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缨虫(五)(2 / 2)

捕捉网里活物挣扎扭动着。她走近了,抬手抚上透明罩,似有若无一声叹息。

她是它的设计师、保育员、训导专家与审判官。

她是它的母亲。

它的生命,在它还不可称之为生命之初,就已经被规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所有特性被刻录在基因序列中,所有成长为人所操控,所有生长条件经过精密测定。

她们意图将它导向需求明确的功能结果,它为人类设定的用途而生,它不该有异议。

只是,生命到底是不受控的奇迹。

是的,奇迹。

谢梳愿意用这个词形容它。

她深深凝视着它,指尖无意识在冰凉的无机质表面描绘,描绘它触角每一次辗动,描绘它腹节规律的起伏,感知它的尖啸、颤抖、愤怒、或哀求。

像观赏一件封印在玻璃框后的伟大艺术品。

网兜挂在了围笼顶上,缨虫一阵努力,从里面钻出,爬了过来。

它闪动的大红脑壳像翩翩的蝶翼飘落。

玻璃太光滑,它只能用后半部利爪勾牢上方网络,奋力倒悬着,隔着厚厚的障壁,将一枚跗爪放进了她掌心——那枚爪子快比谢梳手掌还宽。

上一刻还冲她挥动毒颚的生物,这会儿又识趣地讨好,试图博取她怜惜。

它听懂了,服软了。

就像一个小女孩用力攥住她的衣角,哀哀祈求妈妈不要把“她”丢掉。

同节,另一只跗爪在玻璃背面轻敲着,发出只有她能解读的信息。

——妈妈,不要杀死我。

它的语库里没有母亲对应的意象,不过艺术加工一下,基本就是这个意思。

于是谢梳的神情更加柔软了,注视它的目光称得上温情似水。

它这样美丽,鲜活,是充盈着自由意志的个体,真实存在着,而非一段仅存在于超级计算机里的代码。

可现在,她们要毁灭这样鲜丽的它。

这真是件憾事。

遗憾仅仅持续了两三秒钟。

然后,她放下手,又一脸懒懒的被吸干了精气似的模样,对助手说:“小桃,八点之后再叫我。”

她转身,只想去补个觉,不再理会身后不断敲打的动静。

这一幕多么相似。

安保队围拢,准备把缨虫带走了。

可这次,谢梳没能顺利走出去。

她刚到安全出口边上,轰隆——突发震颤。

光源晃动,行走艰难,灰尘簌簌落了下来。

谢梳,以及正要收队的安保人员,都被迫定在了原地,抬头张望。

脚下地面、周身墙壁、上方天花板……异响无处不在着,来自四面八方。

咔嚓。

墙壁裂开了一道缝。

咔嚓嚓——

更多缝隙蔓延开来。

头顶灯具霍然砸落在地,高处又破出了一个大洞,数道长条黑影在暗处一闪而过,伴随节肢类唰唰唰令人毛骨悚然的步足摩擦声。

同一刻,方衡手中的对讲机有极大噪音传入,似乎是接通了对面站点。

“快撤……”那头刚迸出两个模糊字眼,滴——信号只持续极短一瞬,随即变成了尖锐忙音。

嗤!灯光再次暗下。

这回是彻底的。

供电设施和各种线缆都被虫群破坏了。

而手中蓄电的照明设备也因建筑加剧的摇晃完全起不了作用,反而雪上加霜,现场光影乱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

“要塌了!快出去!”黑暗里方衡大喊。

“谢老师?谢老师!”陶桃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摸索她老板。

但注定是徒劳。

终于轮到狡猾的人类被这头变异大蜈蚣欺骗。

它特意搅乱视听掩盖动静,再以身入局诱敌松懈,达成它真正的目的。

虫群合力破坏了防线,制造出短期绝对无法修补的漏洞,人类自以为稳固的区域级隔离瘫痪,所有应急措施没了物质支持都是废铁。

这堪称是血肉生物对机械科技最无情的嘲笑。

就在她们无数人眼皮子底下,缨虫挣出牢笼,轻轻松松,将谢梳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