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遮本以为褚褐会这么说。
他当然会这么说。毕竟褚褐一直是最乖乖听他话的狗狗。
但褚褐却只是用比他大了一圈的手罩住了他的手,捂住,慢慢地摩挲着,然后直起了身。只笑,不说话。
青遮开始变得烦躁了,有种奇怪的心慌感漫上心头。
“为什么不说话,嗯?”
“因为说了青遮会生气。”
“生气?”青遮仰起头,两颊上的青色蛇鳞随着他的动作曝于太阳光下,漾起一阵粼粼波光,“我生什么气?”
褚褐微凉柔软的唇蹭过他的手,蹭得他手痒,心里也跟着痒,“我不能对青遮承诺我做不到的事情。”
“做不到?”青遮一下子就冷了脸,手也抽了出来,不给他碰了。
都做不到了还给碰什么啊。
“为什么会做不到?难道,”他想到了某种可能性,立刻凶狠地瞪了过去,“你要背叛我?”
“不。”褚褐当即否认,脱口而出,“我是绝对不会背叛青遮的。”
然而现在的青遮是个极其不讲道理的,他冷冷地瞪着人,蛇瞳的加持让他看起来阴郁可怖,也就只有褚褐越看越欢喜,美滋滋地在心里陶醉,想着“不愧是青遮,不论变成什么样子都漂亮得要命”之类的话。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青遮磨着尖牙,看上去很想恶狠狠咬上对方一口,“我不要相信你!你个骗子!就会花言巧语地哄我!”
事实上他也真的这么做了,在褚褐将手伸过来欲解释时,他张嘴就咬上了对方的指尖。
本来在好好看戏的屈兴平吓了一跳。
“哎呦青遮兄!”
他差点以为青遮真动了什么要吃人的念头,赶忙快步走了过来,想劝解两句,却又在青遮凉嗖嗖瞥过来的目光里无奈刹住了脚,纠结再三后只能转身去问褚褐,“褚兄,你没事吧?”
褚褐没有说话。
“褚兄?”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答的屈兴平又喊了他两声,“褚兄?”
“软的……”
褚褐轻声,语气有些呆又有些不可思议。
“舌头……软的……”
得,想多了。
屈兴平嘴角抽搐,在心里发誓下次他绝对、绝对、绝绝对对不要再插手他们的事情了。
被劈头盖脸骂了的某人反倒一脸兴奋的模样,我在这着急什么,咬的又不是我。
以后这两人再出现这种看似惊天霹雳实则不痛不痒的相处方式,统统鉴定为调情好了。我再也不管了。
结果,这誓言发了还没有半个呼吸的时间呢,只见褚褐已经哄得青遮松开了牙,又牵起他异化的手,抵在自己左胸口上,微微一笑,“青遮,你看。”
看什么?
屈兴平目光也跟着移了过去,忽然本能地觉得不太妙,刚要开口——
噗嗤。
利爪率先一步裹挟着灵力穿过了皮肉插进了胸膛,发出了一记闷响,顿时,血喷涌而出,沾湿了褚褐的衣服,和红衣融为了一体。
屈兴平大惊失色,就连卫含芙都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开始深深怀疑起自己这个便宜儿子的脑袋是不是有点毛病。
“你这是做什么?”
嗅到朝思暮想味道的青遮喉结滚了滚,有些后悔刚才松开了牙,应该再多咬一咬的,大好的进食机会。
“向你证明,我没有背叛你,我的命在你手上。”
褚褐又逼近了几分,确保青遮的手摸到了那颗正在怦怦跳动的心脏。心魔的特殊体质已经止住了血,开始自愈起伤口,青遮的手也因此被牢牢嵌在了他的胸膛里,完美得像天生就长在那里一样。
“摸到了吗?”他敛眸,专注地盯着青遮,“它在为你而跳动着呢。”
“花言巧语。”
青遮却不干。
“像这种类似于「我喜欢你喜欢到能为你而死」的漂亮话我也能说。”
“青遮说不出来的。”
褚褐笑了。
“因为青遮不爱我啊。”
青遮僵住了,这句话直接给他过度兴奋的情绪照头狠狠敲了一闷棍,从过热的温度迅速冷却下来,变成了沉甸甸的冰压在了他的心头,冻得他头昏脑涨,手脚冰凉。
一旁的屈兴平则听得心惊胆战。
关于「爱」的事情是可以这么坦荡直接地说出口的吗?他不禁忧虑。这不就打破了你们之间的相处平衡了吗?
就在气氛变得越来越糟糕时,青遮开了口。
“你在威胁我。”
他说。语气笃定。
“你这是在威胁我对吗?褚褐。”
屈兴平听得一脸茫然,不懂“爱和不爱”的话题是如何转移到了“威胁”上的。
“……唉,真没劲。”褚褐泄了气,抱怨道,“青遮哪怕是在这种状态下也依旧聪明得要命呢。”
他说出这句话,其一是为了让青遮信任他没有背叛,他的确答应不了夺舍的事情,且,说明不了背后的原因,对青遮这种疑心病极重又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来说,只有奉上命和心才能让他勉强相信自己的忠诚。
其二,是出于私心。他,很想看看青遮的反应,关于「青遮不爱褚褐」的反应。
只可惜,就如同他刻意避开了回答答应不了夺舍的原因一样,青遮也刻意避开了对于“爱与不爱”的回答。
“你死了,你就是我的了。”青遮仍旧有些不甘心,但他最终还是抽出了手,上面沾着的东西黏稠得像是红色的泥浆,欲落不落的。
“我没死也是你的。”褚褐牵起他另一只手,十指相扣,亲昵又温柔地道,“青遮青遮,你刚刚吃得太多了,你会受不了的,来,分我一点。”
青遮朝他瞪起了眼呲起了牙,显然是护食上了。
“别这么小气嘛,我会给你补偿的。”他俯身过去耳语,“等会儿我给你吃我的。”
有更好的食物做诱饵,青遮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将体内多余的灵力输送进了褚褐的体内。
“很棒,青遮做得很好。”
在第一道灵力传送过来的时候,褚褐当即反客为主,紧紧扣住青遮的手强制性开始吸收他体内的灵力。
青遮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完全没想到褚褐会给他来这么一手,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因为灵力的大量流失昏了过去。
“青遮。”
褚褐及时伸手抱住了他。
“这是昏了?还是睡了?”
“昏了,他的身体承受不住太多灵力……”
“哎,不用解释给我听。”屈兴平扇子一开,啪一声,截断了他的话,“尤其是在首席们即将到来的这个时候,多说多错啊。”
“那你真是想多了,屈公子,我已经听到了。”
伴着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命明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褚褐身后。
“……哎呀,命明知首席啊。”屈兴平变脸也快,顿装无辜,“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哟,还能来这一招啊?”命明知挑眉,笑了。
“没事的,屈兄,我是在过来的路上遇见命明知首席的。”更准确地说,是出了春分眼和命明知遇见的。
言下之意就是你别演了,他知道的东西可比你想象中的多得多的多。
屈兴平听懂了,耸耸肩,开始大大方方问了,“怎么只有您来了,其他首席呢?”
“喜忧谷出了点事情,小鱼留下来帮忙了。药王黟那家伙好像被什么绊住了脚,出不来。王都离鳞湾和空星楼又最近,所以只能我来了。”
命明知伸出手,似乎是想碰一下褚褐怀中昏厥的青遮,被褚褐一下子躲开了。
“怕什么,我又不会对他做什么。”
命明知察觉到了褚褐的抗拒,自觉收回手了,“那么按照之前遇见时商量好的,你,还有青公子,和我走一趟空星楼吧。”
一出春分眼,他就跟命明知撞了个正着,卫道月溜得及时,没被发现。本来还以为要多费些口舌或者干脆要动手,但命明知似乎没把他从春分眼里出来当一回事,笑眯眯地和他打了声招呼,还询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王都。
“褚公子不用露出这种眼神,我不打算对你做什么,反正,这里,”当时的命明知指指脚下的地,“你还是要再回来一次的。”
这哪里是“商量”,分明就是直截了当的威胁。
褚褐不说话,似乎在权衡利弊,屈兴平牢记自己的立场,哪一方都不帮,三个人竟一时成了对峙之势。
“真够有意思的。”
在场唯一一个局外之人倒是看得乐呵。
“看来现在的修真界,已经有了还算不错的后生了吗?”
她仰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楼阁高塔。
“你说,到最后,到底谁才能真的如愿呢,兄长。”
高塔之上,卫道月立于其顶,面无表情。卫含芙知道他看不见自己,于是更加随心所欲地冲着人冷笑。
她现在只是一小片灵魂碎片、一个虚弱不堪的生灵,没了大荒西楼的庇护,她会很快消失,真正意义上的死去。
但她却很满足。
因为这意味着她即将得到真正的自由,可以进入美好安静、永远不会有人打扰的梦乡了。
而未来,正在按照她的设想缓步前进着,哪怕现在青遮正躺在褚褐怀中,哪怕褚褐再怎么和青遮表忠心诉衷肠,从青遮出了大荒西楼这一刻开始,他们就被命运分成了两个阵营。
而她和卫道月,也因为选择的人不同,正式分道扬镳。
第107章 盲眼郎
梦。
这似乎是一个梦。
“下棋吗?”
坐在他对面的人问。
青遮盯着那张雾一样看不清的脸,沉默不语。
“下棋吗?”那人执着,又问了一遍。
青遮目光下移,扫了眼棋盘,终于开口:“这棋,好像已经下了一半了。”
“是的。”那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些笑意,“已经有人为你下了一半了,剩下的一半,得你自己来。”
有理有据,青遮自问没法拒绝,于是他坐了下来。
“那我们,来聊聊天吧。”对方执黑子,率先一落,在半残的棋局上堵住了他的气,提了他一子,“来聊聊,你是谁。”
“没什么好聊的,我就是我。”青遮也毫不客气,半点不犹豫,直接落棋杀了对方一子。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对方意味深长,“和我就不用打哑谜了吧,谁叫,我就是你啊。”
对方脸上的雾气开始飘散,露出其后一张和青遮一模一样的脸来。
“这不是你的习惯吗?在遇见不确定的事情时就会一人分饰两角来分析事情,以此来保证最大的理智。”
对方朝他露出一个看起来似乎不属于青遮的笑,过于敞亮,也过于坦荡。
“虽然说,卫含芙骗你没有什么意义,但保留疑心还是有必要的,毕竟人家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单单告诉你了句黑白转换,这其后能解读的意思可多着呢,否则,你也不会见到我了。你觉得呢,青遮?”
青遮沉默地摩挲着手里温润如玉的棋子,良久,开口道:“我不否认卫含芙说不出更多东西的原因可能是故意的,毕竟她告诉我的事情,只是一个最浅层最表面的东西——”
“——「你才是心魔,你才是容器,而褚褐则是炉鼎」对吗?”
“不。”青遮却摇头,“这里面,其实只有前半句关于我的部分才能确定是真实的。”
“哦?”对方捻棋的动作顿了顿,“你的意思是,褚褐不是炉鼎?为什么,不是「黑白转换」吗?”
“出于一种直觉。我不觉得依我的性格会找一个和我毫不相干的「人」来交换身份……而且,我敢断定,无论是卫含芙给我看到的记忆还是我附身于她看到的记忆,都是真实的。命运,其实是不会说谎的,会说谎的是人。”
对方明白了过来,“你是指,卫含芙在用言语引导你?”
“也不全是,记忆的画面是真的,她说的话也是真的,只不过她选择给我看的记忆都只是片段,并不连贯,甚至可能连顺序都不一定对,这很容易造成误解。”
谈话间,青遮手上嗒嗒几声,接连杀下了对方三颗棋子。
“所以,或许我可以这么推测。”
青遮的目光移动,寻找着对方棋局里的破绽。一心二用,越进行下棋这种需要缜密思维的活动,他的大脑转动得就越灵活。
“我,是道祖的容器。”
砰。
一枚棋子。
“而褚褐,是我的容器。”
砰。
又一枚棋子。
转眼间,棋盘上的黑子已经少了大半,对方轻轻一笑,并不怎么在意,“这不就意味着褚褐是你创造出来的吗?这下倒好,他还真成了你的孩子了。”
青遮却很满意,“这样很好,我喜欢这种所属关系。”永远分割不开,也永远丢弃不了。
“那紧接着呢。”对方又问,“你是怎么创造出的褚褐、又怎么交换的身份、最后怎么制定的计划呢?你心里很清楚,这些卫含芙没有告诉你的事情才是最关键的部分不是吗?你打算怎么办,一步一步慢慢查?”
“没必要慢慢查,会有人主动送上门让我知道的。”
“这么肯定?”
“命运么。”青遮讥讽,“我虽然不信这东西,但架不住有很多人信,尤其是旧八岐宫和长老会的那些人,只要朝那些人透露一点关于道祖容器的事情——”
那么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上赶着来给他送消息。
“可是现在褚褐才是容器吧。”对方提醒他,“你不怕他们找错人?”
“这样不是更好么,正好让褚褐替我试出一些心怀不轨的人。”
“拿褚褐做诱饵啊。”对方的指尖叩在了棋盘上,玩味般道,“你可真够狠心的,人家可是把心都给你掏出来了。”
“……又不是我让他掏的。”沉默片刻后,青遮冷酷无情地开了口,“这关我什么事。”
“真的是这样吗?”
对方拉长了声音。
“你是不是忘了,在这里,你代表的是理性,而我是你的感性。我现在一想起褚褐在我面前掏心流血、控诉我不爱他的场景,心脏可是疼得厉害呢。”
他目光盯着面前所剩寥寥无几的黑子,声音放轻了些。
“疼得简直要呕出来。”
啪。
青遮手指紧捏着的棋子因为用力过猛打滑,直接嘣飞了出去。
“我不疼。”他势如破竹似的杀伐攻势停了,连呼吸都迟缓了下来,喃喃着,“我一点都不疼。”
对面嗤笑了一声,讽他也在讽自己,“自欺欺人。”
青遮冷冷:“我没有自欺欺人,我就是不疼。就算疼,也只是磷罗绸的副作用带来的错觉罢了。”
“行啦,作为理性的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怎么说?反正,我就是你嘛,我相当清楚现在的你更需要理性,而不是感性。”
他站起身,似乎打算结束掉这场棋局。
“不过,我果然还是很火大啊。”
他忽然伸出手,往棋盘上一推!哗啦!黑子骨碌碌地朝青遮那边翻滚过去,和白子混作了一团,黑白交织,宛如现状。
“将军。”
对方嘴角上扬。
“你输了。”
……下围棋你谈什么将军。
青遮无语,下一瞬,光大亮,他挣扎着睁开了眼睛,醒了过来。
“嗯?醒了?”屈兴平听见了动静,从正在给云休匀写的信里抬起了头——尽管有着十分便捷的水镜传音传像,但屈兴平却觉着像凡人一样写信别有一番趣味,尤其是给云休匀写——“你这一觉睡得真够久的。”
他将写了一半的信暂且收进手镯里,起身给青遮倒茶,边倒边讲:“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在王都发生的事情,你又变蛇又变饕餮的,话都说不通一提吃的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哦对了,我们现在在空星楼,褚兄让我在你醒后解释一下,以免你应激。至于褚兄,他被命明知首席叫走问问题去了,你不用担心,这几天已经问过好几波了……”
叽叽喳喳说了半天,青遮一点反应都没有,屈兴平觉得奇怪,难道人还处在王都的那个状态里?
“青遮兄,你怎么不说话?”屈兴平将茶杯递过去,在看见青遮伸出手来接时,下意识地松开了手,然后——
茶杯掉到了被子上,水很快浸湿了被面。
“?”屈兴平一愣,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是青遮伸过来的手出现了方向的偏差,和那杯茶擦肩而过,“青遮兄?”
“抱歉。”
借助这杯茶,青遮终于确认了。
“我好像看不见了。”
_
“无妨,是借力量过度造成的身体亏损,过个十天半个月就能自己恢复了。”
命明知收回手,空星楼的人擅长卜卦看相,占星预测,所以理所当然的也略懂一点医术,人的身体出了毛病就像天道运转出了差错一样,有共同之理,但再多再深的他们就看不出来了。
“借力量?”
现在的青遮视野受限,只能看到一团亮糊糊的影子,他尝试着寻着声音去看人,却惹来命明知的一声笑。
“找错了,青公子,你看过去的方向是褚公子,不过也不重要……关于借力量的事情,是我逼着褚公子告诉我的,你可别骂他啊。”
命明知笑眯眯的,似乎是在好心替褚褐说话。
“他说你在他身上刻了逆位的奴印,力量暴涨是因为借到了他的力量。我也检查过了,他身上的确有奴印的印记,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不会对你多做什么。但王都一事处处透露着诡异,且和旧八岐宫扯上了关系,所以还是要麻烦你和褚公子多在我们空星楼住几天了。”
命明知起身,嘴上客气着“有事情可以喊我,你先好好休息吧”,告辞离开了。
屈兴平也很机灵地跟着一块走了,因为他听见了两道脚步声,现在这个房间里只剩下他和褚褐了。
两人都不说话。褚褐帮他倒茶,递到嘴边喂他,然后用手帕给他擦拭刚才沾到衣服上的茶水。而他心安理得地接受着褚褐的照顾,张嘴、吞咽、仰头,和褚褐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连默契都生了出来,不必用言语做说明,他就知道褚褐想让他配合干什么。
青遮不知道褚褐沉默的原因,他只清楚自己的,梦里另一个人对自己说过的话、不久前在王都发生的事情、以及褚褐似乎在隐瞒着他的东西,都让他难得生出了踌躇的心绪。
这好像成了一场无声的对峙,判赢的条件是谁先坚持到底。
但青遮向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在褚褐背过身替他在橱柜里找能替换的被子时,他模模糊糊地、一下一下地摸过桌子上的茶杯,终于在十几次尝试后摸到了了,然后,啪,他把茶杯碰到了地上。
一团红色的火焰立刻跳跃着蹦到了他面前。
“青遮?”那团火焰抬起了他的手,语气紧张,“你伤到了吗?”
“没有。”
青遮在心里自得地想着“我赢了”。他舒舒服服地靠回墙,看着这团火焰动来动去,感受着手指上独属于这团火焰的温度,心情一下子大好。
“你知道的东西很多。”心情一好,他就开始秋后算账了,“关于奴印,关于夺舍。”
火焰只闷闷地嗯了声。
青遮不太高兴火焰的态度,
“褚褐,你对我隐瞒了东西是吗?”
“青遮不也是吗?”
青遮一下子心虚起来。然后。惊愕。惊愕自己居然会心虚。
“不一样。”他执拗,“我可以不说,但你得说。”
那团火焰发出了笑声,青遮竖起耳朵仔细听,确定是真的笑,而不是生气的笑。
“青遮还真是霸道,不过谁让我喜欢呢。”
本来还攒了一肚子反驳话的青遮一听到“喜欢”,一下子闭上了嘴,不说话了。
“只不过,青遮,我暂且没办法说,是真的没办法,你等一等我,我迟早会告诉你的。”
青遮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到了他的手上,他疑惑地动了动手指——
是褚褐的脸。
下颌绷硬,腮却柔软,能揪起来一小团肉,是很让人爱不释手的手感。
“我一定会告诉你的,我不会承诺我做不到的事情。所以,青遮,别生气了。”
青遮都不知道自己生气了,不过褚褐说是就是吧,他捏着褚褐的脸,漫不经心地嗯了声,表示这件事情算过去了。
_
屈兴平等在门外,命明知正在屋里和药王黟、风满楼说事情,不过命明知似乎不打算回避他,门都大敞。
“……问过了,也看过了,他没说谎,的确是奴印。”
“逆位?这我哪知道?我又不精通于符篆阵法,这种事情你应该去问风满楼吧,药王黟。”
“关系?唔。”命明知的声音断了一下,“比起主和狗,我更愿意称之为——王和鬼吧。”
王和鬼?青遮和褚褐吗?
屈兴平百无聊赖,干脆开始胡思乱想。
好像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好啦那就说到这里,你们俩记得把这次的事情传达给小鱼和忧喜啊。”
声音彻底断掉了,嗒嗒嗒的脚步声传过来,越走越近。
“好了,让你久等了屈公子。”
命明知朝他微笑。
“进来吧,我们来聊一聊,褚褐和青遮在王都里发生的事情。”
第108章 王和鬼
“王和鬼?”
青遮歪头。
“这是什么说法?”
“不挺像的么。”
屈兴平边吃着葡萄边看着闲书,正巧读到孤女借王爷之势杀翻仇家,大仇得报,皆大欢喜,紧接着转脸对含情脉脉注视着她、扬言要为她遣散自己十八房小妾的王爷哭着说,对不起,我不爱你,我只是在利用你报仇,因为你也是我的仇人。然后,手起刀落,咔嚓,把王爷连同自己一块给捅死了,成功做成了对亡命鸳鸯。
屈兴平震惊地看着这一段内容,葡萄都从嘴里掉了出来。
“这、这都什么烂剧情?就这那老板还敢拍着胸脯跟我保证此书卖得最好、最受欢迎?”屈兴平难以置信地往后又多翻了几页,才发现后面还有一堆子神神鬼鬼的事情呢,两人活了又死、死了又活,爱了又恨、恨了又爱,前面对孤女坚强勇敢、爱憎分明、有胆量不退缩的性格塑造仿佛通通被喂了狗。
“这是被夺舍了吧?”屈兴平忍不住道。
一听夺舍,青遮下意识一颤手,剥好的葡萄一打滑呲溜蹦出去老远。
“哟,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见青遮伸手在桌子上摸索,屈兴平干脆从瓷盘里拎起一串葡萄,直接放到了他手里,“你这眼睛,都多少天了,还没好?”
“在王都借力量的时候一口气借到了真仙,怕是要再瞎几天了。”
青遮已经十分熟练地拿奴印一事来做说辞当挡箭牌了,尽管每次这样说都要接受来自别人戏谑的目光洗礼——当然,他猜的,他又看不到——拜托,那可是专门用在炉鼎身上的奴印诶,结果现在居然被炉鼎反用在了其主身上,这简直是匪夷所思!荒唐程度跟太阳从西边升起、东边落下差不多。
“所以才说是王和鬼嘛。”而屈兴平在最初的惊讶过后逐渐习惯了,毕竟青遮和褚褐这两个人的确很难套用正常人的相处模式,“我这么说可不是在指责或者是嘲讽你——但青遮兄你有时候和别人说话的样子真的很像是暴戾恣睢的王坐在高位上颐指气使地对自己的臣子下命令,而褚兄呢,总是站在你身后,要是有臣子敢对你提出抗议,他就阴恻恻地盯着人看,跟鬼也没什么两样了。”
总而言之就是听话,相当听话。
可是青遮听了却不怎么高兴,一提起听话青遮就不由自主想到了在王都时褚褐拒绝给他夺舍的事情。
那算什么听话啊,真要是我的鬼就应该一切以我为中心吧,那个时候不应该拼命地点头说我愿意吗。
不对,什么“真要是”,他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啊。
青遮恹恹地捏着手里的那串葡萄,挑刺道:“这葡萄没剥皮。”
“这我没办法,我又不是褚兄,还能把葡萄一个个剥好了喂到你嘴边。”屈兴平似笑非笑,“褚兄给你剥好的最后一个,不是在刚刚被你掉到地上了吗。”
“那我不吃了。”青遮放下了葡萄。
屈兴平觉得有些新奇,“你这是在怄气?”
“没有。”青遮解释不清心头突然燃起的烦躁感,他只能归咎于昨晚没睡好觉,以及对看不清东西的焦炙。
“好像自从离开王都后,你就变得更有人味了啊。”
青遮觉得好笑,“更有人味?你是指更频繁的生气?”
“情绪的波动有时候是很能代表一个人是否康健正常的。”
屈兴平把手上的话本册子丢到一旁,从手镯里又抖擞出一本新的看了起来。
“青遮兄你以前就算是生气,也是高高在上、不动声色的那种,看起来就像那些手握权势的人,他们身处高位,一言一行都会成为交易的一部分,所以他们大部分的情绪都假得很,他们身上可没什么人味儿可言。尤其是生气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不受控制、也控制不了的,所以从前我看到你生气的时候总是会在想,你会不会是装的?”
“不过。”他似乎是终于看到了自己中意的情节,对着书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几天的情绪变化好像没有以前那种奇怪的高高在上感了。反倒是褚兄不知道怎么回事,脸越来越冷,我给他讲笑话时嘴角动都不动,敷衍都不愿意敷衍我一下。”
什么?青遮心脏猛地一跳,忽然想起了一些久远的、早就已经快被他遗忘的事情——
是卫道月和他说过的「成熟化后的心魔对感情的感知会逐渐钝化」。
他和褚褐的身份互换,绝对不是交换身体那种简单的处理方式,而是真真正正的从身份到命运的互换,也就是说褚褐现在的确是心魔,他的情绪也确实会受成熟化心魔体质的影响。
但自己又是怎么回事?他的性情为什么也开始跟着变化了?
难道——
青遮一下子站了起来,又因为看不清东西,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好在紧要关头他扶住了桌子。
“怎么了怎么了?”屈兴平一把接住滚下桌子的那串葡萄,一脸茫然。
“褚褐。”
青遮开口。
“他现在在哪儿?”
_
褚褐现在在柳丹臣这儿。
更准确的来说,是柳丹臣在褚褐这儿。
“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的,起码比卫道月聪明。你都知道蒙着脸来找我,却不知道避着点青遮?你还真以为,青遮能任由你摆布?”
褚褐今天穿了一袭黑衣,坐在高位上漫不经心投下来的目光无情冷硬地像柄一出鞘就要见血的利剑。
至于为什么是高位,是因为柳丹臣此刻正跪在地上。被逼的。褚褐手一往下压,他就动不了了。和在王都里的情况一模一样,甚至铺天盖地压下来的威压都较青遮更甚。
“小道祖……”
啪。一道灵力打了过来,削掉了柳丹臣半缕头发。
“喊道祖。”
他冷声。
“越来越没规矩了。”
柳丹臣猛地抬起了头,惊愕,“您……您难道……”
“还没有,我现在被那群首席小鬼给盯上了。”有时候,语焉不详、说了一半的话比全说出来更能引人遐想。褚褐见人上了钩,便撤回了威压,懒散散地抬起手指,让人过来给他倒茶。
柳丹臣犹疑不定地盯着褚褐看了会儿。说实话,褚褐现在说话的语气、脸上的表情和道祖大人并不相像,但偏偏就是看过来的眼神像极了,那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平静到了极点又淡漠到了极点的眼神,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了。
不对。
柳丹臣忽然想起来,前不久,在王都,那个叫青遮的炉鼎似乎也是这么看他的。
但他不肯承认如此卑贱的人会和他最敬重的道祖大人有任何相像的地方,所以被他刻意地遗忘掉了。
“道祖大人。”终于,思量再三后,柳丹臣起了身,过来毕恭毕敬地给褚褐倒茶,“您如果不方便对炉鼎下手,我很乐意替您效劳。”
褚褐手底下压着本厚实的空本,正执笔写着什么,闻言眼睛一瞥,警告似的,“你自作主张去了王都,结果差点死在那儿,还想再自作主张第二回吗?”
“在下明白了。”柳丹臣弯腰,“那您这次找我来是?”
“这边暂且用不到你,所以不必再留到这里了。你回去,看好我的身体。”
柳丹臣嘴角动了动,不过没有多说什么,行了礼退下了。
人走了,褚褐就把贴在门上的防窥符撤了回来。不能让命明知注意到自己太长时间贴着防窥符,否则一定会找借口过来查看。
“你就这么神神叨叨的一通说,他就信了?”
卫道月从最里屋走出来,脸上全是对柳丹臣的轻蔑和不屑。
“果然,那个家伙在提到道祖时就容易失了分寸和理智,只可惜他主子可没他想象中的重视他。”
“无论他是信还是不信,我最想要传达给他的东西已经说出去了。”褚褐盯着柳丹臣给他倒的茶,手腕一转,倒了。
卫道月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你是指「看好我的身体」?话说,你是怎么知道道祖闭关其实是为了疗伤休养、所以他的身体需要人看管的?你在黄道十二宫晷里看见了?”
“没有,我猜的,猜对了而已。”也不难猜就是了。
“猜的?”卫道月挑眉,“我倒是越来越好奇你在黄道十二宫晷都看见什么了。”
“看到的不多。”
是真的不多,虽然说是解开了记忆的封印,但很奇怪,恢复的记忆都是一片一片、一段一段的,似乎,黄道十二宫晷只想让他看到想看到的。
命运不会说谎,那就只能是有人做了手脚。
只是这种事情,得怎么做手脚才能瞒得过去命运呢?
“看到的不多?你好像不是很信任我啊。”否则也不会当着他的面去找柳丹臣了,“这还真是打击一个作为舅舅的心。”
卫道月假模假样地捂住自己胸口,一脸受伤的表情。
“明明我现在可是站在你这边的。”
褚褐冷冷瞥他:“你还演上瘾了?”什么这边那边,还真是会铺语言陷阱,明明两个人都是为了各自利益被强行绑定在了一边,说得就像是「他跟青遮吵架、然后卫道月拍着胸脯表示兄弟我铁定站在你这边」一样混淆视听,扰乱心神。
“嘁,没意思。”卫道月耸耸肩,“自从你从黄道十二宫晷出来后,你脾气倒是越变越差了啊,怎么,心魔对你的影响越来越严重了?”
“……可能吧。”
褚褐顿了顿,提笔补足了本上最后一句,这是他来到空星楼后养成的习惯,一日一写,也不必避讳着卫道月,因为这是一句在别人看来无关紧要的话——
「要记得,你爱青遮。」
“可能,再过几天,我就连该用哪种眼神看着青遮都会忘了。”
褚褐呢喃。
所以,一切都要加快速度了。时间,快来不及了。
第109章 诱情报
“褚褐。”
有人敲门。
“在吗。”
是青遮的声音。
褚褐瞥了卫道月一眼,卫道月心领神会,后撤一步,整个人如水一般,身体表层漾起波流,顷刻消失不见。
“我在,青遮。”褚褐起身去开门,“我刚从命明知首席那里回来,正要去找你……你怎么自己过来了?下人没和你一起吗?眼睛不是还……”
一样什么东西甩进了他怀里,褚褐眼疾手快一接,是串葡萄,顿时懵了。
“青遮,这是?”
“给我剥皮。”青遮言简意赅下了命令。也不用人扶,数着步子成功避开障碍坐到了茶桌旁的凳子上。这几天他来过青遮屋里不少次,已经大概摸清了他房里各个东西摆放的位置,今日这么一试,果然准确,以后就不用人扶着他进出了,弄得他怪不自在的,跟真残废了一样。
褚褐多了解他,眼睛一弯、眼珠一转、眉头一皱他都知道青遮在想些什么,“青遮这是借着个由头过来看我?”
“知道还问。”
青遮挽了挽过于宽大的袖子,今天早上褚褐衣服给他穿了一半临时被命明知紧急叫了过去,于是就没来得及给他戴护腕,他也没管,反正一整天都是待在屋里听人给他念话本,哪儿都去不了,也无所谓方便不方便了。
再说了,他还嫌护腕紧巴巴儿的,绑着难受。
“命明知好不容易把你放了出来,我可不得来看看?”
命明知可谓是他目前打过交道的首席里最难缠的一位,千面狐狸,当面一套,背后一百套,使出浑身解数、千方百计都难从他嘴里套出一句有用的话。甚至他明知道自己眼瞎得有人照顾,还是把褚褐的房间安排到了离他百八十丈远的位置,都不在一座楼里。
搁这儿恶心他呢。
青遮不耐烦。
“青遮不用担心,命明知首席翻来覆去问的还是那些事情。”褚褐去橱柜里取了床薄毯,折成厚厚一叠垫在了青遮坐着的凳子上,“木头硬,别硌着。”
“就是翻来覆去地问才需要担心。”青遮手抓着褚褐的胳膊,配合着起身,又坐下,“他这是在一遍一遍校准你叙事时的细节,看你是不是在说谎。”
“无碍,青遮,你放心好了,他发现不了什么,连屈兄他都盘问了好几次。”
青遮带来的那串葡萄已经不新鲜了,褚褐拍了拍手让人另上了盘新的,除了葡萄还有些荔枝龙眼,都是青遮爱吃的。其实大可以让底下的小厮侍女们剥好了再拿上来,只不过青遮不愿意吃陌生人碰过的,嫌脏,也不信任,褚褐更是想享受亲自上手剥好喂到青遮嘴边的这个过程,所以干脆夹着私心拒绝了仆人们上手。
“屈兴平也被问了?这他倒没有告诉过我。”
“是我让他别和你说的。既然这件事情我能解决,就没必要去扰你心神、毁你清静,青遮只需要等着结果就好。”
“嗯。做的不错。”
青遮很满意,他想要的可不是事事都拿不定主意、事事都需要向他禀报的蠢货,虽然说褚褐是他的人,必须得将一切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他,但这毫无保留的度,得褚褐自己掂量。
说了两句话的功夫,褚褐已经剥好了葡萄递到了青遮嘴边,他张开嘴,上下牙齿轻轻一碰,紫色的汁水迸溅出来,沾湿了他的唇和褚褐的指腹,鲜艳的颜色极其夺目,一下子让褚褐的呼吸声重了几分。
想咬。
褚褐肆无忌惮地紧盯着那弯唇,眼睛里赤裸裸的贪恋挡也挡不住。
反正青遮现在也看不见不是吗?
“你盯着我看了很久了。”
忽然,青遮转过了脸,准确无误得找到了他的眼睛,和他对视上了。
“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褚褐被紫红色汁水浸染的手指下意识颤了颤,像是某种被惊到从而做出生理反应的动物。
他很确定,青遮是看不见的,因为即使现在青遮和他对视上了,那双眼睛也是虚焦着的,没有落点,像两颗精美却华而不实的琉璃珠。
“青遮、是怎么知道我在看你的?”褚褐捻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手,却对同样沾了果肉汁水的青遮的嘴唇视若无睹,又继续若无其事地剥起葡萄来,“直觉?”
毕竟青遮的直觉一向很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青遮却勾了勾嘴角,说:“不,诈你而已。”
他又不是神仙,背后还长眼,只是凭借着对褚褐的了解做了猜测,且猜对了罢了。
褚褐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有些耍滑头的答案,忍不住笑了。
“青遮原来也是会开玩笑的吗?”
“我会不会开玩笑你还不清楚?”
褚褐剥葡萄的手一停。
“我怎么会清楚呢青遮,我们相识的时间不过寥寥啊。”
他装作落寞的样子,哪怕知道青遮看不见,也要从声音里传达出他此刻的感受,好博得青遮几分注意,“忽然很想看看小时候的青遮呢。”
“小时候有什么好看的。”
“怎么会不好看,青遮即使是小孩子也是最可爱的小孩子啊。”面对青遮时,褚褐总是有一肚子让人听了觉得肉麻的夸赞,“青遮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
“不太记得了。也没什么好记的。”
“连父母都不记得?”
青遮咬葡萄的动作一顿。
“不记得。”
“我想,青遮的父母一定是很温柔很善良的人吧。”褚褐看向青遮的上方,“否则也不会生出像青遮这样的……”
“褚褐。”
青遮打断了他,那双琉璃珠一样漂亮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空洞的、落不到实处的视线笔直地望过来,竟产生了一丝诡异的咄咄逼人。
“为什么要一直问我的过去?”问得像套话一样。
“……没什么,青遮。”
褚褐知道青遮一向敏锐,但没想到即使看不见了还能一下子察觉出半点不对劲的地方。
怪他,心急了,应该像前几日那样循序渐进地问。
所幸,他也知道该如何说能够打消青遮的怀疑,“因为我爱青遮啊,所以很想知道关于青遮的一切。”
“爱”这个字眼很好用,果然,青遮听到后立刻转移了视线,不再执着于套话不套话的问题了。
等发现自己又下意识地躲避了这个问题后,青遮心头的无名火又窜上来了。
“手。”
他冷冷道。
褚褐不明所以,不过还是伸了过去。
青遮挽住自己耳边的头发,一低头,将口中的葡萄吐到了褚褐手里。
“不甜,没心情吃了。”
“好,那我们就不吃了。”褚褐收得很快,“要不要去躺着休息会儿?我给你念段书?”
青遮本不想再躺了,这几天躺得他骨头都快酥了,不过一听褚褐要给他念书,瞬间改变了主意。
“可以,你念吧。”
褚褐的床榻很软,躺着舒服,褚褐的声音温和,念得人也舒服,昏昏欲睡的,不多久,青遮便阖上了眼,真的睡了过去。
“……「他无比清楚他该离开了,但此时的他却只是蜷缩在兄长身侧,以一种依偎的姿势,尽可能地汲取来自兄长身上的温度,借此麻痹自己的内心,欺骗自己永远不会离开他敬爱的兄长」……”
话本正好读到这一卷的末尾,褚褐的声音逐渐降低,最终,落入虚无。
他把话本放回桌上,替青遮掖好被子,然后,就这么趴在了他旁边,歪着头,看着他。
他今天,问话问得好像有些过分了。
褚褐在心里叹气。
此处的过分,和语气语调用辞都没有什么关系,纯粹是他心急,想从青遮——的弹幕——那里套出更多的话来。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王都的事情过去后,弹幕里的很多东西他就看不到了,尤其是涉及到青遮在王都发生了什么的部分,往往是一句话讲了一半,后半部分就被各种古怪的字符遮挡了起来。
这似乎成了一种不太妙的预示。特别是从还能看见的弹幕里得到的零零散散的信息都是这样子的:谎言。转换。道祖。骗子。
以及,出现次数最多的,卫含芙。
卫含芙。卫含芙。卫含芙。
这个名义上是他母亲的人,他在黄道十二宫晷里见过,喜欢穿各式明艳颜色的衣服,背上永远背着两柄刀,站在光下时,衣服鲜亮,刀也锃亮,整个人锐利如锋。比起身上干干净净、只挂着香囊和玉佩、半点武器没有的卫道月,卫含芙似乎更像是道祖的刽子手。
他不了解卫含芙,但他知道卫含芙这个名字从某种意义上代表了一道能窥见道祖秘密的口子,所以在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出现在弹幕里时,他的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
砰砰。
有人敲门,声音很轻,褚褐从思绪中回过神,起身去开门。
“哟,褚兄。”屈兴平倚在门边上,“命明知首席正找你呢。”
褚褐瞄了一眼屋里面的青遮,压低声音,“今早不是去过了吗?”
屈兴平多机灵,听褚褐声音就猜到青遮大概在屋里睡着了,于是也压低了声音,“这次可不一样,这次是让你和我两个人一块儿过去。”他指指自己又指指褚褐,“还有,首席说了,这次的事情和王都没关系,是关于黄道十二宫晷的。”
黄道十二宫晷?
褚褐不动声色,“好,我知道了。走吧。”
门被轻轻关上了,脚步声也压到了最低,等窸窸窣窣的声音远去后,屋里,青遮睁开了眼睛。
第110章 命如此
「你觉得他对你欺瞒到何种程度,才能算得上是放肆?」
「当这份欺瞒里掺杂进了别人的时候。」
青遮睁开了眼睛,眼睫颤了颤。
「如若只是他在欺瞒我,那就只是一种独属于我们两人之间的较劲的乐趣。但倘若掺和进了其他人,这乐趣,就被玷污,变得不纯粹了。」
「尤其是,他本人还相当清楚这一点,却依旧我行我素打破了平衡,对吗?」
「对,真是个……」
“坏狗。”
青遮呓语般喃喃。
对话,交谈,又或者说实在一点,自言自语——和幻想中的另一个自己进行以上提及到的这些行为,有助于他沉心静气,以一种近乎极端的理性态度去思考事情、分析问题,从而规避掉一切会影响到他决策的因素。
褚褐就是会影响到他的因素。
褚褐可以对他说谎吗?
当然可以。
褚褐可以对他隐瞒事情吗?
当然也可以。
就像养狗一样,刚接回来的头几天要给狗立规矩,要清清楚楚划清界限。等养熟了,养顺心了,就可以勉为其难接受狗对自己偶尔的呲牙、犯贱甚至是耍心眼,就像前面提到过的,这些统统可以视为一种乐趣。养狗的乐趣。
但这乐趣里绝对不能出现其他人的身影,哪有主子逗狗外人来横插一脚的道理?
命明知明明说过,需要他配合查寻有关旧八岐宫的事情,可是这么多天过去了,这位首席一次都没有找过他,反倒是三天两头的拎褚褐跟屈兴平过去问话,刻意的忽略总不能是因为他现在瞎了看他可怜,容许他日后再说,显然是故意瞒着他。
再加上,褚褐和屈兴平——屈兴平就算了,居然还有褚褐——都没有告诉过他详细的事情经过,似乎所有人在王都这件事上都将他排斥在了外面。
既然连从褚褐嘴里都撬不出来东西,那就干脆自己亲自去查好了。
青遮摸索着搭在床边的外衣披上,手指一勾,捏诀施咒,脖子上的红命缠立刻显现,一条红线弯弯曲曲着延伸了出去,一直飘到了房门外。
卫含芙没骗他,她的确把大荒西楼里的东西都给了他——否则作为禁制里客位的他也控制不了红命缠——包括夺舍禁术。只不过在得知自己真实身份后,这禁术于他而言就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东西了。
他不想受道祖的摆布,所以和褚褐互换了身份,这就导致了他不可能和褚褐再换回来——而且估计这种程度的交换也换不了第二次。但挺着现在炉鼎的身份又不是那么回事,他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给自己捏造、又或者说是创造出炉鼎的身份,所以归根结底,他还是需要一个能够夺舍的容器。
但,容器……啧。说实话,他还是蛮喜欢自己的这张脸、自己的这具身体的——当然,要除掉炉鼎的部分——选容器是一件慎之又慎的事情,否则当时他才不会选中褚褐,还不是因为褚褐是弹幕上钦定的主……角……
青遮系腰带的动作一顿,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不对劲的地方。
他,为什么在看见弹幕上的话时,第一时间选择了相信,而不是怀疑?
迟来的毛骨悚然感一下子攥紧了他的神经,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几乎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而且,为什么现在他才开始意识到这一点?
被控制了?被算计了?是谁?道祖吗?
——还是,他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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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此处就是春分眼,还真是宏伟壮观,没想到在白天也能看到如此多的星星。”
“屈公子谬赞了。”
眼看着面前都可以称得上是老狐狸的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打太极还打上了瘾,褚褐兴致缺缺地别过了头,开始无聊地数起星星。
上次过来是为了解除封印,所以来的急,去的更急,都没有好好欣赏过这里漫天星斗的盛景。
“褚公子应该对这里很熟悉了吧。”
忽然,命老狐狸笑眯眯地转过头,和他搭起了话。
“话说回来,上次褚公子从黄道十二宫晷遇见我,好像也是在这个位置呢。”
哦呀,大事情啊。
屈兴平立刻闭上嘴,开扇、遮面、后退,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他知道此刻他不能也不应该再插嘴说什么话了,所以非常识时务地退了出去。
“可能吧,我记不太清了。”私自动了别人家神器的当事人倒是一脸镇定,“命首席莫非是要罚我?”
“不不不。”出乎意料的,命明知却摇了摇头,“如果换成空星楼其他人,甚至是我师父,或许他们是会罚你的,不过我不一样,我不介意你进入黄道十二宫晷。”
褚褐神色依旧,“哦?这是为什么?”
“修真界的人都传它是神器,可以卜问过去,预测未来,沟通天道,传递天意,都是神器了,那么有点小脾气是可以原谅的吧。”命明知朝他笑,“黄道十二宫晷,可不是谁都能用的了,除了修天道已经修出了个名堂的我师父和我,其余人,只能看缘分,既然你能进入黄道十二宫晷,就证明它接受了你。神器都接受你了,我还罚你做什么。”
屈兴平把退后的那一步迈了回来,“那,命首席今天把我和褚兄都叫了过来是?”
“噢。”命明知一副才想起来的样子,“刚刚不是说黄道十二宫晷可以卜问过去嘛,在这个功能之下,其实还衍生出来了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用法,那就是它会呈现进去人的记忆,如果进去的是两个人,它呈现的记忆就是有关这两个人之间「缘」的记忆,说成人话,就是一切和这两个人关系相关的记忆,哪怕没有关系,哪怕这两个人其实不认识,黄道十二宫晷也会追本溯源出关系来。”
褚褐开始觉得不对劲了,“首席的意思是让我和屈兄进黄道十二宫晷里?”
“对,关于王都和旧八岐宫的事情,我们实在是找不出来更多的线索了,所以要借助你们俩来帮忙。并不是不信任你们之前说的话的意思哦。”
命明知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两位,跟我来吧。”
鸿门宴呐。
屈兴平在心里叹气,这种事情褚兄能答应才怪……
“好。”
褚褐非常爽快地点了头。
“我没问题。”
“诶???”屈兴平眨了眨眼,“褚兄,你确定吗?”
“嗯。”
他当然确定。屈兴平一落地王都就消失不见,除了在他要求下去接青遮成亲外,全程没怎么和青遮接触过,所以压根不知道青遮在王都发生了什么。而他因为那个王女的破规矩在,也在大部分的时间被强制性避开了青遮,甚至在最重要的成亲礼那一天直接离开了王都。如果只查他一个人,那可能会暴露出很多东西,但命明知偏偏加进去一个屈兴平,那就能搅动起很大一池子浑水了。
“既然褚兄都没问题了,那我也没问题。”
“那好,两位,跟我来吧。”
命明知在前面带路,褚褐跟屈兴平缀在后面。突然,褚褐不自在地摸了摸颈侧。
“褚兄,怎么了?”
“没事,就是突然感觉脖子疼了一下。”褚褐轻微晃了晃,那一下极小极细的针刺感已经消失不见了。
“可能是错觉吧。”
“会不会是你昨晚睡觉的姿势不对压到脖子了?哎,我最近新买了个枕头睡起来还挺舒服的,你要不要?我给我姐和休匀都买了一个。”
“不……”
“而且最近青遮兄好像睡得也不怎么样,今天早上我拎着你做好的饭去找他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床上嘀嘀咕咕地发脾气,嫌床硬,硌到他了。”
“……那来一个吧。麻烦屈兄了,我回去付你钱。”
褚褐和屈兴平都没有看见,一根红线自褚褐脖子上延伸了出来,飘向了后方,然后慢慢缠绕,凝结成了人形。
砰。
轻微一声响,红线裂开,露出里面的人,赫然是青遮。
他甩了甩手上多余的断掉的红线,思索着他刚刚听见的零星几句话。
似乎是说,要进黄道十二宫晷?
为了查旧八岐宫,居然连神器都祭出来了么。
他循着脖子上的红线往前走,慢慢的,红线越来越短,直到最后,他的脚碰到了一样东西,红线也断在了这里。
青遮仰起头,他虽然看不见,但是能感受到面前的东西上传来的澎湃的灵力,并且,似乎吸引着他去触碰。
权衡了再三,青遮最终伸出了手,轻轻一碰——
咚!
一记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钟声,轰然在他脑子里炸开!
于此同时,黄道十二宫晷上的影子忽然动了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挣脱晷体而出,沿着胳膊和腿包裹上青遮的身体,将人拖进了黄道十二宫晷里。
砰!
“哎哟哟哟,真的是摔死我了。”屈兴平拿扇子一杵,没摔得太难看,他拍拍衣服站起来,“命首席,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被弹出来了?”
他左右看了看,没发现另一个人,“嗯?褚兄倒是没被弹出来啊。”
命明知倒没有摔到地上,他好好地站在一旁,眯起眼睛。
有权限比他更高的人进去了,谁?师父吗?不对,他在闭关啊。难道——
铃。
铃铃铃铃铃!
忽然,手腕上的松心铃拼命震动起来。
有心魔出现?
不对。
命明知忽然想到了松心铃响的另一种可能性——
“命明知!命明知!”
怀里的水镜猛地响起风满楼急促的呼喊。
“出事了!”
命明知打开水镜,风满楼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水镜里也传出了不绝于耳的轰隆响声。
是钟。
不周山的一百零八座皆空钟。
“命明知。”
风满楼坐在接连不断的钟声里,说:
“那个人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