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雪上加霜
连续下好几日的雨。终于停下, 迎来大太阳。潮湿的地面开始变干。
天初亮,有人出门,查看昨夜轰响的村口。一打开门, 望见村口,大家瞬时沉默。
路口石碑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堆起来的泥石流, 靠着的那边山,多出来一道沟壑, 成就出一人高的石堆。村口的几栋房子苟延残喘立着, 还有一些两栋塌的不成样子。
原先候车的破凉亭被土掩埋, 只露出一只残角, 以示它曾存在过。
一个村民拿着铁锹, 试图去铲泥, 还没两铲,依靠的山坡已经开始响动。另外的村民叫他算了,太危险。
直至中午,这堆泥石混合物在太阳的暴晒下, 彻底晒干成块, 坚硬无比。
小石村,彻底被封锁了。封得死死的。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 小石村选址人杰地灵, 虽然身处山中, 但所靠的山体坚固稳定, 不易松动。山洪滑坡泥石流净一色往悬崖落,两次天灾了, 都没伤及过集中居民区。
只有后来扩建延伸的地方,才糟了害处。
尺绫继续过滤昨日积下来的雨水, 他注意到附近的小沟渠,水流逐渐稀少,已经开始枯竭。
小石村地势高,下雨不容易被淹,被淹也就是两三个小时的事,很快就能排净雨水。
地势高也有坏处,水源不易留下来,转眼,就向石洞缝隙流。
他希望水源问题能一切安好,只要有水,就还能活。
“尺绫,”
陈桐从门口走来,对他喊一句:“村干部叫你。”
他抬眼,放下舀杯,走出去。
村干部在村口手忙脚乱地看一圈这突然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想起昨晚种种,满脑牢骚,来不及想解决办法,又匆匆赶来。
一见到尺绫,他立马双眼发光,可这暂时的明亮,遮盖不住眼底下的思虑忧愁。他赶忙说:
“今朝早上,疯子刘就来找我说,无线电来消息了。这什么……他就给了我这样一张纸。”村干部掏出来一张纸,水笔字迹凌乱,写着电码。
“我问他什么情况,这倔驴什么都不说,只说是抄下来的,叫我自己研究研究。”村干部无奈,扶一扶眼镜。
尺看他一眼,接过纸阅读。村干部唉声叹气,又挠挠头,头发乱糟糟得像鸡窝。
“怎么样了?”
尺绫合上纸,抿嘴。
“到底怎么样啊?”村干部急了。
尺绫缓缓说:“政府的救援队,已经收到通知,昨天就开始出发了。”
“什么时候能到?”村干部只关注这一点。
尺绫抿嘴,继续说:“可能还要一阵。”
事实上,这一张纸上给出的信息,准确为:【救援队夜已出发,路遇泥石流,有伤亡,路封,无法通行】
这种消息,要是让村干部知道了,无疑会给他带来沉重的心理负担。
谁都不知道夜间会有泥石流,但要不是他们的执意求助,救援队不会连夜赶过来,也不会伤亡惨重。
后院传来刀声和鸣叫,楚文斌刚要杀一只鸡。爷爷奶奶经历过昨晚的泥石流事件后,觉得应当犒劳一下三个好大孙,尤其是勇敢无畏的尺绫。
大难必有后福,爷爷奶奶拆了腊肉,上了精米。再加上节目组这么多人,一直吃白米饭拌咸菜好些天,也该要开开荤了。
尺绫听见鸡一直半死不活地叫,还有楚文斌很不文雅的一连串“卧槽卧槽卧槽——”,将纸条折成方块,递回给村干部,回回头,走到后院去。
如此狭小的后院里,楚文斌一只手拎割喉的鸡,一只手高举锈刀,手忙脚乱地跳舞。
而主角鸡,顽强扑棱翅膀,羽毛飞溅得到处都是,脖子的血液也随着四处泼洒,弄得满地都是,活脱脱一片血流成河。
尺绫站在两米开外,没有靠近,而鸡血正好飞溅在他的鞋前。
他眼前一恍惚,似乎看到泥石流下的血肉模糊。
“你这是,”
楚文斌死死抓着鸡,生怕这只不认命的鸡,随时会扇动翅膀飞走,“终于有人来了,好兄弟,快帮帮我。我就不信治不了它!”
这鸡流了这么多血,依旧生龙活虎的。楚文斌实在想不通,这鸡要放在鸡界里,也算是个鸡子汉!有种!
又折腾两三分钟,鸡终于消停了,顺利魂归西天。楚文斌满头大汗把鸡丢进热水里,此刻热水已经变温,烫不了鸡了。
“艹,日特麻麻。”楚文斌看着死翘翘的鸡,心口大石终于落下,放下锈刀。
尺绫去拿扫把,打算把地面整理干净。刚下扫帚,只见几滴新染的红。为什么,鸡已经进水桶了,还一直有流血?
他抬抬头,看见楚文斌的手,以及放下的血口锈刀。
“你的手,”
“啊?”楚文斌一抹汗,顺着指示,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哦,这个没事。”
“就刚刚杀鸡,不小心剁错了,伤口不大。”楚文斌甩甩手,血飘出来一点,落到地上。他特意轻描淡写,就差两手插兜,“不疼,过会就好了。哟,不流血了。”
尺绫依旧盯着他伤口,楚文斌见好兄弟如此关心自己,不禁感动地走上前来,伸手主动给他看,打消他的顾虑:“你看嘛,就一点,还没指甲盖大呢,贴个创可贴就行。”
尺绫开口:“但是它深。”
正要去拿创可贴的楚文斌听到这语气,停下脚步,回头看尺绫。尺绫说:“你是用那把刀,是吧?”
楚文斌稀里糊涂,点点头。
“就是生锈的那个刀口,是吧?”
楚文斌回忆,点点头。
尺绫看着满地泥沙,下结论道:“你应该要去打一针破伤风疫苗。”
“哈?”楚文斌听过破伤风这个词,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从尺绫嘴里说出来怪怪的,“就一小口子。”
尺绫说:“你伤口不浅,贴上创可贴,就很容易形成缺氧环境。这刀杀过鸡还闲置生锈,昨晚还放在门口,大概会有破伤风芽孢,如果不打疫苗,你可能会感染破伤风。”
楚文斌皱皱眉:“感染破伤风会怎么样?”
尺绫继续说:“会头晕头痛,浑身无力,角弓反张……”
楚文斌听不明白了,直接问:“会死吗?”
尺绫答:“会。”
这下子,楚少爷瞬间就精神了!一个伤口居然会让他死掉,自己的大好青春年华,居然会败给一把锈刀。不行,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不能!
一股晕眩重击楚少爷,他立即脸色青白,牙齿发颤:
“尺绫,我好像已经开始头晕无力了。”
尺绫:“……”
“尺绫,你能不能,把我背去打疫苗?”楚文斌闭上眼,觉得要珍惜时间了。他觉得有一点愤懑,他居然会死得比尺绫早!
尺绫:“……不至于。”
两人和节目组报告一声,摄像大哥带两人,出发去村里卫生所打破伤风。拔鸡毛这件事,很荣幸地落到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陈桐身上。
陈桐对着还没处理的鸡一阵发愣:这,要怎么解决,他给鸡弹琴吗?
卫生所在高处,自带发电机,这几日下雨除了断水断电,几乎没多大影响。
昨夜的泥石流离这里还有段距离,上来之后,两人只觉得宛若到了天堂,一阵安好的样子,属实不多见。
小石村人口少,没多少个人需要医疗。卫生所就二十来平米大,只有王晓一个人主持,药房输液室诊室都在一体,像个单间小诊所。
门口有一个母亲,抱着着凉发烧的两岁宝宝前来看病,正量着体温。尺绫领楚文斌进去,王晓正忙着帮他爸写“小石村遭遇泥石流”的报告,一抬眼:
“怎么了?”
昨晚泥石流共进退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如今再见面,怎么就这么冷静。楚文斌不禁想。他上前一步,递出伤了的手:“王医生,我想打破伤风。”
王晓看一眼,低头继续写小石村泥石流报告,“哦,等一下。”
她写的过程中又喊:“外面的,别把体温计拿出来,还没到时间。”
楚文斌敬佩感油然而生:好从容,好厉害啊。
有一种小时候去急诊看医生的忙碌感,也有在班主任面前一览无余的压迫感。
王晓写完手上这一条,戴上口罩、手套,开一瓶生理盐水。对楚文斌说:“过来这里。”
“怎么弄伤的?昨晚摔的吗?”王晓看一眼伤口,见新鲜得很,刚问出口就否定了。
楚文斌答:“刀割到的。”
楚文斌走过去,在台上伸手。王晓拿出棉球镊子:“没有血液传染病吧。”
楚文斌挠头:“哪些算血液传染病?”
王晓径直把生理盐水往伤口倒:“艾滋什么的。”
“哈?”楚文斌觉得一阵麻麻的感觉流过伤口,还挺舒服。王晓换上酒精,浇下去,还没来得及发声的楚文斌“啊啊啊啊——”叫起来。
痛得撕心裂肺,五指连心。王晓停止倒酒精后,楚文斌才缓过来,一口气下去了。
完了,太丢人了。他看向尺绫,尺绫只见楚文斌眼角悬泪光,楚楚可怜。
“别动啊,忍着点。”王晓拿起另一瓶液体。
楚文斌“啊啊啊啊——”一阵,又“啊啊啊啊”,叫个没完没,心都快死了。楚少爷欲哭无泪,怎么清理伤口要这么久,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打破伤风疫苗吗?
王晓洗出血水,帮他包扎好。
方才量体温的母子时间到了,王晓将楚文斌先晾一旁,给着凉的小孩先开药。两人听着医生病人间用方言聊昨晚的泥石流,楚文斌想家了,尺绫坐在椅子上,依旧什么都不说。
十分钟后,王晓换上新手套,从冰箱拿出一支破伤风免疫球蛋白。
“把袖子撩起来。”
楚文斌照做了,看见针头,害怕地闭上眼睛。
王晓干脆利落地注射完,把废物丢到垃圾桶里,说:“可以了。伤口不要碰水,注意饮食,别吃海鲜发物。”
小石村里也没海鲜,说到一半,王晓也懒得说了。
楚文斌只听懂海鲜,没听懂发物:“鸡算发物吗?”
“公鸡算。”王晓答。
楚文斌一下子就绝望了,他杀的那只,就是公鸡。
王晓给他收拾消炎药,棉签药水纱布,让他自己每天洗一次。尺绫正要把他领走,门口突然轰响,闯进来人:
“王医生,王医生,他被蛇咬了,你快救救他。”
尺绫侧身,给涌进来的三人让道,被扶进来脸色青白的人,面如死灰般地挪动,长相有点熟悉。
竟是前晚溜进他们家当小偷的李二!
王晓皱眉,一见病人情况,就知道事态严重:“被什么咬的?什么时候。”
“烙铁头。”领头人答。其中一个还抓着个蛇笼,“就这条。”
蛇笼子里,一条生龙活虎的毒蛇正猛然扭动,花纹看得直教人渗冷汗。
另一个人补充:“他今天早上被咬的了。雨停了他想出来打扫屋头,结果踩进坑里就被咬一口。他没多想,把蛇抓起来,结果中午就又吐又晕,脚都肿了。”
尺绫看一眼,认出来,这所谓的烙铁头,就是原矛头蝮。
楚文斌听闻毒蛇,下意识害怕,躲到尺绫身后。人们把李二扶到病床上,李二看上去浑身无力,奄奄一息,被咬的脚踝处已经肿成两只大,淤血一片,发黑发紫,非常恐怖。
“妈耶。”楚文斌攀住尺绫肩膀,“可怕。”
王晓看见这场面,只顾得上安置病人,论起治伤手足无措。她来小石村快两年,没处理过蛇咬伤的病例,直教人无从下手。
烙铁头,烙铁头是什么蛇?李二躺在床上,忽地一侧身吐出来胃酸,看着突然呕吐的病人,她脑子一片混乱。
这症状,百分百是是凝血功能有问题了。
“原矛头蝮。”尺绫冷静,提醒,“要打血清。”
“对,打血清。蝮蛇血清。”王晓一愣,“这里没有血清。”
血清要到县城医院才有,而现在,要怎么出去?她霎时一颗心掉落冰窖,当头浇凉水。其他人一听,也怔住了,现在别说到县城了,连出小石村一步都困难。
李二哑言,呀呀地说话:“大夫,王大夫……”
王晓过去,李二说:“好疼啊。大夫,要是没有血清,我会死吗?”
这把王晓给问住了,她没有这方面经验,甚至连蛇伤病例都没接触过。此刻此景,她心中一阵悲凉,第一次发觉自己如此无用,在病人面前无能为力。
她翻药房,发现两盒蛇药片,看清楚后一连十片给李二吃了。李二吃完后,仍是奄奄的,目中无光。
“你坚持一下,我爸说国家马上派人来救我们,很快就能等到血清的。”她只能这样无力地安慰。
几个送李二来的人商讨:“村里有没有会用中草药治蛇伤的?”
“前几年那个老头不是走了吗?他家人也搬走了。”
“隔壁村呢,能不能联系上?”
“难啊,电话都打不了。”
商讨无果后,一个领头的人摇摇头,回头对另一个人说:“先去把他老婆孩子叫过来吧。”
楚文斌见这一幕,只觉得心中触动。这个李二平时干坏事多,今天就要被老天收了,也算是因果报应。
可是,明明昨晚还对他们恶言相向,今天就只剩一口气,来得太突然。楚文斌虽然讨厌李二,心里也不觉一阵伤感,好似大家真的要准备生离死别了。
在这一个小时中,李二的伤口不断恶化,越来越肿胀难看,肉眼可见的烂下去。领头的人摇摇头,用一条毛巾将伤口盖住,不久,李二的妻子,带着四岁大女儿,抱着半岁儿子,火急火燎赶过来。
小女孩一进门,声音就跟脆铃一样,轻盈地喊:“爸爸,爸爸。”
这份稚幼如风铃的童真,出现在这不合时宜的卫生所里,让所有人内心凄然。
李二本来躺在病床上,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听到女儿的声音,突然就呜呜呜哭起来了。
小女孩手上拿着劣质的塑料娃娃,伸手展示给爸爸看:“喏,爸爸,你看我给芭比换了新衣服。”
他的眼泪流过太阳穴,流到枕头上,小女孩低头看一会绷开的娃娃衣服,用手把它扣上,她娃娃的蕾丝边快要掉了。
“爸爸,你什么时候给我买新娃娃呀?”小女孩天真地问。
李二躺在床上,眼泪不停歇,众人百感交集,李二妻子也站着流眼泪。小女孩听到抽泣声,转转头看悲伤的众人,又看她强壮的爸爸:“爸爸你怎么哭了。”
爸爸哭了,妈妈也哭了。小女孩手拿娃娃,顿时感觉到氛围的不对劲,一阵害怕,也跟着哭起来:
“爸爸,爸爸!”
女孩的哭声最凄厉尖锐,霎时刺破了诊室里的寂静,直冲天花板。
坐在一旁的尺绫,垂垂眼,出声:
“先别哭了。”
第52章 以身试毒
这句话一出, 小女孩的凄厉哭声一下子被打断,空气霎时凝滞,众人愣一下, 齐齐看向尺绫。
尺绫坐在椅子上,垂着眼, 面色平静, 不同于众人的难过悲怆,显得格外凉薄。
“你刚才说什么?”一个人见没人说话, 惊讶地看这个小年轻。
难道他还有什么办法?
另一个人见他神色冷淡、事不关己的样子, 立马来火:“你嫌烦走出去, 在这瞎几把叫什么。”
尺绫是有话要说, 他想站起来, 但最后没站, 试图开口。余光望病床上的李二一眼,说:“他凝血很低了,这样下去很可能会内出血。有没有同血型的,给他输个血浆。”
王晓听到这。脑海一闪火花, 马上按照他说的行动起来。
她快速验血, 其他人凑上来,纷纷伸出手臂:“医生, 输我的, 输我的血!”
结果得到后, 她喊:“谁是O型的?”
李二妻子急忙说:“我女儿是!她是O型的。”
太小了, 比血包没大多少,而且是亲人, 不能够用。王晓见状没办法,只能召集村里面的资源。
一个同行者立马跑出去, 挨家挨户找血源。尺绫语出惊人,非常专业,不由得奉如圭臬。
楚文斌顿时想起刚来小石村的第一天,这个好兄弟,可是把他从毒蛇口下救了一命,堪称专家。
如今,他又要重出江湖了吗。
找血源过程中,希望再次点起。李二妻子抓住尺绫这根救命稻草,抓紧问:“是不是输完血,他就有救了,他就能好了?”
尺绫答:“只能暂时保命。”
一听这个语气,难道还有其他方法?李二妻子反应极快,立马哀求道:“你有什么办法,你就救一下他,求求你了。”
之前对他恶语相向反应迟钝的人,也只好闭上嘴巴。尺绫看一眼小女孩,又看一眼那条花纹繁杂的毒蛇,说道:“把蛇给我。”
“你,”正在做防感染处理的王晓霎时抬头,神色顿顿,看向他,似乎察觉到了他有些什么想法。
毕竟尺绫的哥哥,她的师兄,是名副其实的医学副教授。尺绫作为病秧子,在这等气氛浸润下,自然也精通不少知识。
要说起某种方面的专业,王晓可能还比不上他。
尺绫拿到蛇笼,看里面的毒蛇,对王晓问:“烧杯滤纸玻璃皿,你应该都有吧?”
王晓点点头,似乎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制造血清。
血清实际上就是免疫球蛋白,都是靠注射毒素入大型动物体内,待多次反复动物产生抗体后,从其血液中内提取出抗体,制造成血清。
王晓珍藏了一套实验设备,都是打算以后研究的时候用的。没想到居然会在今天就用上。她拿来滤纸和玻璃皿,尺绫打量这条强壮的原矛头蝮,对众人说:
“可以先出去。”
几个人愣愣,知道救星来了,赶紧先将小孩带出去。
还有些人不愿意走,一是怕李二有什么意外,二是想看看到底能怎么救人。
尺绫见还有人不愿意走,也没多说话。他径直解开蛇笼,蛇缩成一团,随时准备攻击。
他直接伸手进去,握住蛇头,提出来,把众人都吓一跳。
手指紧紧压住蛇头,蛇张开血盆大口,两根獠牙细长可怕。尺绫仍旧镇定,将蛇口压在玻璃皿边上,蛇顿时喷出黄白色的毒液。
这条原矛头蝮,在咬李二的时候,就注入不少毒,好在体型大。尺绫再次压蛇头,蛇毒顺着牙又留下几滴。
他伸出另一只手,压蛇的毒腺,这次蛇的注毒量比前两次都大。
没有了,真的一滴都没有了。尺绫才把蛇放下。
这条长蛇一回到蛇笼,就缩起来,姿势仍旧充满攻击性,但气势上好似弱了很多。
楚文斌蹲下来:“这蛇怂了。”
王晓看着新鲜取出的毒液,只觉得哪里奇怪,她问尺绫:“你要用什么动物,牛吗?”
但是,就算是体型再大、抗毒能力再强的动物,产生抗体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行,需要经过反复加量注射。少则三四周,多则几个月。更别说测试、提取、消毒。
尺绫拿起玻璃皿,看蛇毒 ,反问:“你应该会分离吧。”
处理血液,分层提纯这种事,王晓没少做,更何况她还有一套简略的设备。王晓点点头,“会是会。”
只是她再熟练,也赶不上抗体生产的速度。
尺绫抄起细针筒,烧杯和蛇毒,“设备借我用一下。”
王晓帮他打开设备房门,虽然不大,里面却五脏俱全。尺绫掩上门,王晓退出来,李二的亲戚就上前来问:
“王医生,”男人喊一声,讷讷又狐疑地问,“这,真的能行吗?”
虽然看上去很专业,一套一套,把众人看得胆战心惊的。可无论怎么看,这个城市来的公子哥,看上去就不学无术、花里胡哨,压根不像是个靠谱的人。
再加上之前李二和他们几个小孩结过怨,闹得很难看。万一这些城里来的小孩,借着救人的名义火上浇油,故意把李二给整死了怎么办?
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对面是仇敌,动过刀骂过人的那种。
在李二家这边,那个长头发的小孩,早在咒骂里横尸街头死过十几遍。谁知道这小孩会不会报复,有没有坏心眼呢?
王晓说:“他会一点,现在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
李二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凝血功能几乎没有,如果再拖个两天,再不下血清,真的没救了。
“王医生,他会一点,你应该也会吧。”男人还是不懈地追问,对这小孩表达了极其不信任,“为什么你不亲手做呢?起码你也得看着他对不对……万一他动什么手脚——”
王晓听到这一愣,立马转身冲到房间前开门。
手一推,门锁上了。
王晓喊:“尺绫,你开门!”
王晓捶门:“尺绫,你出来!你疯了吧!”
狭小的设备室内,尺绫坐在桌前,看见框框撞响的门。
他没有理睬,手上一如既往地平稳,拿起刚抽取毒液的细针管,精准往自己的静脉上对准,注射入体内。
外面的众人看见这一场面,纷纷惊讶得掉下巴,这是怎么了,王医生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王晓翻找钥匙,准备强行开门了,嘴上罕见地恶骂道:“你特么别死在我这里,你这傻叉,给我开门,停下!”
尺绫终于开门,王晓喘着大气,扫视里面。
只见桌子上已经用过的细针筒,以及尺绫手上微红的针孔,王晓当场就发飙,“你想死啊,这么想死,死一个不够你还要赔上你自己啊?疯了吧!”
没有动物,没有预想的牛马羊,没有他埋头研究。只有尺绫把自己当做载体,靠免疫产生抗体。
这样的后果是,非死即伤。本来只有李二一个人中毒,现在好了,两个人,要办两场葬礼吃两次席了。
李二侧身再度呕吐,李二的妻子赶忙去扶。
尺绫没有说话,出来看病人,他刚刚注射过的部位,已经开始黑了一块。
他说:“我没有事。”
毒素在他身体里随着血液快速流动,他觉得自己心跳有一点快,看了一下手,开始出现淤血了。
如果要在动物身上取血清,至少要两三天,要等动物中毒但不深,产生少量抗体后,继续反复注毒,使得载体完全适应毒素,血液里流淌满强壮的抗体。
可那实在太久了。这种方式制造血清,是不可能的。李二已经开始出现并发症了,想要从死神手中抢过他,就得抓紧时间。
尺绫只能用自己。
人体产生的免疫球蛋白,是最不易过敏,风险最低的。而他自己的身体,他最清楚……无疑是短时间内最合适的载体。
身体的不适感也随之而来,他坐下,嘴唇微微泛白,额上冒出冷汗。
王晓一边痛骂他,一边给他找药,尺绫拒绝服用,应答:
“我没事。”
王晓只觉得眼前人疯了,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跟他那实验室里魔怔的亲哥一样:
“俩兄弟都傻叉,都在世神医是吧,死吧,都死吧。”
但王晓也知道,尺绫和他哥一样,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她看过以尺绫为例的实验报告、各类数据,惊奇同情之余,她也发现过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有些反应,堪称是违背常理的。
实验是科学的,做了十多次,已经证明是科学的。但就是解释不通,因此尺绫成了他哥长久以来的研究对象。
当时她没有起疑,就算起疑心了,都只能赞叹一句生命的神奇。毕竟这个病例还活着,本身就是个违背常理的事情。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身体了。王晓想,不得不赞同。他一定不会因此而死,他起码有七八成的把握。
一个小时后,尺绫的手淤血一片,他嘴唇依旧发白,但冷汗消下去了。他观察着自己的手,突然起身,走入设备室。
王晓没有再骂他了。
众人望着他,尺绫没抬头,又打入一小针筒毒液。
楚文斌虽然看不懂,但他想哭。按照医生的反应,自己的好兄弟尺绫,十有八九应该是要死了。
都怪他早上一语成谶,这下就算自己先得了破伤风,尺绫也会比自己死得早。
可是,可是尺绫,他是蛇妖,他肯定不会死的。矛盾的心理反复冲击楚文斌的内心,他茫然无比,他应该要相信尺绫。
其他人也垂着头,看这个被家族咒骂快几十遍,无数次在话语里横尸街头、早日暴毙、扫把星化身的少年,居然真的在救自己的仇家。
尺绫这次反应比第一次严重,剂量大了一点,他的手臂淤黑成块,与他其余皮肤格格不入。好似白雪之中,莫名出现一块墨迹。
两小时后,淤血逐渐消下去,尺绫的气息也逐渐平稳,他起身,摇摇晃晃扶墙。走到房间。
此时,他的一只手已经使不上力气,王晓看见这状况,叹一口气,前来帮助他。
“我要成为杀人的共犯了。”
尺绫再次注入毒液,身体迅速与毒素产生对抗,他低烧不断。
但神奇的是,剂量已经超过了躺在床上准备凉凉的李二,他却还保持着非常稳定,甚至称得上健康的生命体征。
不仅能走,还能动,眼里也还有精气神。
他靠在椅子上,身体进入疲累的阶段,开始犯困,他闭上眼眯一会儿。楚文斌却以为他要死了,一睡过去,就醒不来了。
他想上去叫醒好兄弟,被王晓拦下,“没关系,不会死的。”
“他现在需要休息。”
诊所门口陆陆续续涌来献血的村民,李二虽然人缘不太好,但毕竟一个村子,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都不愿意见死不救。
“王医生,我是O型血。”
“王医生,我体重一百六达标了。”
“李二你好了之后,不要欺欺霸霸咯。”
“李二你看我屋头都来救你咯,你要知恩图报咧。”
“李二你被天收,我们就放过你,你以后要做个好人。”
很快,王晓就找到合适的血液,开始抽血。
三轮注毒,完成时已经是下午。尺绫已经完全无事,除了身子依旧疲累,但不适感已经消失,注射的手部也已经消肿,淤血渐退,一切都在好起来。
这时候,尺绫确定,自己身体里肯定有抗体了。
可以抽血,开始制作血清了。
王晓刚分离出血浆,给李二吊上,大概是蛇药的作用,李二的面色没有继续乌黑,比起刚才要好上一些。尺绫就突然走出来了。
“你真的没事了吗?”王晓仍旧有些担心。
尺绫露出手臂:“没事。”
王晓换上新针头,抽取了200ml血。她迅速分离出血浆,准备给李二换上。
血浆输入后,很快,李二的症状就减轻了。
到晚上,生命体征平稳,凝血也回升了。经过王晓的不断治疗,体内也恢复平衡,不说能好,但起码现在是没有生命危险。
李二妻子见这个情况,留下两行清泪,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她牵着尺绫的手,差点没跪下来,梨花带雨说:
“谢谢你,谢谢你……”
走出卫生所,天已经趋黑,两人在傍晚摸索着回家的路。
楚文斌看着,只觉得发展奇怪,他拉着尺绫:“我觉得你有一点变了。”
尺绫侧耳,听着,踩下一块石头。楚文斌歪歪头嘟囔道:“我觉得,你都不像你了。”
“总觉得你很累,活得不开心。坏人死了你不开心,你救了人也不开心。”
楚文斌刚出口,觉得又是哪里不对,停下步子磨蹭,思来想去。
尺绫也跟着停下来,看着楚文斌。
楚文斌在脑海里摸索,抓准bug,抬头:
“我好像,从来没看见过,你笑过。”
第53章 不知所云
陈桐用锅铲撩拨着锅里的鸡肉, 散发出阵阵香气,汁水混着胡萝卜瓜菜咕咚咕咚冒泡,色泽在火光里格外诱人。
看到尺绫回家, 陈桐微笑赞扬:
“手搓血清,尺绫, 你可以啊……你好像那个什么, 圣父呀。”
尺绫拉小凳子坐下来,周围摄像组的人已经吃起饭, 人人碗里都有一块鸡肉。陈桐望见他面色不改, 只觉得实在有趣。
火又小下去, 陈桐塞进去一块木头, 继续噼噼啪啪燃烧。
“吃多点。”孙欣见到他早上出去, 晚上终于回来, 也听说了卫生所的事情,“补一补。”
中午杀的鸡,硬是留到下午。十多个人分食的鸡,硬是给这两人留了四分之一。
毕竟一个打了破伤风针, 一个献了血, 都是元气大伤,吃也得吃多点。
楚文斌顿感悲伤:“医生说我不能吃公鸡。”
楚少爷含泪把鸡都给尺绫, 自己拿起一碗白饭, 硬啃着胡萝卜冬瓜白菜。吃得他悲痛不已, 后悔万分。
陈桐撩拨鸡的手放下, 任由他们自己吃,尺绫也拿起一碗白饭。
他吃一口白饭, 夹鸡肉,又吃一口白饭, 往锅里伸筷子,加鸡肉。
今天的饭菜做得很好吃,大家赞不绝口,尺绫竟然也罕见地大快朵颐起来。
吃饭的楚文斌,看着尺绫动作,只觉得奇怪。
他以前不这样,都是自己舀一点汁水、瓜果蔬菜,就捧着碗独自吃了,就算在桌上,绝不下筷夹肉这么勤。
难道是献血,中午也没吃饭,真的饿急了吗?
尺绫埋头,不到五分钟,吃完半碗饭。他又舀汁,站起来再去装满饭。
陈桐筷子也停下来,怔怔地看着。
今天是怎么了?
尺绫吃了第五块、第六块鸡肉,只有吃饭动作窸窣声。
过锅里的四分之一鸡被他吃过半,速度很快,楚文斌还没吃完第一碗饭,他又迅速空碗了。
众目睽睽之下,大家都以为他到此为止时,尺绫捧剩汁水的空碗站起来。
“水在那边。”楚文斌好心,停下筷子,给他指指。
尺绫没有往那走,他再次走到饭盆前,抓起饭勺,挖第三碗饭。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反常态的狼吞虎咽,让众人大为震惊。
这小子今天怎么了,怎么吃这么多了?虽然之前也吃不少零嘴,但这是正餐当零食了?
尺绫吃完饭,径直走回房间,睡觉去了。
丢下的碗在桌面上晾着,楚文斌望望陈桐,又看看自己包扎好的手,他没办法洗。陈桐对上目光,瞪大眼:
“又是我?”
他今天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了。
不情不愿地拿起碗,陈桐伸头,偷窥屋子里的尺绫。只见这个吃饱的小伙伴,现在已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陈桐皱眉:“他不是要死了吧。”
尺绫没有如他们的愿,等到他们准备睡觉时,尺绫还在梦乡中酣睡。
“还真的吵不醒。”楚文斌再也不蹑手蹑脚,看着好兄弟,陈桐也爬上他的行李箱床,“别管了,睡吧。
三人一觉睡到天亮,这夜没有小偷没有泥石流更没有毒蛇,大家都睡得很安稳,难得一见地宁静祥和。
楚文斌甚至梦到久违的辣条。在梦里,他回到H市,立马下单邮寄了三箱大面筋会小石村,村子里的同学们很高兴,每人一个字写信来感谢他。
早上九点,太阳都照进来时,陈桐已经起身,而楚文斌懒懒地在床上伸个腰,翻身,继续赖床。
陈桐一个人挑起大梁,用柴火烧好十几人的早餐。
火柴快没了,陈桐看所剩不多的红苗苗,继续煎鸡蛋,油香四溢。
半小时后,赖床的楚文斌手蹭到席子,坚硬的竹席一戳,把他戳得一下子就清醒了。坐起来捂住手流泪——痛得十指连心。
隔壁的尺绫,还沉浸在酣梦之中,甚至动都不动一下。
楚文斌盯着他呼吸,好几秒才一下,自己不由自主跟着,差点不会呼吸了。
真奇怪,尺绫怎么能睡这么久。
平时他都是最勤奋的那个,干活起得早,晚上还失眠,除非身体不舒服,否则不会睡十多个小时。
楚文斌没打扰他,出门闻见新鲜的空气,感觉世界又迎来美好的一天。
吃完陈桐做的煎鸡蛋,楚少爷大肆夸赞洋人早餐的精致,不仅分量少,碟子都要多洗几只!确实该申请世界遗产,破最浪费的吉尼斯纪录!
快到午饭时间,这回是楚文斌下厨,他要做韭菜炒蛋。只可惜楚少爷没下过几次厨,焦掉的蛋饼出锅后,周围人惊呼不断,夸赞楚少爷把食物做成武器的绝世神功!
这等吵闹下,尺绫还是没起床。陈桐觉得奇怪,心想不会真死了吧,前去尝试叫醒他。
看呼吸,还没死,脖子上也没有尸斑。陈桐喊他几声,没反应,依旧酣睡。
陈桐推他:“起来,吃午饭了。”
陈桐第二次推他:“尺绫,吃饭了。”
好几下,床上的人才有反应。尺绫动动,睁开眼睛,好似婴儿初初看到世界般惘然模糊,揉着眼角,翻身抱枕头,睡眼朦胧。
“还行啊,没死。”
陈桐只觉得自己大惊小怪,刚刚还真给吓一跳,差点以为他变植物人了。
“植物人好。”尺绫说,畅想着,“我喜欢光合作用。”
“你还挺幽默。”陈桐打趣。
等到众人吃完午饭,一直赖床的尺绫,终于起床。楚文斌做饭少,不知轻重,十几个人吃硬是做成十人份,大家都吃不饱,更别说尺绫那份了。
他起床时,黄花菜都凉,只剩下两三根菜和一点点汁水,还有烧焦的韭菜。
孙欣关心他,给他开小灶,拿来一个珍藏的泡面。尺绫却不同昨天,对食物提不起兴趣,径直绕开了饭桌。他坐到一张椅子上,挨着一张桌子,趴在手臂上一言不发。
见他没精打采、萎靡不振的样子,导演以为他烟瘾犯了。推过去一盒高级烟和一个打火机,尺绫仍旧趴着,伸手把烟和打火机原路推回去。
这下,真弄不懂他在做什么了。
“完了,尺绫玉玉了。”
陈桐盯着他,吐槽。
“他是不是,突然得了自闭症呀。”
站在一旁的楚文斌担心。
两人都不知道这个小伙伴到底为什么突然萎靡,也拿他没办法。他们洗碗刷碗打扫卫生做饭,消磨在被困小石村的无聊时光。
陈桐去扫窗台,窗台透光,光洒到挨着墙的桌子上,桌子上趴着尺绫,尺绫弓着背一言不发。
他扫了一下灰尘,两下、三下……空气中纷纷扬扬,都飘着小白沫,密密麻麻。他回身时,才突然看趴在桌子上的尺绫。
他埋头环抱,整张脸都浸入臂弯,只露出一只眼镜。那只眼睛像是在看着陈桐,看着墙,看着窗,看着灰尘,看着除他之外的一切又一切。
眼角有泪痕,渗出来新的泪光,在阳光下晶莹。
“你哭了?”陈桐不可置信。
尺绫把剩余的那只眼睛,也埋入臂弯中,陈桐再见不到他的任何一丝眼神。
陈桐让他一个人安静,走开了,没声张给所有人。半晌,尺绫就从散发霉味的桌子上起身,他的红眼眶消失,恢复一如既往的平静。
楚文斌想和他打招呼,可是尺绫没有说话。
他去到隔壁节目组的房子,到杂物箱面前,低腰打开箱盖。
节目组察觉,盯着他动作。
尺绫掏出先前被没收的水烟壶,拎起一盒烟膏,用指甲盖大小的刀片,刮上蚕豆大小。
还没开始点,他就先咬着壶嘴,把另一个装碳粒的盒子也打开,好似迫不及待。
没过多久,他所处的地方,就开始烟雾缭绕了。众人看他背影,只觉得分不清到底什么东西,一直盯着。
尺绫倚靠窗,抬颔望外面,分不清这亮得灿烂的太阳还是月亮。这个光源向周围散发着无数尖锐的光束,刺得耀眼。他觉得烟丝加少了,放下壶嘴,又挖上一勺。
这烟远远不像看上去那样柔和,他放缓了速度,垂垂头。
楚文斌隔远看到仙气般的模样,使劲嗅嗅,闻道一股淡淡的果香:“好神奇的烟,我也想试一试。”
陈桐麻木着脸:“在我们那边,一般都是在飞.叶子。”
尺绫烟瘾很大,像上次那般,一抽就停不下来。他不断咬着烟嘴,垂头吸着,呼出白烟,把他整个身躯遮掩。
不喜欢烟味的孙欣别过脸,不发一言。
没过多久,黄家又有人来拜访了。
一开门,是李二家的人,他们提着一箱珍贵无比的纯牛奶。
在这种时刻,还肯让出来纯牛奶用来上门送礼,着实是不容易。李二妻子眼睛还是红红的,似乎余惊后怕,嘴上挤出笑:“我是来谢谢你们的。”
李二还在家休息,他的老母亲、舅舅,以及她的妻子一同前来送礼,以示昨日的救命之恩。
而主角李二,还躺在家里吃米粥,嚷嚷着:“多谢王医生救我,哼,还要拿牛奶送给那小孩?浪费了!”
尺绫的一管血,救了一个家庭:两个孩子的爸爸,一个妻子的丈夫。简直是李二的贵人。
但他们来扑了个空,尺绫在隔壁抽烟,并没有抬头,也没打算搭理来者。
他一直低头抠小碳炉,不顾被烫红的手,只觉得温暖。
其他邻居见到李家主动来道谢,也隔着远远地望,黄家爷爷奶奶一见纯牛奶,就知道缝里还藏着东西。仔细一看,果然包装下还有一个鼓鼓当当的红包。他们没敢擅自收下这份给尺绫的重礼
众人派出楚文斌过去,询问尺绫意见。
当楚文斌到达时,尺绫还坐在窗台边上,半靠着墙,垂头整理自己的烟膏。小刀片在他手上灵巧,刮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瑕疵。
他不断吞云吐雾,楚文斌看见这烟实在夸张,下意识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屏住气好半晌,终于出口:
“李二家给你送礼来了,你收不收?”
尺绫咬着烟嘴,唇齿松一下,又咬着。
他沉浸其中,大概两三分钟,才发言:“随便。”
楚文斌被烟熏得脑子迷糊,只觉得果味滑过鼻腔,像绸缎一样包裹住自己。他迷迷糊糊走回去,对众人说:“他说随便。”
众人愣住,哪有这样说话的。
此刻,李二的老母亲,开始提起另一个请求。
“我们家没有米了,能不能让我们,拿上一杯米,回去给小孩煮个糊糊。”
这种请求让大伙都顿时诧异。黄家在被困前,准备了充足的食物,就算是节目组一起吃,也还算足够。可是论起一些小家小户就没这么好了。
本来下雨过后一天,就是县上的赶集,一个月一次,大家都等着那天去进货呢。
没想到一场大雨,堵住小石村的出口,很多人家真的没库存了,吃光就吃光,还要匀给邻居。
这样一来,吃饱饭都是个问题。
黄家爷爷奶奶给他们装了两斤米。李二家的执意放下纯牛奶,提着米走了,邻居们见着李二家来送礼,走的时候还带着东西,不由得心动。
一传十,十传百,大伙聚到一起,又来黄家门口:
“黄大爷、大娘,我们也饿,能不能借一点米粮。”
大家愣住,一张嘴两张嘴三张嘴,借又还不回来,不借又显得刻薄,人人都拿一点节目组今晚就得饿肚子,全部拒绝会误伤真诚求食的村人。
“这该如何是好?”
窗边的尺绫听到骚动,身子微挪。
他提着烟走出来,嘴里吞云吐雾,村人下意识退后一步,以为是什么烟雾弹。
尺绫出口:“拿,都拿。”
他侧过身,让出位置:“全部都拿走。”
村人怔怔,霎时不可思议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上次这种场景,尺绫还提着刀威胁群人呢。
陈桐没办法,只得出面,收拾烂摊子:“一个个排好队,不能争不能抢,我来发!”
尺绫依旧抽烟,什么话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他看着群人,像看蚂蚁或者是草芥,他只是看着。不久,他提着烟走出门口,派发食物的陈桐只见他渐行渐远。
疯子刘听到有免费东西领,蹦跶蹦跶跳过来,势必要嘲讽一波村民。
可当他半路上遇见尺绫,他停下脚步,走过去,探头询问:“你怎么啦?”
尺绫没回应他,疯子刘跟上去,好奇道:“你想回到那天上去啦?”
尺绫仍旧没回他。疯子刘只觉得有意思,指出道:“哈哈,你也是精神病!”
疯子刘捧腹大笑:“哈哈,又多一个!”
第54章 救援行动
疯子刘传来消息, 欣喜若狂,收到了收到了!救援队说快到了!
村里的人都咧开嘴,太好了, 太好了,他们终于能获救了!
这个好消息很快传遍小石村, 村干部喜笑颜开, 特意当着众人的面,夸赞节目组, 夸赞尺绫。
“尺绫不仅救了人, 还救了两个人, 值得表扬。”
“经过村委会商量, 决定颁布一个‘小石村英雄’给他!”
尺绫站在众人之中, 非常亮眼, 现在没有人说他是最平平无奇的一个。问起村里谁最年轻有为,谁是最帅气的那个,回答肯定只有两个字——“尺绫”。
楚文斌跟着鼓掌,他虽然不在乎“小石村英雄”, 但也没多高兴。
陈桐抱着手:“人还没到, 就半场开香槟了。”
按照常理来说,多半要再次凉掉的救援行动, 在被困小石村的第六天中午, 终于顺利成功。
早上开完庆功宴的他们, 没有失望, 兴高采烈地看着一个又一个救援人员,运进来充足的水源和干粮。他们总算不用再抠抠搜搜, 到黄家门口乞讨,捡面饼碎吃了。
救援领头振臂, 摄像大哥立马对准焦,拍摄翻山越岭的救援人员们,那抹红绿交加真令人欣慰,忍不住留下激动的泪水。
尺绫吃着棒棒糖,舌尖感受劣质的糖浆味。他喜欢吃糖,非常喜欢。
楚文斌突然激动,“啊”一声叫出来。他看到翻山越岭的其中一个人,居然是他的妈妈!
远在千里之外的家长们,得知节目组滞留拍摄地,又接连遭遇泥石流后,无比担心。直接坐飞机赶来县城,但无奈小石村彻底断联,再多的担心也无济于事。
一听到救援进入小石村,作为家长,他们自然也跟着,一见面就忍不住涕泪横流。
陈桐也看见自己的妈妈和舅舅了,他凑过去,给予他们一个巨大的拥抱。笑着说:“你们怎么来了。”下一秒却也没忍住流眼泪。
尺绫吃着棒棒糖,看着。
家长们各自揉孩子的头,抽泣着看身上有没有缺斤少两,是高了还是瘦了,吃多少苦?家长们心疼得不行。
等他们团聚完后,他们才想起还有一个尺绫。
楚文斌妈妈生得富态,手指都珠圆玉润,是享福的肥手。但行动说话起来,却是很接地气,颈脖上挂一条珍珠,她看到尺绫,说:“这是不是你的小伙伴啊?”
楚文斌想起介绍好兄弟,从妈妈温暖的怀抱中起身,抹掉眼泪:“啊对,他是我的好兄弟,我们一起过了好多天。”
“诶,那你家里人呢?”楚文斌妈妈上前关心,“你妈妈没来吗?”
尺绫嚼着棒棒糖:“我快要去找她了。”
楚少爷:“……”
楚少爷:“妈,你还是不要说话了。”
陈桐妈妈和舅舅早做了背调,把节目仔仔细细看过一遍了,他们知道尺绫是个小可怜,特意过来安慰解围:
“没事没事。平安就好,大家都是平安就好。”
“饿不饿,等会出去后,我替陈桐请大家吃一顿,感谢各位这十几日的关照了!”
当这件事准备圆过去,皆大欢喜之时。尺绫侧侧身,身旁迎来一个腰杆笔直,身穿正装,眉骨微微突起,五官分明的长官。
只需看一眼,就知道是个正直可靠的人士,让人止不住信任。
众人定眼,以为他是前来慰问,纷纷仰慕:“谢谢长官,多亏你们……”
话还没说完,长官站定在尺绫身旁,细声关心:
“你哥没空。托我来看你。”
尺绫嚼着棒棒糖,没有闲空说话,满口糖浆。
司徒辅见状,掏掏口袋,拿出一堆糖似的东西,交到尺绫手上。
尺绫收下,立马就拆开,是巧克力,混着棒棒糖吃。
“没事吧。”
尺绫吃得高兴:“还行。”
收到这两个字,司徒辅似乎完成了任务,他垂眼注视尺绫,身旁突然来一个人低眉弯腰:“司队,请到这边来,我们一起去拍个照。”
尺绫留下在原地,他没太在意身旁人的离开,一直舔棒棒糖。楚文斌和陈桐都看得有点呆,尺绫才想起他们:“你们要吗?”
他们忙摆手:“不不不,不用了。”
两人皆被那正装上,银光闪闪的徽章吸引,不由得揣摩长官和尺绫的关系。情不自禁对这小伙伴产生一缕敬佩疏离。
雨停过后,效率明显高涨。中午来的救援,下午路就通了。原来昨日救援队们,已经将前半段滑坡给清理,一直在孜孜不倦实施救援。
只可惜,今天出县城是不可能的了。三人没收拾东西,也没告别,只得再滞留一晚。
他们跟随前来的家长,也陪同孩子感受农村艰辛。陈桐跟着妈妈和舅舅,搬到节目组那边的空房睡,楚文斌妈妈也找了个地方歇息。
陈桐做了一天饭,楚文斌也做了一天饭,是时候该轮到尺绫了。
两人不忍心让尺绫在灶台前做饭,看着他们和家人的舐犊之情。只好一起帮忙,节目组也赶紧拍摄,充满温馨。
楚文斌父母是乡下出身,没少干农活,见到地里的菜,只觉得无比亲切,亲自下地采摘,动作娴熟。
楚文斌也跟上去,让他妈看看这十几天的锻炼,他妈看着儿子动作,责怪嘟囔:“哎哟喂,你把菜都掰断了,哪有这样摘的,真是白变形了。”
虽然是责怪的语句,但话语间无不充满溺爱和自豪。
陈桐家里自小锦衣玉食,两代都没吃过苦。他妈妈坐在椅子上看洗米的儿子,只觉得欣慰感动,儿子长大能干,英俊潇洒。
尺绫吃完棒棒糖,就开始吃巧克力,连续好几颗,也没帮忙干活。
一顿饭做好,大家同桌共食。家长们下筷子,吃得叫感动高兴。
楚文斌妈妈:“我儿子摘的菜就是好吃,真是长得懂事了,哎呀,有点感动。从小就爱干活,”
陈桐妈妈:“我儿子炒的菜色泽也太好看了,这卖相,快赶上家里保姆的了。”
尺绫埋头吃饭,一个人快把桌上半盘菜给干完了。吃完青菜他又转头去吃蒜薹,吃完蒜薹他又去吃冬瓜。大家夸赞得有多美,尺绫就吃得有多狂。
吃完饭,为了慰劳辛勤做饭的孩子,家长一致决定由她们来洗碗。
天黑了,三个城市小伙伴坐在小椅子上,面对饭桌,不由得想到告别。
陈桐和楚文斌以为今早那个正装长官,不说陪伴,至少会特意前来看尺绫一眼。结果一晚上都没有。
他们怕尺绫一个人太寂寞,触景伤情,但尺绫面色一如既往,压根看不出多少难过。
楚文斌拿到充电宝,给设备插上,抱着平板来到尺绫身边,点开之前缓存,还没看完的选秀节目,主动关心:“尺绫,你陪我看吧。”
尺绫吃着快烂掉的水果,弯腰欠身,陪楚文斌看选秀节目。
“我喜欢这个。”
“哈哈哈哈他唱得真难听。”
尺绫吃光一个苹果,又吃第二个桃,听里面的音乐。
看到一半,楚文斌哈哈大笑后,陷入犹豫。他还是挺想知道今早那个人是谁,但最终他忍住没问出口。
当天晚上,临近分别,他们没说太多话,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各自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救援行动业已完成,除了清理坍塌房屋,修理水电,其他都准备撤场了。
村民们仍旧是出来围观,目送这群共渡十多天的城里人。
经历灾难后,当初三人带回来黄家的米面油粮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一朝回到解放前,什么都没有了。
陈楚二人的家长,也很通人情世故,在出门口准备离开的时刻,特意叫来两位老人家。
她们都提早准备好红包,往老人家手里塞钱。
家长们都很清楚,经此一别,孩子们大概不会和这片土地再有交集,提早恩至义尽,断干净也挺好。
只有尺绫一个人拖着行李,没有任何表示,当然,他也没有家长。
村里人讨论,这些个城里家长,到底给黄家留下多少好处。到底是那个珠圆玉润的给得多,还是那个苗条温婉的给得多。
忽地,一辆货车轰轰从村口开进来。
大伙以为又是运来什么新物资,紧盯着好一阵儿,只见货车停在黄家门口,挡住马上要离开的众人去路。
“这个是……?”
司机下车,见群人之中,唯一记得熟悉的长发少年,赶忙上前去,逮住尺绫:“先生,你之前订的家具和电视到货了,请问要搬到哪家门口?”
这是三人回村前,尺绫在家具店花掉的几千块,还有一部最新潮的大米智能电视。本来约定好过两天送到,没曾想这雨一下,就把路堵死六天。
路一通,他们就载着电视家具过来了,还挺准时的。
村里人纷纷看着司机打开货箱,随车的搬运工搬下来第一件木椅子,就止不住惊叹,居然是全新实木椅。
搬运工搬下第二张椅子,村里人纷纷止不住羡慕,这已经是第二件,应该差不多没了吧
第二张椅子搬进去落地后,搬运工和司机一起,搬下一张木沙发。村民们看得更是心口滴血,这木沙发真不便宜啊!两米啊,看料子做工也不便宜!
陈桐皱眉,明明记得当初定的时候,是三张木椅子,怎么现在变木沙发了。司机解释:“哦哦,前几天有位先生打电话来,把一张木椅换这张木沙发,已经完付款了。名字好像留的是,尺先生,说什么权当心意……”
这木沙发着实不便宜,至少要两千打底。楚文斌陈桐排除尺绫发电报到家具店换木沙发的可能性,只想到一个人,就是尺绫那如沐春风的哥哥——尺言。
“这木沙发都能当传家宝了。”
“我看像是黄花梨啊。”
“真大方。”
搬完木沙发后,村民以为就这样结束,没想到搬运工搬出黄家的小破桌,从车上搬下来一张新木桌,成色漂亮得不要不要。
围观的人心在滴血啊,哇哇滴血,咬着嘴唇不敢看,要是他们的嫉妒能化成呐喊,想必黄家屋头,早飘荡满尖叫声。
“没了吧,总该没了吧。”
搬运工满身大汗,抹抹额头喝一口水,从车上搬下来一个新马桶,帮忙安装好。
黄家正式进入现代化,来拍了个节目,简直像家居改造,还他们一套新软装。这下年老的爷爷奶奶总算能没那么辛苦,潜在的危险也大大减少。
“哼,我才不羡慕,我家有两个马桶。”一个村民特意说。
“马桶没有蹲厕好,呵呵,浪费水得很。”另一个村民得不到就诋毁,强忍满眼通红血丝,“小孩子家家就是不会算账,只会买这种东西。”
好半晌,搬运工干完活,终于搬运最脆弱的电视。
此时此刻,强忍着不破防的村民,也终于抵挡不住攻击,尖声嚎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清电视啊!”
“我没看错吧是智能彩电,还是大米的,好贵的我去要好几千!”
“新电视,新电视,我也想要新电视……我去抽奖都没中的大米电视,居然让黄家先得到了怎么会!”
安装调试好后,司机拿来一张单子,让下订的尺绫签收。尺绫写下他名字,司机便终于完成这趟活,开着车离开了。
只留下羡慕嫉妒恨的村民,他们的眼红得实在可怕,表情早扭曲得不成样子,最后归于想要但是无可奈何。
他们紧紧盯着签收下订的尺绫,牙痒痒,宛若要把他吃了一样:“这可是个财星,为什么不是我们家,为什么!?”
见最后的工作完成,三人和节目组坐上车,跟随着救援车队,终于离开小石村。
第55章 吃饭散席
本次拍摄, 原定十五天,实则二十三天。
手指一掐算到这,楚文斌才突然想起, 在很久很久之前,为了惩罚尺绫抽烟, 变形延期的那十天。
本来只是逢场作戏, 说说罢了,没想到因为暴雨, 这惩罚落实了。楚文斌撇嘴, 都是天意啊, 他还想着能侥幸逃过。
陈桐玩手机, 又和他妈用家乡话聊天, 语调婉转, 很是好听。楚文斌算完数,看到坐着孤零零的尺绫,手机也不玩,话也不说, 一昧望向窗外。
山路漫漫, 数日前他们走过这条路,还看见瀑布似的大雨, 现在艳阳高挂、视野开阔, 完全是不一样的景色。
个把月就这样过去了。这段变形时光, 对于三人来说, 都无疑是重要的生命历程。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们以后必定会怀念, 现在也会成长。
友谊、争吵、患难,总是让人刻骨铭心。
车安全开下山, 很顺利就到达县城,他们都各自订好机票,马上要奔赴机场了。此刻陈桐妈妈提出:“要不一起吃个饭吧。好聚好散。”
楚文斌妈妈很乐意,极力支持。大家随着陈桐妈妈找的饭店,进入到包间内一起吃个午饭。
陈楚二人各自粘着他们的妈妈走在前头,接着是乐于拍摄的摄像师们,而尺绫永远殿后。陈桐妈妈注意到跟在末尾的尺绫,刻意慢下来去问:
“你买好机票了吗,一个人回去吗?”
他哥给他安排好了,订了下午三点的机票,孙欣刚刚到了县城,终于有信号,转告给了他。
尺绫点头应下,他至今不知道今天能回到N市吗。
一些专用车也停下,本来节目组成群的摄像机就招摇,这些车再停下来,更加惹人注目。
随公家的司徒辅,快步跟上来,终于找到尺绫。
他今日脱下正装,身穿常服,可依旧能看见笔直的背脊。如今,众人才更加仔细看清他样子,看上去年过三十,留着简洁寸头,姿态持重,一眼就知道吃硬公家饭。
他在尺绫身边停下脚步,与众人保持距离,以恰如其分的声音说:“你等会跟我回去。”
“坐火车?”尺绫目中流露一丝回忆。
“专列。”司徒辅答。
陈桐有种错觉,这好像不是询问,而是在讯问。眼前这人身份必然不一般。
尺绫犹豫,他的头等舱才订五个小时,还没捂热。节目组作为临时看管人,也不敢自作主张,势必要将他转交到能托付的人手上。
孙欣建议尺绫打个电话问他哥。尺言听完,让他随意,尺绫无法抉择,他哥就说:“那你跟他吧,我把票给退了,到了你让他把你载回家。”
尺绫挂电话,司徒辅见事情嘱咐完毕,准备转身离开。陈桐妈妈突然出声,叫住司徒辅道:
“诶,尺绫,你让你的家长,也一起来吃顿饭嘛。都快到门口了,可以互相认识一下嘛。”
司徒辅听得是一清二楚,停下脚步,面露犹豫,尺绫没出声,最终在楚文斌妈妈的附和下,这位长官似的正直人物被逼进饭局。
原因有二:
一是大家都有大人陪,尺绫总是孤零零坐那一个人不好,没病都能憋出病来。小孩最不好的是搞特殊,但凡不是鹤立鸡群的,都容易出心病。
二是见他身份不俗,万一聊得来,又拓展了人脉,日后好相助。陈楚二人妈妈都有心有意,互相对眼,一官一商总是要讲点情分。
陈桐妈妈点了些菜,也招呼导演摄像一起坐。她刻意没点山珍海味、鲍参翅肚,出声询问:“孩子们都喜欢吃什么?点些孩子们爱吃的吧。”
毕竟都是些特殊人物,官家太太和硬饭碗,太过张扬,容易有行贿之迹。
陈桐接过菜单,抹一下鼻子道:“我来点吧。”
如此一瞧,陈桐的为人精明,和他家庭氛围息息相关。
楚文斌和他妈也长得像,性格也有迹可循,大大咧咧、热情奔放。也能看出自小把楚少爷当宝贝养,虽不是锦衣玉食,却是百依百顺。
至于尺绫?他说哥哥自小抚养他,众人却觉得性格大相径庭,连长相都没几分相似。
母子相像,兄弟互补。尺绫的沉默寡言,和他身旁这位竟如出一辙,都实际上谨言慎行。
菜很快上来,楚文斌陈桐坐得近,两人话语不断,反倒尺绫坐得远,手脚拘谨没吭过一声。
“您是做什么的?”陈桐妈妈轻车熟路,给司徒辅倒酒。
司徒辅虽不喝酒,但没有挡杯。
“我做警察。”
陈桐楚文斌去拿饮料,两人交头接耳,最终搞回来一瓶椰汁。他俩提着进来问尺绫:“你想喝什么?”
尺绫犹豫,没有回答。
司徒辅余光注意到身侧尺绫,推一下他杯子,低语:“喝吧。”
楚文斌和陈桐走过去,沉默着给尺绫倒一杯椰汁,两方连呼吸都屏气敛声,跟别提闲聊笑语。
楚文斌和陈桐皆感觉到他们与尺绫之间,已经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再不像往日独处朋友之亲密。各自回到位置上,菜又陆续上来,服务员在旁边服侍着,包间内更是一度缄默。
陈桐舅舅是个喝酒吹牛的好手,热衷于热场子。刚下肚几小杯白,便嚷嚷起来。
“这次真是天相吉人,三个也真是有缘,好不容易交朋友,以后一定要多多走动。陈桐下周就回去上学了,趁着暑假没结束有空的话,一定要来江浙玩,我们家全包!”
谈及楚文斌家,楚文斌妈妈就笑谈丈夫:“他一天天忙公事,走不开,孩子都是我来带的。把楚文斌养成这个样子,脾气可臭,和小伙伴们相处有什么得罪的,多担待了。”
陈桐妈妈自嘲:“诶呀,我和陈桐他爸啊,是离婚了,从小一个人带大这孩子,我最知道他心性,心眼可多。真心朋友交不了几个,但我看他和这俩小伙伴还挺投机的。多好的机会啊。”
楚文斌对陈桐吐槽:“你妈睁眼说瞎话啊。”
陈桐木着脸:“我也觉得。”
话语起承转绫,这边聊得差不多,就该换一边客气:“对了,司警官,我见着您与尺绫也不是一个姓,请问您是他什么人呀?”
众人目光顿时齐齐转过来,又立马转回去,忌惮尺绫旁人那生人勿扰的气场。
在那气场下,尺绫都束手束脚,不同往常。
陈桐终于发现尺绫的不对劲了,他们处识时,就觉得尺绫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谨慎,如今更加明显。
毫不夸张,已经不是谨言慎行,而是有种古代大家闺秀的端着。尺绫和身旁那人气势上,简直如重剑对草芒,被压得死死,削得毫无犀利,成了只乖乖小白兔。
这人克尺绫啊。陈桐想。
众人还未等到回答,司徒辅温言:
“我是他的监护人。”
“……”
陈桐楚文斌愣住,面面相觑。
他们知道尺绫父母双亡,有个很精明的哥哥,但从未听他提起过其他熟人,这位长官就是个超出他们理解范围的事情。
他们猜可能会是他哥的朋友,也可能是家里面的人脉,但万万没想到,居然父母双亡的尺绫,居然还有个血缘之外的监护人。
“噢噢,这样啊……”陈桐妈妈敬酒,脑子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关系,一团浆糊。
司徒辅拿起杯子碰唇,没有沾到酒水。
这人和尺绫,一看就知道毫无血缘,不是长相问题,而是气质就大相径庭。
尺绫跟正直擦不上边,半杆子打不着,肉眼看不出任何关系。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司徒辅看手机。
他们该出发了。
“时间这么赶啊?”陈桐妈妈站起来,这才十二点多,这人几乎没下筷。
尺绫受他影响,也没怎么吃,连特意为他点的素菜也没动过。司徒辅收拾很干脆,尺绫跟上他。
陈桐舅舅递来一根烟,司徒辅婉拒:“我不抽。”
陈桐舅舅也不好再纠缠,收回手。众人目送他们离开包间。
“这就走了?”楚文斌失落嘟囔。
“可能赶车吧。”他妈搪塞,“我们的飞机也快了,四点钟,多吃点。”
尺绫上车了,楚文斌本来还想留在这个地方玩玩,听到买好机票的时候有点失落,回家也挺好。
陈桐夹菜,这两人走后,房间内氛围也放松很多,顿时没那么拘谨。顺口道:“他椰汁都没喝一口。”
朋友给他倒的饮料,还整杯放着。陈桐一直观察尺绫动作,连他吃了几筷菜都数得一清二楚。
“哎呀,我忘了。”楚少爷大叫,懊恼拍头,“忘记加尺绫好友了。”
他们甚至连联系方式都没交换,家住哪儿也不知道。
这叫做真正萍水相逢的朋友。陈桐安慰他:“他这人就这样,只能有缘再见了。”
薄情如尺绫,一散永不见。
他跟着司徒辅来到车站,司徒辅帮他提了行李又换票。走特殊通道,很快就过去了。
尺绫望望候车站,此刻节目组已不在身边,他切实地身旁无人,轮到他跟着别人身后了。
座位安排得很利落,商务座,前后无人。
从现在出发,晚上到N市,总共六个小时。尺绫跟着上车。
列车时间对比坐飞机,是要多出两倍,但接连地面,不容易出意外。
司徒辅一上车坐稳,就开始拿出电脑办公,文件时一份接一份。尺绫靠窗坐,望外面田野风景,有时候就吃零食。
“比飞机还要贵一千。”
“安全。”
“你坐飞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