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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他们说的。”

“不是说进医院去了吗,一点消息都没有, 应该还没死吧。”

“好可惜啊,我还觉得他好好看。”

此刻,最悲痛欲绝的楚文斌,抹着眼泪,吃着大鸡腿。听到同学们讨论消失的尺绫,更悲从中来。

他对陈桐说,“你看,消息都传他是死了。”

“我问节目组,都不肯回答他还活着。”

楚文斌又抹一把泪。

陈桐吃着炒三色丁:“啊对,我要缅怀他。死得好,”勺子舀上来,他吞下,含糊说,“可怜。”

楚文斌找到同道中人:“原来你也觉得他死了。”

陈桐点点头,表示赞同:“我一直这么盼着。”

“昨晚做个梦,梦到参加他追悼会,啊呀,一醒来,居然灵验了。”陈桐举起根大拇指。

楚文斌一边流泪一边倒掉剩饭,他肚子还有点饿,但是饭太难吃了。如果尺绫在天之灵,能不能把他饭里的鸡腿也让给自己,用于慰藉生人。

时间过得太慢,尺绫不在的日子,楚文斌都浑身像蚂蚁在爬。再也不能抄到作业,也不能找他帮忙做手工了。

凭着仅存的理智,楚文斌晚修写英语作业时,流下一滴泪来。晶莹滴到试卷上,化开刚刚写下去的笔迹。

笔迹晕向四面八方,像一朵花儿。盯着花儿,视野模糊,浮出一个画面。

明亮过曝的病房里,拉绿色的帘子,天花板全是刺眼灯光。尺绫躺在ICU病房里,浑身插满管子,靠机器存活。

楚文斌又流下一滴泪来,他不会真的要死吧。

陈桐还拿着尺绫的遗产,几本外国原著小说阅读,那叫一个津津有味,看到老笑话还噗嗤一声,啪叽笑出来。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楚文斌只觉得他们吵闹。

日子总归是要过去的,这是在学校里呆的最后的两天,转眼变形马上要结束。楚文斌依旧没任何尺绫的消息,独自哀伤:“他不会真不回来了吧?”

想到好兄弟的面庞,他又沉吟,继而落泪:“不会真是最后一面了吧。”

同学们很喜欢城里来的插班生,认为是大活宝,为班级提供很多乐子,是敢于奉献的小丑。

班主任得知他们的学校变形阶段快结束时,也有点不舍,决定在临走的前一天,组织同学们为他们办一个欢送会。

“班长,你去买两支可乐,买点零食吧,我们开个班会。”班主任是这样说的。

一百块钱,买了箱黄色原味薯片,买了可乐和雪碧,买了辣条和糖。同学们把零食搬运到班级门口,摆好桌子,准备为他们欢送。

节目组也开启直播。

【哇哇哇,好久不见弹幕的UU们!】

【终于开直播了,等得我抓心挠肺,快让我看看这三只过得怎么样】

【这是要干嘛呢,怎么桌子搬来搬去,表演节目吗】

【怎么不见尺绫?】

“咳咳。”班主任正声,“安静,坐好。”

这节班会课,是这学期最后一节班会,等城市插班生离开后,马上就要进行期末考试了。

“我知道同学们都很兴奋,难得放松,学习中也很辛苦,但是无论如何,马上就要升入初三了,面临的是中考!不能够放松。”

“同时,我们也要感谢变形计来的三个城市插班生,虽然比你们大几岁,是学长。但他们为班级带来很多快乐!”

班主任扶着讲台,笑笑,又继续说:

“他们马上就要离开了。我相信,这次的插班对他们来说,肯定是如梦似幻的经历,对我们来说,也是难忘的一场梦。”

“今天这场班会,就是为了欢送他们离开,共同留下美好时光。在他们离开后,老师也希望你们能够正心,回到现实。”

语调一转,从轻松变得严肃,班主任皱起眉头。

“在这节班会课上,人人都能吃到薯片。但过了今天明天后天,城市同学们可能每天吃薯片,但你们不会再有这样的薯片盛宴。”

“同学们,你们要知道,不是人人每天都会有薯片吃的。”

“在大山里,你们就是这样的人。”

学校的硬件设施跟上来了,师资也渐渐好起来,但发展落后是事实,起码要十年甚至二十年才能完全改变。

H市的孩子,幼儿园就开始学英语,小学和外教对话,艺术兴趣班全部拉满,去各个地方的数学英语竞赛。上小学,老师们都是92起步,初高中后,老师们基本都是研究生,乃至博士生。

高考不行就出国,出国不行就水硕,水硕不行家里还有点钱。大城市机遇多,孩子总有出路。

可大山里的就不一样了。

他们这群嘻嘻哈哈的初中生,选择只有两个,要不读书,要不打工。

很多人小学快毕业了都还不会英文字母,直至对口帮扶,运送来一批又一批的定向师范生,教育质量才有所改善。

现在不卷,不把基础打好,以后到县高中,怎么和人家拼?怎么和省会的学生拼?

大城市的学生有机会抱怨“卷”,这些孩子可没有,他们没有退路了。

老师慷慨陈词:“你们必须要记住,读书是为你们自己而读的,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学校,是为你们自己。”

陈桐虽然是被批判的对象,但他表示赞同。

孩子们开始倒可乐、雪碧,分发薯片。

一个同学磨蹭在楚文斌身边,搞各种小动作,最后终于发问:

“你在家,真的有电脑,有手机,天天吃薯片吗?”

话语里夹杂乡音,楚文斌看得出他眼中的犹豫与彷徨,他只得回答:

“如果我想,是可以天天吃薯片。但我不爱吃。”

薯片盛宴开始,电脑上播放起节目组帮忙剪辑的视频,是三个城市主人公在学校里与其他同学的相处时光,配上时而欢脱,时而煽情的音乐,将教室内渲染得是一阵欢愉又伤感。

“请城市同学们,来说一下这段时期的感受吧,你们有什么话想对同学们讲的吗?”

老师微微抹眼泪,将班会继续进行下去。

楚文斌也在流眼泪,这次没主动站起来,陈桐只好先起身了。

“大家好,我叫陈桐。大家应该还记得我的名字。”

“这几日的相处里,我感触颇深,交到很多朋友,也得到鼓励,也认识到自己的缺点,知晓了自己的优点。”

“大家都很真诚,都很有趣。这绝对是场梦幻的经历,我甚至感觉不会第二次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但是,我依旧期待着,某天能再次看见你们。可能在学校里,也可能在街头。guys, see you, maybe later.”

陈桐鞠一个躬,底下人由衷鼓掌,掌声响亮。

楚文斌哭完了,拿纸巾擤鼻涕,红着眼尴尬笑笑,站上讲台。

“我叫楚文斌。”

他话语里还带着点哽咽,“实话实说,来之前,我觉得会是一个很破旧的学校,就跟往期节目那样,桌子都是缺一根腿的。”

底下的人噗嗤笑出来。

“可是来到后,我发现,教室是新的,电脑也是新的,还有全新的老师全新的同学。学风也不像我想的那样糟糕,反而比我的学校还要卷。”

“大家都很努力学习,想要考上高中,想要上大学。我明年就是高考的人了,你们的冲劲比我还大,我自残形愧。”

“感谢大家的照顾,我永远记得早上那颗鸡蛋,晚上那包辣条。你们投喂给我的我全部都吃掉了。”

“感谢班主任,感谢同学,感谢我的两个小伙伴。我真的学到很多,收获很多,这些是我在原来的城市感受不到的。”

“你们是我人生中独一无二的回忆。”

楚文斌话语真诚,眼中闪动泪光。收获一片长久掌声。

楚文斌下台,坐回座位,心中感慨良多,眼中露出沮丧,“可惜尺绫不在。”

“你还惦记他呢。”陈桐冒出一句。

大伙合影,老师拿着手机,让学生们排排站好,用作纪念。可是,尺绫不在,三个插班生里少了一个,这场留念就不完整了。

“老师,我们把尺绫投影出来吧。”楚文斌提出。

“对啊,人死不能复生,P上上去还是可以的。”一个同学附和,“赛博生命也算生命。”

在楚文斌的建议下,大家为尺绫唱一首《友谊地久天长》,用来怀念和祈祷。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心中能不怀想”

“旧日朋友岂能相忘,友谊地久天长”

千年万载,永远不忘,朋友的情意长

举杯同饮,欢度时光,朋友的情意长

大家举起可乐雪碧碰杯,满眼哀愁,这场班会的最终,演变为尺绫的追悼会。

如果有一束尺绫喜欢的小白雏菊,那该多好啊。

门突然被打开了。

尺绫看见投影屏上挂着自己的照片,课桌围成方框,满地都是薯片碎屑。同学们手牵着手,哀伤地唱着歌。

他一脸懵。

第27章 奥数冠军

“尺绫?”

“你居然, 还活着!”

楚文斌激动地说,冲上来握住他肩膀,想狂喜摇晃, 但一想到他身上的病,就立马停下。

“你出院啦?”

班级里瞬间死寂, 全体目光看向门口, 见一个健康完好尺绫状物直立着,唱“友谊地久天长”的嘴巴僵住合不上。

尺绫:“我就没住过院啊。”

尴尬了。

追悼会都快办完了。

班主任别过头, 不忍再看下去。这可不关她的事。

“电子超度也是超度, 把你度回来了, 挺好。”一个同学安慰班级。

楚文斌不可置信, 捏捏自己脸, 又掐尺绫皮囊, 发现居然是真人!活物!立马当场尖叫一声!!追着问:

“你消失这几天,去干嘛了?我们还给你办追悼会呢。”

尺绫拿出一本证书:“我去比赛了。”

绒布红证书无比精致,赫然印几个烫金大字:奥数组委会颁发,荣誉证书

翻开, 美轮美奂, 铅字赫然写着:“中学生组,一等奖。”

同学:“啊?”

老师:“啊?”

观众:“啊?”

【啊啊啊啊, 怎么突然拿了个奖回来, 还是奥数】

【我去, 太厉害了吧, 节目组怎么不放点消息】

【啊啊啊啊啊啊我为我宝尖叫!啊啊啊】

【该死,被他装到了】

教室里一片惊呼, 楚文斌将证书扯过去,细细欣赏, 其他同学又把证书扯过去,传阅观赏,每有一个同学细瞧过,教室里便又倒吸一口凉气。

“哇塞。”

“好厉害。”

“这是真的吗。”

弹幕也一条接着一条:

【我查了查,这个比赛好像含金量不高,不是全国比赛,范围只有大区】

【这不是国奥啊,什么野鸡比赛,怎么没听说过,不会是给钱就有证书吧】

【上面说的都不错,但是国奥预备女将高晓晓也参加这个比赛了】

【啊,晓姐?她不是国奥落选了吗,这场第几名?】

楚文斌接着问:“你考得好吗?怎么样,多少分啊?有没有奖牌?”

尺绫从帆布袋里拿出个圆圆的金属块,金灿灿的,上面赫然写着“第一名”三个大字。楚文斌接过,嘴巴张成O型!

“ohhhhh~”

“太美妙了我的天!”

楚文斌咬一口,发现是合金,差点没把牙咬崩。

“ohhhh~天啊,尺绫你太棒了!”

【查到了,晓姐也是一等,但是没公布排名】

【尺绫这有个第一名,那晓姐不可能第一了吧,怎么会这样】

【男生理科思维就是比女生好,尺绫拿个第一名怎么了?正视差距好吧】

【↑逆天】

尺绫把奖牌给楚文斌玩,走入教室,找到空着的自己座位坐下。证书正好传阅到陈桐手上,陈桐恰好在他身旁。

“哟,还挺真。”陈桐靠着背,将证书两面翻阅,颇为吊儿郎当。他递还给尺绫,笑笑:“厉害啊。”

尺绫收回证书,放进朴实无华的帆布包里,看到讲台上贡用的饮料薯片,拿下来,认为是自己那份。

陈桐:“确实是你的。”

班主任见教室里人人惊呼,空气都快抽没了,全是二氧化碳,忙整理秩序:“坐下,都坐下!”

她也觉得自己面上涨红,一阵热浪涌来。太不可思议了,尺绫刚开始和她请假的时候,只说了有点事干,要离开几天,谁能料到是去拿个冠军回来?

这名心目中被病痛折磨的学生,语文要考查字典,英语读着磕磕巴巴,留级好几年,数学居然闭着眼拿第一?

割裂感太强裂了,这究竟算学霸还是学渣?

弹幕仍在争吵:

【不是吧老天,这都能吵起来?】

【晓姐已经入营,都准备保送清北了,你们还在这争什么,这俩都不是一个赛道的人】

【吵架拉踩的请左转开帖,不要再直播间乌烟瘴气,我才不懂你们什么国奥,也不关心】

老师正声,“咳咳,尺绫同学很幸运,赶回来最后一节班会。我们本来在做道别。”

“正巧,请尺绫同学上来说说,这些天在我们学校的感受吧。”

掌声稀稀疏疏,尺绫站起来,径直在原地发言:

“饭很好吃。”

“老师很耐心。”

“我很快乐。”

下面的人还在等下一句。

“谢谢。”

教室里鸦雀无声。

半秒,才响起反应迟钝的掌声:“啪啪、啪啪啪。”

老师还没反应过来,发觉已经讲完,瞳孔颤抖一下,举起手犹豫地鼓掌。

“很好,很好。”

陈桐锐评的惜字如金,事到如今仍然适用,同学们仰慕这个神秘高冷的插班生,认为他是一个命运多舛,但人定胜天的传说!

薯片盛宴很快就结束,欢聚一堂的班会,迅速转变为期末考前的冲刺。楚文斌的好兄弟失而复得,满心欢喜,晚修兴奋得写不下作业。

其他同学晚修奋笔疾书,一到课间立马冲上讲台打开电脑,搜变形节目的八卦。

变形人生最近热议:

【尺绫勇夺大区奥赛冠军】

1L:高晓晓居然惜败了啊?

2L:尺绫这是匹黑马,实力挺强悍的

3L:得了吧,这比赛有几个正经选手?都是些卡拉米,也就高晓晓还有点名气

4L:尺绫实力应该是有的,但没什么用。我记得他好像都17了吧,还在初二休学,转竞赛路线年龄早超了,也来不及了

5L:直接挂靠高中还有希望,但N市地区好苗子多得很,今年的新小将还没出,不一定缺他

上课铃声响,同学们立马关掉网页,回到座位上写作业。

楚文斌摸着尺绫金牌,一个劲瞧着金光闪闪,这好兄弟真实力不凡啊,可能真应陈桐话语,以后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自己还得他救济呢。

尺绫今晚罕见没写数学,放松一刻,拿起带来的小说阅读。

被诟病许久的问题终于破了,事实证明,他带原文小说确实是会看的,而不是纯粹装b。

【我怎么越看,越觉得尺绫和我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人家家财万贯天赋异禀,当然和我们不一样】

【闰土竟是我自己(哭泣)】

【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了(悲)】

晚修很快结束,这是在学校里睡觉的最后一晚,同学们都依依不舍,给他们送来手写信,有的撕作业本纸,有的用信封包好,有的还附赠小零食,五花八门。

最后一晚,和舍友说话也不多,大家沉醉在离别之中,埋头入床,静等这场美梦结束。

黑夜之中,挂在床头的帆布包,突然发亮。

尺绫睡得晚,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到一闪,知道是手机亮了。

他侧身伸手去掏手机。大家已经睡熟,节目组也休息,只有摄像头记录下这幕。

在被子里,光照到他脸上,勾勒出轮廓。

屏幕上,赫然一条信息。

“你好,请问睡了吗?”

对面是一个女生账号,头像是紫色的风信子,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没等尺绫回,对面又发来一句:

“你应该很有天赋吧。”

正在医院里挂水的高晓晓,垂着眼,打出这几个字,手边还是昨天的题目。

昨天竞赛,一向承包地方小赛奖牌的高晓晓,只拿了个第二名。最重要的原因是状态不好,肠胃炎上吐下泻,硬撑着写完比赛。

小分出来的时候,她发挥得大失水准,而坐在她隔壁的那位,未曾闻名的尺绫,以两分之差胜过她。

她郁郁不乐,本来国奥落选,就是一个打击,现在到这种业余小赛,自己还输了,更加郁结于心。

颁奖完后,她主动上去加联系方式,却一直没勇气开口。

这晚深夜,漫长吊着水,她终于想好措辞。

“那份题我今天看了下,无论如何,都好像超不过你。”

“你好像,很有天赋。”

尺绫比她还要大一岁,是个不入流的爱好者。高晓晓不敢想象,他要是接受专门训练,会如何发光发亮。

尺绫在被窝里,看到这一句,有些犹豫。

他回应一句:“你那天状态不好,我走运而已,比起你水平还是差很多。”

高晓晓不知道他是否研究过自己,可自己是无意间研究他了。一考完,就看见手机推送,这位选手和《变形人生》的主人公同名,人气还不小。

她又紧接着刷几个片段,发现这个人比自己想的要随性,也要优秀。

“不太一样。”高晓晓打字,护士来帮她换吊瓶,“你要是上和我一样的强度,很容易就进集训营。”

她九岁开始训练,天赋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家里是砸了不少钱,自己也学得很努力。教练说她是努力型中的天赋选手,天赋选手中的努力型。

她听完这话,觉得比赛是越来越吃力了。

尺绫想了很久,还是回:“我其实没有天赋。”

这句话看上去不近人情,活像把别人羡慕的糟蹋下地。

高晓晓叹气,谦虚装b的她见得很多,有天赋不自知的她也见得很多,这些人七分天赋三分努力,不能理解三分天赋七分努力的选手。

“你有天赋,不知自罢了。”高晓晓打字。

又是一个难以与自己共情的,她微微失望,很多人不懂所谓自己背后到底要多勤奋,才能补上这份缺失的笨拙。

尺绫比赛时写得轻飘飘,如鱼得水,她亲眼看见了,翻腾的肠胃就又凉一节,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果然,她落败了。

对面沉默许久,高晓晓看着再无动静的消息框,心想自己又搞砸,刚准备关上,忽地弹出一句消息:

“我没有天赋。”

这句话,没有任何歧义,是一个陈述句。

高晓晓也沉默了,她甚至能想到对面思索良久的样子。

“那你怎么这么轻松,写得那么从容。这不是天赋,难道你每天都在努力吗?”

他可能有做过练习,也可能请过老师。

高晓晓自己都笑了,一边竞赛一边还上变形计,如此分心还能拿冠军,不是天赋还是什么?

尺绫犹豫,手机的光芒映照他的脸,幽静中泛着黑白交错,显得有一丝凄哀瘆人。

也许是环境使然,他眼中流露出追忆,看起来并不太好。

他回道:

“你不会想知道的。”

第28章 打工生涯

第二天一早, 三人就收拾行李,搬离学校。

节目组没有选择用小面包车将他们载回小石村,而是找来小三轮, 让他们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楚文斌挠头:“不是, 你这不讲道理啊, 有点过分。”

节目组把设备搬上车:“坐车可以,给钱。”

陈桐掏出50块钱, 递过去, 节目组拿出一个本子, 念出来:

“现在你们还倒欠1780元整。”

楚文斌瞳孔震惊:“不是, 什么时候……不对。”

三人身上仅剩的50块钱, 也被节目组骗走了。望着小三轮, 手足无措。

“这车也不能载两个人啊。”楚文斌嘟囔。

这小小的,甚至有点破旧的三轮车,顶多能带上三件行李,多坐一个人都举步维艰。陈桐计算下走路的路程, 大概是六公里。

事已至此, 只能两个人走路,一个人骑车, 轮流换, 行李放三轮上。

其他人没有异议。

今日的太阳尤其热烈, 才清早没过多久, 就完全红日当空,晒得满头大汗, 不停往颌骨流。楚文斌艰难地推着三轮车车尾走,希冀帮蹬车的好兄弟省一点力。

刚上完一个大坡, 三人都疲累不已,要休息一阵。

石桌凳子上有个大遮阳伞,三人缩进去,不远处就是个狭窄小卖铺,大冰柜亮堂堂摆出来。

冰柜上贴着绿豆沙、红豆雪条的包装,可谓是晶莹剔透,柜里面摆满雪条,楚文斌看一眼,又看一眼,已经满嘴分泌唾沫了。

“好想吃。”

“好热,好想吃。”

楚文斌一眼都离不开冰柜。

老板娘看见这拍节目的,刻意用扇子挡住脸躲镜头,又在扇子背后偷看几个小崽子。

好奇之心谁都有,最爱看八卦。听说远处小石村确实来几个年轻人拍节目,好像还是电视上的反面教材——《变形人生》

估计就是他们了。

见太阳猛烈,三人中的一个又猛地吞咽唾沫,连水都没得喝,推着辆破三轮确实挺凄惨。老板娘起善心,招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楚文斌本就痴情望着冰柜,见此状,立马雀跃起舞,像小兔子一样急速蹦跶过去。

老板娘打开冰柜,掏出根雪条,递给楚文斌这个俊小伙。又打开水箱,拿出冷藏的矿泉水,给尺绫和陈桐一人一支。

“拿着吧。不用钱。”

“谢谢姐姐,谢谢,姐姐你最漂亮了。”楚文斌小嘴抹蜜,连续好几个飞吻。

尺绫有些犹豫,陈桐帮他接过了,还拧开:“喝呗。”

终于有人搭理自己,陈桐一直把欠节目组的医药费放心上,还不还得完是一回事,节目效果又是另一回事。他露出微笑:

“姐,能问你个问题吗?”

“您知道那儿能打工吗?能很快拿到钱的那种……”

老板娘顿了顿,思索几秒,伸手指指远处,嚷嚷指示:“星期四早头,在村口车站那车站,会有工头来招人,你们要想赚点钱去瞧,都是日结工。”

陈桐拧上水瓶,道谢:“多谢了姐。生意兴隆呀。”

楚文斌恰着雪条,口水变成雪水,冰冰凉凉非常惬意。这种小雪条以前只卖五毛,现在涨到一块,他怀念得不行。

还有几天变形就正式结束了,打工这必备剧情是该要提上日程。孙欣看一眼拍摄大纲,不禁感叹陈桐敏锐,几乎是三人节目程序的主导者。

“走吧。”陈桐挥挥水瓶,“快中午了,还有三公里。”

下坡容易上坡难,剩下半程路都是下坡,最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楚文斌爬上三轮车:“该我上了,你们辛苦了,剩下一半由我承包吧。”

刚轮换骑上坡的陈桐&尺绫:……看上去不像装的。

楚文斌向来神经大条,两人都由着他,楚文斌骑着三轮带行李在下坡飞驰,浑身轻松,嚎叫大喊:“我去,怎么不累,我真是牛b!”

中午整,终于看到小石村,那黄石头竖在村口风吹日晒,朱砂字模糊。

距离农村黄家还有段距离,众人却是很累了,楚文斌的脚也没力气蹬,进程停滞。

路边有一辆蓝色电三轮突然停下来。

电三轮上坐着的主人,李大叔,望着这群有点眼熟的小子。

“天啊,累死我了,好累好累。”楚文斌对天嚎叫,像条死狗趴在车把上。

陈桐咕咚喝水,尺绫脚踩着地上碎石,低头,等他们两人。

“那个,”李大叔开口。

众人回头一望,见戴草帽有点眼熟的村人朝他们说话,面上带点犹豫。

“要不要我拖你们一程?”

三人坐上宽敞宝马电三轮,抛弃破旧人力车,和行李一起被李大叔载回家门口,就差没送进门搬到床上去。

李大叔罕见地有笑意,目光一看到尺绫,面上仍有不好意思,瞥过头去:“学校放假啦?”

“嗯对。”楚文斌难得和他和谐相处一回。

李大叔追问:“学得怎么样啦?”问完,他立马知道自己愚笨,这些崽子都是要回城里去的,改口道:“你们可得都好好学习啊。”

他眼中闪出一丝光,嘻嘻笑笑,颇有炫耀的意味:“要考个好大学,我女儿就是大学生。”

陈桐看有些莫名其妙的李大叔,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把行李搬进屋子,看到尺绫又开始拿起扫把清洁。

爷爷奶奶今日特意杀鸡做午饭,招待三个好大孙,楚文斌看见鸡有点难过,因为那是他一直喂的那只,伤感后化悲愤为食欲,含泪吃三大碗。

【回来后他们会干嘛呀?是不是该打工了呀?】

【我记得上季是这样的,不知道这次写的剧本有没有】

【都现在了还说是剧本呢,顶多算个指导大纲,剧本能写出楚文斌这么傻叉的人吗?】

吃完饭,尺绫捧着书坐在门槛前看。中午的阳光在瓦檐下意外柔和,他一声不发。

陈桐拍拍手,召集楚文斌,也打算吸引尺绫。

“我们是时候要赚点小钱了。”

楚文斌立马想到自己那顿千元大餐,昂首挺胸:“对,我说要还,说到做到。”

“得了吧。”陈桐气笑,“节目组只算了爷爷奶奶体检的钱。”

1780,节目组只说过一遍,他记得清清楚楚。

“分摊到每人身上,大概是六百,我们还有三天时间,日均要两百。”陈桐分析得有理有据,像是早排算过一遍,“打听过了,村口有收人的,我问了钱还不少,只是辛苦一点。”

“每个人当然可以选择赚钱的方式,不打工,有其他办法赚到钱也行。只要走前把六百块交上来即可。”

【陈桐像导演,这思路,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点毛病都没有】

【啊他们真的要打工去了呀?都还未成年呢】

【都满十六了,没毛病,多体会一下打工人生活也好】

【不是,他们能干嘛,手上又没一技之长,只能卖力气了】

尺绫看着书,应该是听到了,陈桐没管他,自己说完就完事。最后补一句:“明天就开始哈。”

“收到!”楚文斌敬礼。

【你们觉得谁会最先完成任务?】

【陈桐看上去胸有成竹啊,这小子脑袋也精明,搞不好一个人就赚了一千八】

【钱有这么好赚吗……】

【我押楚少爷搬砖,尺绫餐馆,陈桐带货!】

【尺绫不好说,但我赞同楚文斌搬砖,他长得就像土木牛马】

【乐死我了】

晚上仍是鸡肉大餐,安稳度过一晚,第二天就拿着奶奶给的每人十块钱餐费,出发到镇上去了。

镇上村口的车站,今日还没来人,楚文斌看一眼空气手表:“是周四没错啊,都快等俩小时了,怎么没动静。”

与他们一同在车站候着的,有挑着秤和菜的大婶,还有玫红头巾的老奶奶,左右手各俩鸡笼,臭气熏天。

陈桐胆大,礼貌询问:“您好,我想问问,每个星期四这里不是招工的吗,大概要等到多少点呢?”

老奶奶摆手摇头,含糊吐出几句乡话。虽然三人听不清楚,但从三个重复音节能看出来,表达的应该是“听不懂”。

还没来得及问大婶,忽地来一辆破旧小公交,前门烂了没后门,三人面面相觑,当机立断,登上车。

首先报销的是楚文斌的餐费,这里到镇上要两块钱,三人拿的都是整十元,只能怒亏四个馒头,痛饮长江水。

楚文斌上了车,手上没钱,没安全感。

尺绫尝试将十块钱掰一半给他,可是无果,被理智拒绝。

小车摇晃,好几次挨着边,擦到荒草丛生的悬崖峭壁,心慌得是那叫一个惊!尺绫不看窗外,仍挎着一个朴实无华的帆布包,手里拿着书籍。

【之前不装书迷,现在要打工,反而装上了是吧】

【尺绫这样看,真的不会晕车吗】

【楼上的,他不晕车,他晕字】

【字摇又车也摇,这不就相对静止,不晕了嘛!】

【天才!负负得正】

陈桐看一会儿风景,看一会儿尺绫,终于是凑上来:“这本我看过了,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尺绫没回应,大概是晕字又晕车,脸色青白,宛若琉璃杯子一碰就要碎。

车终于到镇上,路程实则不远,只是这小公交比自行车还慢,唯恐掉个轮子。

恰是早上八九点,人烟气十足,早餐摊还没收摊,豆浆纸杯和塑料袋在街边随风流浪。

走前几步,遇到一路灯柱,上面贴满小广告。

【隆兴电子厂,18块一小时,招收男女18-36岁】

【无痛取luan卖luan,招dai孕,单次过万价格丰厚】

【开锁,换锁,修锁。电话1xxxx8xxxx9专业打孔修管道】

他们看一眼,思索良久,最终买了早餐,各奔东西。

尺绫的钱拿去买了粉丝菜包,换来一张五块和四张一块,他把五块整给楚文斌,自己留了包子散钱。

楚文斌有点感动,也有点无措。

自己厚脸皮,乞讨也能讨到蜂蜜,尺绫不一样。这沉默寡言好兄弟,别说讨东西吃,连说话都张不开口,更别指望一个人靠四块钱养活自己。

经此一别,可能天人两隔,永不相见。楚文斌真心希望尺绫能顽强活下来,别饿死街头,白骨露野。

兄弟,珍重!

第29章 读博大业

每人分配一个摄像师, 跟拍尺绫的摄像大哥,看他一边走,一边吃粉丝菜包, 嘴角不禁流下不争气的口水。

尺绫注意到这个小细节,半晌拿出剩余四块钱, 转身又去买一个包子, 递给摄像大哥。

摄像大哥大惊!万万不可!!尺绫塞给他,摄像大哥只好含泪吃下。

真的很香。

“你这就把钱花大半, 只剩三块, 你今晚怎么过?”摄像大哥引导, 问, “你有什么打算?”

尺绫没有答, 也不像其他人一样立即找工作, 还在街上吃着包子晃悠,悠闲自在。摄像大哥内心有一个不好的想法,他不会觉得,节目组会给他兜底吧。

“这几天的食宿可都是要你自己解决的啊。”摄像大哥立马打补丁。

尺绫刚吃完半边包子, 仍闲庭漫步, 好奇看周围环境。摄像大哥紧张一会儿,跟着他, 又淡定自若了。

【隔壁楚文斌都在谈工价了, 尺绫还在这吃包子, 属实是不太懂事】

【你们急什么急, 这才几点呢,这么快就扣帽子了?】

【呵呵, 我看他就是想偷懒磨洋工,让节目组兜底】

【专业算命十八年:依我看这个尺公子呀, 不宜正财,偏财运倒是不错】

看他的模样,似乎是心有打算,但更多像是游手好闲、随波逐流。

路边嘈杂,摄影师跟着,忽地见尺绫步子一转:

“押谁?”

“快点啦快点啦,下定不能反悔。”

一个旧铺改的小凉亭里光线阴暗,人气却旺得很,几个老头子围石桌坐,几个手靠着背站,还有几个站到长凳上伸脖子望。

里三层外三层,中心的石桌上是一副扑克牌,还有数十张花花绿绿的毛爷爷。

山里本就乐趣少,以前吃饱都成问题,精神生活更是贫瘠,在那么困难的年代唯独流传下来读博一支独苗,至今仍兴盛不衰,有望继续贯穿千年。

近些年来国家大力打击聚众读博,家里打麻将被举报都要拉去教育一番。

可惜读博这东西虽然敞亮地方见不到,势力非常顽固,小角落里比比皆是,跟屋子里的蟑螂一样,怎么打都打不完。

不怪国家不力,一些人的基因要有字,估计就是个“赌”的大字。稍微肚子有点粮,手上多出闲钱,在桥头在街口,围成一个圈儿,都能支起一个档子来。

参与的群众——老头们,一半靠儿女养一半吃低保,吃喝问题不大,每天闲着没事做。是此项事业发展的最好主力军!

人家年轻时为国家奉献,老时候发展下精神粮食,换点内啡肽开心一下,怎么了呢?

尺绫靠过去,在外围观看一盘。摄像大哥察觉他有心思,握紧手有些紧张,这按理来说是不能拍的。

【我去,gambol!】

【尺^尺真是个好奇宝宝,让我看看这是什么】

【我觉着他不像只是看看,,】

【我也觉得,话说这是可以看的吗……】

尺绫旁观几局,忽地伸手,押一张一块钱。他在其中毫无违和感,年龄和入世成反比。众人见着一张绿色的,面额也太小,抬眼见是个小后生,诧异一阵就继续沉浸式读博。

摄像大哥咬咬牙,心想糟了。咳嗽一声。

尺绫没在意,依旧站在那儿看牌,不像赌徒,反而像认真采风的某个研究员。

【尺绫押大押小啊?】

【没看清,反正我押大】

【赛博读博是吧,我押尺绫赢!】

这局尺绫输,桌上那可怜的绿色的,被人手一扒,收入囊中。

尺绫静看,继续。

【痛失一块钱,目前金币:3】

【不是吧他还继续下啊?这次又一块?】

【快快快,快开牌】

尺绫下一块,这回赢两块。

【尺绫,收手吧尺绫】

【纯纯看运气了是吧,是我我就四块全押!】

【你们没发现,他都是观察好一阵,才开始下吗】

【艹,还赌啊,这次下两块】

小凉亭里热气朝天,人人紧张。

【又特么翻倍了,四块?】

【这回押的多少?两块?】

【我去转眼变十块了】

今早支离破碎的十块钱,已经被赚回来了。

庄家还没开始抽水,又开启第四轮,弹幕看得瞠目结舌。

【下下下赶紧下,尺绫神预测,赌王啊!】

【为什么我也开始兴奋了我艹】

【妈呀我去!这都翻多少倍了】

【专业算命十八年:我就说他偏财运好是吧】

摄像大哥扛着摄像机,看得也是心惊肉跳,上一跳下一跳,在尺绫准备下注二十块的时候,直播间被封了。

理由:非法读博

注一下,牌一翻,尺绫手上有两百块了。

简直像神仙变钱一样,摄像大哥惊叹不已,他要再多留半小时岂不是几百入口袋?

其他人见着小年轻一开始不入眼,全当透明人。后来见赢家一直有只手,往上望,发觉是这扮猪吃老虎的小孩儿,纷纷内心大惊,决定下一盘跟他落注。

大家纷纷期待的时候,尺绫收手了。

摄像大哥没想到如此突然,见他出小凉亭,迟钝好半秒才跟上去,脑子里仍残存赢钱的爽感。刚想问怎么不赌了,连忙住口,是个人都知道要见好就收。

可是,他怎么做到,在这种五五开的赌局里,输赢做到三七分,还连赢好几盘,四块钱本金转眼就变两百了。

尺绫大概是看出他的疑问,隐晦答:

“顺手捞一笔。”

摄像大哥仍不解,尺绫怎么不传授点赌钱的秘诀,难道他是概率算出来的?

见他眼中仍不解,尺绫解释明白:

“牌上有花纹,记住的。”

这种小庄子,一般都不动手脚,但庄家总得要能控全局。

尺绫没赌过钱,路过顺眼看看,心思比赌徒们更加敏锐,果然有蹊跷。牌背看上去一样繁琐,实际上某个点某个角还是不一样,而且差距细微,几乎不能被发现。

可惜尺绫对图像尤为敏感,只一眼,就看出差别。

他看几局,就大概清楚789J对的什么,记大半牌后,下一局两局试试水,果然赢钱。

人家在赌,他在认数。虽然都在小凉亭,但思维早不在一个维度。

摄像大哥恍然大悟,原来不是赌运好,是靠实力取胜。

“那你为什么又……”他没忍住问,问到一半声音低下来。

“点到就好。”

这个问题尺绫没回答,人家庄家脸已经开始绿,他要是带着一群老头吃倍率,很容易惹祸上身。

刚听他说完,摄像大哥觉得他高深莫测,是个外星仙人。还没来得及消化那几句话,又听尺绫来一句:

“您好,请问警察局在哪里?”

摄像大哥:!???

路过的大妈为他指路,见到小年轻内心乐开花。尺绫道谢谢,打算往警察局去。

钱都还没凉,就要反手去举报人家!?

不是说不惹祸上身吗!!这怎么还自己找祸端!

“你……”摄像大哥不懂他的言行不一致,只觉得有点缺德,又有点挑不出毛病。

“逢赌必输。”

尺绫留一句,看他一眼,好似是提醒又是警告,开始迈步-

小凉亭,几辆摩托警车哔哔哔绕圈,车上传来大斥:“停了啊停了啊我看看谁还在赌!?”

没过多久,受到举报的小凉亭就被警察叔叔们围截,大爷们第一次被抓个正着,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跑路。

警察本来兴致冲冲,说是有十几个人聚众读博,这不给他送人头冲KPI来了。

谁料到,都是些一把骨头的大爷,别说是行政拘留,就只是驱赶教育,都怕折了他们腰。

“散了散了,赶紧散了。不准打了!庄家跟我走!”

大爷们被劝说回家,领头的那几个老东西拉到局里去教育,尺绫在远处看着,一举两得。

有大爷试图挣扎,叫嚣道:“还我二十!还我二十!”

警察厉声,“信不信还要罚你二十!”

大爷理据力争。

“苏和美间还赌呢!赌导弹发射不发射!!”

“我们是有大局观的人,赌点十几块,向大国学习经验!”

他们振振有词。

“对啊!对啊!”

事已至此,不听从指挥的全部拉局里教育,直接开一个防沉迷读博班级,每天都得交一百字检讨。

一个两个三个在局子做思想教育后,警察叔叔出来,见举报的那个长发小年轻。

“还站这干嘛?”他有点诧异。

尺绫伸手拿出两百块,递过去:“这是证据,赌资,上交。”

“嗨呀这,这——”警察一时间失语,尺绫看着也不像是傻得可怜的,“你,嗨呀——都把我给搞无语了。”

路过一个文职女警,见好久没这么多人,热闹得不行。

“怎么啦?”

“噢原来是你举报的啊?”

“正好正好,”女警大喜,“推文缺素材,就决定是你了!”

执法要指标,后勤也一样要指标,每个星期都在愁要写点什么正能量,帮忙找回失物、救落水老人、照顾迷路儿童这些早写过八百遍,才被上头批评没创新。

这不就创新了嘛!这小哥们模样标志,热心举报,一眼就是天之骄子。

“你放心,匿名,拍张照片就好。”

“照片也会遮住头,都几个老东西,不会找你寻仇。”

那日,被掐断的直播间观众们,纷纷猜测尺绫到底输还是赢?也有人说尺绫知法犯法读博成性,是个坏胚子,出道会带坏风气!

可惜这一期,读博这片段并没有被剪入正片,节目组连花絮都不放,网络上只有不全的切片流传。

有人说在警察局看到尺绫了,估计被抓进去,蹲局子去了。

有人说在胡说八道,这尺绫还没出道呢,预先就在这泼黑水了是吧。

有人说不是黑子,真见他进局子,不信拉倒。

有人说别吵了别吵了,又直播了。

没过几天,大伙还在为尺绫进没进局子执着不休,突然被一个帖子吸引。

【表扬!未成年小伙举报赌博窝点,警方将其一锅端】

帖子附上照片,两个警察和一个小年轻合照。小年轻高高瘦瘦,穿的是七百一件的纸原家花绣衬衫,裤子是五百一条的黑贴身裤,脸上码朵灿烂卡通粉色小花。

路人底下留言:

“我去,这不是我们尺绫嘛!”

第30章 饭馆善举

从警察局出来后, 已渐近中午。

警察人很好,不仅没有没收主动上交的两百块钱,还特意多奖励他两百块钱做激励奖金, 写八百字小论文夸赞他,洋洋洒洒, 行云流水!

摄像大哥跟在一旁, 满脸呆滞,只觉得尺绫高, 实在是高!情不自禁要给他竖大拇指。

绝了, 赚了大爷钱还把大爷卖两百。简简单单, 就把钱洗白, 名声洗白, 从投机取巧小赌徒变成三好少年。

尺绫站在街边, 等车飞驰过去。

摄像大哥整装待发,翻看刚刚拍摄的片子,小凉亭内光线阴暗,暗画面上几个亮点, 勾勒出群人轮廓。

效果意外好, 无心插柳柳成荫。他不禁感慨,如果不是今天跟着尺绫去, 大概是此生难遇。

还没等直播重新开机, 尺绫就迈步前行。

“诶诶, 去哪儿?”摄像大哥叫住。

尺绫停脚步, 回头:“我饿了。”

他幼稚,开始揣着四百块走路。

看他背影, 摄像大哥一瞬间感慨良多。哪个摄像刚出来没有拿部DV拍一路的理想?都有过拍大片,拍纪录片, 拍人生事的幻梦。

进电视台后发现条条框框太多,家里有老有小,拍摄对象也多数高高在上,没什么意思,直教人束手束脚。

真没想到,这几天居然能在尺绫身上找到当初那种感觉,通俗点讲,他的接地气像艺术品,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这段没办法播出,连审核都过不了,但摄像大哥觉得应该一秒都不用剪,自己留一份珍藏。

尺绫走出去百来米,他开好直播间,跟上去。

【哇哇哇终于直播了】

【究竟赢还是输啊,赚多少啦?】

【隔壁楚文斌都开始搬砖,八小时一百二,陈桐在倒卖赚五十,尺绫怎么还在闲逛啊】

【尺绫背影真好看,赏心悦目】

尺绫看见一小餐馆,飘着饭菜香气,拐弯转进去。

这是间专供小炒快餐的店,大门敞开,临近中午客人都是些农民工,还有喝酒找地坐享受人生的大爷。

点上一碟小菜,叹一杯白酒,魂游天外眼迷离。

尺绫很少一个人出去吃饭,位置星星点点,好几桌都坐人。

【我都不敢想象,尺绫这么干净秀丽的小孩,居然和周围老大粗这些是一个物种】

【楼上的,你和尺绫也是一个物种啊……】

【猪脚饭快餐为什么只有又脏又黑的男人存在,是因为体力劳动者需要大量碳水和蛋白质补充,挑货别挑了】

【小仙女怎么不跳啦,是因为不喜欢劳动吗嘻嘻嘻】

为了好拍摄,特意挑一个采光好的地方。坐的是能坐十几人的大圆桌,一大爷在隔壁吃鸡架。

“吃什么看一下。”老板娘吆喝一声,捧着菜送到桌。

【女性体力劳动者也需要营养,看不见她们是因为不舍得花钱,大多自己带饭】

【这话说得,挽什么尊,男的干活就是比女的多,比女的要累,认清楚现实差距提升自我不好吗】

【你们,,,吵架前查户口是个好习惯,那货纯纯反串吸流量,主页带货直播】

【五十步笑一百步,甩个钩子就高|潮】

“你要吃什么?”摄像师禁言一番后,顿时神清气爽,转头问。

尺绫看桌上的塑封菜单,套餐都是十多块出头,小炒一盘也才二十。尺绫看一面,又翻一面,看完之后翻回来,点了个15元套餐A。

他把菜单递给摄影师。摄像大哥一愣,摇头:“我不吃,你先吃。”

尺绫把菜单收回来,和老板娘下单,这时候摄像大哥突然想起没替班,有点后悔没点饭。

下了单,后厨就乒乒乓乓响起来,炒菜声哗啦啦作响。

大爷们各吃各的,一口菜一口白酒,很快,尺绫的套餐A就上来了。

原来套餐A的全名是:红烧茄子豆腐沫盖浇饭。

【猜到了】

【素食主义者·尺绫】

【这份量,你别说虽然是素,但不亏啊】

【隔壁大爷的猪耳朵看上去好香啊,流口水了】

尺绫拆一次性筷子,夹起红烧茄子里的豆角,开始进食。

【天啊,我也想吃红烧茄子了】

【隔壁楚文斌在啃两块钱的馒头,陈桐蹲在街边吃7元素面条,就属尺绫吃的最好了】

【尺绫闲钱不少啊,才一天不到就入账四百了】

【专业算命十八年:厚台丝窝,免fei帮看财yun,专业师承看过都说zhun】

大爷见着小姑娘这么漂亮这么高,实在是难得一见,迷离醉眼眯眯着瞧,喝白酒涨红脸笑。

尺绫自顾自吃午饭,沉迷茄子,估计没注意到。

客人逐渐稀少,尺绫吃饭慢,夫妻店两口子也逐渐闲下来。

女的拿出一沓本出来做前台,趁着有太阳光,翻开审阅。男的出来收掉碗抹桌子,然后抹布抹手,走到女的身后。

夫妻俩讲什么,嘀嘀咕咕,最后店里没多少人,终于听清楚一句:

“怎么对不上啊。”

一个老熟客过来买单,凑头看一眼:“对账啊?”

夫妻俩堆笑,立马帮忙结账,圆珠笔和账本乱哄哄堆着。

没过多久,他们又愁眉苦脸了。计算机的滴滴声不停,每隔几分钟就传来刺耳的归零键声音。

“滴——!”

看他们抓耳挠腮,尺绫本来不想说话,专心吃饭。但女的唉声叹气:“唉,没文化啊。”

男的接过计算机,摁两下,半晌无果只得安慰:“晚上再慢慢算吧。”

女的一句:“唉,要是妞儿还在就好了,她计得快,坐着能看一天。”

旁边八卦佬,见尺绫似乎竖耳朵听着,自作主张凑过来,给他解说道:“这老板一家惨啊,就一个女娃,好生养着还送去省会读好学校,还没上初中就遭车祸了。”

听到此处,摄像师噤声。

尺绫反应不大,面色也没多动,大概是听愣了。

【有点可怜,这对夫妻看上去挺恩爱的,也很年轻】

【阿哲,阿哲,怎么到处都是苦难啊】

【有点惨,开个小店勤勤恳恳,结果钱赚到但女儿没了】

【尺绫自带剧本啊,走到哪儿哪就有故事,拍纪录片的好手】

尺绫红烧茄子豆腐沫饭终于吃完了,女的来收碗筷,在她收拾的时候,端正坐在椅子上的尺绫,突然开口:

“我可以帮你们算账。”

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

女的微微一愣,看这个年轻客人。

她当然知道那是电视台来的,捧摄像机一进门就露过工作证。她也不知道是哪家明星,长得这么端正,没多想,只觉得赚一份饭钱就够。

这是拿他们说笑吗,拍点节目效果,放电视上做大善人?

“免费。”尺绫轻声一句。

男的也听到了,抬起头来,看向这边。

喝白酒的老大爷起哄:“嗳嗳!免费算账,热心人士,英雄少年,给他看看呗。”

小餐馆里人不多,就属这几个,男女两人面面相觑,一眼尺绫,一眼摄像机。

夫妻俩一人一句:

“哪有外人记账的道理。”

“电视台拍着呢,也不算坏人吧。”

“虽然但是,”

“说这么多也……”

尺绫看出他们的顾虑,本来也没打算真能帮上忙,只是顺口提一句。现在饭吃完,进这家店的目的已达成,没必要过分滞留,死皮赖脸缠下。

他补上:“我算术还行,能帮忙算,介意就算了。”

【还行→指奥数冠军】

【这账本不薄啊,看样子得算一下午,还得对账,是件大活】

【天啊宝宝好善良,大发善心,真是个好宝宝】

【什么善良,你把镜头撤了看看,尺绫这小子虽然咸鱼但心眼比陈桐还多,我信他要不是镜头拍着,只当芸芸众生】

夫妻俩迟疑地看他一眼,又迟疑看对方。可能是迫于摄像机的压力,也可能是内心顺从了,把账本拿过来,递上圆珠笔、日历纸、计算器。

计算器再一声归零,刺耳破空,一声寂静

这账就交到别人手里了。夫妻俩坐下,又站起,不安的心算是暂时按捺住,开始洗碗、抹桌子、做清洁。

【他怎么不用计算器啊?】

【对于他们这种级别的来说,口算更快】

【我去,他看上去好认真,好厉害】

【尺绫不是没学历吗,我看他读个审计挺好的,男审计受欢迎】

夫妻俩绕过大圆桌好几回,几次偷偷瞥,只见他一支笔,一只手翻账本,十几秒记一个数。计算器归零后就再无动静,一切安静飞快。

分针刚转半格,尺绫行云流水翻面,时针刚转半格,尺绫放下笔。

【这就算完了?】

【只算了一遍吧我猜】

【一遍能准吗?这俩夫妻算好几遍都没对上】

【免费的还想怎么样。不过这么厚,算一遍半小时也牛逼了】

尺绫说:“对完了。”

夫妻俩目瞪口呆,惊讶又怀疑。

女的过来,拿起账本,粗略一瞧居然都对上了。这是真的吗,这么快?她可是拿着计算机好几晚都寝食不安。

他们还以为这小明星提出算术,就是想赖在这一下午,想蹭晚上的饭,顺便落个好名声。

两人还在后厨商讨晚上要给他吃点什么,才能在电视机面前大方得体,只是没想到半小时,人家就搞定了。

账平了。

尺绫把账结了,留下十五块在桌子上,准备离开。

男人愣愣地看着账,抬眼,立即追出来:“等会,诶你等会儿。”

男人说:“吃顿饭吧,晚上吃顿饭再走。”

尺绫没答应,男人抓起那十五块钱,还给他,又从腰口袋掏出散钱,递过去:“拿着吧,拿着吧。”

尺绫没打算收,夫妻俩把他饭钱给免了,又给他一百块报酬,他挡不住,只好收下了。

【这对夫妻真好,感动了】

【好人有好报,给尺绫一个赞!】

【他现在,好像有五百块了吧,要是去打工估计能拿一千】

尺绫揣着四百七十三块钱,走在路上。直播间里没人再指责他游手好闲,大家都说他淡定从容,有气魄,人好命也好,不得了。

摄像师也这么觉得,眼前这背影是愈发愈神秘,宛若入世,又若出世。

群人匆匆而过,他却于人间来去自如。

游荡到下午,他到公园里坐好一会儿,发呆两小时,看游人下象棋两小时,才缓缓从公园起身,走回烟火气旺盛的市场。

镜头下尺绫的背影,抹上落日的余晖,两旁车流人声模糊,宛若晕开的光束。

一层薄薄的磨砂。有一瞬间,摄像师以为自己在拍记录片电影。

尺绫在一个小摊前停下,看着腾腾的蒸汽,掏出四块钱,指指想吃的,递给老板。

摄像师问:“你晚上睡哪儿?住宾馆吗?”

尺绫拿到包子,用塑料袋裹着,开始边走边吃。

他听到问题,看到街边:

“我想睡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