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再小的墨滴入了清水,亦能染就自己的风浪,察觉两股力量中又出现一股,二人皆不假思索停手,看向力量来源。
直入矛头,难免受到波及。连蔷大口喘着气,抚着心口,如何都平复不了呼吸。迟星霁闪身而至,想要扶住她,却被她毫不犹豫地推开。她不懂,迟星霁不还击,是要将琅打死他了事么?
她再抬眼看向将琅,她也不懂他。她理解将琅冲动泄愤,但总该有个度,重伤或杀了迟星霁的事传扬出去,她不信他没有想过后果。
连蔷不说话,将琅也不说话,但这台子总得有人来搭。迟星霁抹去唇角鲜血,向魔尊一拱手:“尊上的本事,在下受教了。”
将琅的模样好上一些,没有那么狼狈,但也是衣衫凌乱,不复光彩。他冷哼一声,转身回到王座,甚至连个斜睨都不愿意施舍。
“……我看你们俩真是病得不清,”连蔷的呼吸舒缓下来,咽下喉头的些许腥味,“打也打了,气出了吧,现在能坐下来好好说话了么?”
“不能,”将琅抱胸而坐,冷冷道,俨然还在气头上,“连蔷,你私领外人入魔宫的账我还没同你算,还想同本尊好好说话?”
他说话不算动听,连蔷心中有气,态度也是冷淡,索性利落跪了下来:“好啊,那尊上要杀要剐,我悉听尊便。只不过,罚完能好好听我说了么?”
这番话说得属实僭越。若将琅有心,恐怕能有一百条理由杀她,但连蔷知道,此刻将琅还能先论她,再论迟星霁,是有意抓小放大。
场面僵持,还是迟星霁上前一步出声:“此次拜见,并无他意。只是有事想同尊上相商。”
“如果是连蔷的事情,她已经同我说过了,轮不到你来赘述。”将琅不耐烦地摆摆手,恨不得立即叫二人下去,留个清净。
“这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事关——”迟星霁尾音忽地轻下去,连蔷没有听清,但她知道将琅看清了口型,因为,方才还玩世不恭的将琅面色逐渐凝重起来,缓缓直起身。
甚而,连蔷敏锐感知道,迟星霁说完那个词后,二人之间的地位高低,默不作声地颠倒了。
高座之上的魔尊抓住座椅扶手,扣紧指节,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我敢以自身性命起誓,绝非虚言。”迟星霁这样言辞确凿地回答他。
第76章 重生(六)
话音落罢,将琅沉默许久,面色沉沉,辨不清情绪。
“你,详细说说。”他终于端正了坐姿,欲与迟星霁长谈。而迟星霁转过身,将目光投射于连蔷,道:“此事事关重大,你暂且……回避一下。”
昨日他们的确这样约定好了,可现下,连蔷不打算履约,只在原地站着不动,不愿多看他一眼。
“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
迟星霁要开口辩解,连蔷不发一言,目光冷冽,朝将琅草率行了个礼权当告退。
一地狼藉还未收拾,她仿若不觉,径直踩过,步伐趔趄也继续。
连蔷走出大殿,有相熟的侍卫见她独自出来,还想寒暄两句,却被连蔷煞白的脸色吓到,一时进退维谷。
“我无事。”连蔷示意他不必忧心,自顾自走到长阶之上,坐下。
四肢百骸齐齐涌上一股莫名的疲倦,连蔷干脆抱住膝盖,把下巴搁在腿上,放空目光。
等待本身就是一件难捱的事情,更遑论此刻她心绪复杂。连蔷不望天,不看地,只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发呆。她时常陷入思考的困境,但这一次她不愿去想了。
也不知时间流逝多少,有人推了把她:“尊上方才喊你进去。”
“喊我了么?好。”连蔷起身,拍去裙摆上的灰,故作步履轻快。
重归殿中,肃穆气氛依旧,有更甚之势。谁都没有开口,还是将琅主动打破了寂静:“……你们
的计划,我已全数了解。”
他顿了顿,见无人接话,只得续道:“……若要我说,月中之时,是一年一度的血月当空,魔气最盛,且是百年来最壮观的一次。”
说来奇怪,这血月竟能控制魔修一般,出现之时总能引得魔气迸发,激起魔修心中最深的恶念。
“连蔷体内封印虽由我布下,也难说能全然不受影响,你们还是赶在之前尽早解决了罢。”
连蔷也经历过几次血月临空,险些也失了心智,若在这时还要故意去诱发魔气,的确是万分凶险。
她刚要应下,迟星霁说话了:“我倒觉得,这不失为一个一举拔除魔气的好机会,况且——血月当空的奇景,我也很想一睹为快。”
将琅蹙眉,认为他所说失之偏颇,反驳道:“你确定要冒险?这可不是纸上谈兵,稍有差池……”
话说到这儿,他已面带不忍。迟星霁颔首,确凿道:“我知道,无妨。”
连蔷直觉,这二人对话不仅仅如面上这般浅显。这时,将琅将目光转向她:“总归是要征询下你的意见,你意下如何?”
“我没有意见。”连蔷亦是语气淡然,二人三言两句就拍板了她的去向,还要问她做什么?好衬得自己善解人意么?
她态度冷硬如顽石,任谁来撬动都无法,迟星霁和将琅也只好由她。
“好了,既然无事,那就退下。”将琅久居高位,从来只有他给人脸色,今日吃了冷脸,亦不习惯这样的场面,手一挥,屏退了二人。
迟星霁一拱手,直起身时,身侧已不见连蔷身影,转头看去,她行得飞快,摆明了不愿同他为伍。
附近人多眼杂,并不适合解释,迟星霁一面跟,一面措辞,但瞧充斥着决意的背影,满腹的话又不知从何说了。
他的心像是有个僻静的角落被烫到,不起眼,可若放任下去,怕是要蔓延开一片燎原之火。
顾不得周围环境,迟星霁加快脚步,想要握住那片衣袂,连蔷却仿若身后生了眼睛,一次次避开。那种预感便越发贴近现实。
眼看接近小院,连蔷不慎踩到什么,脚下一崴,速度因此被耽搁下来。迟星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小臂,“当心”的“当”还未出口,他贴住的那片衣袖,便已轻飘飘落了地。
衣袖的原主人,也得以重获自由,转过身来,冷眼凝视他。
那目光如有实质,沉重得令迟星霁无法直视。
无言的恐惧攀上他的内心,迟星霁毫无迟疑地问道:“你是要同我割袍断义么?”
“……你想说什么?”连蔷的声音有点抖,终是愿意理睬他,却对他的问题避而不谈。迟星霁本能屏住呼吸,静待下文,知晓她不是要一个说法。
“……对不起。”搜肠刮肚,思虑再三,他能说的、想说的,唯有这一句而已。
连蔷怔了怔,旋即冷笑一声,道:“对不起,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她慢慢走近他,迟星霁的心却被渐渐吊起,他听见面前人的声音无比冷静:“你又没有不告而别,毕竟只是有事相瞒,算得上什么呢?不对——你也说了,只是尽力而为。”
连蔷用力地闭起双眼,才能抑制住眼底摇摇欲坠的泪,天知道在将琅下手果断,迟星霁近乎坐以待毙时,她有多么惶恐。
那是她事后回想起来都深入骨髓的阴影。
——让他在自己眼前死去,跟再一次如百年前目松他飞升有什么两样?
“对不起。”
再一次脱口而出的还是这句话。
连蔷再也忍不住,她上前一把揪住迟星霁的衣领,说话声音不大,眼泪却随着嗓音大朵大朵地落下:“你永远只会说这句话么?就像你永远知错但不改么?你没有说烦,我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她从不介怀迟星霁有事相瞒,只要他说,只要他……说过。她最在意的,从始至终只有态度。
连蔷还想过,她要挑个合适的时机,问一问迟星霁日后的打算。她自己的退路早想过了,以前的日子过得坎坷,今后她要在离魔界近一些的地方找一处住所,这一次她一定能种活什么,也有了自保之力,不会活得太卑微。
眼下却是不必问了。
“你就这么想死在将琅手上吗?还是这么想死?”说着声嘶力竭的狠话,她的面上却还是没有任何表情,“要是这么想死,不妨我成全你啊?”
连蔷知道此刻迟星霁瞳孔中倒映的她一定很窘迫,而那些未完全一笔勾销的旧账也急需一个发泄。她已维持不了一个体面。
相反,她眼中的人、她心上的人,还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就好像……在居高临下地看一场闹剧。
冰冷的指尖贴上她的眼下,迟星霁定定地凝视她,仔细去窥,他眼中满是那种哀恸的、读不懂的情绪,并非漠然,他喉头滚动几下,道:“……你不要哭。”
连蔷力竭似的慢慢放开他,她想不通,迟星霁也会像自己这般难过吗?也会因为自己的话觉得心痛吗?
可她为什么总是觉得,明明洞悉一切前尘往事的是自己,可捉襟见肘的、瞻前顾后的永远不是对方呢?自己的长篇大论,都只能换来寥寥几个字吗?
……同样的心境、情绪,无情无爱的迟星霁,也能体察到吗?明明近在咫尺,为什么她永远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如同天堑,始终无法逾越呢?
她的目光滑落到迟星霁不知何时握在手中的同悲上,又尖锐地从嗓子中挤出一声笑。
连蔷退后一步,用指腹慢慢揩去面上的泪,她很仔细,要将泪痕一同擦拭干净。
末了,她才似笑非笑道:“每次跟我说,不要哭的是你,可叫我流泪的,也是你。”
连蔷蹲身,捡起那半截衣袖,轻轻一丢,它便这样砸到了迟星霁脸上,又跌回尘土里。
“我们这样真的,很无趣。”
她再次抽身离去,不同的是,这次迟星霁未再做任何阻拦,想必是已经知道自己再如何挽回也是无用了。
那道屏风也被重新树立起,二人回到相敬如宾的状态。迟星霁看着连蔷理智地生活着,却不知道她是否还愿意进行仪式。
这期间,将琅也派人来问过连蔷的状态,皆被她一一客套地打回。许是心中不安,将琅也来看过,连蔷待他倒是如常,没有回避,只是少说多了几分礼貌,不见从前的放肆。
将琅耐不住性子想要追问,又被她圆滑地避过。他也熟知连蔷个性,执拗得惊人,不想说的就算直接问也难以得到答案,也便不问,只问血月时连蔷是否还要尝试。
连蔷掀起眼皮给了他一个回答——
“为何不试?你难道觉得我会临阵脱逃?”
得到了最关键的首肯,嗓子眼的巨石也落了,旁的事情也都是小事。只是将琅望着连蔷,嘴边也有说不出的话。
他说不得,连蔷也没心情听,只草草送了客,又撞见从外归来的迟星霁。
这些日子,两个人统共没说三四句话,迟星霁却闷声不响地往院落里搬了不少东西,倒像是有长住于此的打算。一时间,原本还显空荡的小院拥挤起来。
反正不用自己忙活,连蔷也没有发表看法,衣食住行照常。她常觉得迟星霁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默默凝望着她,她亦懒得去管,权当家里没有这个人。
再过几日,她也没有了多的心力去管,血月的日子越近,连蔷越发力不从心起来。先前她都会牢记这个日子外出,避开潮汐影响,而今却要直面它的威力,的确难熬。
就在连蔷心情焦灼中,三人约定好的时刻如期到了。
第77章 重生(七)
这些日子以来,连蔷过得也不顺心。身为身体的主人,她能感知到体内魔气的蠢蠢欲动,仿若有什么在召唤它们。
魔气乱窜,她的念头亦生得乱七八糟,克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连蔷一会儿想,自己若是就此殒身,也算落得干净;一会儿又想,索性现在杀了迟星霁,与他同归于尽,省得自己苦苦煎熬……
各种念想交织在一块儿,她看着迟星霁越发不是滋味,竟不知自己望向他的眼里是什么情绪,对方回望来的眼神越发复杂深沉。
终于在连蔷要将杀心付诸行动前,血月之时到了。连蔷意识稍稍清醒,发现已身处魔宫内部。
面前是迟星霁与将琅,二人唇瓣张合,应是在交谈,只是她神志不清,连倾听也费力。
连蔷往外看去,偌大的血色满月挂在天际,诗词中圆满的意象此刻看来倒显得诡异万分。略一注视,她便要守不住心神,慌忙闭眼不看。
闭上眼,眼前亦是如出一辙的血色。
连蔷消受不住,一下跪伏在地上。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杀戮念头又起。她扑地的动静太大,吸引来二人的目光。
迟星霁忙来扶她,连蔷要拒,却拗不过他的力气。反倒因为这番挣扎略微清醒些,至少能听清他说话了:“……你准备好了么?”
“……废话。”她勉力挤出两个字,余下二人也不再多言。
迟星霁三言两语将步骤讲与她听:“我们先要破解你体内的封印,放出作乱的魔气,再用以风火淬炼,剥离出你纯净的神魂,最后以灵木重塑你的躯体。”
他顿了顿,待连蔷消化完,又道:“……这其中每一步都会很难熬,你,千万要坚持住。”
说话时,迟星霁的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脸上,连蔷不合时宜地想到,现下魔气肆虐,她脸上都指不定会有一些外显,一定非常难看。
她低下头,即是无声的首肯,也是逃避。
迟星霁立剑筑起结界,防止旁人打扰,二人盘腿坐好,将琅矗立一旁。将琅虽贵为魔尊,但由于血月降临,面色也不算太好,他并起食指中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复杂咒印,直直打入连蔷体内。
随着他这一举动,原本就跃跃欲试的魔气彻底沸腾,不再安分守己,一心要与连蔷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痛苦的呻吟溢出,连蔷猛地吐出一口黑血,差一点儿维持不住姿势!殿外也于此时狂风大作,吹开窗棂门扉,霎时间,这接连不断的巨风齐齐朝结界中心涌来!
“凝神!”迟星霁低喝一声,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连蔷的境况,若不能叫魔气尽数踊跃,哪怕只残余一点,便断绝不了日后死灰复燃的可能。
连蔷痛苦得想要放弃抵抗。极致的痛苦难以言说,那种身不由己的无力感则更叫她心存死志。她大抵已不能被称作人,毕竟死人都远比她能维持体面。
但连蔷也深知,现在自我了断,就真的是万劫不复了。
可她不能,也不愿。
意志终占了上风,连蔷慢慢适应了攻势。迟星霁适时召出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火。面前的空间都受不住这样的高温,几近扭曲,可想而知,如果只以肉身接触,会迎来怎样的下场。
“……来。”连蔷咬着牙道,她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许是咬破了嘴唇。
隔着火焰,她看不清迟星霁的面容,只看到对面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住。
待全身被凤火烧灼,连蔷方知什么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魔气若是要把她浑身占领、劈开,那么凤火就是要把她挫骨扬灰,绝不愿意放过任何一处。连蔷清楚地听到自己皮肉、骨骼融化的声音。
她渴望有一场雨来浇灭这势不可挡的烈火,但,什么也没有。就连示弱的泪,都在坠落的刹那被蒸发。
而占据了她大半身体的魔气,察觉到这来势汹汹的外来者,更是激烈地抗争起来,却是徒劳。它们自然比不过凤火,胜在数量,便飞蛾扑火、前仆后继地投入火焰中,一一变成了燃料。
战况呈现一边倒,魔气被烧得只剩十之八九,是时候了——连蔷看向迟星霁,他接收到眼神,食指一勾,火焰便抽离出来,只剩小部分还在面对负隅顽抗的敌人。
他指尖再一动,那金灿灿的灵树凭空出现,化作一道金光,徐徐落入连蔷体内。
一股暖流席卷了她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每一寸血肉,慢慢滋养着连蔷失却的生机。这过程同样不好受,身体被摧毁,又再度重建。
连蔷只感觉,她是她自己,又不是她,她仿佛要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甚至没有余力为即将成功而欣喜,时间漫长得要令她发疯。
但很快,有什么吸引了她的注意。原先端坐在她身前的人,忽地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她。
连蔷不能动,只眼睁睁看着迟星霁动作,半跪在她面前,轻轻地捧起她的脸颊,爱怜地抚过她面上的方寸。
她能察觉到迟星霁的视线在自己唇上梭巡许久,她已经能感知到对方略带凉意的吐息,但他到底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张开双臂,揽她入怀。
你……连蔷很想说什么,但她做不到。迟星霁用力地像是要把她嵌进身体里,比起身体被钳制的不适,连蔷更无法言述的是内心毫无由来的失落与恐慌。
这种感觉……她只在百年前迟星霁临飞升之际经历过一次。
迟星霁减小力度,放开她,低头,彼此的额头就相触,他轻轻道:“闭上眼睛,不要看。”
连蔷不受控地阖眸,心底的恐惧愈发浓重,她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可她阻拦不了,只能任由事态严重下去。
“别怕,没有什么的,”迟星霁看穿了她眼底的惧意,出言宽慰,“你可以当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当是做了一场梦?眼前分明已经不是之前的一片血红,但连蔷更怕了。
她瞧不见此刻迟星霁身上漫起数以万计的点点荧光。若连蔷此刻睁着眼,定然能识得,那与百年前迟星霁飞升时降下的天梯同出本源。
体内的力量慢慢回归,温暖的感觉充盈,连蔷却想落泪,她并非喜极而泣。虽相隔很久,她也能感知到,自己体内此时不是纯粹的灵力,而是某种……更为强大、纯净的力量。
这种力量,她只在迟星霁身上以及飞升成功后的越灵珺身上感受到过。
连蔷猜不到迟星霁做了什么,又或是猜到了,却不敢想。她动弹不得,只得一动不动地流泪,她希冀迟星霁能被她感化,就此罢手。
可她的眼泪只会助力迟星霁达成此事的决心,他意已决,任何事物都不能阻拦他,即便……是她。
仪式开始前迟星霁的神情有了端倪,连蔷思考着那些不合常理的细节,才发觉自己无意中错过了太多、太多。
她想要弥补,终于,她能睁开眼睛,也能动一动手指。连蔷看到自己和迟星霁被光芒所包围,那些光点皆是由迟星霁而来,又朝她飞来。
连蔷想要去扯迟星霁的衣袖,示意他停下来,可在她马上要成功的时候,迟星霁迅速抽离袖子,为防止她进一步,他甚而起身,后退两步,居高临下地凝视她。
可那不是一种高傲,相反,他面上的神色悲悯又不舍,他长久地注视着她。连蔷知晓,那是他在告别。
二人之间的距离,近又远。近在连蔷一抬手就能触碰到他;远在这个距离,她无论如何都跨越不了。
连蔷的喉咙中啼出一声悲鸣,她摇头,希望迟星霁能被她打动,但他没有停下,只凝望向她,而后,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寂寥的背影。
光点飞行的速度越来越慢,但这不是一个好的预兆。连蔷的身体逐渐轻飘飘起来,很是舒适,但她的眼皮却越来越重,她努力支撑,用双手撑地,想要一步步挪动,去靠近迟星霁。
但她没有如愿。有人走进了结界中,站在她身后,俯身握住她的双肩,桎梏着她不能动。
“连蔷,停下。”
她听见将琅这样说,连蔷不敢置信地去看他的眼,却被对方心虚地避开。将琅本该是她可以寻求帮助的人,这话一说,她便已知道
这是二人合谋。
身体的控制权渐渐回归到她手中,但意识已从清明转向沉沦,将琅也不再控制她,无声地退了出去。连蔷想要做最后的努力,她张开唇,翕动地发出几个音节:“吃……”
她有预感,这次告别,可能真的会变成永别。
连蔷不要这样,可她昏沉的意识已不容许她再做什么,半垂的眼只看见面前的人转身,走了回来。
她还未来得及喜悦,迟星霁只再次跪在她面前,这一次,是双膝跪下。他抬起连蔷的下巴,细细端详,像是要把这张脸深深描摹在心里,永不忘记。
冰凉的气息靠近,他终是在连蔷温热的唇上印下一吻,同时脸颊滑过一滴眼泪。凉意与涩意激得连蔷一抖,她闭着眼,用力往身前一抓,到底什么都没有抓到。
“……睡吧。”
连蔷感知到有人轻轻地把她放平下来,像是只是一场极为平常的哄睡结束。
第78章 重生(完)
连蔷像是睡了很长的一觉,又像是只是弹指一瞬。醒转的刹那,她便本能般地要去寻找迟星霁的存在。
但入目的只有将琅。连蔷不假思索地抓住他:“迟星霁呢?我要去找他。”
将琅只目露不忍,将一个信封递与她:“这是他给你的信,你自己看罢。”
连蔷急急抢过,只见信封上端正书了六个字,一笔一划皆郑重——
吾妻连蔷亲启。
这一眼,便叫她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落下。这是连蔷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她连拆开信封的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折损了什么。
她恨不得一目三行,又唯恐错过任何一个细枝末节。
“吾妻连蔷:见信如晤。
“落笔之前似有千言万语要讲,临了,却觉纸浅言深,不知该如何下笔。
“思来想去,竟只能先求得你一句原谅,不要觉得我如此称呼冒昧。
“那日于应心镜中窥得前世今生,我深知亏欠你良多,可惜我时日无多,来不及潜心弥补。思来想去,唯有这样才能叫你过得好受些。”
写到此处,迟星霁笔锋停顿,似是犹豫。连蔷察觉,眼泪更是汹涌。
她体内的魔气荡然无存,感知到的世界也格外清晰明亮,她甚至能看清将琅身上魔气的走向,这并非单单祛除魔气能做到的。
连蔷笃定,迟星霁怕是把什么换给了自己。
“我秉性怯懦,远不如你勇敢独立,总说得不够,令你误会。我知自己短处,却从来没有整改,徒惹你屡次三番伤心难过,是我极大的不是。
“你说我总说对不起,那而今我便不说了,只求此信能尽力免你痛楚。
“旁人爱许诺来生,我却觉得这样的承诺太轻。今生都难以控制,谈何来生?
“余下的岁月我无法陪伴你,若有合适人选,再嫁是喜;若要独自一生,我妻亦善良坚韧,有自保之力、自处之心。
“只望你此后不理世俗伦常,能活得自在随心。
“迟星霁亲笔。”
一滴一滴的泪在纸上晕开,连蔷忙把它们一一拭去,就担心某个字被染花了。她把信纸紧紧地贴于心口,又去握可能知情的将琅的手:“为什么他说自己时日无多?他究竟去哪里了?”
就算是最坏的设想,迟星霁也不可能这么快丧生。她的五指将将琅攥得生疼,二人皆浑然不觉。将琅定定地看着她,吐出无比残忍的话语:“魔渊,他去了魔渊。”
“他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去魔渊!是你逼他的吗!”得到这一答案,连蔷近乎失去理智,不惜以十分的恶意揣度将琅。
那可是魔渊,不是九死一生,是从来没有人能回来过的魔渊,哪怕是尸首……
“不,”将琅的声音仍听起来无比镇静,“自始至终,都是他主动要去的。”
“你胡说!”连蔷怒吼道,她不信迟星霁会自己求死,手上随之凝起力,今非昔比,她这一掌下去,即便是将琅也要吃不少的苦头。
可将琅还是以平静的目光包容着她,丝毫不介怀她的出格:“我没有胡说。当日,你退出殿外后,他自己对我坦白,他要只身赴魔渊,去镇压底下无数的恶魂。
“一开始,我亦如你一般,觉得他说的是天方夜谭。但很快,他说服了我。他问我,近日魔渊是否格外暴动,是否无法压制,那是因为命定的日期到了。
“随后,他又让我看了他的后背。长在他体内的不是如我们一般的脊柱,是一把漆黑的剑胚。
“他说,每一位天生剑骨,都是镇压魔渊的利器。得天独厚之人,也终归要为他享受的一切付出代价。
“我问他,他如若不去,会迎来怎样的下场?他回答我,他或许能活下去,但绝对有更多人会死。”
将琅娓娓道来的这一切对于连蔷而言,无异于缓慢的凌迟。她静静地听着,快要理解不了那些字词。
“而原先的计划里,让你重塑躯体、再次化人,风险终究是大于把握。为求保险,他将自己修炼而来的仙根……留给了你。”
仙根非天道所赐,乃是后天修成,给了连蔷不会带来别的影响。同样,这也意味着,迟星霁将以凡人之躯投身魔渊。
连蔷不敢想象,迟星霁做这一切要花费多大的决心。他已想起了一切,尽心尽力地在补偿她,他在这些日子做的这些,是否是想度过最后一段平静的日子?
他让自己重获新生,转头去赴必死之局,可自己,做了什么?她让他们的最后一面都充斥着难堪……
连蔷抖如筛糠,哽咽到说不出话来,只一味地摇头。将琅想要扶她一把,却见她抬起头,面上赫然两行血泪。
“连蔷!”将琅被吓了一跳,忙要察看连蔷体内情况,却被她拦下。
“……醒之前,我做了个梦,”连蔷再次开口,咬字清楚,只是含着哭腔,“我梦到百年前,他不是执意抛下我一个人的。奚文骥骗他,说只是替他把脉,却把一身修为渡给了他……”
连蔷镇定叙述着,可听者已经目露不忍,遑论她呢?
“……他距离飞升本就一线之隔,稍有不慎就是殒身殉道,只能孤注一掷。这是我的梦,可我知道,这不仅仅是梦。”
——那是迟星霁亲身经历的过往。
她闭上眼,她本该为这迟来的真相而高兴,可偏偏,它来得太迟了。
而这些,他在信中绝口不提,是觉得她永远不会知道,还是不想她被愧疚裹挟?
“……连蔷,听他的,忘掉这一切,离开魔域,重新找个地方好好生活——这不是你从前最盼望的事情吗?”
事到如今,将琅似有所感,他猜到连蔷恐怕要做一个极为危险的决定,自觉自己已劝不住连蔷,只希冀着能用迟星霁打动她,然而,事与愿违。
连蔷抬起头,眼底的血色慢慢褪去,泪痕犹在。她笑了一下,道:“这么多年,多谢你照顾庇护,我才得以保全,我却一直想离开这里,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了。
“本尊原谅你的不知好歹,”将琅定定地凝视她,语意中尽是恳切,“但是连蔷,别做傻事。”
连蔷对他绽放了一个笑容,道:“百年前,如果可以,我绝对不会放他一人奔赴异地;如今,他一无所有,我是他的糟糠之妻,怎能轻易舍弃他?这不是傻事,我不要再失去他了。”
将琅沉默,是在做沉重决断。片刻后,他启唇道:“……动作快一些。迟星霁说,剑骨投身后一天,魔渊就会完全关闭,任何人都进不去,只能等待下一次开启。”
他又是自嘲一笑:“他要我拖延时间,保你平安,我信誓旦旦答应了,却还是没做到。”
“论关系的亲疏远近,你也应该帮我而非帮他。不说了,我走了。”
在这样的时刻,连蔷试图用戏谑的语气冲淡悲伤,说罢,便欲冲出去,却被将琅喊住。
她疑惑转身,听见他悠悠说:“他最后说,有句话想告诉你,但若可以,让我不要带给你。”
“什么?”
“他说,天道要他做最锋利、最冷酷的剑,他本可以,只是,遇见了你。”
于是,功亏一篑、满盘皆输。
那人说这话的神情还历历在目,饶是将琅,也不得不感叹:若二人之间没有横亘着这么多阴差阳错,该多好?
他们合该是佳偶天成。
连蔷又是两眼一酸,她的动作停住,转身恭敬跪下来,朝将琅俯身三拜:“多谢。”
谢他据实相告,谢他多年看顾,谢他……今日相送。
而将琅把三拜全受了。
拜罢,连蔷再也不留恋,迅速离去。
将琅怔怔地看向远方,许是在看那道背影,许是在看别的,许久之后,他轻轻说了一句:“一帆风顺。”
连蔷的修为已等同往日的迟星霁,日行千里不是难事,她来不及感受变化,只一味地朝目的地冲去。
一路上听到不少劫后余生的魔族在议论魔渊的响动,话中不乏惊惧,她心中急切,速度愈加快。
终于行至魔渊,悬崖之下是深不可测的万丈高空,罡风凛冽,仿佛可以割破肌肤。连蔷只是站在那儿,便已摇摇欲坠。
她往下看,不敢想象迟星霁是怀揣着何等勇气,以凡胎□□纵身一跃。连蔷极目远眺,果真看见其中有一道魔气破开的入口,在逐渐缩小。
连蔷定定心神,准备跳下,却猝不及防被一道力阻拦,她看去,居然是张素昧平生的脸。
“我老远就看见你了,不是说这魔渊要吃人吗?你在这儿探头探脑的做什么?不要命了?”
陌生人的脸上已遍布魔纹,想来是饱受魔气困扰已久,宽大衣袖下露出的一双手亦是骨瘦如柴。
明明自己已经形销骨立、狼狈不已,却还用仅存的气力来拦她。连蔷都不知该说她好心,还是天真得可怜好了,瞧着那张看起来丑陋又可亲的脸,默默反握她的手,输入一段灵力。
这灵力她把握得刚刚好,既能稍稍抑制魔气的生长,又不至于引起排斥。
“谢谢你,不过,我正是为此而来。”连蔷一掌轻轻拍出,将这位好心人推落在安全的地方,旋即,冲着风眼一跃而下。
阴风如刀割一般,刮在面上、身上、衣袍上,连蔷仿若不察,只安详地闭上眼,心中平和又酸楚,等待不久后落地的那一刻。
她要立刻、马上找到迟星霁,她不想叫他等太久。
连蔷想,迟星霁应该也想早点见到她——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520快乐~
第79章 天道(一)
下坠持续了很久,连蔷几乎要以为自己触及不到地面,终于在良久后落了地。
她被紧密的灵力包裹,安稳及地,并未受伤。身处漆黑一片的崖底,连蔷举头望去,百丈深渊,她无法想象迟星霁是怎样到达的。
是安然无恙,还是……
摇摇头,连蔷欲甩开这个令人后怕的猜想,这光是想一想就足够叫她胆寒。连蔷用灵力照明,周身浓郁的瘴气混杂着恶臭的魔气,仿佛无孔不入。
自苏醒后无视的不适涌动起来,从前的她还能勉强适应,而今受了迟星霁的仙根,竟是连半分魔气熏染都受不了了……
连蔷捂住口鼻,当然是无用功。她忽地想起,迟星霁就是这样陪她居住在魔界的。
愈想,鼻尖就愈发酸涩,连蔷安慰自己,快一些找到他,比什么都重要。
连蔷强打精神,她面前是山壁,要找也要从另一头找起,她转身,一声惊叫却由此挤在喉咙中——她身后赫然是一张布满魔纹的脸!
远比她堕崖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人魔化更严重!这一照面,连蔷背后已满是冷汗,她紧盯着那双眸光雪亮的眼,慢慢地放松自己,尝试后退:“……不知前辈是谁?”
她在赌。如今连蔷虽有高深修为傍身,但魔渊的底细毕竟无人摸透,她甚至没想过底下会有活人,再观其眼神,并不肖似完全失去理智。
“难得有人见到我,没有被吓得丢了魂啊……”那人开了口,声音是不辨男女的沙哑,“今日是什么黄道吉日么?难得从上头来了两个人……”
捕捉到他话中的关键,连蔷忙不迭继续追问:“请问前辈是否知道另一人的下落?我在寻他。”
那人不语,只又凑近了她一些,鼻子抽动,梦呓般道:“好香的气味……”
连蔷心中警觉,她身上并无异味,且观其沉醉之色,仿佛是把她当成了令人垂涎的美食一般,不得不慎之又慎。
她的防备不无道理,只见那人嗅闻几下,竟张开血口,露出利齿朝她扑来!
连蔷重重一甩,灵力便自行在她身前化作牢不可破的屏障,顺利阻隔了那人的荒谬行径!旋即,她振声道:“我与前辈初次见面,前辈何故出手伤我!”
眼见自己未得逞,那人遗憾地舔了舔唇:“哪来的为什么?我已好久未尝过新鲜血肉,你身上的力量又精纯诱人,本想拿你祭一祭自己的五脏庙,却奈何不了你,罢了罢了,时也命也。”
此人虽是恶意满满,自己取其性命也是易如反掌,但连蔷并无灭口打算,她复问道:“前辈可知另一人下落?”
“你找他做甚?”他终于开始正视连蔷的问题,“你往脚下看看,或许能寻到他。”
连蔷依言照做,入目的却皆是森森白骨,她方才不察,现下才看清!她抬眼要斥,那人故技重施,再度扑食上来!
“找死!”连蔷怒了,一掌击出,那人便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钳制在地上!
“我不想伤害前辈,只想寻得那人下落,他对我而言很重要,前辈若要妨碍我,我先杀了你再寻他也是一样。”
面对这种屡教不改的人,连蔷没有那么好的耐性,如果再问不来迟星霁的踪迹,她恐怕真的会动手。
“咳咳……别急啊……你说那人于你而言格外重要,又为何会放任他孤身一人来这里?你在外头,想必也听了不少这里的事情吧?”
生死只在旁人一念间,他竟还在嬉皮笑脸。连蔷闻言,慢慢放开了他,说:“看来,问你也是无用。”
说罢,她欲转身离去。失去桎梏,那人坐起,咳嗽几声,道:“我好久未能同人好好说说话了,吃不得你,是我力所不能及。这样,你陪我说几句话,我就告诉你,如何?”
连蔷步履不停:“我为何要信你?”
“他进来的时间不短了,横竖他尚有余力自保,不差这一会儿。反倒是你,人生地不熟,不觉得从我这套些这里的线索,能助你么?”
连蔷缓缓旋身,他所说的确有理,只是这人三番两次出手害她,又状若疯癫,如果可以,她实在不想同他多打交道。
“反正杀我也只是你随手而为,不如试试?”
他还是瘫倒在地上不动,只是目光追随着连蔷,好似在惋惜没有把她吞吃入腹。
“你有没有伤他?”琢磨着他话中的意思,连蔷走近他,想起另一件险些被她忘记的事情。
二人既打过照面,此人又这么饥不择食,难保不会对迟星霁出手,她要确认一下。
“不曾,”那人叹了口气,“他说他是天生剑骨,前来镇压此地暴乱的魔气,一时的饱和长久的太平,我还是知道怎么选的。”
“什么意思?”连蔷脸上多了几分凝重。他也不藏了:“你可有见过我面上魔纹这般多的人?”
得到了连蔷摇头的答案,他继续往下说:“照理说,像我这样身上骨肉都要被魔气取而代之的人,在上头,早就活不下去了。
“但在这里,只要是你下来了,没立即摔死,也没人杀你,这些魔气无论如何都会吊着你的命,叫你成为活死人。”
连蔷听之,不由自
主骇得后退了一步,这样的事情,她闻所未闻。她只知道,魔气会驱使人成为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却从没听说过什么活死人。
说着说着,他的眸光越来越亮,像是见到了光明,嘴上却是说着与之相反的、绝望的话语:“它把我们当容器养着呢!死不了,就继续养着!
“它养我们,我们养它,谁都杀不死谁,就这样一轮、一轮……真真是生不如死!
“一次次发作,又一次次清醒过来,这是什么滋味啊!我都以为日子要这样过去了……”
他忽地坐起,眼睛直勾勾盯着连蔷,不,应当说是她身后的方向:“结果,他来了,他说,他能让这一切结束,你说,我有什么理由吃他?”
连蔷只能沉默以对。她看得出来,眼前人还能维持神智清明,但也在长久的折磨中扭曲损伤,并不能同常人相较。
而且,若他所说为真,也太耸人听闻了些。
“……你说魔气养着你们,可是,它为了什么呢?是要冲出去么?”连蔷猜想着,登时便遭到了反对。
“不,冲出去只是第一步,它要吞没所有,吞没一切……”
“你又是从哪儿来,从何处知道的这些?”连蔷意欲再问,那人却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口中念叨着,丝毫不顾她,步伐趔趄地走进那漆黑瘴气中。
连蔷仍是一头雾水,没有去追。
她不清楚刚才这人所说的一切,迟星霁是否知道,知道的话又知道多少。若他生来的使命就是镇压这里,不让魔气外溢,那为何不干脆杀了他,杀了他们?
连蔷自知自己这个念头有些残忍,但结合目前看来,是最为有用的办法。杀了他们,解决魔气被豢养的问题,再封印住这里,魔气自然不会增长了。
但迟星霁没有这么做,是不知真相,还是不愿这么做?连蔷朝方才那人的注视方向行去。
如果她猜得没错,迟星霁就是从这儿离开的。
原本连蔷还期望不要再碰到稀奇古怪的人,这一遭下来,她却希望起能有人或者活物出现,好助她了解情况了。
走着走着,连蔷也得知了迟星霁为何会朝这个方向走,原因无他,越走,她越能感知到魔气的厚重,几乎如有实质。
连蔷每走一步,就像被魔气裹挟般,如果原本还只是稀薄地散在周围,眼下已经像是游走在魔气构成的泥潭里,她不敢想再走下去,会是什么前景。
比起这里来,魔渊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如趁早改名叫人间算了。
不过一路走来,地上的尸骨少了许多。连蔷察看过,都是一击毙命,还都是陈年剑伤,不似迟星霁所为,应是有他人下手,不是魔修。
大抵是魔修的攻击手段大多是魔气,面对同类,并不能奏效。
连蔷沉思,将这些魔修投放到这里,不给他们一个痛快的解脱,又不许他们厮杀角逐,究竟是为什么?
将琅曾提过,他猜测魔渊之下会是土生土长的凶物,毕竟无人敢主动靠近,更遑论投身其中,可这一理论又被事实推翻。
光论这些白骨数目,就不是内部繁衍能做到的。
可惜得到的线索有限,连蔷再推断不出什么,只觉身处其中,连对时间的流逝感知也缓慢了。
路上逐渐有人对她出手,皆被她一一化解,连蔷本想细细盘问,那些人的神智却都不允许她这样做。
她竟如何都探知不到什么。
这样的情况下,寻不到迟星霁导致的苦闷烦躁越发膨胀,连蔷又一次出手,近乎要了面前偷袭之人的性命。
那人哀嚎一声,她才惊觉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差点杀了他,并且真的可以做到!
连蔷忙收手,束手无策地愣在原地。面对被魔气全然侵蚀的人,灵力只会助长他们的痛苦,并不能起到疗伤的作用。她不能救助他。
那人如烂泥一般瘫软半晌,终是呻吟着再次直起身来,有了好转的迹象。见状,连蔷舒出一口气来。
他额前头发凌乱,遮挡住了五官,因此连蔷无处得知他的面色。
片刻后,他像是理顺了气息,出声了,嗓音还不嘶哑,足以叫连蔷听清:“……活人?”
竟是个女人——
作者有话说:睡不着,于是爬上来默默更新……我就这么懒惰地做二休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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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天道(二)
即便是在这样的境况下,这一认知也叫连蔷稍微放松了些,她不假思索问道:“你是什么人?”
这话问出口,连蔷自己也无奈了,身处魔渊中的,还能有什么人?只是来人的问法也着实奇怪,难道尚有呼吸的她竟不算活生生的人了么?
但顷刻间,连蔷思绪一转,已洞悉了她的心思。恐怕在他们眼中,自身长年累月地受魔气摧残,已不能被称作真正的人。
果然,女子沙哑一笑,答:“一心求死之人。”
她用力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胸腔里的脏器都咳出来一般,才开口:“你为何不接着动手了?”
“我为何要接着动手?我并不想徒增杀孽。”说到这儿,连蔷已隐隐约约猜到了她偷袭自己的用意。
“你进来应当也有段时间了吧?想必也摸到了里头的几分门道。我们无法被同类所杀,我观你面目纯粹,脉象干净,不曾入魔,只是气息略显虚浮,想来是未好好巩固——”
她轻易看清,却是话锋一转:“你我已是殊途,不过能死在曾经的同道手上,我也算是死得其所。”
连蔷听罢,索性半蹲下来,好让她借力坐起来,又细细把住她手腕探查,发觉了其中关窍。
这人同先前的她一样,并非是因道心破碎而入魔,而是饱受魔气侵染、无力抵御所致。所以严格来说,她不能将魔气纳为己用,便也不能算作魔修。
且她一眼便能看出自己的灵力根基不稳,那她原本的修为绝对不低,又口口声声唤自己“同道”,这些种种累加在一起,越发让连蔷怀疑其来历。
若说魔渊之下有性命存活已叫人吃惊,那这些……本非魔修的人,又是来自哪里呢?
思忖间,这人不发一言,连蔷接连喊了几声都没有应答,竟是失去了意识。她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拨开其额前遮掩的乱发,见此人紧闭双眼,唇色发白,好在神色无甚痛苦,只是虚弱,一时无性命之忧。
“前辈,清醒一下……”连蔷低声呼唤道,尝试往她体内灌注灵气,“醒醒……”
灵力如泥牛入海,她亦暂且没有醒转迹象。连蔷做不到将她弃置在原地,索性将她背了起来继续行路,一面寻个妥帖的地方,一面接着寻找迟星霁。
背上的人形容狼狈,重量也轻,连蔷背她不算吃力。漫无目的地搜索了不知多久,才闻见背上略有起伏的呼吸声,连蔷忙将她放了下来。
“前辈?你还好么?”再探她脉象,虽微弱,却平稳许多,连蔷不由松了一口气。
“……你为何要救我?”
“我不想杀你,哪怕是无心之失,杀你也非我的本意,”连蔷再度蹲下来,向她确认:“不知前辈如何称呼?你还能自己走么?”
“……我姓谭,名字早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应当还能自己行动。”
“谭前辈,”连蔷从善如流,“我此次深入魔渊,是为了找一个人,他……亦不是魔修,进来也有些日子了。我不能确保他有万全解决之法,但对于目前事态,或许能有几分转圜余地,你……可曾见过这样的人?”
连蔷这番话说得模棱两可,毕竟她并不能确保迟星霁有把握解决这一切。
但此时此景,让眼前的人多一些希望,也是好的。
谭前辈眼中再度有了鲜明的情绪,只是不是希冀,反而是不敢置信:“你看着聪明伶俐,怎么尽在胡说八道?”
连蔷反问:“前辈何出此言?”
“曾经我也被誉为飞升之下第一人,是最有望飞升者,却冲击天境失败……最终落得如此下场,终日浑浑噩噩,甚而不知年岁几何……你和那人又是什么身份,竟有胆气说自己许能解决这一切?”
忠言逆耳,连蔷听得出,谭前辈这番话不含讽意,只是切实地提出自身的见解。
而最
令她震惊的,不是其言中被驳回的不可能,而是谭前辈亲口所说的……第一人。
当年迟星霁被奉为百年间难得的天才,不止是因为他于剑一道一骑绝尘的造诣,更是他最有望飞升且真正成功了。若要再往前追溯能与他同样享此殊荣者,怕是要在当年的期限上再往前推两三百年了……
但在此刻刨根问底不是明智之举,连蔷略加斟酌措辞,续道:“众人拾柴火焰高,纵然不得解法,左右前辈无事,不妨与我同行,想来并不介怀再蹉跎一时。”
“……若我偏偏介怀呢?不讨好的事情,我何必白费力气?”谭前辈的目光忽地炯炯有神起来,带着某种执拗的锐气,“若我一无所获,找到那人之后,作为报酬,你杀了我,如何?”
连蔷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停滞了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包裹了她。
眼前形容憔悴之人,应当也有意气风发、众人追捧的时刻,这双手是否也搅弄起世间的风云过?这颗心,会不会也曾志得意满?
可而今张嘴闭口,皆是求死。渡劫失败没有叫她迎来殒身的下场,却奔赴了另一条末路。
“我不会杀你的,”连蔷慢慢答道,又像是答复与自己听,“我绝对不会这样做。”
谭前辈听罢,面露失望,欲转身离去,连蔷却再度开口了:“……前辈当真甘愿,永远生不如死、不见天日下去?这么多年磨砺下来,心气半点都不复存在了吗?”
她离开的步子蓦然停住,回身,眼中是浓烈的愤恨,不知是出于对连蔷冒犯的鄙夷,还是命运愚弄的不甘。
“……你又知道什么!日日年年皆困顿在这个鬼地方,你又能留下什么气性!”她的嗓音被撕扯得不成调子,“若不死,我还能做什么!”
“你都没有试——”“我试过!”她转身面朝连蔷,几近嘶吼,“我试过,可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谭前辈抬起双手,定定地端详着自己的掌心:“一开始我看着自己变成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我还安慰着自己,会出去的,总能出去的……
“一日、两日、一年、百年……我真的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只觉得,我在里面消磨的日子,比我活着的日子都长了。”
事实如连蔷所见,她没有做到。
谭前辈抬起眼,双眼恢复了死水一般的沉静:“我承认,我做不到。可你这般义正辞严地指责我,你便能做到了么?”
“……正因为我做不到,所以我希望前辈可以做到。”
语出,听着的人反倒愣住了。
“我这身修为并非我刻苦修炼而来,而前辈不同。你本该是受万众仰慕之人,亦远比我能耐得多。你的苦痛……我大抵也体会过,虽然只是十之一二。”
连蔷的语调平平,没有间断:“这便是为什么我希望前辈可以出去,如果你也做不到,那我便更做不到了——眼下无论如何,再试一试也不会有更坏的结果,况且,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
需要帮助是真,只是夸大了。这算是惺惺相惜么?连蔷不知道,要是这能使她的求死意志淡薄一些,那便算吧。
谭前辈不语,二人就这样静静地对峙着。良久之后,还是她先说话了:“……我猜,渡你这身修为的,就是你要找的这个人吧?”
“是。”连蔷如实相告,到了这个地步,她已没什么好在瞒的了。
“他对你很重要?”
“……嗯,至关重要。”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承认这件事,反倒让连蔷长舒一口气。
迟星霁对她来说,就是世上唯一的、亦是最重要的至亲。为了他人,连蔷或许可以以命相博,但若是为了迟星霁,她是真真切切地想要和他一起好好活下去。
“能叫你舍生忘死地跳下来,看来的确是至关重要的人,”谭前辈走至连蔷身侧,“走吧,该去找人了。”
她向前走出几步,连蔷才迟疑地反问道:“前辈的意思是……要与我同行?”
“不然呢?你的长篇大论为的不就是这个么?我答应你了,只是——”谭前辈郑重看向她,“如果真的有我万念俱灰的那么一刻,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出手了结我。
“这不是杀我,而是助我解脱。
“我不是要同你交换,我这是在……恳求你。”
这次轮到连蔷不语。就在方才,她自以为很好地断绝了对方的求死之心,却未料到,她的心意比想象中的更为笃定透彻。
也是,从前在这儿的日日夜夜,再怎么胡思乱想,到最后也只能变成这一个念头吧?
她实在没法不应允这个请求。
“……如若真的有那一日,前辈可否将名字告知与我?作为交换,我也同你互换名字。对了,我还未说过,我姓连。”
“连……可是连袂的那个连?”
“正是!”连蔷面露惊喜地点点头,她还是头一次听人这样谈及自己的姓。她很喜欢。
“连道友,那接下来我们便要连袂并进了。我便将自身……安危交付于你了。”
谭前辈语气凝重,连蔷亦是正色颔首。
“望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