”柚安看着面前的机车,哭笑不得。

“这个才甩得掉人!”黎燃丢给她头盔,脱下身上的夹克披在她肩上,在夜色掩护下,飞快地逃离一众长枪短炮。

路过柚安的酒吧时,好几辆熟悉的狗仔车正停在门口,两人改道,去了黎燃在工业园的livehouse。

工业园深夜无人,两人蹲在仓房前的路牙子上,黎燃平复了心跳,问她:“是鸣修哥吧?”

“让我死个明白。”

柚安收起玩世不恭,认真说“是”。

黎燃双手往后一撑,坐到地上,无声地耸肩笑了笑,默了一会儿,问她:“要给鸣修哥打个电话吗?让他过来。”

“不要。”

刚接到消息,林鹏海又发起了不信任投票,这次的由头倒是和照片无关,矛头全在林鸣修和林鹤堂的关系上。他说林鹤堂忽然病重,如今又不知所踪,很有可能被藏在哪个看护病房,没有行事能力,或者尚在昏迷。

这种情况下,应该由他,或者柚安出面代理林鹤堂留下的一切,而不是由林鸣修占着这个位子,如果林鹤堂一直不醒,亦或是驾鹤归西,这个外人岂不是要顺理成章上任主席,继承一切?

他还抛出一种阴谋论,说林鹤堂夫妇其实是被林鸣修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限制了自由,否则怎么解释,在养和医院期间,除尹晴母女外,只有林鸣修能够带人出入七层?

这种阴谋论,成为新的舆论焦点,瘟疫一样扩散。

连同那张照片,让林家一夜之间同时登顶商圈和娱乐圈的热点,不乏有心思活泛网友指出来,照片的男主角会不会就是林鸣修!

但照片太模糊了,男人又是背对镜头,这种言论显得有些刻意博眼球。

很显然是林鹏海在背后引导舆论,他会不会让男主角是林鸣修的猜测发酵,手中还有没有别的照片,柚安不得而知。就是这种似是而非的联想,陷在公众五花八门的断案视角之中,一点点被发掘罪证的过程,才让当事人更加受折磨。

“真的不打个电话吗?”黎燃也看到新闻了。

“他现在,应该更加焦头烂额。”柚安坐下来,伸展蹲麻的小腿,轻轻捶着,“这点事,我能够自己处理的。”

黎燃瞥她一眼,“我都比你紧张。”

“刚才是谁说我怂的?”柚安拿胳膊肘撞撞他,“不过还是谢谢你英雄救美。”

“哎哟,还美呢!”

梁太给柚安发了条信息:“林鹏海在遗产之争上,把你放在林鸣修的对立面,和他绑在一块儿了,不管你老爹现在什么情况,你千万别发声,他就是想拉你下水。”

“知道了,谢谢您。”柚安回过信息,请黎燃送她回夏山郡。

黎燃送柚安回了夏山郡。

回程的二十分钟内,事态有了新的发展——

林鸣修没有解释,也没有等董事会投票,当即辞职,并且极快地和林景琛作了交接,新任代理CEO的官方声明,明早就会公布。

他果决地将战局画上句点,战火止熄在对照片男主人公的种种猜测上。

柚安一手拿着手机看消息,另一只手扭向后背,剥下烦人的白裙,换上睡衣,光脚在楼顶花园走几一圈,最后半躺在花园的秋千上,风很大,荡得人心烦意乱。

凌晨两点,终于忍不住,给林鸣修拨去电话。

她知道他一定还没睡。

“你在干嘛?”

“我在卷铺盖。”

林鸣修在新家收拾行李,除夕夜回港之前,家里就装修好了,三层的小楼,处处是米色和橙色的温暖色调。

他不知道怎么迎合一个女生的审美,只能将自己惯常使用的黑白灰大面积抹除,然后笨拙地在每一个角落布置上鲜花,装置画,和毛茸茸的东西。

就连床品都是马卡龙色调。

他住在里面,有点像黑魔王侵占了小动物的童话王国,连睡觉都有点不好意思。

回港之前,Kim帮他布置了新年装饰,以作乔迁之喜。

纳福迎春的大红窗花贴得满处都是,桃树是不可少的,上面挂满红底金字的签贴和福袋,主卧的门上还倒贴了一个“囍”字。

林鸣修好几次想把那个“囍”字撕下来,却次次都不忍心,一直留到现在。

不怕死的助理开年一复工就被派去工地搬砖了,那些鬼迷日眼的装饰却完好地保留到了现在。

林鸣修小心地避过碍事的桃枝,将冲锋衣装进行李箱,又去检查护照跟机票,在电话里问柚安:“帮我养一下猫好不好?”

柚安心口涌起一丝恐慌,口吻却轻松,“丧家之犬,准备逃到哪里去啊?”

“丧家之犬出去躲躲风头。”

某种渐渐扩大的委屈抑制不住,柚安艰涩地问:“不是说一直在我身边的吗?”

林鸣修低声说:“给我点时间……你想我,我就回来。”

柚安吸了吸鼻子,问:“多久?”

“现在还不好说。”

“……好啊,那我们约定,一年不要联系。没有你我不会死的。”

“当然。”林鸣修立在桌前,十指关结攥地通红。

“你,说真的?”

那头笑了笑。

柚安气道:“我不会给你打电话的。”

“只要你忍得住。”

“我可能会爱上别人。”

“我哪里管得住你?”

林鸣修活音刚落,耳边就传来支离破碎的杂音,他猜想手机被扔进水榭了。

想进屋继续收拾行李,却迈不动步。

一年对他来讲实在不算长,他蛰伏过很多个一年了,也独自捱过她爱着别人的漫长岁月。可是现在不同了,他的人生度过了惊蛰,冰雪消融,鲜活热烈,每一秒都渴望着流向所爱之人.

隔天,柚安在经纪人的陪同下,召开了一场记者会。

面前的桌上摆堆满麦克风,台下一整排闪光灯对着,闪光灯的背后坐满了观众,可能是记者,可能是混进来的狗仔,或是粉丝,谁知道呢,柚安混不吝地跟经纪人讲:“这帮人是等着问哭我吗?”

“你还有那本事?”经纪人表现得很惊喜,“哭一哭效果更好。”

这是一位从业多年的单身事业女性,接洽时达成一致,不干涉艺人的私生活,只拿作品说话。

她悄悄对柚安说:“谈个恋爱都要骂你的人,是恨呐,恨得不到你。”

柚安终于被逗地笑出来。

忽然她看到最后一排的角落,竟坐着林鸣修。

黑西裤,黑衬衫,戴一副框架眼镜,黑口罩,袖管挽到小臂,两手手指交叠搁在膝上,低调矜贵。画风好像另一个世界,屏蔽了所有人,只能被她看见。

“请问柚安现在是在恋爱中吗?”

记者丢出第一个问题,咔嚓声一片,闪光灯开始工作,那道身影隐入黑暗。

柚安直起背,冷淡地看着提问的人,看到他不自在而目光躲闪。

“没有。”她面无表情地说。

底下哗然,她努力地看向林鸣修所在的位置,似乎看见他眼睛在笑,微微点头。

“真的没有吗?”

“那照片怎么解释?”

“是你吗?还是AI合成的?”

“坊间一直在传,说你的父亲是四海寰宇主席林鹤堂,这是真的吗?”

“照片中的男士,听说是你父亲收的义子,也就是你的哥哥,他今早刚从四海辞去一切职务,是这样吗?是因为这张照片吗?你们的关系是怎样的?”

……

所有的问题,柚安全部都否认了,公关提前准备的发言稿,被她揉成浆糊,扔在一边。

媒体没有问出一个结果,林鹏海拿到了他想要的,也没有再抛出新的照片,找她麻烦,发布会在一片失望声中结束。

回去的路上,柚安正坐在保姆车上发呆,经纪人拍着大腿夸她:“真是深藏不露啊,这也能叫你出圈,高招!”

柚安回过神来问她怎么了。

原来是发布会的一张图上了热搜,她坐在长桌的正中,目光空濛地望向某处。

闪光灯太多,照片有点过曝,衬得她一张巴掌大的脸蛋惨白,眼睛晶莹剔透,令人想到猎枪之下,吓得原地僵住的小鹿或是兔子。细看,又含着更复杂的,隐而未发的情绪。脸上一道泪痕,像雪落在宣纸上晕开的痕。

“氛围感的神呐!这谁看了不说你被无良媒体逼惨了?”经纪人赶紧联系公关发文。

“我哭过吗?”柚安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助理猛点头,“您当时在看哪儿啊?顶着闪光灯,能看到什么啊?”

能看得见,看得见他穿着黑衬衣,戴着黑色口罩,朝她点了点头,看见他站起来,越过一排观众,悄然走出会场,不知道去了哪里——

就是在看这么一个讨厌的人而已。

第47章 火簇慢慢走到食指,他没……

保姆车将团队送回公司, 确认接下来几天暂无行程,柚安便独自开车回家。

公路两旁是绵延不尽的红棉树,红棉树褪去冬日的枯枝,顶端突然冒出碗口大的橙红色花苞, 仿如舞动的火焰。

三月了, 柚安默念。

父母走后, 偌大的房子显得十分空寂, 仿佛按下了静音键。

佣人们正手持刮水器忙碌着, 回南天的余威还没有过去,地面像浴室的镜子一样, 挂着一层水气,夏山郡像一个正在融化的梦境, 朦朦胧胧睡在半山的绿林里。

柚安关了乐器室的门,找了把趁手的吉他, 开始试新歌的旋律。

新专辑打算作七首歌, 如今已经准备过半。

窗外无由落起小雨, 才弹两句的功夫, 世界就变成了深灰色, 雨水沿着窗沿淌下来,视野糊成一片。

“喵——”

细小的一声叫唤, 柚安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 就看到林鸣修的布偶猫从架子鼓后面“滚”了出来, 肚子一颠一颠地“滚”到她面前,讨食般地看着她。

“饿了?”柚安挠它的下巴,“现在知道粘我了?”

布偶猫前蹄搭在她腿上,伸着脖子蹭她的臂弯。

柚安让它蹭了一会儿,经不住它一声一声地叫唤, 将它后颈一提,抱进怀里。

一团沉甸甸,软绵绵的大白棉花糖。

“走吧,带你去吃东西。”

下得楼去,装作若无其事地问管家,林鸣修来过吗?

管家说没有,是他的助理将猫送过来的,连带它用惯的生活用品和猫粮。

已经为小猫在一楼光线最好的地方辟出一块领土,摆上猫窝和猫架了,但它似乎并不喜欢,巡视一圈后,便头也不回地楼上走。

负责照顾猫的佣人打趣说,这猫高傲得很,不愧是少爷养出来的。

立马被管家眼神打断,诚惶诚恐地将“少爷”改做“顾少爷”,低头领罚。

柚安装作没听见,想了会儿,命人将猫窝移到林鸣修的卧室。

布偶猫在房里巡视一番,最后跳上床,摆了个不设防的姿势,露着肚皮呼呼大睡起来。

深棕色的床品中间陷着一只纯白的棉花糖,看起来很有安全感的样子。

“你就住这儿吧,没事就抓他的床单,尿他的床,把他床腿咬烂……谁叫他丢下你呢?”

柚安摸了摸它的脑袋,小猫闭着眼睛“喵”了一声,表示赞同。

四月,柚安去Echoes&Elixirs巡店。

签了唱片公司之后,她很少有时间去店里,一部分事情交给阿谨,后者每周汇报,大方向还是由她把控。

酒吧的生意随着她的名气渐火爆,她有了更大的舞台,便将表演的机会交给那些有才华,但不被看到的歌手。口碑打出去了,时不时就会有唱片经纪人和制作人去店里挖掘黑马。

今晚是摇滚之夜,台上响着爆裂的鼓点、贝斯,台下疯狂举手呐喊,柚安从热闹中抽身,只身来到后巷。

点了一支烟夹在手里,退后一步走进路灯之后的阴影里,脑海中开始重演开业那天,在这里的鸡飞狗跳,想象着某人会不会突然出现。

火簇慢慢走到食指,他没有出现。

“算了。”柚安丢掉烟,大步走向自己的车,开车去录音棚工作。

她知道的,就连电话也不用打,发一句“想你”,他就会出现的——

或许吧。

但就是犟着一股气,不去联系。

这气不是对林鸣修生的,而是对他们的关系,所遭受到的审视和非议。

都盯着想看她家的丑事,那她就非要顶着这口气,等到天光大白,可以无所顾忌的那一天,在白日之下光明正大地拥吻。

五月,四海的董事会开始怨声载道。

管理权交接之后,林景琛管理权在握,却什么都推进不了。

如今,四海的发展开始渐渐陷入焦油坑。

林鸣修的那一派亲信在他走后不久,就纷纷递上辞呈。这些人在天下太平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蛰伏于各个部门,天下大乱时,齐刷刷自动消失,虽然人数不多,但几乎全是中坚力量。

林景琛起初不认为几个人的离职,能撼动公司什么,哪怕其中不乏高管。人走之后,肱骨之缺的隐痛才慢慢表现出来。

之前林鸣修主导的一系列项目,譬如收购搞旅游的乘风集团之后,扩展出的文旅生态,全部僵死在半路上。合作方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全是一个德行,嘴上说林鸣修德不配位,走得应该,行动上就是不配合新人。

梁太告诉柚安,说林鹏海前段时间找她,求她帮忙跟王德发约个饭局,在局上帮他说说好话。

柚安很诧异,她还记得那个王总的嘴脸。

不是跟林鹏海一起,在产业园区的项目上刁难过林鸣修吗?

梁太说,即便是那样整过林鸣修的人,在项目签下来之后,还是只肯让他来主持大局,换了谁都不乖。当初刁难林鸣修的招数,如今几倍地用来刁难林景琛。

“问题是人家林鸣修,什么损招过来,他都招架地住,反过来将对方制得服服的。林景琛和他几个兄弟呢,不管怎么俯首帖耳地伺候,都得不到王总的心呐。这才让林鹏海出面,找到我这里来。”

“王德发是坏,但又不傻,难道是被服侍地好才签的吗?亲手过的项目,当然是看出来对方有能力把控,才放行的,”梁太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问柚安,“你说,我牵是不牵线呐?嗨,牵了也没用,林鸣修亲自出面还差不多,你说是不是?”

柚安笑说:“牵不牵您心里肯定有数,别来试我了。”

梁太瞧着她,“你真的不知道林鸣修在哪?”

“真的不知道,”柚安说,“我就别试探我了,您对我这么好,有什么事直接问,我绝不骗您。我要是像董事会那些老狐狸一样藏着掖着,您哪里会看得上我?”

梁太大笑,“你等吧,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自己找上门,求林鸣修回来救场了。”

柚安却摇头,“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哪有送回去的道理?”

六月,柚安去渔家那里,死缠烂打学会了做蒸鱼。

然后连吃了一个月。

布偶猫被养刁了嘴,一吃饭就蹲在她脚边,等着吃第一手的鱼骨,喂它猫粮,她则会哼一声走开。

六月的最后一天,她终于把自己吃吐了。这次她察觉到是在自虐,立刻勒令自己戒掉。

她去医院开药,分装在药盒里,随身携带。设下闹钟,定时用温水吞服,严尊医嘱,养好自己胃后,开始学习各种健康食物的烹饪方法。

七月,柚安发行了新专辑,七首歌全部自己作词作曲。

发布的前一天,从早到晚连轴转——

上午在录音棚帮一部电影录主题曲,下午飞去电视台录综艺,晚上又赶去电台做直播。

第二天晚上七点,顶着散粉都遮不住的黑眼圈,出席专辑发布会。

又有人将她的陈年旧事拿出来说,问她当年在酒店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些关于她私生活的传言是不是真的。

她听笑了,仿佛那是上辈子的事,一个遥远的故事,穿过一整个世纪被人搬运回来,变成白纸上的灰尘,不值得人看一眼。

“观众要相信什么,就去相信。”她再也不作解释。

会场上方忽然播放起她新专辑里的歌,打断了提问,所有人都很意外。

记者问:“这也是发布会的一部分吗?”

宣发团队也一头雾水。

接着,人们发现,港城所有的超商便利店——

尖沙咀海港城、铜锣湾时代广场、中环IFC、百佳、惠康、711、丰泽、百老汇……所有会公放音乐的地方,全都整齐划一地放起她的新歌。

她的歌声随港铁、旅游专线环绕全城,随天星小轮漂过维多利亚港,在迪士尼的城堡、在海洋公园的摩天轮,在任何一处沙滩、港湾响起。

经纪人喜疯了,“这谁这么大手笔,包下全城给你做宣传?”

柚安回以诧异,“你也不知道?”

“当然咯,公司怎么有这本事?”经纪人看着台下一头雾水,不知该继续提问,还是该冲出去记录这旷世奇观的记者,一拍桌面,“这发布会还有开的必要吗?走走走,我们开车去路上招摇去!”

囫囵地结束了发布会,真的弄来一辆吉普,团队几人跳上车,从中环开到浅水湾,一路乐声不减,她的歌成了这个城市的背景音乐。

柚安微笑看着团队小伙伴们兴奋狂欢,站起来挥舞双臂。这一路椰林很壮观,前方的海滩上渐渐露出巨鲸的半个身体。

“到鲸落弯了?”

“是吧。”

“放我下来。”

柚安跳下车去,“你们继续,我自己逛逛。”

她独自走上沙滩,光脚踩着细沙,迎着湿润的海风,走到巨鲸的尾巴上坐下来。

海浪温温柔柔地爬上来,亲吻着脚丫,一层一层渐次离去,风也很轻,像一个温柔的拥抱。

这里隐约还是能听到她的歌声,像是被浪打过来的,又想是被风带过椰树群,送到耳边的。

手机拿在手里,指尖悬在拨通键的上方。

一秒,两秒。

还是作罢。

到了凌晨,时钟指向零点的那一刻,各处的歌声统一停止,海平面升起巨大的烟花,经久不息地烟火将黑夜点燃,将天际线染成橘红,连海面的波纹都镀上一了层虚晃的金边,仿佛一场盛大的庆祝。

柚安撑在沙上的手忽然碰到一个东西,半埋在沙里的。

挖出来一看,是一个玻璃瓶,一张字条躺在瓶里,手写的一列字:“柚安,生辰快乐!”字迹工整而熟悉。

这个忙到被遗忘了生日,终于还是被某个人惦记着。

第二天,更多的人发现了庆生字条,在便利店的的货架上,草莓蛋糕的中间,在馄饨店的筷笼里,在录音棚休息室的沙发缝隙里,咖啡间的柜门边,在布偶猫的猫砂盆里……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的生日。

骄傲,占有欲强烈的狮子座。

见到她,没有人不说一句“生日快乐”。

经纪人除了“生日快乐”之外,还神秘兮兮地问了一句:“那张照片没有诬陷你对不对?你是交了男朋友吧?”

说好不干涉私人感情的,但是……实在很难忍得住。

“是啊。”柚安坦然一笑,告诉经纪人,“我是有男朋友啊。”

第48章 “唯有约定和大哥喝醉”……

八月, 柚安的专辑登顶销冠,演出机会多到挑花眼。

新专发行后的第一个现场,是一个小型音乐专场,除了自己的歌, 她买版权加了首翻唱, 唱的是卫兰的歌, 经纪人宠她, 说买就买。

她唱着, “相恋的证据/假使要争取/唯有约定和大哥喝醉”,仰头看到中秋的圆月。

九月, 柚安和黎燃录制合唱。

黎燃的手笔,柚安很是喜欢。但是现实骨感, 契合的音乐品味打不过各自的执拗。

一进录音棚,他们就各自变了一个人, 不约而同化身孤崖绝壁, 棱角锋利, 油盐不进。一个气口都可以争执半天, 有几次差点将棚顶掀了。

最后终于达成共识——

适合做朋友的人, 不一定适合一起工作,捆绑销售至此中道崩殂。

确定各回各家的那一天, 两人才重归于好。

黎燃以咖啡代酒敬柚安:“喝了这一杯, 姑奶奶再也不要找我录歌了。”

“彼此彼此。”柚安顶着黑眼圈回敬。

她发现黎燃的咖啡杯受热之后, 慢慢浮出一支玫瑰的图案,顿时一扫疲惫,比兔子发现胡萝卜坑还要振奋。

黎燃被问得没有办法,松了一点口,“还没开始, 你别乱打听。”

“好的好的,我自己脑补。”柚安捧着水杯,说补就补。

“很少见你笑得这么……甜哦。”黎燃看着她的模样,想起到池中间盛开的嫩粉色荷花,花瓣上沾着的露水都像是甜的。

“嗑到了,你懂不懂?”磕到的时候,比喝了一大杯甜水还甜。

十月,柚安飞了躺维北市,顶林栖的班。

后者重感冒,嗓子哑了,又有一档音综在身,实在没法录,柚安便推了原定的行程,临时飞过去帮她顶一场。

录制完,去好友家里探病。

林栖贴着退热贴半躺在床上,陆野也在,两人正在为睡觉戴不戴护脖而争执。陆野一定要林栖把脖子护严实了,还要穿棉袜,林栖不肯,陆野急得从脸红到脖子根,说她个电音朵拉还有什么好犟的,小情侣拉扯来拉扯去。

柚安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看戏,嘴角都要翘到眉毛。

恋人会释放一种甜甜的化学物质吗?她又感到好像喝了小甜水一样,一直甜到心尖尖上。

最后,陆野败下镇来,抱着套脖气呼呼的。

“好了好了,快走吧,今天你女朋友是我的,别想抢。”柚安做出赶人的手势。

嘴上说得不客气,还是起身将人送到玄关。

看着陆野扶墙换鞋,又在心里笑开花:天王巨星男妈妈。

陆野换好鞋走到门口,默了默,转过头来对柚安说:“衷心希望你,往后余生一直都这么幸福。”

“我,幸福?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脸上写着呢,不知道就去照照。”他笑着挥挥手,“走啦,照顾好她。”

“哦,嗯,”柚安懵懂地点头,关好了门回去问林栖,“我脸上写什么了?你是不是告诉陆野我的事了?”

林栖捂嘴笑了半天,用电音朵拉的声音说:“我可一个字没说,你刚刚笑得都痴了!谁看不出来在想男朋友?以前从没见你这样笑过。”

“我那是笑你们好不好!我那是姨母笑!”柚安冤枉极了,学着他们刚才拉扯的样子解释。

林栖说:“你当时明明就在走神,你们很久没见面了吧?”

“……是很久了,”柚安薅了个抱枕窝在沙发里,掰着手指头算,算了半天也算不清楚,转而说道,“我过了飞蛾扑火的时候了,爱情根本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如果我的嗓子坏掉了,不能唱歌了,那肯定是要了我的命了。但是如果一直这样见不到他,好像也没什么,至少不会死,对不对?”

林栖半躺在床上,眨着眼睛思考她的话。

“是不会死……那你唱什么《大哥》?骗我眼泪。”

不会死,但是会终其一生,活在潮湿的雨季里,柚安又想。

“嘴上说得潇洒,就是表情管理没做好,”林栖笑话她,“打个电话呗,有天大的事忙,偷偷回来约个会,又能怎么样?”

“见了面又能怎么样?偷偷摸摸约个会,那不是我想要的,”柚安说,“况且,我也没那么想他。”

林栖歪头瞧着她的表情,不置可否地“嘿嘿”两声。

“对了,我的新专辑你听了吗?提点意见。”

“很好听,比你之前的歌还好听。”林栖激动地说,“听你歌的时候,我总想到那句歌词,How many roads must a woman walk down before you call her a woman”

柚安笑不可遏,“评价是好评价,但你烧坏脑子啦?人家歌词是man,a man walk down……”

“就是woman,就是的……”电音朵拉用她怪异的嗓音唱起来,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十一月,一个叫贺锦昇的富二代对柚安展开强烈攻势。

他的爸爸是林鹤堂的生意伙伴,两人从小便认识,但交集只限于几次应酬场合。

贺锦晟刚从美国留学归来,一下飞机就去找柚安。豪车的后备箱打开,满车玫瑰花束,每朵花的花芯都含着一枚戒指,璀璨夺目的画面,立刻吸引了一大批人围观。

他告诉柚安,高中的时候就喜欢她了,一直磋磨到现在才敢开口。

柚安大约知情。

那个时候,她在豪门二代的圈子中,名声并不好,别人忙着镀金,她醉心地下摇滚,为数不多出席的几次宴会,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放空,她放空的时候,脸冷得要死,眼角眉梢一股不自知的傲气。

别人都对她望而却步的时候,贺锦晟却摩拳擦掌。他说,就喜欢她这样劲劲儿的。

这话是后来,别人告诉柚安说的,真假难鉴。她只知道,贺锦晟说了这句话之后,每次来找她的路上,都会被不知从哪冲出来的狼狗追着咬,有时还是几条,一米九的男人吓尿了裤子。

“柚安,答应他——”

身边一群起哄的观众,纷纷拿出手机,不管是明星恋情还是这豪奢的求爱方式,都太值得录下来了。

一个中年大叔脑子抽了,喊起“亲一个——”

柚安啪地合上后备箱,两步钻进上副驾,头伸出窗外问贺锦晟:“你走是不走?”

他们开车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聊了聊,说起被狗咬这事,贺锦晟至今还心有余悸,原本,是想登门拜访的,又怕再遇见狗。

柚安言简意赅:“我有男朋友了。”

但是贺锦晟并没有就此放弃,仍旧隔三差五地送上豪礼,攻势强劲。

追了大半个月,终于对柚安的冷脸厌了,开门见山问她:“怎么样才能跟我约个会?你开个条件。”

柚安刚从录音棚出来,正坐在楼下的咖啡店,等保姆车来接,她搅着咖啡,漫不经心地将耳机摘下来,没有搭话。

贺锦晟气得立马就摊牌,“你装什么?以前也就算了,现在?你看看四海的股价呢?就要倒了,没人养你了!也别说什么你有男朋友这种鬼话,我回来之前就找人跟你了,你哪里有男人?拿这种低劣的话骗我,瞧不起谁呢!”

柚安微笑说:“回家路上当心点,小心又被狗咬了。”

贺锦晟气得一脚踹烂垃圾桶,夺门而出。

声响惹得店里所有人惊恐相望,只有柚安低头看着手机出神,将屏幕摸开又熄灭,熄灭了再摸开……

或许,不联系的他们并不存在默契。林鸣修就是在哪个城市自立门户,安居乐业了,或是飞去哪个国家逍遥快活,撒手不管了,她也不会知道。

还好她从不去等,若不是看到满城落叶,绿树变黄,都不会察觉到秋天来了。更不会去计算随口说出的一年之期还有多远。如果他走了,那便是走了。

十二月,柚安去瑞士看望父母。

陀螺一样辛苦地转了大半年,终于攒出几天假期,可以好好休息。

她没有事先告知林鹤堂和尹晴,打算给他们一个惊喜。

哪知道被“惊喜”到的是她。

夫妇俩出去旅游了,说这么久还没去周围逛逛,属实遗憾。现在林鹤堂身体好起来,也可以启程了。

空下来的房子坐落在洛迦诺的一处湖畔,湖水碧蓝,湖面薄雾缭绕,湖岸的棕榈树、橄榄树和月桂树依然翠绿。

大门前有一颗不知名的树,像一把撑开的绿绒大伞,柚安莫名觉得亲切,坐在树下给父母拨去视频。

视频接通的时候,他们正乘坐伯尔尼纳快车,穿越布伦迪奥萨环形高架桥。桥下的冰湖结着薄冰,对岸村庄的屋顶堆着雪蘑菇,像童话世界。

林鹤堂红光满面,已经恢复了几分杀伐决断的模样,一如这几个月来,通视频所见,他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好。

尹晴要她买张车票,同他们在布伦迪奥萨汇合。柚安查了查行程,说算了,时间不够,她还要赶回去工作。

挂了电话,起身进屋,蓦然发现,在苍郁的枝叶间,藏着一颗明黄的大果,仔细一看,是一颗没长熟的柚子。

原来这是一颗胡柚树,只是有点水土不服,没长成林鸣修家院子里那种,果实累累的样子。

医护和佣人有的随行,有的放假了,房子完全空出来,但是各种生活用品摆放齐全,随处可见一家人的照片,和尹晴精心布置的插花作品。

踩着木质地板,噔噔噔小跑上二楼,将行李放到特意为她留出的房间。

又逛到书房,胡桃木色调,一张书桌,一张阅读椅,一什一物整洁干净地就像军中。

林鹤堂常看的几本大部头书籍,就摆在桌上,旁边放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好像刚刚还有人坐在这里似的。

手指摩挲过书封,又触到眼镜,拿起来放在脸上比划了一下,冒出一种不和谐的感觉。

父亲的书威力不减,随便拿了本,坐进皮质的沙发椅看,没翻两页,睡神来找,她呼呼大睡。

下午到的,一觉睡醒天已经黑了,柚安下楼给自己找吃的。

厨房和餐厅都在一楼,木质田园风格,暖阳的色调,岛台往西是休闲会客区,三张沙发围着一个电视屏幕,下面放着柚安的专辑。

再往西就相对比较空,地上摆了些健身器材,想必是林鹤堂复建的地方,只是那对20公斤哑铃,让柚安觉得匪夷所思。

一抬头,墙面竟上挂着一辆黄黑相间的山地自行车。

一道雷打进脑瓜里,柚安蓦地一震,转身跑上书房,再看那些书,那副眼镜,一切都通了。

她拿过眼镜下方压着的另一本书,翻开,一张字条赫然掉落——

“柚安,生辰快乐!”

第49章 小林总不自觉化身一只期……

一月, 柚安在启德体育场开了人生第一场个人演唱会。

演出到某一首歌时,体育场上空突然出现大量无人机,变幻的阵列和灯光呼应着歌曲的节奏,将气氛推至高潮。

就当观众乃至柚安本人, 都认为是公司安排的舞美装置时, 无人机阵摆出了“对不起”三个字, 而后随着歌曲的尾声退出场外。

柚安身着华丽的金色鱼尾裙, 站在舞台中央, 聚光灯下,记忆蓦然飞回瑞士的木屋。

那天, 她一个人在木屋的书房里静坐到深夜,无法遏制地想象着, 或许林鸣修只是短暂地出了个门,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然而直到次日破晓, 依旧无人归来。

她没有犹豫, 立马订了回国的机票。

为的是不让自己陷入等待。

走前, 她用桌上的钢笔在“生辰快乐”的字条背面写道:“我不是一定要你在身边。”

这两句看似没头没尾的呼应, 鬼使神差般在她脑海里重叠在一起。

观众席惊疑不已, 四面荧光棒如萤火汇聚成星河,不安地闪烁着, 几乎要将场馆点燃。

PD在耳机里发出疑问:“这啥?示爱吗?那个富二代?”

另一个声音反问:“谁示爱会说对不起?”

“别管了, 按流程走吧。柚安, 说串词。”

头顶一束追光打下来,今夜的维纳斯女神完美无瑕,屏幕将她美丽的脸庞放大,她微垂眼睑,目光几分挣扎, 又有几分倔强。

“我——”声音从话筒里飘出来,随着台下荧光棒微微颤抖,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停顿了数秒,台下也跟着安静。

“我想跟你们分享一件事,一件很开心的事,我恋爱了。而对方……”一片惊讶的骚动中,她咬唇迟疑,而后抬手摘下快要被PD的喊声炸开花的耳麦,“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们,但是,我有点想他了……是很想很想。我要很认真地谈一场恋爱,甜蜜时,像韩剧里那些令人羞涩的唯美桥段;争吵时,像酸涩狗血的低龄言情;遇到阻挠时,像惊天动地的琼瑶小说。不管最后结局如何。会不会太贪心了?请祝福我吧!”

一滴眼泪落下,但她笑起来,笑容如烟花绚烂。

“说出来的感觉真好啊!”下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来时,她说。

其实就算没有宣言,这些秘密也早暴露在她的歌里。

她写——

“向我走来时,连风都偏爱你”

“你走后,我连伞都忘了撑”

她写——

“离人不知凉月夜,虫鸣如嘶,蛙叫难眠”

她写——

“看街角那对情侣吻地多认真,像不像去年的我们”

她写——

“我一生任性,上枷锁亦改不掉荒谬本性”

“等满途荆棘变成花,全城亦为我收声”

当晚,热搜的词条炸了,互联网为这段逆天的宣言几经瘫痪。

柚安懒得点开被红色数字轰炸的消息栏,问经纪人,她被骂得惨不惨。

经纪人兴致勃勃地汇报战况:“很多很多人祝福你,也有不少人说你太勇了,是的嘛,本来还能吃几年女神红利的,偏偏火得一塌糊涂的时候宣布谈恋爱了。”

柚安拧眉,“我就不能靠才华吃饭吗?”

“可以啊,但是你控制不了别人喜欢你什么,期待你什么,公众人物就是这样。对了,还有人猜是不是那个贺公子。”

“……赶紧给我澄清。”

二月,四海寰宇出事了。

可能是看到四海股价持续低迷,大有倾颓之势,所以想要出手一搏,将最后一点利益榨进自己的口袋里,那家名叫海宇资本,经常趁低价收购四海股份的公司,忽然间胃口大增,在股市鲸吞蚕食,弄出不小的动静。

交易量到达一定数额的时候,会引起证监会的注意。四海也在这个时候,委托外部审核机构,以“常规年度审计”名义,核查该公司的资金流向。

审计结果显示,海宇的大批资金流向了林鹏海的海外账户,还有不少,最终流向澳门某赌场的私人赌博账户。

林鹏海操控海宇资本非法集资,林景琛利用前CFO和现代理CEO的职务之便,操控股价,输送利益,证据齐备。两人被起诉,面临巨额的行政处罚,和刑事追责。

与此同时,林鹤堂回国,重任四海寰宇主席之职。

林鹤堂夫妇回国的第二天,林家在夏山郡举办了一场隆重的庆祝晚宴。

不巧柚安正在国外演出,她庆幸自己完美错过,免去了应酬的烦恼,但心情却从听到父母回国的那一刻起,就忐忑难安,身体里住进了一只蝴蝶,扑棱着翅膀,想要冲破胸腔,飞回去。

演出的最后一天,这只蝴蝶尤难控制。

结果是她买了当晚的机票,提前回国。

回到家,正赶上夏山郡满堂衣香鬓影,华灯璀璨。

她推着行李箱,大衣挽在臂间,长发慵懒地披散着,上身是黑色的贴身高领毛衣,下身是牛仔裤,长围巾随意地在脖子上挂了两圈。

众人的目光立刻汇聚过来,走在一众奢华礼服中间,她脚步铿锵,眉目舒展,淡淡一抹笑容,颇具主人的从容气度。

许久不见,与林鹤堂和尹晴久久拥抱,要说的事情没完没了,不识相地宾客捏着酒杯前来寒暄,这才上楼休息更衣。

长阶走到一半,她回首往会场望了望,不见林鸣修的踪影。

在期待些什么?他如今既不属于林家,又不属于四海,实在没有出现的道理。

柚安将垂下的碎发捋到耳后,转身上楼,水晶吊灯在她眸间落下细碎的阴影。

和宴会厅的轻歌曼舞相比,二楼显得安静得多了。长长的走廊,只有她的脚步声,一声比一声落寞。

经过林鸣修的书房,走到自己的卧室,正要开门的,动作忽然顿住,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弦,她心念一转,转而走向隔壁。

黄铜把手轻轻一拧,门被打开。

做梦一样,看到林鸣修正坐在沙发上,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腿上放着一本书。

大约是同样察觉到门外的人,他的脸正微微仰起,望向门口的,就好像一直在等她开门。

“过来。”他眼睛笑了。白皙的脸上如覆着层薄薄的雪,随他一笑,雪在温暖的阳光下慢慢消融。

走向他的那几步,像是踩在云端,忘记了怎么呼吸。

这实在太像是长途飞行做的一个梦了。

靠近他时,被他伸手拉了一把,柚安跌坐在他腿上,梦境落地为现实,具象化成面前这张脸。由于太过熟悉,她常常忽略了这张脸的权威性,他不笑时清绝冷历,威严绝顶,但是眼角只要稍稍流露一抹温存,立刻不一样了。叫人想到阳光下的金毛、融化的冰淇淋、床边那件老实又敦厚的胡桃匣子人偶,让人强烈地想要接近。

四目相对,他偏头去吻她,温柔而细致地。

久别重逢,他也是紧张的,生疏地摸索试探,心脏鼓胀地快要爆炸。手指在她肩上不自觉攥了攥,指节泛白,几秒后才松开,指尖斜插进她秀发,贴向后颈,不让对方有逃脱的机会。

指腹擦过她耳后细滑的皮肤时,她呼吸轻颤。

“你怎么躲在这儿?”她含混不清地问。

“现在的身份,实在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他声音低低地贴在耳畔,语气又冷静自持。

“爸不让你进四海了吗?”她相信以林鹤堂的健康状况,不可能独自做到这一切,顶多是幕后军事,前方落地执行的,还得是林鸣修。那些高层和董事,宴会厅举杯庆贺的合伙人,一定也会有这样的揣测。

“不是不让,看时机吧。”

他搂她的腰,将她贴向自己,不够似的吻她。

“……唔,我还有问题。”

“怎么?”他稍稍退开。

“无人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说对不起?”

“那个嘛,”林鸣修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耳廓,边回忆边说,“回洛迦诺后,看到你留的字了,本该立刻过来见你的,毕竟答应过,你要是说想我,我就回来。但那时,正赶上搜集林鹏海违法证据的关键时期,房地产形势低迷,林景琛盘不活四海,急得团团转,我们又动了点手脚,让林鹏海在澳门欠了一屁股债,不得已开始打海宇资本的主意,不顾死活地大力抛售股份变现,马脚露了一大堆,局势顶在针尖上,实在抽不出空回港,所以……”

“不是,我哪个字写想你了?”柚安将他的手掰下来,义正言辞,“你别冤枉我!”

“承认想我有那么难吗?你就是那意思。”

“我不是!”

“后来演唱会不也说了吗?”林鸣修笑着看她逞强。

“那是后来!”

“那你想我吗?”林鸣修挨近她,目光强势又赤诚,“我要听你亲口说。”

“……不是说过了吗?”

“现在说,当我的面说。”

“一定要对着你的耳朵说是吧。”

“嗯。”他正了正坐姿,眼睛里有柔柔的光,小林总不自觉化身一只期待到哈气的金毛。

柚安盯着他良久,作势要张口,却猝然凑上去咬了咬他下唇,“我就不说!”急死你。

换来一顿狂风骤雨的吻。

第50章 只能任由他欺负

久别重逢, 原来是这样一种心情。

柚安觉得,吻到天亮也没关系,哪怕氧气已被剥夺殆尽。

与宴会厅的觥筹交错,华服丽影隔绝开来, 书房有着独属于林鸣修的气质, 冷郁、幽暗、干净、秩序井然。他不在时, 柚安常坐在他的皮椅上阅读、小憩, 享受这份静谧与安全感。

一线灯光将房间铺了层晦暗的昏黄色调, 男人的喉结在灯光下滚了滚,吻向她耳后。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柚安倏地一凛, 推开林鸣修,另一只手胡乱捂住他的嘴。

“不会是我爸吧……”声音有点发颤, 尾音被男人用唇舌堵了回去。

“你就怕你爸。”林鸣修将她的手从唇上捉下来, 擒在半空。

柚安想说“你不怕?”

已经没有出声的余地了。

脚步声经过书房, 在柚安的卧室前停住, 紧接着响起敲门声, 柚安的心脏紧绷到极点,睁大眼睛看向林鸣修。

林鸣修撑臂退开, 抬手将阅读灯关了, 姿势像只蛰伏于黑暗中的猛兽。

“柚安, 在吗?”隔壁的门外居然响起贺锦晟的声音。

柚安紧地一闭眼,杀心四溢。

“谁啊?”听到陌生男人的声音,林鸣修涌起好奇,低声问她。

柚安故意说:“你不在时,我找的小白脸。”

以为他会生气的, 但他只是微微一笑,在黑暗中宠溺地看着她,好像在说,你继续编。

两人相隔林鸣修手臂撑起的距离,柚安编不出来,紧绷着脸,等那个不识界限的男人自己退去。

可是被狗撵过的男人就是不一样,非但不知道知难而退,还一个劲地求柚安给他开门。

“柚安,我知道你在里面,还没睡吧?”

“对不起,那天是我一时激动,说了伤人的话。”

“柚安我是爱你才发你脾气的,难道你感觉不到吗?你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吗?”

“我说四海垮了,你要找个男人依靠,那也是为了你好啊!我多担心你背一身的债!”

……

听着这些话,柚安烦躁到极点。

面前的林鸣修居然憋不住,笑了,笑得有点坏。

“这小白脸找得不怎么样啊。”他说着,俯身吻下去,一下比一下深,有意挑衅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柚安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只能任由他欺负。

门外的喊声在感知被全面占领之后,沉到了海里,变成一连串咕噜噜作响的气泡。

不巧这时手机震了起来,来电人正是门外那位痴心男。

嗡嗡的震铃声打破了屋内中的暧昧,像耳边驱散不走的蚊蝇。柚安捞过手机飞快地挂断,这时才发现,贺锦晟在上楼前,已经发了十多条信息,长篇大论述说他的倾慕,只求见她一面。

柚安忍无可忍,将手机一扔,翻身站起来,嚯地将门打开。

贺锦晟见柚安在隔壁,疑惑与惊喜夹杂,亮着一双眼睛走过来。

柚安劈头就骂,“宾客都在宴会厅,谁给你的胆子上楼来的?这礼节,你爸爸教你的,还是你妈妈教你的?还是英国的贵族学院教你的?你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想家族因为你这没有边界的猥琐行径而出名吧!”

贺锦晟被骂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抬眼细看,却发现柚安头发乱着,唇上的口红晕地到处都是,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

“你……你在……”他双眼圆瞪,探头向房里看去,房间黑乎乎的,窗帘拉着,没有一丝光亮,更加令人浮想联翩。

柚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模样可能有些——不能见人。

愤怒难掩的同时,又增加了心慌与恐惧,下意识退了半步,低斥道:“你滚不滚?”

贺锦晟却昂起头来,“我不,除非……”

“除非什么?跟我说说。”

一道身影蓦地从房间里压近,挡住了柚安,笔直地站在贺锦晟面前。白衬衣,黑马甲,手插在裤兜里,肩宽腰窄,比他高出半个脑袋,薄唇抿成一线,目光俯视下来,看不出情绪,却叫人不敢直视。

贺锦晟生理性地感受到压迫感,但他很快察觉到不对。

若是其他任何男人,他都没有站在这里死缠烂打的立场,偏偏是林鸣修。

手里轰然落下一个惊天的秘密,一股子激愤在身体里上蹿下跳,将说话时,连舌头都兴奋地打颤。

然而不知为何,面前被撞破秘密的男人,却一点不见心虚脸红,反而居高临下,看他像看一只……

一股自尊被碾压的愤怒涌上心头,贺锦晟血压飙升,却又被面前男人的气场压地不敢发作,酝酿了半天,最后梗着脖子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原来……真是恶心!”

对象是你们,可柚安被挡得严严实实的,他又特意弯着身子,从被林鸣修身体挡住的缝隙里,口沫横飞地丢出一句:“你们家真是恶心!有头有脸那句骂,还给你!”

门被关上,柚安在黑暗中垂手而立。

半晌,她走到窗台,看到贺锦晟气急败坏地奔出前厅大门,离开了夏山郡。

向外走时,不忘警惕地左右环顾,生怕有狗蹿出来。

那模样,狼狈极了。

或许是一时来不及消化,或许是事情太丑,在官贵云集的豪门晚宴上,在林鹤堂重病康复归来,夺回四海寰宇的好日子里,由他贺公子爆出这个秘密,连他自己也会沾了脏。

所以他一句话没说,带着这个秘密跑了。

柚安趴在窗台上,沉默着。

有一刹,她叛逆心四起,期望炸弹爆炸地再快一点。

宴会已接近尾声,其他宾客也都陆续离场,豪车一辆接着一辆沿着花园的环岛路驶进来,接走喝得熏然的显贵,及其家眷们。

林鸣修用纸巾替柚安擦干净多余的唇膏,从后无声地拥着她,他的体型够将她完全罩住。

月色很轻,豪车在他们的视野里鱼贯而出,如一串鎏金的流苏。

其实,他们的华服之下,也都各有秘密,可若是哪家的体面被当众揭开,其他人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今天晚上住这儿吗?”柚安出声问道。

林鸣修哼笑了声,“你跟我过来。”

他轻轻握她的手腕往外走,将要出房门时,柚安急急脱手。

“等等。”她拿出手机当镜子,仔细检查自己的妆容和头发,连脖子也细细擦了一遍。

“我看看。”林鸣修也低头帮她检查。

“别这样看着我。”这个时候,柚安倒害羞了,想到屋里只剩他们和父母,一颗不管不顾的心不得已渐渐收敛起来。

知道她在怂什么,林鸣修也收了捉弄的心,规规矩矩站到门边等她。

整理完后,柚安低头将碎发别到耳后,看他的时候,轻抿了下唇,“走吧。”

出了书房,两人走到林鸣修的卧室,后者打开房门,下巴朝床努了努,“这怎么睡人?”

林鹤堂和尹晴回来的第一天,这间房就已经除味消毒过了,床品也换了新的,只是被猫爪蹂|躏过的床头依旧伤痕累累,最重要的是,布偶猫习惯了主人的大床,卧在上面不打算走了。

见主人归来,白团子恬不知耻地“滚”过来,两爪交替挠着林鸣修的小腿,要抱。后者蹲下来,它立马顺着主人的长腿一路攀爬,钻进主人怀里。

柚安朝猫吐了吐舌头,“不关我的事,都是它。”

身后的房门忽然被敲了敲,柚安吓了一大跳,背上惊出了层薄汗。

尹晴立在门边,看了一眼柚安,对林鸣修说:“今晚就睡这儿吧。”

林鸣修微笑说:“不了,明天做东,今天还得回去收拾准备。”

尹晴说:“也好,一会儿让司机送你。”

“做东?”柚安忍不住问出口。

林鸣修给她解释:“我新买的房子还没有暖过房,一帮朋友同事明天过来,帮我热闹热闹。”

听他说话时,柚安不敢抬头看他一眼,听完,忙点头说:“哦,原来是这样。”

明明尹晴是知情的,在她面前还装成这样,就连柚安自己都尴尬到脚趾扣地。但是能怎么办呢?像私下里那样亲密,更加做不出来。那可是从十几岁时就看着他们一起长大的妈妈啊。

“我和你爸也去,”尹晴补充说道,“我们还没有去过鸣修那套房子呢,柚安,你也一起去吧?”

“我回头查查日程。”柚安煞有介事地拿出手机,点开密密麻麻的日程表,视线终于有了落处。

“爸睡了吗?”她问尹晴。

“早睡了,你上来没多久,你爸就回房睡了。”尹晴说,“他的身体不能熬地太晚。”

“哦。”柚安暂时逃过一劫,肩膀顿时松了一截。

林鸣修抬腕看表,“那我走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好。”尹晴看了柚安一眼,还没等她说什么,柚安抢着开口:“我回房睡觉了,好困啊。”一边说一边生硬地打了个哈欠。

说完丢下二人,头也不回地朝卧室去,几步路却走地同手同脚。

林鸣修看着她的背影,不自觉露出宠溺的笑。这一切被尹晴收录在眼里。

她不动声色,又五味杂陈,心里对孟悦说:“真想让你回来看看,你的儿子,也会这样笑。”

林鸣修将西装外套挽到臂间,向尹晴道别。

“去吧,我就不送了,路你都熟。”尹晴替他拍了拍肩上的灰,想到孟悦,她的眼角有些湿润。

林鸣修走出大门,车已经等在门前,年轻的司机下车替他开门,说:“少爷请。”

大步流星走过来的林鸣修忽然停下,看向司机。

平平的一眼,司机已经被震慑地一凛,急忙改口:“小林总……顾生,请。”

林鸣修收回目光,一矮身坐进后座,引擎启动,他抬首温柔地望向柚安卧室的窗口,直至那一方明黄在视野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