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尾生抱柱(七)
“你胡说!”连蔷脱口而出,“那狐妖连寻常百姓都不曾杀害,更与你女儿无冤无仇,好端端地为何要杀害她?还引来你的悬赏?”
一贯以亲厚面目示人的安忱双眸浮现出阴冷来:“妖终归是妖,即便滥杀无辜,也无需什么托辞,只是他们天性恶劣,本性使然!”
连蔷脑袋轰地一声,似要炸开,天性、天性、又是天性!身而为人,他到底多自视清白,罔顾是非?
眼见魔气越发浓郁,迟星霁上前一步,将连蔷挡在身后,既为保护,也好让她稍稍冷静:“你口口声声说她是被狐妖所害,那狐妖又是如何杀她的?”
这一次,安忱抿紧唇,无论如何不再开口了。
“你不愿意说,那我自己去查!”连蔷没耐心再与他消耗下去,转身就走,挥开合上的门,她不曾预料到外头有人偷听,她这一举动,惊了那人,那人痛呼了一声,重重栽在地上。
“……安夫人?”连蔷定睛一看,赶忙将其从地上搀扶了起来,还要替她检查摔伤。
安夫人站稳身后,冲连蔷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缓缓开口道:“你们方才的对话,我都听到了。实不相瞒,不仅是二位贵客,我实则也有这样的疑惑。”
她语调轻轻柔柔,不站在自己丈夫的那方痛斥二人,却也不愿拂了他的面子。
“淑姿……”安忱唤了她一声,面露不忍。
连蔷惊觉,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听见安夫人的名讳,从前她隐在安忱身后,连蔷也只以安夫人的身份看待她,可现在的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当日你只说女儿是被狐妖所杀,连尸首都怕我见了伤心,不让我送女儿最后一程,”伍淑姿的语调自有一股柔软的坚定,“我信了,你说狐妖杀了女儿,又在城中伤人,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要将他杀之以安民心,我也信了。”
她一步步走到厅中:“可如二位贵客所言,你话中漏洞颇多,葭儿自幼因为……深居简出,又性格和善,哪里能结识狐妖,又触怒了他,招来杀身之祸?只是我伤心过度,一时不察这些疏漏。”
说到这儿,伍淑姿叹了口气:“安忱,你我夫妻数十载,我平日里从未求过你,今日只图你一句真话——葭儿到底是怎么死的?是意外,抑或是人祸,还是……别的什么?”
“你问我千遍百遍,我的答案也只会有一个,”安忱睁开眼同她的视线碰撞,“就如我先前告诉你的那样,她是被那狡诈的狐妖杀害的。”
“你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个,我要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伍淑姿再强撑不住平和的模样,她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倒地,“利爪,还是牙齿,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到底是什么,是什么害死了她?是什么夺走了我的女儿的性命!”
她数次想象着女儿临死时的惨状,就觉喉咙被死死扼住一般,无法呼吸,心更是绞痛。热泪滚滚而下,伍淑姿哽咽得要说不出话来:“她遭遇了那么多不公……凭什么……为何命运对她如此不公……”
一旁的连蔷心生不忍,若她的娘亲还在,眼睁睁看着她经历百年前的那些事,会不会也这般难过,这般心疼她?娘亲总是最疼他们兄妹三个的,不,父亲也很疼他们,只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
天下父母,屡有无情不义之辈,但总有父母是发自心底爱护自己孩子的。
她想要帮帮这位可怜的母亲:“安夫……您若不介意,不如带我们去她的闺房看看,或许还能有残留的蛛丝马迹解开疑惑。”
“既然如此,便劳烦二位了,我伍淑姿,在此谢过。”伍淑姿一把抹去自己的眼泪,端正朝二人行了一礼,眸中闪着名为坚毅的东西。连蔷和迟星霁谁都没避,都承了她这一礼,此刻,她是母亲,也是最无坚不摧之人。
“淑姿,若真相当真如我所说,你又当如何?”安忱再度说话,仍旧想要将她劝退,“你非要你我夫妻二人心生嫌隙吗?”
而伍淑姿只深深凝望了他一眼:“当你不如实相告之时,你就该知道嫌隙早晚会有。如果事实真如你所言,那时,我也绝对无怨无悔。”
三人离去,徒留安忱一人独立在那儿,目送着他们远去。
由伍淑姿领着,三人行在长长的回廊间,一路上,有许多人向他们行礼,伍淑姿目不斜视,一味大步地向前跨去。
终于,三人行至一处院落前。院门已被木条封死,上头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想是尘封已久。
“自葭儿死后,他就不让任何人靠近这里,”伍淑姿拂去灰尘,目露留恋,“哪怕是我和良儿,也被他要求不得靠近半步。我原以为他只是怕我们触景生情……”
“……节哀顺变。”欲言又止的下文往往最是伤人,连蔷实在想不出话来劝慰这位失去了爱女的母亲,毕竟任何言语都那样苍白无力。
好在伍淑姿并不因为短暂的悲伤而忘却正事,她勉力冲连蔷笑笑。
“你们先退后几步。”迟星霁出言打破二人的互动,他持着剑,同悲甚至没有出鞘——但用来劈开木条,已然足够了。
待二人走远,他毫不犹豫,一剑落下,刹那间飞沙走石,而连蔷眼前的世界在顷刻间天旋地转,待她再度睁眼,眼前景致已经全
然不同。
——她似乎身在一间房间中。连蔷想要走动一下观察周围的景致,却发觉异样,她低头一看,登时骇然——她竟坐在一把轮椅上,而双腿亦像是失去了知觉!
连蔷尝试从轮椅上站起,却是徒然,骤然失去了行走的能力,连蔷惊恐片刻,但很快镇定下来,尝试运起魔气来。
然而这一次,又出乎了她的意料,她的魔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精纯的灵力。
与此同时,连蔷竟觉得自己的精神力无比的强大,天边降至的轰鸣雷声,她听得分明,心中亦随之震颤起来。
自从亲眼目睹着迟星霁飞升之后,连蔷就落下了惧怕惊雷的毛病,但现下不是害怕的时候,连蔷抚抚心口,自我安慰着,体内久违的奔腾灵力让她不免生出自己回到了百年前还未被魔气污染的时刻。
但这不可能——连蔷定了定心神,写定的往事不会被改变,她方才还在安家中,唯一可能遭致这场异变的,只可能是安思葭的院落。
环视一圈周围,连蔷发现了自己要找寻的物设,她试着推动轮椅,好在房中陈设简单,许是为了轮椅的行进方便,虽有阻碍,但她还是顺利来到铜镜前。
果不其然,铜镜中映照出的面容是一张陌生但又有几分相熟的脸。是个女子,额间一点丹砂,与安梓良的面容有些许相仿,较之他的娇憨,却多了几分清冷与平和。
“……安思葭?”心中有了答案,连蔷轻轻启唇,镜中的人亦随之动作。
哪怕安梓良不在旁边,连蔷也不得不感叹,姐弟二人的修为,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啊。先不说安思葭资质如何,这样强盛的灵魂,日后必然是能成就一番事业的。
只可惜……她夭折了。连蔷淡淡挪开视线,不想看了。人魔如果是鸿沟,那生与死,便更是难以逾越的距离。
可现下,她以安思葭的面貌好端端地在这儿……安忱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说的可能有假,但是对于安思葭的死讯,他没必要欺骗伍淑姿与安梓良。连蔷相信,安思葭是真的死了。
但结合她现在拥有的精神力,连蔷觉着,若是安思葭死后神魂固执,不愿转世离去,留待此处化作幻境,也并非没有可能。
不然,她是真想不出谁还能煞费苦心地布了这样一个局,将幻境里安思葭房中的一切都拟得若有其事。
为今之计,连蔷需要找到破境之法,她曾听说过这样的幻境,以蛮力强行破境或许可行,只是先不说她有没有那个能耐,恐怕安思葭残魂犹在,也被她破得灰飞烟灭了。
这个幻境若是安思葭执念所化,那找到她的执念所在,也许能找到破解之法,连蔷支颐在轮椅扶手上,细细想着。
她想得正出神,恰逢一道惊雷划破天际,屋内白光一闪,连蔷被突兀一吓,差点儿没从轮椅上跌落下去。
此时,她屋内的门扉却悄然推开,连蔷转动轮椅,来人竟是安忱。
“……父亲?”并不清楚这对父母关系如何,连蔷不敢贸然试探深浅,只得先用最保险的方式问路。
“思葭,”安忱沉声道,“你今夜要做的事,为父已听梓良说了。”
什么事?连蔷一怔,但安忱没管她的怔愣,只自顾自往下说:“你从来温顺有礼,让我们担心的事,你一件都不会做,可梓良说得煞有介事,为父再不信,也该来问问你。”
深夜……让安忱夫妇担心的事情……连蔷茅塞顿开,安忱说的,该不会是安思葭同旭泽定下的约定吧?
这样说来,幻境中的时日,正是四月初十,他们相约的那日,也是安思葭的……死期?
想到这儿,连蔷难免呼吸急促起来,搭在扶手上的手亦一点点攥紧。
她是不是,即将可以知晓,谁是杀害安思葭的凶手了?
第32章 尾生抱柱(八)
“……父亲心中既已有成算,又何必来问我?”
连蔷坐于轮椅之上,较之安忱矮上许多,可屋中灯烛竟不及她眸光雪亮。
安忱无言地注视着她,良久才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缓缓开口道:“你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让我和你母亲操过心。天生不良于行,落到别人身上,恐怕要就此一蹶不振,但你从未因此气馁,还会告诉我们人定胜天,你要十倍百倍地勤加修炼。”
回忆起往事,安忱的语气软了又软,嘴角都带着柔软的笑。女儿天真又倔强的模样仿佛尚在眼前,他本以为思葭会一直懂事明礼下去,可是,而今她竟要做出如此离经叛道之举。
“你母亲年迈,她不曾修行,未必有几年好活了。她唯一的愿望,也不过是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美美满满的——我记得你十岁生辰也是许的这个愿望,对不对?”
连蔷虽是局外人,可见安忱一派沉浸在回忆里的神色,也不免有了些许动容。
如果是当时的安思葭,她现下会怎么做?依旧我行我素,坚持去赴与旭泽的约,还是就此顺着安忱的心意,改变想法?
……她且再试试。连蔷也放软了语调,如同撒娇般道:“父亲既如此疼惜我,为什么不成全女儿?”
她这一句话,叫安忱从记忆中立即脱身出来,他端正了神色,无比严肃道:“那是妖!不是旁人!若换作常人,为父为何不能随了你的意!”
安忱的气势慑人,但连蔷丝毫没有被他的威势所迫:“既然常人可以,为何妖不行?妖难道没有好坏优劣……”
不待她说完,安忱已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没有!那是妖!你见过多少妖吃人害人的场景么?你知道多少人因为妖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么!”
“凡事总有例外!”“没有例外!”
话音落下,天边一道惊雷响起,父女二人无声无息地对视着。
终归,又是安忱先开了口:“听话,不要再去找那只妖了。往后你喜欢哪家的男子,父亲无论如何都不会阻拦你。从小到大,你都最听为父的话了,这一次,也听我的吧。”
“我不要。”
如果说一开始安忱的态度还让连蔷有些犹豫,但现下,她觉得已同他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疼爱安思葭不假,但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站在她的立场考虑片刻,哪怕他对安思葭有那么一点点的信任,都不会全盘去否定旭泽。
安思葭从小的乖巧,也更不是他罔顾女儿想法的借口。
安忱还不死心,还欲苦口婆心地劝诱:“你还年幼,被那妖物一时蒙骗,也是常事。可我们是你的至亲家人,你难道真的要为了那只妖放弃我们么?思葭,你若肯回心转意,为父立刻派人去绞杀了那蛊惑人心的妖物,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本以为自己为她铺设的后路足够宽敞安稳,但令安忱诧异的是,连蔷竟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断断续续地笑起来:“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
真是拳拳的一片爱女之心啊!曾经什么时候,她也听过相似的话?只是那时,她是放在天平上权衡利弊后被牺牲的那一端。
不经角色转换,哪来的设身处地、感同身受?所以此时此刻,她才能觉得安忱的提议有多么可笑残酷。
“我意已决,就不劳你挂心了。”事到如今,连蔷也懒得同他废话,甚至不愿再代入安思葭的角色唤他一声“父亲”。
连蔷转动轮椅,背过身去,不愿再看他一眼,谁知安忱亦同她一样,笑了起来:“思葭,你以为,不经为父允许,你走得出去吗?你以为,就算你出得去,那妖还等得到你吗?”
轮子滑出刺耳的声响,连蔷猛然转身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为父已派了数十人,去杀他了。”
安忱吐字清
晰,一步步走近她,正逢雷声连番炸响,连蔷闻言,整个人都如坠冰窟,哆嗦起来。
“他没有做错什么,他秉性纯良,从来没有伤过人——”旭泽的行径历历在目,连蔷为他争辩的话却戛然而止,唇边似乎有什么溢出,一股腥味,随之而来的是胸口被贯穿的剧痛。
连蔷微微低头,一柄锋利的匕首准确无误地扎进了她的心脏,连蔷顺着匕首抬眼看去,对上了安忱面无表情的脸。
“不,他有错,错在蓄意勾引你,你亦有错,错在不识是非,”他的声音也在发抖,却暗含着某种势在必得的决心,“如果你乖乖听话,父亲是不愿意下手的。可是你为何,为何偏要忤逆我?”
连蔷费力地张了几下唇,才叫声音顺利地从喉咙间吐出来:“你一开始,就没有想着能说服我……”
“不,你错了。”安忱拔刀而出,却再一次将其送进亲生女儿的心口,“为父教过你的,做事从来不能只留一条后路。”
血液与生机一同流逝得很快,如果连蔷还有力气,她一定会疾言厉色地反驳安忱,可是她没有。
她只能在最后关头,看着他将匕首丢弃到一边,再跌跌撞撞地走进雨中,毫无体面尊严地摔倒跪伏,嚎啕大哭起来。
“思葭!我的女儿啊!思葭!”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只因是幻境,连蔷倒没有对于自己安危的担忧,想着幻境或许会就此破裂,又或者在某一处重启。
——结果,当她睁开眼,却是和先前如出一辙的场景。
——是安忱还没有到来的场景。
连蔷呼出两口气,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至少她已经知晓了安思葭是被何人所杀……思及这点,连蔷心头无比唏嘘。
安忱对于安思葭的疼爱是伪装的么?其实未必,可若如此,他对于手刃亲女这件事,实施得又这么果断决绝。
如果事情结束,幻境还没有结束,那说明破局的关键不在于此,难道是要让安思葭从安忱手中活下来?
连蔷这样想着,做好了防备,安思葭修为比不上安忱,但也未必不能活下来。
可一次、两次、三次……无论如何,做出怎样的选择,顺从也罢,逃遁也好,安思葭的结局都是被安忱杀死,连蔷再一遍一遍地经历轮回。
每经历一次轮回,被杀死的痛苦与绝望就更加真实,她对于安忱的脸就无可避免地惊惧一分,像是……像是她在成为安思葭。
到底破局的点在哪里?连蔷烦闷地敲了敲扶手,一想到安忱即将造访,她的心情就无可避免地低落下去,根本没办法静心思考。
轰——又是一道惊雷炸响,连蔷本能地要去捂住耳朵,却瞧见窗户被人推开!
她心中惊疑未消,厉喝一声:“谁!”
带着凉风与夜露,一脸平静的旭泽,翻越过窗,轻巧落在她眼前。
深刻却早被尘封起来的记忆像是又被打开了一般,连蔷怔怔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人站在那儿,却叫她无端想起了另一个人。
“迟星霁……”连蔷本欲捂住双耳的手都缓缓放下。
那个曾经夜深时翻过她家的墙与窗户,只为赶来同她相会的少年。
——她竟然以为自己又看到他了,但是怎么可能呢,这是幻境,不是她的记忆……
而“旭泽”只是习以为常地点点头:“嗯,是我。”
像是没听清他说了什么,连蔷揉揉耳朵:“你刚刚说你是谁?”
“迟星霁。”“旭泽”面露无奈,“这次听清了吗?”
旭泽在这时候并不认识迟星霁,因此没有乔装的可能。她很快认出了迟星霁,他也能由此判断她是连蔷。可是,连蔷脸色古怪起来:“你为什么会变成旭泽?”
“我也不知道。我对于现实最后的记忆,是我们三人在安思葭的院落前。这一点你应当也是吧?”
连蔷点点头,复想到一个问题:“咦,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我既然变成了旭泽,那你自然也有变成旁人的概率。我只是猜了一猜这个幻境的主人是谁,赌了一把。没成想,倒是赌对了。”
迟星霁说得格外云淡风轻,其中的实践难度却可想而知。
看来这个幻境远比她想象的架构得远啊。连蔷起初以为这方幻境只存在在这个院落中,竟想不到连“旭泽”那边的情境,安思葭都设想到了。
她无意瞥过迟星霁的衣摆,却见一道划痕,显然是利器所致。联想起先前安忱说的话来,迟星霁必然是迎上了他派去的修士。连蔷忙不迭转动轮椅靠近他:“你受伤了?”
迟星霁自己似乎都没有发觉自己衣服破了,忙摇首道:“没有受伤。”
若是迟星霁本人,即便受伤,以一敌十,想来也非难事,可换作旭泽,能死里逃生已是万幸。
仔细端详一番,发现他所言不假,连蔷才稍稍放下心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
“幻境重启的时间点很怪,我或在同他们缠斗,或摆脱了他们独自遁走,我所做的事对幻境并没有什么实质影响,我就想到,你若是也入了幻境,或许关键会在你这边。”
这次连蔷醒来还早,短短时间内,迟星霁就甩掉了他们,找到她了?
“你和我说一句实话,”连蔷又一次问迟星霁,眼睛一瞬不错地盯着他,“这是你尝试找我的第几次?”
以他本身的实力,大可以强行破局,但他还是为了隐患,心甘情愿地留下来,遵守着幻境主人的规则——连蔷在想,他是怕耽误找到安思葭的死因,还是担心同在环境中的她被波及,难以抽身?
“……第三次。”被她这样注视着,就算是迟星霁也有些禁不住,只得说了实话,“用这具身体的修为脱身,也实在有些勉强。”
他垂下眼睫,颇为无可奈何,连蔷却忍俊不禁,对于接连死亡的阴影都冲淡不少。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人在背负这些啊,这样想着,连蔷的心情都轻快不少,有迟星霁在身边,哪怕知道安忱即将来临,她也觉得十分有成算。
——但,她又一次死了。以安思葭的面目,死在迟星霁眼前。
第33章 尾生抱柱(九)
这是连蔷如何也想不到的结局。
她本以为凭借着她和迟星霁的力量,能从安忱手下死里逃生,却又是一场徒然。
但,值得庆幸的是,迟星霁现下用的是旭泽的脸,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否则若是迟星霁以原来面目示人,无论是面无表情地坦然见她死去,还是惊慌失措地目送,都是连蔷不愿见到的。
……她还是怕自己会心软。
时光再度回转,连蔷已然习惯了在死生一线来回跳跃的感觉。这一次,她只是在心中默数了一刻,窗户便传来被人推动的声响。
这一次远比她估算的要快,看来迟星霁并不是对于她的死无动于衷。
连蔷刚要回头,却叫人牢牢握住了手腕,迟星霁强迫她转身过来面朝自己,尽管是截然不同的面容,眼里的光却同那个疏离又强大的仙君一模一样,连蔷竟有些不敢直视他。
“幻境重来了几次,你就死了几次,是么?”
他用着笃定的口吻询问,显然是不论连蔷给予什么答案,他都已认定了唯一的事实。连蔷轻轻挣了下,就从他的桎梏中脱身出来:“……对。”
“为什么不阻止他?你就这么想死么!”一想到自己以为自己那些九死一生的时刻已经十分惊险,却远远比不上连蔷一次次自我赴死的困苦,迟星霁竟不知,该怪罪于谁。
任他再如何深吐远虑,他又怎么想得到安忱会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连蔷还一次次地飞蛾扑火,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他要是想得到,他要是想得到,他一定……
可连蔷在这时偏偏抬起眼看他,将迟星霁的情绪波动尽收眼底,唇边是几分无奈的笑:“你以为我有得选吗?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没用的。”
她堪称平静的话语奇迹般抚平了迟星霁心中的焦躁。
迟星霁只缄默地望着她。
“八次,安思葭被他杀了八次。”连蔷知晓,此刻叫迟星霁从情境中脱身出来才是最好的办法,“除却第一次,我毫无防备,其余
的每一次,我都做足了准备,但是,没有用。”
这个幻境简直……就是让安思葭一次次被安忱杀死般。
如果说,安思葭死后残魂设下这个幻境是因为心有不甘,想在此中改变自己的命运,或是与旭泽成功相聚,又或是别的什么,便不会是要将他们困在其中的死局。
——一定是他们还没有找到生路。
所以要破局的关键在于,安思葭为什么会创造这样一个幻境?
反反复复回忆着细节,连蔷忽有一念:“我记得,之前安忱说,他之所以会发现安思葭要与旭泽私奔,是因为安梓良告的密,我们要不要从安梓良那里下手?”
“——没用的,”这次却轮到了迟星霁来反驳连蔷,他深深地注视着她,像是全然不知自己吐出的是怎样令人惊骇的话,“一路行来,除了追杀‘旭泽’的修士,安忱和你,我没有再碰见过另外一个活人。”
迟星霁舒出一口气,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般:“而且,那些修士没有脸。”
连蔷的神情瞬间凝滞住,半晌艰涩开口道:“你的意思是,安思葭的幻境,也是有所限制的?”
迟星霁颔首。
因为那一夜,安思葭只遇见了安忱,从安忱口中得知了旭泽的下落,所以能在幻境中呈现出来,却因为只是听闻,所以无法把细节复原得尽善尽美?
二人沉思之际,门口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这一次同上次一样,深夜赶来的安忱原本怀着劝说的心思,却意外地撞到了旭泽,这无异于火上浇油,没说几句,便同二人动起了手。
而这一次,又与上一次有了些不同——连蔷怔怔地看着挡在她身前的身影,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这是幻境重启的征兆。
“旭泽”微微侧身过来,费力地举起了手摆了摆,是在告诉她不要再看了吗?可是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刹那间苍白的面色,胸口泅开的赤色水渍,和争抢着从他身体逝去的生命。
“为什么……”她不明白,迟星霁为什么要替她挡刀,幻境中一切痛觉照旧,他为什么要挺身而出?
是……想验证安思葭不死的可行性,还是,不愿再看到她再一次死在他眼前了?
“……我向你保证,不会再有,第九次了。”
迟星霁在幻境外贵为仙君,在幻境中仍是肉体凡胎,利器入体的巨痛,他需得实打实受着,别说开口,就连呼吸都艰难。可即便这样,他仍旧努力地,将自己要说的话完完整整讲给了连蔷听。
有什么模糊了眼睛,可是只是眨眼的须臾时间,安忱和“旭泽”都消失在了眼前。
一切如初。
——第九次的轮回。
唯有眼中泪水告诉连蔷,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她的臆想。
“啊——”
也只有喊叫能稍稍宣泄此时的愤怒,连蔷狠狠将屋中物设掼倒在地,哪怕马上这些巨大声响便会引来安忱,她也丝毫不介意了!
因为行走不便,她少不得受磕磕碰碰,一通下来,气没出多少,身上淤青倒是可以想见。
数次被杀的后怕与目睹着迟星霁死去的气愤,凝聚在一起,连蔷真的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幻境,去手刃了那个现实中一切的始作俑者。
但,她还做不到——连蔷忽地笑了,幻境外的动不了,幻境里不是还有一个么?
就算会死,她也能重新来过,她又有何惧?
这次,连蔷不想再等迟星霁来了,她径直推着轮椅走向院落。
无人是么?要来找她是么?
雨水落在她身上,顷刻间,全身上下的衣物都被浇透了,连蔷只当浑然不觉。
“安忱,你给我出来——”连蔷高声大喊,伴着灵力扩散开去,穿透层层雨幕,安忱若是不聋,一定能听到。
果不其然,在声音遍布安家的下一刻,安忱出现了。
迟星霁用最快的速度摆脱那群无脸的修士,来到安家,刚翻过墙头,却只看见,雨幕下,少女与安忱,似一个父亲躬身拥抱住女儿的动作。
可他们姿势维持得太奇怪了——迟星霁瞳孔一缩,已然明白了连蔷做了什么。
这时,连蔷的手又握着什么物件转动了几下,确认安忱再也不能醒来作妖,她登时仰倒在轮椅上。
原来不良于行也有不良于行的好处,不至于狼狈地瘫倒在地上——连蔷仰头之时,瞧见了墙头的迟星霁。
隔得太远,她委实看不清他的表情,是悲是喜,或忧或惧。她只大口喘息着,任雨水劈里啪啦地打在脸上,她只想在最后的时刻感受着胸膛涌动的快意。
他杀了这么多次,她杀了他一次,远远不够,怎么能算扯平呢……
“……下、次、再、见……”
失去意识时,连蔷眼前竟浮现出了迟星霁跳下墙,冲她飞奔而来的错觉,眉眼间似乎含有怒意与癫狂,大有不顾一切之势。
也许……不是错觉呢……
第十一次,连蔷在心里默念,经历了这么多次,就算不是她原本的身体,她也不由觉得身心俱疲。
适才她虽有论证之心,但也更多是泄愤之举,“安思葭”虽还是被安忱杀了,但她也成功反杀,幻境却没有崩塌,这显然不是生路,连蔷不打算再故技重施了。
但这至少能说明,他们对幻境,还是能起到一定影响的。
当安忱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是第十一次踏足女儿的院落时,连蔷已经在院中安安静静地等他了。
月光与雨水一同落在她的身上,夜风更衬得她身形萧索。安忱心生不忍,想要嘱咐她夜凉披衣,还该打伞,但思及自己此行的目的,他还是按捺下了自己的恻隐之心。
“思葭,你今夜要做的事,为父已听梓良说了。”
如出一辙的开场白。连蔷端详着他,不接话,反冷冷笑了:“安忱,你真是十分可怜又可笑啊。”
明明是与安思葭别无二致的外表,安忱却本能觉着里面的芯子换了一个人,他刚想说话,却被连蔷发声打断了。
“你为了自己可笑迂腐的正道,竟亲手弑女,又羞于启齿承认自己的罪行,反将女儿的死归咎于别人。”
连蔷从未觉得自己口齿与逻辑能这样清晰过:“你自以为能杀人灭口、瞒天过海,却不知道自己丑恶的罪状被人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下,安忱能确认,眼前之人绝非安思葭!
“……你是谁?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捏住袖中的匕首,冰冷雨水浇彻衣衫,可安忱觉得不及心底漫开的寒意冷。
“我是谁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我是不是猜中了你今夜来的目的?”连蔷将轮椅向前推去,“劝说不成,就杀了她。安家可以有一个早夭的女儿——却不能有一个与妖同道的孽障,对么?”
“你究竟是谁!”分明他才是怀着杀心前来的那个,可安忱看着,眼前人比他更像从地底爬出的恶鬼!
“你就当我是一个知晓全局又不吐不快的过路人罢,”连蔷淡淡答道,“如今你已知道我不是安思葭,怎么,还要动手么?”
安忱再也忍不住,他沉着脸:“既然你不是思葭,那我便更留你不得!”
连蔷已预料到了他的举动,不作反抗,欲平静地迎来这次的结局。
他出刀的那刻,有人从院门口直直奔来,来人跑得很快,快到那么长的一段距离宛若近在咫尺,连蔷眼睁睁看着她用肉身撞上刀口,毫不犹豫地推动轮椅要去就她,也无法掩住脸上的惊愕与担忧!
“安夫人!”“淑姿!”
第34章
尾生抱柱(十)“我们以后,不要再见……
连蔷费力地从轮椅上倾身,想要去接住安夫人孱弱的身体,但安忱比她动作更快。
他颤抖着、哆嗦着接住了自己形如秋叶的妻子:“淑姿……”
伍淑姿没有灵力护体,这一刀于他们而言未必致命,对于她则不然。匕首似乎刺穿了她的肺,她剧烈地咳嗽着,伴随着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晕染了自己的衣襟。
这场雨下得很大,却冲刷不掉四溢的血与肮脏的念头。
“葭儿……”伍淑姿没有去看安忱的神色,她执拗地转过头,吃力地伸手,想要去拉一拉连蔷。
“我……我不是安思葭……”紧紧地握住了伍淑姿的手,连蔷悔恨地咬着唇,她怎么会想不到,当时他们三人在一起,她和迟星霁入了幻境,安夫人为何不能入这幻境?
没想到,伍淑姿勾起了带血的唇角:“……我知道,你们方才的对话,甚至,上一次的对话,我、我都听到了……”
“那你为什么……”连蔷语带哽咽,她想不明白,一个两个,为何都要替她舍身?
“可这具身体,还是葭儿的……我不忍、忍心看着她……再死……能再见到她……我、我很开心……”伍淑姿的另一只手亦想高高举起,为“女儿”拭去泪水,“不要哭……再来一次,我也还是……”
她已吐不出血来,却还要坚持说话:“至少……在幻境里……让我保护她、她一次……我、我做到……”
可惜她甚至未触及到“安思葭”的脸庞——只差一线,那只手就重重地垂落了。
连蔷失声大哭,安忱茫然,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他良久地注视着妻子死不瞑目的脸,骤然大叫起来!
“淑姿,淑姿,你醒醒……”
迟星霁赶来的时候,瞧见三人在院中,安忱形同疯癫,连蔷安然却失魂落魄,剩下的安夫人不知生死——他皱皱眉,一时也难以明晰发生了何事,却见一道白光自伍淑姿胸口展现,逐渐吞噬了她,紧接着是拥着她的安忱,再然后是连蔷,慢慢波及至周边的一草一木……
——这是幻境瓦解的征兆。
连蔷抬起双手,原来,这才是安思葭内心的症结所在。
她死的时候,也许有对生父的不解、怨恨,也许也有对旭泽失约的抱歉、愧疚,有对安梓良告密的失望、憎恶,但,及不过她对于母亲的惦念。
安思葭死前,想的最后一件事会是什么呢?是觉得她的所作所为以及死讯,会让母亲伤心了?还是,她仅仅只是想再看一眼母亲?
怀着疑问,连蔷以为自己会回到现实,不成想,她还是身处在一片白光之中。
“安思葭?”她试探着开口问。四周的白光果真做出了回应:“……是我。”
“这是……你的残魂?”以安思葭的神魂强大程度,这件事也不足为奇,连蔷接着问,“你为什么要独独留下我?”
除了这个问题,连蔷实则还有很多问题想问,譬如她为何要创设这样一个幻境,她既然犹有余力,为什么不去找旭泽,或找母亲坦白一切?
“别急,我会慢慢同你讲的。你便当我,只是寂寞太久了吧。”女声含着几分寂寥与苦涩,连蔷闻言,也静静地当起听众来。
“在许多人看来,我有旁人难以企及的出身,天赋异禀,双亲伉俪情深,如果不出意外,我这辈子都会是很多人艳羡的对象,我会拥有完满的一生,对么?”
连蔷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如许多话本中一般,安忱与伍淑姿亦是情投意合的年少夫妻。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么多年来却迟迟没有子嗣,终于有一日他们得偿所愿,伍淑姿诞下了一对粉雕玉琢的龙凤胎。
姐姐安静沉稳,静得有时不像个孩子;弟弟活泼好动,不肖长姐秉性。当时的伍淑姿更偏心弟弟一些,而安忱不同,他觉得,安思葭更像自己一些。
当安思葭一岁时,他的念头越发渐定——姐姐被测出有极佳的修炼天赋与强横的精神力,而弟弟天资平平,所有人几乎都认为,安思葭将是下一任的城主了。
夫妻二人也朝着这个方向培养着她,安思葭也从未辜负他们的期望,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天赋,只是……直到三岁,她都无法独立站立、行走,而同龄的弟弟早已学会了蹦跳。
意识到不对的二人立即替她寻来了四周有名的医者,得到的结论却都是一样的——安思葭这辈子,都不可能如寻常人一般活动双腿。
他们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一遍遍地寻找、一遍遍的问诊,结果都是一样的。
安忱还不死心,日日敦促安思葭修练,期盼着有一日,她能借着灵力站起来。
却是无用。
在这个时期,他们耗费了太多时间在安思葭身上,却忽略同样年幼需要关爱的安梓良。
如果他们能及早发现安梓良的不对,及时地教养他,安梓良未必会长成后来跋扈又自卑的模样,那么安思葭也不必因为承受了太多的期待与压力,而生出逃窜之心。
所幸,姐弟二人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那时,我很羡慕梓良,我在苦读修练的时候,他却可以下河抓鱼、上树捉鸟,过着我想也不敢想的、自由自在的生活。我只能用灵力,去探一探这四方的天和墙以外的东西。”
安思葭的世界,是在一次又一次灵力的探查与弟弟的讲述中构建起来的。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因为我腿脚不便,父母不愿我受伤,这才干脆束缚了我。我曾以为……父亲真的是为了我好。”
那日,她不经意握着一卷理解晦涩的书卷,想要去叩开父亲书房的门,去问一问他,然她的手还未触及到房门,屋内就传来了说话声。
“思葭这孩子,真是用功,颇有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你可别胡说,女儿哪里像你了?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双亲的恩爱,始终是姐弟津津乐道的话题。安思葭心中满怀着被夸奖的喜悦,正要叩门,却听到父亲又道:“可惜,可惜……如果梓良和思葭这两个孩子能把身子换一换就好了。这临安的城主,怎能是个坐在轮椅上的……”
安思葭的动作顷刻僵住,她茫然又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是希望她像弟弟一般健全,还是希望弟弟能拥有如她一般的天赋秉性?
……这,能被称作是褒奖吗?那时的安思葭即便再迷惘,也知道,这绝对不是。
她也希望着母亲能够出声反驳他,但伍淑姿没有,她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凡事总归不能是十全十美的。”
年少的安思葭,在那一刻窥见了来自命运或者说双亲的——不公。
安思葭悲哀地想,她这辈子,都成为不了他们眼中的“十全十美”了。
她也就此明白了他们的用意,弟弟性格单纯跳脱,并不具备担当大任的资质,所以他可以尽情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她本是最适合的人选,但先天受限,无论怎样,都只能永远被拘在这一四方天。
安思葭静静地退了回去,然后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恸哭了一整个下午。安梓良来看过她,被吓了一跳,挥起拳头作势要替她寻仇,但安思葭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这样的苦闷,即使面对着弟弟,她也无从诉说。
“往后,伴着每一份努力,我都会在心底里怀疑地问:我这样做,足够了吗?我成长到,让他们忽略我不良于行的缺陷了吗?”
安思葭的声音很平和,但连蔷能听见年幼的她一次又一次无助又苦闷地自我拷问。
“……这不是你的错,”连蔷坚定道,“没有谁生来就该响应谁的期望。”
……没有谁,只是不合谁的心意,就该被抹杀。
可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再没了拔地而起的机会。
“是啊。可惜我察觉得太晚了,说不定,我要是早点遇到你,你和我说这些,我也能早些看开。”安思葭故作轻快道。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就以为自己要这样过一辈子了,看不清的前路,看似刻苦实则浑噩地度日了——后来,旭泽出现了。
那日,双亲与胞弟都外出,安思葭早已习惯被落下的感觉,可偏偏生出了鬼使神差的念头:去外面
走一走。
世人都以为安城主的长女性情乖顺,深居简出,没人知道,她实则是不能外出。这样一来,却也方便了安思葭,至少没人能识得她。
她顺利地从偏僻小门离家,从未见识过这样的人间盛景,心里原先模糊的“安居乐业”四字忽地清晰起来。
恰巧这时,有只犬似的小兽在市集间穿梭,撞得四处人仰马翻、一片狼藉,安思葭不假思索一记灵力出手,那犬怪叫一声,逃窜而去。
安思葭接连几道灵力落在它身上,它慌不择路,竟被逼进穷巷。安思葭见之生笑:“竟是只狐狸……”
不待她笑容维持片刻,脆弱的喉咙已被利爪紧紧攀附,一双兽瞳里满是气急败坏:“你我无冤无仇,我又没做什么,你凭什么打我!”
脊背牢牢贴着椅背,安思葭没反应过来一只狐狸怎么突然化作了人形,却先一步笑了出来。
明明只要轻轻地将双爪收紧,就能让她毙命当场,旭泽终归还是没下手,反而在她的注视之下慢慢地松开了她。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之后的故事,连蔷猜也能猜个大概。
久处深闺的乖僻少女,遇见了行走世间又年幼不知事的狐妖,安思葭教会旭泽人情世故,旭泽则告诉她,她不曾到往过的远方。
在安思葭的教导下,旭泽能顺遂地将自己的所见所闻用文字表述,在他眉飞色舞地说起趣闻时,少女的神色只能越发黯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于外界的向往日渐浓厚,安思葭不是看不懂旭泽想要继续探险的蠢蠢欲动,可同样日渐繁重的事务堆积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只能下定决心,舍弃掉什么。
当时的安思葭看来,与旭泽的来往,就是可以省去的“意外”。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第35章 尾生抱柱(十一)
安思葭设想着,旭泽可能会狂怒,可能会大声斥骂她无情无义,但狐狸终究只是挑了挑眉,不解道:“为何?是同我相处让你不快了吗?”
安思葭一顿,她曾向旭泽说起过在世人眼中人妖殊途的事,彼时他只是十分认真地问道,那她呢?
那她呢?
她最终也要因为世俗而离开他、放弃他吗?
除了叫人分身乏术的案牍,她当真没有半点对于万一某日事发的惧怕?
安思葭想说的话有万千,到最后,她也只能笑着说:“我要做的事太多了,我跟你讲过的,为了让更多人好好活着啊。”
旭泽问起过她的来历,都被她一一含糊过去了,阅历不足的狐狸也只当她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并不知晓她实则是城主的女儿。
妖魔当道,于乱世中为同族称起一片天,也实属艰难。
“……可这些事,”旭泽的眼里似有恳求和好奇,“真的不能让别人去做吗?”
安思葭的眸光骤然一亮,随即熄灭,摇摇头道:“不可能的。”
“为何不可能?你甚至都没有试过,凡事先试一试,不是你告诉我的道理么?”旭泽捕捉到了她一瞬湮灭的光,义正言辞地反问道。
安思葭已不记得后来他们是怎样分别的,直到回府,她都还在思虑这个问题,差点不慎撞上了尽兴而归的安梓良。
“长姐,你今日怎么冒冒失失的?不说这个了,看,我给你带的!”安梓良兴高采烈地展示着他手中不知某地的特产,是枚水头很好的玉佩。
安思葭冲他勉强笑了一下,接过揶揄道:“出去玩还记得给我带礼物,难为你有心了。”
“若非我提醒,这小子哪里记得。”伍淑姿款款而来,笑着点了点儿子的额头。
“母亲。”安思葭稍稍倾了倾身子算作行礼。
伍淑姿笑着应了,又关切地探身过来:“这是我和你弟弟一同挑的,葭儿可还喜欢?”
温凉的玉佩握在手里,忽地发烫起来。安思葭一手握牢了玉佩,一手不动声色地揪紧了腿间的衣衫:“喜欢,多谢母亲。”
到了饭点,安梓良主动请缨推姐姐去饭厅,伍淑姿在一旁同安思葭热热闹闹地搭话,分明是温馨场景,安思葭身在其中却觉得格格不入。
她本应该适应这样的生活,弟弟不必肩负责任,可以自由自在;她不能为了自己而活,势必要有所负累,安静无声地做着安家背后的少城主,不能得见阳光。
不能……让别人去做吗?
旭泽的话再度响彻耳畔,安思葭垂首看着自己的双腿,攥紧了暖玉,下定了决心——
她是真的,想为自己活一回,不是作为临安的少城主,不是安忱与伍淑姿称心如意的长女,不是安梓良可以放心交予后背的姐姐。
与旭泽出逃的计划制定得很快,拟定得比她想象中还要顺遂,一想到即将要自由,安思葭除却抑制不住的激动,心底还多多少少有几分歉疚。
但她又很快释怀,她也不过是外出一段时间,只是稍微见识一下外面的风光,就会回来的——安思葭对旭泽始终坚持这点不肯让步,他也只能由她。
可安梓良毕竟是她的同胞弟弟,极快察觉了她的亢奋。安思葭思忖了片刻,终究选择和盘托出。
她知道,弟弟其实心中亦有雄韬,只是平日里被她掩盖了光彩,又久不得父亲重视,这才掩饰了起来。
安梓良听罢,也纠结了许久,终是只说了,祝长姊一路顺风。
安思葭只当弟弟愿意勇敢担当一次,她发自内心替他开心,却没想到,安梓良或是出于怯懦,或是出于她所希望的勇敢,将这件事告知了安忱。
严苛的安忱知情的那夜,父女俩的争吵远比连蔷在幻境中的任何一次都激烈。安思葭维系不住多年来温顺的性子,扯着嗓子问安忱,这么多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否根本没满意过她?既然如此,又何必拘住她?
而安忱则是大怒地叱责她,浪费了双亲这么多年来的谆谆教诲,竟要和一介妖物私奔!
争吵到后来,便是连蔷熟知的结果了。
安思葭倒在血泊中的时候,有对于父亲行径的不可置信,她不知道父亲竟迂腐至此;她仿佛能看见旭泽在树林外焦急地徘徊,最终只等来了一队修士……
可到最后,她眼前走马灯般,只想起自己年幼时的夏夜场景。
当时的她,身上的担子还没有如今这样重,还是个要人哄的孩子,安忱会在姐弟俩的床前,尽力温声地念着那些百听不烂的英雄故事,伍淑姿则会打着蒲扇,替他们驱逐蚊虫。
安梓良听着听着,往往会不耐其烦,先行入睡。安思葭却会眨巴着眼睛,握住母亲摇扇的手,奶声奶气又郑重其事地说:“等女儿长大了,也要做那盖世大英雄,游历四方,斩妖除魔,替天、替天行道!”
她换来了母亲的一声轻笑,父亲旋即将她从床上抱起,高高举过头顶,笑道:“好啊,那为父就拭目以待了!”
“没想到,我终究落得了一个与妖同道、被父所杀的下场,”安思葭虽这样说着,话中却听不出几分后悔之意,“也算我咎由自取吧。对了,我还没有来得及谢你。”
“好端端的,谢我什么?”她这番答谢,连蔷着实摸不着头脑了。
“谢你知道了母亲的真实想法,谢你也那么努力叫我活下去,谢你……能让我再见狐狸一面,扮了旭泽的那人,是你的心上人么?”安思葭话语含笑,连蔷忙摆手否认。
少女“咦”了一声:“原来不是么?见他那么紧张你,我还当你们……抱歉,是我妄加揣测了。”
连蔷忙道无妨,想起一事,复问道:“你的残魂既能铸就幻境,说明力量尚存,若精心养护,再寻些天才地宝作肉身,未必不能死而复生,你要不要试
一试?”
声音半晌没有再响起,正当连蔷以为她不会再应答了,安思葭又轻轻开口了:“复生了,又能做什么呢?这样的家,我回不回得去另说,就算回去了,难道大家还能当无事发生么?
“又或许,我和旭泽走,去履行我们未完的约定?算了吧,在他眼里,我也只是一个没有赴约的懦夫,我已经耽误了他太多时光,他早该自由自由地驰骋山林的。”
“不是的!”连蔷赶忙打断她,“他其实一直在等你,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会进这个幻境?”
她把现实同安思葭一五一十地讲明,安思葭听到旭泽掳走城中姑娘时,连大气都不敢出,听到他并未伤人才舒出气来。听罢全部过程,她话里都带着点希冀:“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连蔷被她逗笑,“我又为什么要骗你?难不成我是报复你把我困在这儿听了这么久的故事?”
安思葭也一笑:“难说有没有这个可能。”
“走吧,再去见一见你的母亲和弟弟。”连蔷识趣地没提某个人,安思葭也不点破。
待连蔷脱离幻境,落地站稳,眼前的场景却足以叫她头晕目眩。
——像是幻境中原先的场景,安忱瘫倒在地,胸口开了个大洞,一息尚存;伍淑姿倒在另一边,胸上有着同样的血窟窿;安梓良搀扶着她,无助地嚎啕大哭。
“怎么回事?这明明是在院前……”唯恐自己又置身于另一个幻境,连蔷本能地要去找令她心安的那道身影,在角落寻见了。
是原本面目的迟星霁,此刻他正垂手而立,默然地注视着这一切,没有动作。
“迟……”她张口呼唤,一个趔趄,将将要一头栽到地上,被人稳稳扶住。连蔷抬头看向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来。
然而迟星霁已经懂了她要说的话,只摇头遗憾道:“我来晚了一步。我出幻境之时,安夫人已经动手杀了安忱,随后……”
连蔷推开他的搀扶,步履不稳地行至伍淑姿面前,她双膝一软,跪了下来,这如出一辙的场景,她的心都快碎了。
“安夫人……”事到如今,她竟还是只能以这样的称呼来称呼她,听到呼唤,伍淑姿勉力睁开了眼,朝她挤出一个笑。
连蔷让自己的语速快起来:“我在最后的幻境中,见到真正的思葭了,她……魂魄尚存,未必没有复生可能,她想托我来看看您……”
说到这儿,她的泪珠已滚落下来,落在被血染开的衣衫上。闻言,伍淑姿眼角眉梢都是喜色,却又皱了皱眉,嘴巴一咧,像是要哭。
连蔷模模糊糊分辨出几个唇形:她有没有怪我?
“她没有责怪您……没有怨恨她……她只是,有点难过……”
难过明明有机会再见母亲一面,却是诀别;难过这么多年的爱恨与偏颇,再也没有落脚的地方;难过一切一切的尽头,还是这样不堪狼狈的模样。
“娘……娘……您、您再同我说说……”安梓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仍盼望着母亲再同自己说些什么,责骂也好,关怀也好,哪怕就一句两句,一个字也罢……
他们都知道这是伍淑姿唯一能留下的东西了。可她刚听见呼唤,欲艰难地转头将目光投向儿子,呼吸就悄然停止了。
受尽了半辈子溺爱的孩子,还是没能等来终末的嘱托。
“娘——娘——”安梓良撕心裂肺地叫喊着,却再唤不来母亲睁眼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