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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智商吸引 螃姑 20986 字 3个月前

“对,就是老电厂宿舍。”白友杏边掏包边说:“因为我们是老小区,没物业。安灯要大家分摊费用,有好些家不愿意。不过没事,我带这个了。”说着,掏出只手电筒。

贺承铮突然扔了根烟进嘴,“走吧白老师,我正好下去抽根烟。”

“行!”白友杏正好也想把三千块钱转给他,还想跟他说声谢谢。本来上车时就想说了,但他套公司现的事不知道合不合适让庄志高听见,她才没有说。

白友杏刚走下车,就看见贺承铮从副驾迈出来,站在路边,掏出打火机打火。她盯着他,看他打了两下,又突然说:“算了冻手。不抽了。”

白友杏观察着想,梁鸿宝他舅舅的确不算太成熟,很容易变来变去。织围巾是这样,抽烟也是这样。一会儿一变。

庄志高这时也推车门下来,又刷地撑开一把伞,从车头绕过来,打到贺承铮头上。

“你干什么?”贺承铮皱眉看着他。

“给你打伞哥。”

“哪有雪?”贺承铮伸手试了试,雪已经小多了,几乎只剩风在吹,他不耐烦地一推伞杆,突然看到伞边还站着个人,瞪着大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他,像在观察似的,发丝柔柔荡荡,脸上氤着淡淡的酡红,睫毛在风里忽闪……

贺承铮想了一下,立刻把伞杆拉回来,“还是有点。”

他把伞打到白友杏头上,跟她站在同一把伞底下,又跟庄志高说:“行了,你上车。”

雪像细细的盐裹在空气里撒,乍一看,只觉得眼前像有一片浓浓的雾。

白友杏安静地跟在贺承铮身边,看到门口的长楼梯上,雪已经扎扎实实地积得很厚,这个时间的老小区黑洞洞的,楼梯也像睡着了似的,还盖了一条厚绒毯。

这是老城区的老宿舍,住户都是电厂老职工,雪天的晚上,轻易没人往外跑,故此,整条雪楼梯上,只有鲜少的几颗脚印,除此之外,还有一条长长的拖痕,沿着楼梯的边缘,像一条宽水流一样,从高处流下来。

白友杏看了一眼说:“刚刚恐怕有人从楼梯上摔倒了,还滑下去了。也不知道疼不疼?”

贺承铮一看,沿着楼梯边的铁扶手处,果然有长而宽的一条拖痕,把雪拖得干干净净。看样,这人是一个人下楼时,刚走了两步就滑倒了,又一路颠屁股墩滑下来。

“而且他的屁股有这么大。”白友杏两只手掌比了比,又冲贺承铮笑笑,贺承铮也忍不住笑了,低头道:“不想跟他一样就慢点走。”

“嗯!”白友杏打开手电筒,慢悠悠地走起来,她留心给贺承铮照路,可他总比她走得慢一蹬,虽然伞还打在她的头顶,但这么走,她说话时就总想回头。

贺承铮看她的脸刚扭回去不久,又扭回来了,扬了下下巴说:“你看着路,有什么话上去再说。”

“我想把钱转给你。”

白友杏不自觉慢下来,等着他,看着脚底被照亮的厚厚的积雪,总觉得心里忐忑不安。她其实今天没喝多少,但此刻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身上像燃着一只小火炉。

犹豫了一会,她说:“其实我今天去吃饭是算过费用的,可结账的时候,还是比我算的多出了一点。如果不是今天遇到你,我可能就要站在那,再从零钱通里转一些钱出来,那样虽然也没什么,但毕竟今天是我请客,结账那么费劲,同学们看着,还是会有点丢脸,但转给你,我就不怕了。”

她一口气儿说完,听见身后问:“转给我为什么就不怕了?”

白友杏的脚步停了一下。

是啊,转给他为什么就不怕了?

想了想,总觉得他好像不会笑话她,也常面对她的困窘,习惯了似的。她说不清,只好说:“我也不知道。”

身后很浅地笑了笑,又或者没有,风一吹,什么也不知道了。

白友杏又补充说:“总之我一会就给你转钱。”

“没催你,你手头方便的时候再转。”

“我方便的,一会回去就转。我说这些只是想跟你说谢谢,因为你可能不知道你帮助了我。”

“是不知道。我只在乎套现,所以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白友杏听完,安心地点点头,又倏地转回一颗脑袋说:“总之是谢谢你哎呦妈呀!……”

她话没说完,就踩空滑了下去……

第36章

白友杏大叫了一声没敢睁眼, 只是下意识紧紧握着手电筒,过了两秒,她才感觉胳膊被人攥着, 而她趴在半空中,并没有滚下去,手电筒的光亮依旧还在, 照在白茫茫的雪里, 又反射出柔而细腻的光, 映透了她的眼皮。

白友杏忽的抬起头。

伞下是一张英朗的脸, 在这样的夜晚, 像在发光, 虽然他眉头拧得很凶,脸色也不好看,嘴巴还微张了几下, 看上去, 又想发些不中听的言论,可他终归是没有说,又紧闭了嘴唇, 神色在纷乱的风雪里,很久才舒缓开来。

白友杏看着这张脸,听到自己的心在骤停了许久后才迟到地跳起来。扑通, 扑通,像一排鸭子排队跳进了高汤, 越跳越快。

她一时不知所措,只好勉强笑笑说:“刚才不该笑话别人,差点也滑下去了。”说完觉得脸有点热,在这样的雪天里, 热得快要冒烟了。

“哪那么容易滑下去,我不还在么。”贺承铮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意,声音却仍没什么波澜,又拽了她一把说:“赶紧站起来,我不累啊?”

他说完,抓着白友杏的胳膊,拉了她一把。白友杏刚站稳,那只手又松开了。

剩下的半段楼梯,白友杏都没敢再说话,也没敢再回头,只是在一片惊魂未定里,紧紧攥着那只手电筒。

她在一片迷茫中后怕,想她好在没有滚下去,不然可太丢人了,以后都不知道还怎么面对梁鸿宝他舅舅。从前他还觉得她是个令人尊敬的语文老师,这么一摔,兴许会觉得她是个四肢不灵的傻蛋。

白友杏上到最后一阶时不由得松了口气,再一抬头,贺承铮已经站在她身边了。

眼前是一个挺大的院子,院里空荡荡的,在风中稍显寂寥。雪被人扫起几堆,零零落落地堆在墙角,这里因为汽车开不上来,只靠墙停了几辆自行车。

门口有个打大桶水的水站,还有个老式的玻璃宣传栏,中间杵着根大大的电线杆。好几户的玻璃,还是蓝色窗,罩着防盗网,空调外机累赘地挂在窗边,目之所及,是一片错落的混乱。

贺承铮扫了眼:“住哪栋?”

“三单元202。”白友杏指了指,“那个亮着灯的就是,我妈妈应该在看电视。”

“那走吧,送你过去。”贺承铮很随便地抬了下脸,把伞往白友杏头上偏了偏。

白友杏又跟着他,木然地迈起步子,总觉得从前短短的一段路,今天格外难走,脚底生滑,她走得小心翼翼。

走到路的尽头,贺承铮停下来,打量了一下二楼的亮光,考虑片刻,决定就送到这,便回了半身,看着她说:“二楼你就自己上去吧。”

“嗯,坏人也不会来我们这。”白友杏笑了笑,“钱我肯定一进家门就转。那我走了,鸿宝舅舅拜拜。”

她摆摆手,立马走出雨伞,用手电筒照着,拉开了一个锁坏了的老式单元门,刚钻进去,又跑出来说:“差点忘了。”

她重新跑进伞里,低头解开脖子上的围巾,“谢谢你的围巾。”

白友杏说完,看贺承铮一手撑着伞,一手插着口袋,也不来接。她想了想,还是直接套到他脖子上算了,踮了踮脚,却看他站得愈发直了,下巴扬着,眼神却垂在她脸上,气势汹汹。

“我说了送你,还我干什么?你不要就扔了。”他用下巴一点,“那儿有垃圾桶。”

“这么好的围巾,为什么要扔了?”白友杏落回脚跟,一时有点迷茫,她先前听他随口说送她,没往心里去,想着,手指捏了捏,确定是纯羊绒的手感,更不理解地问:“你觉得它哪儿不好?你不是喜欢黑色吗?”

她低头看了看,发现这条围巾还是双面的,怎么看怎么好,又对贺承铮说:“上回我想送你条好点的围巾,所以特意去买了羊绒毛线,一两要一百多,一条围巾要用掉六两,光是线的成本就快一千,这条比我那条好多了,怎么能扔了呢?”她嘀咕,“闲的了呀。”

话音刚落,白友杏突然冒出个想法,这是今天她听到第二个人说要扔掉围巾,无论是她花了七十五为桑图织的羊毛围巾,还是贺承铮这条一看就不便宜的围巾,都免不了被人嫌弃、丢掉的命运。

看来,这种不待见,跟围巾本身的好坏没有关系。所以,即便她今天被桑图和宋凛凛议论得一文不值,也与她本人的好坏没关系,纯粹是那两个人闲的。

贺承铮沉默了半天,开口道:“我不喜欢花钱就能买到的东西,你懂不懂。”

他声音很低,又有点躲闪,但白友杏听清楚了,她把围巾重新围到自己脖子上,跟他确认:“真的?”

“嗯。”

“真的的话,那我就留着吧,我还挺喜欢的。”白友杏说完,对贺承铮粲然一笑,又说:“好在你没要我的围巾,这么好的围巾你都瞧不上,那我送你的围巾肯定也要被你扔垃圾桶了。”

她说着,突然想起了桑图,相较片刻,畅快道:“不是真喜欢,就该像你这样一开始就说不要,我还可以送别人!”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了!”贺承铮骤然拔高声音,像点炮仗似的,一路的沉稳安然,一瞬间就消失了。

白友杏站在他下巴底下,一下子愣住了,她瞪着眼睛,看贺承铮立在寒天雪地,却似乎被贲张的怒火淹没了,她弄不明白,又见他突然眉头紧锁地说:“我问你,你给我织的围巾呢?”

“不是你说不要了吗?”白友杏一脸迷茫地看着他,“就两周前,你发微信说的……”

“我说不要,你也不问问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要了,你就能当这事不存在,回头再送给别的男人,是吧!”

“我问了啊,你说你有人送了。”顿了顿,又补充:“是个女的,你忘啦?”

白友杏真的懵了。她时常觉得鸿宝舅舅不像三十多的,她班里的小朋友也常这样,说了话,不承认,怎么问都不承认,还错怪别人。

“那我的围巾呢?”贺承铮弱下来,“我不问你,咱们这事就过去了么……”

“确实是送人了,送我舅舅了,他都戴好几天了。”

白友杏抬了抬眼,看他撑着伞,胸口起伏着,别开脸也不说话,跟有多大冤屈一样,于是又跟对她班里小朋友那样,试探着问:“你想要的话,那我再织一条好吗?”

他才终于说话了。

“黑的。”

白友杏挠挠脸:“知道了。”

明明可以直接说,就非要闹一顿……

他又说:“这回织长点。”

“行,我听你的。多长够呢?”

“我哪知道。”他别别扭扭的,“你织几天就给我打一回电话,我过来比比。”

白友杏吃惊道:“这也太麻烦了吧?喜来登那么远呢,我可以给你拍照片,附上软尺比一比,你不就知道了?”

说完对他会心一笑,表示她完全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请他放心。没想到他竟然又不买账,怒火中烧地说:“我让你跑了?”

好心白费了,白友杏干脆不再多事,轻轻说:“那就下周吧,下周我就给你打电话。”

“嗯。别忘了。”贺承铮低低一应,像病情突然痊愈了一样,一下子又平静了。过了一会又说:“那三千块钱你留着买毛线,挑贵的,挑好了就给我发信息,我说行你再买。”

白友杏点点头,又想,那他要是一直没看好,她岂不是要一直给他发信息?每天都给他发信息?这像多了份汇报的工作出来。

“上去吧。不早了,别让家里担心。”

“嗯行。”白友杏说完,看见贺承铮的肩膀和后背落满了细细的雪,已经把外套打湿了,又匆匆推了下倒在她头上的伞杆说:“歪了,往天上打。”

她走出伞,走了两步,又回头一笑,“回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

眼里的贺承铮点了下头,立在纷纷的风雪里看着她,和寂寂黑夜融为一体。

回到家后,白友杏趴在窗前看着贺承铮走远了,才把同学送的礼物从包里拿出来分了分。

桑图送了一瓶香水,王伟送了一只口红,都给了她妈妈,她妈妈除了爱好文学就是爱好臭美,一收到特别高兴。

孙振送了一条黛绿色的刺绣手帕,配着礼盒包装,说是法国货,上面有细密的花卉图案,白友杏送给了她舅舅,他向来有收集手帕领结的喜好,配他的粗呢子套西,演节目和去婚礼干活时,都用得上。

除此之外,白友杏还打包了一份荷花型的小点心,这个点心她觉得特别好吃,吃的时候就多点了一份带回来,她妈妈今天心情好,也没念叨贵,一会就吃完了。

白友杏领着强强回屋睡觉,直到她坐在写字台前,才觉得浑身累得动不了。这一天心情起起伏伏的,发生了好多她意想不到的事,但此时此刻,她竟不觉得心情糟糕,反而挺充实。

白友杏站起来,拉上了面前的碎花窗帘,房间瞬间被安逸静谧的昏黄浸染了。

明天就要跨年了,马上又是新的一年,而她也要二十五岁了,明年,依旧要继续发奋,争取一下编制问题,也不要放弃继续写随笔和小诗,就像现在她摸着这本叫做《小杏的诗》的杂志,心里是一片沸腾的滚烫。

什么都比不上做一个自己想做的人重要。

白友杏打开电脑,敲下了这一年年末的最后一篇随笔——《当月光变成路灯》。

这是一个马上就要消失的二十四岁的白友杏关于某段暗恋的真挚心声。

一切开始得不经意,结束得也不经意,至少,白友杏确定,她并不是在得知桑图和宋凛凛其实是一对儿的时候放下的,早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其实就放下了。

因为真正面对的那一刻,她平静而坦然。

这篇稿子很快就被写完了,一气呵成,白友杏随手发去了她熟悉的邮件地址。发送完,浑身舒坦,把在一旁默默陪着她的强强高举起来转了一圈:“希望来年万事如意,来吧强强,让我亲亲!”

强强呜呜地哼唧了几声,又被白友杏搂着,坐在地上的泡沫垫子上,一起给贺承铮挑羊绒毛线。她选了几样,刚想给贺承铮发过去,桑图的信息就发过来了。

“小杏,安全到家了吗?对了,宋凛凛今天跟我暂借了围巾,不是我给她的,没生气吧?”

白友杏回道:“都行都行,我送你了就是你的,你怎么处理都可以。”

放下手机,白友杏呼了口气,静了静,又不解恨地捡起一只拖鞋,给了鞋一巴掌,“你还装上了?给你面子不愿说你,还敢发信息过来,我拍死你!厚脸皮……”

她扇了一会,觉得手疼,又觉得为了桑图手疼不值得,把拖鞋递给在一旁龇牙咧嘴的强强说:“咬他!”

强强呜呜地凶狠了一下,却没下嘴,反而静静地在白友杏的手背上舔了舔。白友杏愣了片刻,倏地抱起它,搂到怀里,摸了一会。

“我就知道你其实是只善良的小狗……”

心里丝丝地开心,白友杏捡起手机,搂着强强眉开目绽地说:“来吧,让我们问问那个人我选的这些毛线怎么样,他事儿可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收到大家对双节加更的提议,结论是,加!

国庆期间改成双更,希望大家过个开心满足的假期。

非常感谢朋友们的喜欢和陪伴。这本是我从去年年底签约以来,第一次有机会连载v。对于v后榜,从前没有过经验,所以节后还会改回单更,存在手里一定的章节,尝试一下是否有机会多上几个v后的榜单,以让这个故事被更多人看到,希望大家体谅~

【青杏卷】至此就全部结束了,我们的小杏二十五了,大脑前额叶得到了充分的发展,要变成小甜杏闯情关了,所以接下来是【甜杏卷】。

【甜杏卷】里,群像的感情观和隐秘情事都会暗藏在情节和对话里,慢慢展露,每个人都有自己出于独特个性的情感选择,也有各自暗藏心底难以与外人言的过往。风月百态,都会以小杏的视角去观察,体会~我们到时见啦!

(其实就是明天。[彩虹屁])

第37章

白友杏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跟贺承铮见面了, 就在元旦合唱比赛的当天。

这天天不亮,她妈妈就起来描眉画眼换衣服盘头。这些基础工作,八里桥合唱团没有钱请专业的人来弄, 都是各人自己弄,因此,每个人都憋着劲暗暗发力。

虽然经包小霜要求, 大家要把头发盘起来, 但就是盘起来, 盘法也有很多, 高点的, 低点的, 小点的,炸点的,所以早上四点多, 合唱群里就已经议论纷纷, 我方唱罢你登场。

“你们梳什么头?发来俺们看看。”

“还没弄呢!正忙活早饭呢!”——这么说的,一般都是已经弄好了的,在打消对方顾虑。

“简单弄弄就行, 台下那么远,什么也看不见,我都不准备弄了。”——这么说的, 一般来了以后才发现,弄得比谁都用心。

“赵大姐, 你别又梳上回那么高的头,你站第一排,我们后面人的脸都拍不着了!”

这个赵大姐,上回比赛专去发廊做的头发, 蓬蓬松松地吹得半米高,像个仙人掌,赵大姐也没回,也不知道是没醒,还是又去发廊了。她长得比第一排其余人矮一截,所以在发型上找补回来。

包小霜听着群里信息噼里啪啦的,从容地笑了一下,叭叭两声,抿了抿红彤彤的嘴唇。

她是团长,也是指挥,单从服装上,她就有别于其他人。其余人都穿玫红色丝绒长裙,唯独她,穿一身镶嵌锆石的海蓝色丝绒长裙,形象就跟大家不一样。而且她年纪轻,腿脚利落,常年穿着高跟鞋,到时拎着裙摆,仪态万千地走上去,一亮相便会惊艳四座。

包小霜始终记着自己团长的身份,只在群里面闹腾得不像样时,才出来说上两句,但她说话十分有分量,因为队形是她排的,谁站哪,由她说了算,大家还都不好得罪她。

今天包小霜用了新香水,粉红色带蝴蝶结的,商场天天打广告,她把这瓶香水放在一个保温杯旁,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群里说:“大家都别忘了自带杯子,大会堂那边我常去,里面一瓶水要六块。”

大家很快都说好。

包小风晚了一个小时起来,趁她姐打扮的时候,已经穿好了一套绿丝绒西装,扎了只短辫,修好了胡子,擦亮了皮鞋,最后又把饭做好了,鸡蛋面。

白友杏又晚了一个小时才起。

她这几日睡眠充足,一张脸饱满得像颗吸饱露水的花苞,只是洗干净就透着青春的鲜活,庆贺元旦,她还特意穿了件樱桃红的小开衫,新年讨个好彩头。

吃完饭,包小霜又补了点口红说:“赶紧的,咱早点走,先顺路去趟学校,海燕她爸从老家来了,给咱们捎了二十颗大白菜,他儿子在学校等呢,别去了会堂让人看见,以为我受贿。”

白友杏忽的抬起头,不自觉地,又回屋照了一遍镜子。包小风整理着领结笑道:“白菜好啊,冬天就是吃白菜。海燕想着你,回头有好的,你也要记着人家。”

“这不用你说。海燕人好,我跟她也投脾气。回头老家的香椿下来了,摘点给她,还有荠菜,也挖点。你别看这玩意不起眼,和买的不是一个味儿!”

“这些她还真喜欢。”包小风轻轻一笑,盖上了一顶呢子礼帽,“走吧。”

三人脚步轻快地出了门,只不过,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家里的老帕萨一到雪天就不灵,好不容易溜冰似的到了学校,上学校的上坡时,又憋死好几回,费半天劲才爬上去,白友杏一看,贺承铮的迈巴赫已经停在那了,旁边还停着辆旧一点的红色奥迪。

王海燕穿着条玫红色的礼服长裙,外面罩着件花的长羽绒服,撑着后腰在红奥迪屁股后面,指挥贺承铮搬后备箱的白菜。

贺承铮穿得难得休闲,脚底下还蹲着个蘑菇似的梁鸿宝,戴着顶海蓝色的小钓鱼帽,正玩一片大白菜叶子。

王海燕伸手护着白菜:“小心点,别碰了,这白菜脆,一碰一个烂眼儿。外面的叶子有冻了不好看的,就掰了不要了。”

“行了,你就站那。破白菜也值得操心。”

贺承铮皱着眉头,心里堵着一团火。昨天,他开车去接他姥爷,送到他爸别墅门口时,看见她妈一个人揉着后腰立在门口等,问她,说是这几天下雪,在院子里遛弯时不小心摔倒了,把屁股摔了,好在天冷穿得厚,筋骨倒是没事,行动也不受限,但肉是青了一大片。

贺承铮扶着她妈回家一看,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他妈说,他爸跟贺承鑫领着贺小锦去隔壁市了,把保姆和司机也带走了,今晚要在方特游乐园参加一个冰雪公主的跨年活动,明后天顺便从那玩两天。

贺承铮一听就沉下脸,王海燕拉着贺承铮去角落悄悄说,不在也好,在家叨逼叨的,还不如不在。知道她要去参加合唱比赛,他爸心里意见很大,猜测是因为他自己没参加,也不想她参加。为了这件事,这几天一直跟她摆脸色。

贺承铮一直没言语。

其实他也不光不满意他爸把他妈一个人放在家里,也不满意他姥爷好不容易来一次,他爸竟然躲出去。这不是头一回了。

但比起这些更令他不舒服的,是一种仰人鼻息的感觉。他姥爷来了,总不能一个人住酒店,但住家里,却像个外人,寄人篱下,还要看人脸色。

贺承铮头一回觉得有个自己的房子很重要。他三十多了,还在随心所欲地生活,从没想过安定,事情突然而至,他自己都正住酒店,给不了在乎的人安稳,不能怪别人。

那晚,他很快扒完了跨年夜的一碗米饭,撂下筷子的一瞬间决定,先他妈买个房子。他要安家。不管是他姥爷还是谁,但凡跟着他的,就不能受委屈。

贺承铮沉默着整理后备箱的白菜,脚边蹲着的梁鸿宝突然窜起来喊:“白老师!一天不见,我可想死你啦!”

贺承铮立刻扭头,看到梁鸿宝已经飞扑进白友杏怀里,抱着她,仰着一颗脑袋说:“白老师,新年来了,你又漂亮了,你穿红色真好看。”

“是吗鸿宝?你越来越会说话啦。”

她在笑,穿着一件红色的粗针开衫,冬阳洒落,分不清究竟是什么耀眼。

梁鸿宝点点头:“我早就和我舅舅说,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他非说不是。”

“我什么时候说了?”贺承铮后脊梁一瞬间绷起来,脾气跟着鬓角的细汗一块说来就来。

梁鸿宝委屈地看看他:“就是你接我的那天,在喜来登门口,大概是中午十一点半,你搂着我说,我白老师就是个普通人……”

“别说了鸿宝。”白友杏拆了一根巧克力棒递给他,“吃这个,别告诉别的同学。”

贺承铮看着她:“我没说!”

“说了也没事。”白友杏对他笑笑,想她虽然也姓白,但毕竟不是白雪公主她妈,没必要做世上最美丽的女人,最美丽的女人就有编制吗?就能投稿屡投屡中吗?

贺承铮站在那,有点后悔今天把这熊玩意儿带出来。他看白友杏揉着梁鸿宝的圆脸蛋,对他慷慨地笑着,温温柔柔的,也不看他。他歇了两口气,觉得心里不顺,又说:“我真没说!”

最近真没说。

就算过去说过,跟现在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让现在的他来承担?

白友杏愣了一下,抬起脸,蹙着一双眉道:“我知道了呀!”

这人有时真的很奇怪,怕他尴尬,好心帮他岔开话题,他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反正我没说。”贺承铮气得把一颗白菜扔进车里。插兜站在那,光喘气,不说话。

有熟人相见,贺承铮的车上,很快走下一个精神矍铄的高个老人,穿了个中式大棉服,配麻布鞋,走路外八字,雄赳赳的,气宇不凡。

他一下来就用山东口音说:“我滴乖,这就是咱包主席一家吧?”

包小霜正跟王海燕手拉手互相吹捧对方的装扮,忽而被这一声包主席打断了。她立刻瞪大眼睛,迎上去,握住老人家的手说:“对对对,我是八里桥老年大学妇女联合会主席,您就是海燕的父亲吧?”

“是,俺昨天来的!”

王大海早就听闺女说,包主席是个文化人,心里是带着敬意下车的,他两只粗手用力握着包小霜的手,“包主席,一定要尝尝俺自己种的大白菜,样孬,味不孬。”

包小霜连连点头:“好些年没见过这样的大白菜了,我一看这大白菜叶子,就知道是大粪浇的,吃着肯定好,我妈身体就是不如原来了,早几年冬天,也能吃上,现在只能托您老人家的福了。”

两人似乎很投缘,聊着聊着,竟聊到了农村铺沥青路的问题,愈发难舍难分,包小霜说,不如让王大海上她的车,路上接着聊,可等两人都坐进车里,车却又一次打不着火了。

贺承铮来给看了半天,怎么都不行,最后还是王海燕说,正好她腰不太舒服,让包小霜开她的红奥迪,拉着小风同志跟她爸爸,这样他们四个人一辆车,小杏去坐贺承铮的车,正好陪着梁鸿宝,如此一来,两辆车就拉过去了。

包小霜忧心别把王海燕的好车撞了,正犹豫,又见贺承铮甩上车门说:“阿姨没事,旧车不怕撞。您车钥匙给我,我留传达室,一会找人拖去修,修完了直接开家里。正好白菜也不用搬了,晚上我送白友杏的时候抗上楼。”

“那好,那好。”包小霜一听就放心了。她从前有点害怕王海燕这个儿,总觉得不像好道来的,这么看看,心里松乏多了。

“对对对。”王海燕也说:“这是我家一辆旧车,不怕撞,你就放心开吧小霜姐。咱们四个人里,也就你会开了。”

“是!我家出力全靠我!”包小霜来了精神,说话间,已经钻进驾驶室,又降下车窗说:“我弟不好开车,我闺女科目二考了两回死活也过不去,我也懒得逼她了,逼她也是给路添堵,给社会添乱。平时都是我一个人开。”

王大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进副驾了,王海燕把后备箱一扣,笑着拉开后座门,率先钻了进去,又伸手对包小风说:“小风哥,琴呢?”

“这呢,别压着手。”包小风浅笑着,把琴递给王海燕,又解开一粒西装纽扣,迈腿进去。

包小霜似乎挺放心的,像白友杏不存在一样,和老大爷聊着天,一踩油门,扬长而去了。

白友杏站在原地,看见那辆红车一下就跑远了,她想到大会堂那么远,有点担心地问贺承铮:“晚上你会送我的对吧?”

“哪次没送你?”贺承铮推她后背,“赶紧上车,坐副驾。”

第38章

上车后, 贺承铮拉着安全带说:“梁鸿宝,把给你洗的草莓拿出来给你白老师吃。”

梁鸿宝低头忙活:“我正准备呢,我挑个大个的。”

贺承铮想, 挑什么,他都挑过了,不耐烦道:“你就把那一盒都拿来!”

“不用的鸿宝舅舅, 给梁鸿宝吃吧。”白友杏用力摆摆手, 又猛的被贺承铮塞了一盒草莓进手, 说:“吃!都吃了。”

说完, 又欻欻抽了三张纸巾扔她腿上, “擦手的。”

“谢谢……”白友杏笑笑, 梁鸿宝他舅舅关照别人时也像发脾气似的。她低头看看,这一盒草莓每一颗都很大,形状也很漂亮, 上面还沾着新鲜水珠。

“这颗最大。”梁鸿宝凑过来, 指着其中一颗最大的草莓,白友杏就拣起那只咬了一口,很快摸摸梁鸿宝脑袋, 笑着说:“你挑的这颗真的很甜啊鸿宝。”

梁鸿宝听了一脸陶醉,趴在椅背上看着他最爱的白老师,轻轻说:“白老师, 你今天穿得也像颗草莓,红色的, 那么漂亮,如果再戴一顶绿色的帽子就更像了。”

草莓倏地停在半空,贺承铮回头:“别胡说八道!”又紧张地看着白友杏,“这个我是真没说过。不是我教的。”

白友杏瞪大眼睛打量贺承铮, 总觉得他跟刚认识的时候哪儿不一样了。非要说的话,好像是,怂点了?她点点头:“知道了。”

车子开起来。

白友杏吃了两口草莓,突然手机响了,她一看,竟然还是个视频电话,小锦爸爸打来的。她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人像个被开了锅盖的热馒头,一下子就萎缩了。

贺小锦爸爸连放个假都不放过她,早上刚问候过元旦快乐,可她放假还要接家长视频,已经不快乐了。

顾忌小锦爸爸和鸿宝舅舅是亲兄弟,白友杏不好当着贺承铮的面,表现自己对他大哥的不耐烦,于是还是耐着性子接起来,温柔地笑了笑说:“小锦爸爸好,假期了,请问有什么事吗?”

贺承铮立刻扭头看了一眼,又沉默着,扭回去。

贺承鑫在镜头里深沉地笑笑:“假期过得好吗?看你气色不错。”

白友杏嗯了一声,“挺好的。”

“那就好。”贺承鑫推了下眼镜,略显无奈道:“不是我要打扰你,是小锦缠着我,一定要和她的白老师说上几句,所以……”

“没关系的,让她来吧。”白友杏说完,听见贺松柏在小声说:“快,快,好好跟你白老师说,要讲礼貌……”

贺小锦很快跳了出来,穿着一身蓝色的公主裙,戴着顶皇冠,神色张扬道:“白老师!你看我漂不漂亮?我今天是艾莎公主!我爷爷刚给我买的!八百多块!”她说着,转了一圈。

“真漂亮!祝你玩得开心。”

“我看看。”梁鸿宝扒着座椅好奇地凑过来,“贺小锦你去哪玩了?”

“方特!”贺小锦眉飞色舞地说:“我爸爸和我爷爷领我来看恐龙,昨天晚上还在城堡门口看了烟花和巡回表演,你没看过吧?”

“我舅舅说,过几天也会带我去。”

贺小锦大叫:“屁吧!过几天就没有了,你看个茄子啊?嫉妒我就直说!”

梁鸿宝一下就被刺激到了,又想起前段时间被贺小锦举报丢了官的事,突然有点气急败坏,对贺小锦吼道:“白老师今天是我的,不能跟你打视频!”说完气得,手指头一戳,把视频挂了。

贺承铮一看,心情莫名其妙地挺畅快,他在路边停下车,解开安全带,边下车边对梁鸿宝说:“你不用急,方特我肯定领你去。还有那什么飞天大魔鬼,明后天就去。”

白友杏见车停了,探头问:“你干嘛去?还不到。”

贺承铮立在车窗外,撑着车框低下身说:“买两束花。”

白友杏抬头一看,车就停在一个豪华商场门口,橱窗广告里有好大一个美人儿,正捧着一束规整而夺目的红玫瑰。

很快,贺承铮就拎着两束花走出来,扔到后座说:“梁鸿宝,交给你个任务,等你舅姥姥和你白老师妈妈比赛完,你去送给她们,夸她们唱得好,听懂了吗?”

“听懂了!”

白友杏一看,这两束花实在美得耀眼,硬挺的黑色包装纸,裹着饱满的红玫瑰,娇艳夺目,她妈妈肯定喜欢,见贺承铮正好坐回来,她忍不住对他一笑:“这花真好看,谢谢你。”

贺承铮拉着安全带不咸不淡道:“花跟成绩一样,肯用心就没有难看的。”说着,又瞥她一眼,“但你上回发我那束就挺难看。”

话音刚落,他忽的把一个盒子扔到白友杏腿上。

“什么?”

白友杏被他吓一跳,拿起来看看包装盒,好像是一只小夜灯。

贺承铮缓缓打转方向,随口道:“买花送的。你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扔了。我留着没用。”

白友杏犹豫了一会,问:“那我拆开看看好吗?”

“拆吧。”

盒子打开,真是一只小夜灯。圆圆的玻璃罩里,站着一只眼睛弯弯的白色小兔子,手里捧着朵永生花,也是一朵红玫瑰。摁开木底座的开关,灯就亮了起来。

“好可爱。”白友杏立刻有些爱不释手,她喜欢,却又不好意思要,很快又沉默下来,抬眼睛看了看贺承铮。

“喜欢就留着。”贺承铮一脸满不在乎,低低念叨:“哄人玩的小破烂儿,给我我都不要。”

“那我就留着了,真的谢谢。”白友杏心里升起一抹悠悠的幸福,拿起来对后座说:“可爱吗鸿宝?”

“白老师,这个兔子真像你。”梁鸿宝又凑过来,一指,“这样舅姥姥也有花了,包奶奶也有花了,你也有花了,你的花还是不会凋谢的花,都是我舅舅送的,我舅舅好吧?”

梁鸿宝计划多说点他舅舅的好话,让他舅舅别忘了带他去方特。

“嗯。”白友杏轻轻地点点头,又悄悄看了贺承铮一眼。阳光下,他正认真开车,嘴角噙着半分笑,侧脸被染上一层发光的金边。

他当然是很好啊,热心,大方,她早就知道了。

其实就在昨天夜里,她睡不着,还好奇地爬起来,搜了搜贺承铮的前妻长什么样。虽然他的前妻是教育局的处长,也算是她的领导,但以她目前在学校的地位,还没机会见过这么大的领导。

白友杏看了庄处长的一个发言,是她作为妇女代表参加妇代会的视频。她穿着端庄的西装套装,面对镜头干练笃定,说要为全市妇女工作贡献巾帼力量,会后,又和各年龄层妇女代表一起,捧着花,光荣合影。

看完后白友杏久久难以入睡。她想,果然成功的男女容易相互吸引,站在事业之巅,夺目,耀眼,从容不迫。若不是梁鸿宝他舅舅的身体问题,造就了一点小小的美中不足,也许他们也会是很美满的一对。

白友杏把这只小夜灯小心翼翼地装进包里,无法自控地,又想到自己。

她什么时候也能做一个闪闪发光的女性?也能作出些不一样的成绩,感染他人,收获象征荣誉的红花,也许那样,她才真的像这只抱着花,会发光的小兔子。

进了会场,包小风已经在院子里拉起队伍,他们是齐市八里桥老年大学代表队,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社区单位、社会团体,都纷纷到场。

其中呼声最高的,是机关事业单位退休女职工代表队和文化艺术协会代表队,据说刚在外省的合唱比赛上拿了奖。

大家都穿得花枝招展,个别代表队看起来资金雄厚,参赛队员的鞋都是统一的,还请了专业的跟妆,正在阴凉地里排队补妆。

包小霜民字型站着,用手挡着耀目的冬阳,眯眼看了一圈后,转回身道:“大家都提起精神!咱们这是合唱比赛,赛出花来,赛的也是歌唱水平。据我打听,能分声部演唱的队伍不多,咱们就是其中之一!饱吹饿唱,大家都别吃东西,饿了就喝点水,克服克服,咱们争取发挥出最高水平!”

她一动员,大家就又起劲了,纷纷排好队往后台走。

白友杏领着梁鸿宝的手,各抱了一捧花,跟在贺承铮身后,王大海在最前面,背着手,闷头走得像风一样快,很快就找到了后排最边上的四个空座。

四个人站在那谁都没有动,最后,还是梁鸿宝不客气地钻进去,又拉着白友杏的手说:“白老师,你挨着我坐吧。”

白友杏立刻笑着点点头,跟着钻进去,坐下。

“俺也来了。”王大海说。

他刚一迈步,又被贺承铮拽住,“你坐外面。靠走廊能伸腿,我凑合进去挤挤。”

说完,他钻进去坐下,王大海旋即坐在最外侧,视线立刻被走廊上好多穿着花裙子、背着乐器的参赛女选手吸引,她们神色或紧张、或激动,互相交谈着,花枝招展地从眼前经过,像放电影一样热闹。

白友杏四处看看,一眼就在隔着两排的过道对面,看到了老年大学的校长和胡刁洲胡老师。比赛还有十几分钟才开始,会堂里正乱作一团,他们也正夹在一片鼎沸的人声里聊天。

这位校长确实像她妈妈说的那样,被消防栓绊倒后,两颗门牙摔得不一般齐了,一说话,就能明显地看出一根长,一根短。

胡刁洲这时突然站起来,他今天还穿着那身灰色的开襟大褂,大冬天的,手里打着一把折扇,他起身和周围几个熟人握了握手,说了几句话,突然,一只眼睛也看到了白友杏。

“胡叔叔!”白友杏立刻站起来跟他摆了摆手,胡刁洲一看她,竟有些焦急地走了过来说:“杏啊,你妈呢?给她发信息怎么也不回?”

“我妈妈带着阿姨们去后台做准备了,可能没看见。”

胡刁洲扇出一阵疾风:“杏,你遇见你妈跟她说,这两天叫她别开车,不然容易舟困中流,进退两难……”

白友杏后背一凉,“胡叔叔……没事了,我妈的车已经坏在路上了。”

“是我来晚一步了。”胡刁洲摇着头,离开了。

白友杏叹口气坐下,心里囤的一点兴致倏忽也烟消云散了。胡老师预言的含金量又在攀升。

“谁啊?”贺承铮的视线从胡刁洲身上扯回来,看白友杏垂头丧气,正捏着一朵玫瑰花瓣发呆,又无精打采地说:“是我妈妈的同事,会算命,他之前算的都灵验了。”

贺承铮鄙夷地笑了声:“真的假的?你信啊?”他向来不信这些,都是蒙人的。

“应该吧,我也不知道。”白友杏怔怔地盯着老会堂舞台上那块红丝绒拉幕,在一片纷杂里,魂不守舍地说:“胡叔叔说我要嫁一个二婚的男人,就在今年。”

操……

贺承铮骤然看向她:“真的假的……”沉默了一会,他克制着剧烈的喘息,轻轻说:“你愿意信吗?”

第39章

贺承铮话音刚落, 会堂的灯突然熄灭了,全场蓦地被黑暗淹没,众人的惊喜像开锅一样, 一下子沸腾起来。贺承铮却觉得有股凉风从一旁的边门吹了过来,令他冷冷地僵在那,盯着一旁的白友杏, 只有胸口在剧烈起伏。

“要开始了!”

白友杏鼓着掌, 没有回答, 因为舞台上, 红色的大幕正缓缓拉开, 沉浸在兴奋里, 她早已把不相干的事抛去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施施然而出,又向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比赛很快就正式开始。

前几个队伍唱都挺好, 尤其是机关单位退休员工代表队, 女员工面貌精神抖擞,唱起歌铿锵有力。

后来轮到文化艺术协会代表队,又搬出另番风貌, 虽然唱的乏善可陈,却胜在花样丰富。

队伍前,有两个人穿着长衫, 像演话剧似的,突然拉起横幅, 高喊了几句振奋口号,后来又上来两个人,男的舞着扇子赶脚,女的腰上围着跑驴道具骑驴, 两人闹着,转了一圈,最终,大家又从合唱台上走下来,纷纷打起粉色的扇子,摆出花的造型,在舞台上抖动着旋转起来。

观众一连看了几个中规中矩的表演,无一不被被眼前热闹提振了精神,像赶庙会一样,纷纷叫起好来。

“我滴乖,这个也不孬!”王大海也激动地鼓起掌。

终于,快轮到八里桥老年大学代表队登场了,可有点倒霉的是,在此之前的两个代表队,也都选择了《茉莉花》这首热门歌曲,以至于八里桥队再唱,已经是第三遍了。

观众都听得疲惫,当主持人再次报幕说:“下一个节目是《茉莉花》,掌声欢迎!”时,白友杏听见前后排都传来了略感扫兴的叹气声,还有人说:“那就正好去尿个尿吧。”

黑暗里,人头像笋子一样冒起来,又往两边的侧门出去了,窸窸窣窣的,八里桥的女选手们,就是在这样令人灰心泄气的氛围里,登上了合唱台阶。

虽然离得很远,白友杏仍从她们脸上看出了某种失落的情绪。

梁鸿宝突然指着道:“包奶奶上来了!”

这时,台下的掌声也才礼貌地响起来。

白友杏看见她妈穿着海蓝色的丝绒长裙,拎着裙摆,一边走,一边把脸仰得很高。走到舞台中央时,她大展双臂,向两边致礼,随后转回身体,又向一旁坐着伴奏的包小风抬手示意。

两人客气地点过头,又在一片安静中,倏地,共同抬手,带来一段悠扬的手风琴前奏。随后是慢悠悠的女声吟唱,轻轻的,分了声部,很快,又在包小霜的指挥下汇聚成束,大有百川归海的气势。

相比于文化艺术协会代表队,八里桥的表演显得十分朴素,就像班里那种只知道按老师要求闷头学习的孩子,交出的作业,给人种按部就班的老实感。大家都站在原地轻轻摇摆着,没有跳舞,也没有扇子和花束,只有声音在不同声部里配合着,上下飘荡,悠扬,跳跃,时而又转为一句叠一句的轮唱。

包小霜奋手而挥,热泪盈眶。她年轻时就喜欢唱歌,只不过那时穷,没条件,她不懂乐理,也看不懂谱,凭的都是一腔热血。她花了好长时间才把网上视频里的两个声部唱法分别学会,又单独教给其他学员,大家练的时候也是分开练的,互不打扰,这样才把一首合唱弄成了型。

一曲唱罢,她心里仍像个开水锅一样沸腾不熄,王海燕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也已经激动地落了泪,包小霜最终施施然转身,带领所有人,向评委深深地鞠了一躬。

也许因为观众起初的预期太低,这时竟觉得唱得很不错,都汹涌地鼓起掌来。

白友杏把两只巴掌拍得像放挂鞭一样响,突然扭回头,对贺承铮笑了下说:“是不是不错?你说能拿第一吗?听说每人能得一桶花生油呢!”

贺承铮也温柔地笑了下:“你说能就能。”

白友杏从没见过贺承铮还会这么笑,愣了愣,又高兴地说:“我就说能!”

他安然地盯着她:“那就能。不能也能。”

白友杏默默地扭回头。

他怎么了?

可惜白友杏说话并没有胡刁洲那么神,出成绩之前,包小霜已经从内部渠道打听到,她们大学排在了第四名,得不到任何奖,前面一个,就是舞扇子的文化艺术协会代表队。

包小霜一听就有点冒火。

她觉得这个评定不公平。当初的赛事动员上清清楚楚写了,这是合唱比赛,比赛通知上也写明了评分维度。这不是歌舞表演,也不是朗诵大会,比的就该是合唱水平,合唱技巧。论唱的,她们唱得怎么也比那个第三强。

结果还没公布,她就撸起袖子找评委去了。趁中间休息,插播魔术表演时,包小霜已经猫着腰,蹲在前排领导席前,只是没想到,评委内部也出了分歧。

有个组委会特意请来的,据说是某专业歌唱家评委,也阴阳怪气地说,要论唱的,八里桥队唱得很是那么回事,可惜其余评委都爱看热闹,实在太业余了,早知道他就不来了。

这么一说,其余评委也不乐意了,一来二去,就闹了起来。

王海燕早就站在一边看,看到包小霜一个人在那跟她们理论,也走过去帮腔,观众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看热闹地跟着议论起来,一时场内窸窸窣窣的,很快,包小霜和王海燕就被保安请了出去。

包小霜走到会堂院子的台阶上,把礼服裙子卷了卷,往两腿中间一夹,坐下来,突然说:“真不是为了那几桶油!”

王海燕也贴着她坐下来:“就是,谁家缺他们一桶油?也太不公平了。”

“咱都是按要求来的,他早说要比歌舞,咱们也会排歌舞!”

“就是。”说完,王海燕的手机突然响了,贺松柏打来一个视频,刚接起来就说:“海燕啊,你看我发你的视频里,是不是你?”

王海燕看了一眼,还真是她。是她正挥着胳膊跟一个评委据理力争,被不知道谁闲的,给拍下来了。

“是我。咋啦?”

贺松柏一听,急道:“海燕呐,你怎么好当着这么多人跟人吵吵啊?又把武夫习气带出来了……说多少遍了,出来要讲文明,讲素质,我书法班里的老咸都看见了,录下来发给我,说你真猛真悍啊,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他。被老咸知道,还不知道又要被多少人知道?我早说让你别去凑热闹,你不听我的,有这个时间多陪陪咱们小锦……”

“你妈了个巴子的快闭上嘴吧!”王海燕吼道:“你懂个屁你!”

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一回头,却又看见包小风站在身后。王海燕哆嗦了一下,轻声道:“小风哥……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包小风笑过,又从身后拿出两杯珍珠奶茶,“给,那边有个店正卖呢,我看她们小姑娘都喝,你们俩也喝,暖和暖和。”

“谢谢小风哥。”王海燕接过来,插上管,她还没怎么喝过这个,一喝,竟然这么好喝。

包小霜也叭一下插上管,看着远方吸了一口说:“你说的对海燕,他们懂个屁,就是孔雀毛插鸡,装大尾巴俊鸟呢!”

“是呀。挺讨厌的。”王海燕轻轻笑笑,又吸了一口。

“不就几桶油吗?也就一千来块钱,我来给大家买!我给大家颁奖!”

包小霜手一挥,豪气万丈的。她是没什么钱,但不受气,她平时是抠点,但该花的钱她一分也不会省。

“小霜姐,我也给一人两瓶红酒!”王海燕柔柔地跟着说,包小风听着,摇头笑了笑:“你们两个都是女豪杰,但也别坐太久了,这地还是凉气重。我先回去了,琴还在后台放着呢。”

王海燕目送着:“好的小风哥。”

包小霜有点担心,凑过去说:“妹子,你送红酒大家肯定高兴,但两瓶红酒不少钱,你家老头不能不愿意吧?”

王海燕回头看了一眼,扭回来说:“他他妈凭什么不愿意?”

顿了顿,又说:“当初开酒庄,就是我出力多,他一棍子也打不出个屁来,钱都是我出去借的,我爸还卖了一个武馆,这几年经营也都靠我儿子,他不愿意个屁!不愿意就滚蛋!再给我摆脸,我大耳刮子抽死他!”

“你真厉害姊妹儿。”包小霜终于知道她那个儿子随谁了,她敬佩地攥住王海燕的肩头,“但尽量还是别动粗,松柏同志太瘦了。”

说完,两个人叹口气,又吸着奶茶,看向远方。

比赛终于结束了,最后宣读名次的时候,一二三等奖果然就是小道消息的那三家,只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闹了一顿的缘故,八里桥代表队额外获得了一个“突出艺术贡献奖”,只有奖状,没有奖品。

会堂院子里,八里桥的队员都开心得像花一样,得了奖状,团长还说每人再分一桶花生油,两瓶红葡萄酒,都觉得这段时间的努力很值得,欣欣然排好队,准备合影。

贺承铮推了梁鸿宝一把:“怎么跟你说的?”

“我知道。”梁鸿宝抱着两捧花飞扑过去,“舅姥姥,包奶奶!你们两个今天比花还美,我真骄傲!”

包小霜突然收到这么大的一捧花,有点语无伦次了,她抱着花,和大家不停地合影,又向贺承铮点头。

贺承铮也笑着点了下头,又想起自己的车还停在挺远的一个停车场里,扭头跟白友杏说:“我去开车,一会送你。”

“行。”

白友杏目送他走出大会堂。激烈散尽,喧嚣渐歇,人们像高考结束似的,一堆堆地往外涌。

贺承铮好不容易走到停车场,回来的路又被走路的人和接人的车堵得水泄不通,弄得交警都来了,叉在车流里,吹着哨子指挥。

路上,他妈打电话来说,因为还要拉着两大捧花,她们一辆车坐不了,让贺承铮拉上他姥爷,去包老师家汇合,再帮包老师把大白菜搬家里。

等彻底回到大会堂,人已经散光了,贺承铮看不见人,一时有点担心。他甩上车门,下车走了两步,走到院角的空地时,倏然愣住了……

第40章

温暖的斜阳下, 三个人,正在跳大摇绳。

可是又没有绳。王大海和梁鸿宝一人捧着杯奶茶,远远地, 面对面站着,在空气里,奋力摇着同侧的手臂。

中间大片的昏黄中, 白友杏正轻快地蹦着, 像斜阳下跳跃的光斑, 绸缎似的头发在风里翻飞, 发丝扑到脸上, 却始终没挡住她的一脸灿烂, 她像不会累,声音轻轻地,跟人一齐笑着, 数着:“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

“岔气啦……岔气啦!摇慢点……”白友杏终于喘出一层白气, 蹦得低了些,梁鸿宝摇着一只小胳膊,蹙着眉头, 有点着急了:“白老师你快跳坏吧,我也想跳……”

白友杏笑起来,“我还早呢!你得排队!”

贺承铮看了一会, 不自觉的,也跟着笑了, 没想到冬天的阳光竟然这么好,二十年来最冷的冬天,似乎不过如此。

白友杏蓦地看到了贺承铮,一下子瞪大眼睛, 大喊道:“你回来啦?”这一下,她没蹦起来,王大海幸灾乐祸地笑了:“哈哈,瞎包了吧?没到一百个就瞎包了!”

梁鸿宝跑过去,兴奋地抱住贺承铮的腿:“舅舅!白老师给我买奶茶了!”

“这玩意儿,味不孬!”王大海也指了指说。

“你别洒我裤子上。”贺承铮低头摸梁鸿宝脑袋,又去看白友杏,“你怎么不喝?”

白友杏笑了笑:“姥爷非说我跳不到一百个,我不信,想跳完再喝。”她说着,从一旁的花坛沿上拿起两杯奶茶,砰地插上管说:“我还给你买了一杯。”

梁鸿宝扭回头:“我舅舅不喝奶茶,一会我喝两杯吧。”

“你做梦。”贺承铮捏了捏他脸蛋儿,接过来,喝了口,含在嘴里,突然感觉挺好。小时候总嘲笑郭放爱喝一款老式的草莓味奶茶,他说一喝心情就好,甜的东西会令人上瘾。他从前不信,现在看来,倒是这么回事儿。

到白友杏家楼下的时候,王海燕的红色奥迪正打着双闪停在路边,三人还都坐在车里,有说有笑的。

贺承铮走过去敲敲车窗,王海燕就笑融融地露出脸:“来了?那快,往上搬白菜吧,我腰不好,就在这帮你们看车。”

“真是麻烦小贺了。”包小霜走下车,又摸着贺承铮后背看了一会,对王海燕说:“你这儿长得真好,一点不随他爸,有个好大儿你可真有福。”

于是,贺承铮十分卖力地扛了六颗大白菜爬上楼梯,其余人也一人抱了两颗,梁鸿宝也抱了一颗。

包小霜快步走在前面开了家门,又从家找到一个大麻袋等在门口,贺承铮把白菜堆在楼梯口,又接过麻袋说他自己再搬一趟就够了,别人不用跟着忙,包小霜赶紧说好好好,忙着进屋泡茶。

白友杏上楼时与贺承铮擦肩而过,看他拎着一只麻袋,袖子卷在臂弯,微抬着下巴,神情得瑟,嘴角噙着笑,似乎还哼着歌。路过时,突然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敲完他自己笑了声,下楼去了。

白友杏抱着白菜,望着他悠闲的背影蹙了下眉,转眼,又匆匆跑去楼道的花砖缝隙往外看,不久,贺承铮高大修挺的身影倏然而过,难得的自在休闲,这个背影已经跟她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给她另一种心跳匆匆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白友杏突然想到了前几天,她跟妈妈舅舅一起去逛夜摊,看见天桥底下围了不少男人,老老少少的,还有几个中年妇女也往里挤,她于是也好奇心大发,跟着往里探了探头。

挤进去一看,是个卖民间验方和秘籍的,摆着一些劣质的纸印小书,有《狐狸经》、《祖传不可乱用秘方》、《房.事一百谱》、《春.宫不老术》,最畅销的三本是《百发百中之生儿育女不求人》,《硬男人靠食疗》和《长生不老很简单》。

那晚,白友杏被她妈妈匆匆拉走了,但她仍听见摆摊的男老板说,这本《硬男人靠食疗》造福了亿万家庭,她看到贺承铮英挺的背影,突然就想到了这本书。

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世界上有这样的书?

二十多颗白菜终于被贺承铮陆续扛上楼。他抱着最后几颗白菜,敲敲202的门,想这他妈可比去两趟健身房都累。门一开,他就看见白友杏她妈匆匆的背影在大喊:“强强!快放下!放下!”

听见这个名字,贺承铮没反应过来,只是凭借肌肉反应,把白菜缓缓放下了。

这个他姥爷给起的小名,现在除了他表姐不知死活地偶尔叫一声,也就他姥爷敢叫,现在被白友杏她妈猛的一叫,感觉十分怪异,不情愿,却又认命,最终,他竟笑了下说:“好的阿姨。”

包小霜正着急从强强嘴里抢一只奥特曼,这是梁鸿宝挂在书包上的,不知怎么被它看好了,咬住不松口,怎么让它放下都不放。冷不丁看见贺承铮已经进来了,包小霜也顾不上了,又回头招手:“小贺,快进来坐,不用脱鞋,直接进,一会正好要拖地。”

梁鸿宝抬起头求助:“包奶奶,强强还是不松口,我害怕……”

“奶奶一会给你弄,一会给你弄。它不敢不给你。”包小霜没心思管了,向贺承铮热情迎过去,“快,小贺,累了吧?我去洗水果,你坐下喝口水。”

“不用客气了阿姨,我这就走。”

“不准走!”包小霜留人像发火,皱着眉头,往屋里使劲儿撩手,“我茶都找出来了,你坐会歇歇,快,小杏,快叫你哥哥进去洗洗手。”说着往厨房而去。

白友杏站在一旁愣了一下,抬眼一看,贺承铮正垂着眼,噙着笑,看了她半天,淡淡道:“没听见?让你叫我。”

白友杏瞪大眼看着他,突然觉得耳朵有点热,她两只手互相捏了捏,不知怎么回答,只好不吭声,忽的掉头往洗手间走。

贺承铮跟上去:“听没听见?”

白友杏不说话,一把推开洗手间的门,又站在门边,压着眉头盯着他往里进。

贺承铮看着她,眉头也学她一皱,闷道:“这小脾气。”他嘟囔着扫了眼四周,这个洗手间很小,不到五平,但收拾得洁净,毛巾晾干了挂在墙上,角上都绣了名字,像他小时候上学时那样规矩。

他打开水龙头,白友杏递给他一块肥皂,“给你,这是我的肥皂,就是洗手的,没洗过别的。”

“行。”贺承铮咧嘴一笑,站那儿搓了搓,洗完手,又捧着水洗了把脸。贺承铮脸洗得彪悍,铿铿两下就好,一抬脸,水顺着他的眉眼流下来,一滴滴坠在身上,白友杏看了一会,才想起抽下一条粉色的毛巾,“这也是我擦脸的,偶尔擦手,没擦过脚。”

贺承铮眉眼滴着水,看着她道:“说那么多干嘛,你都不嫌弃我,我还嫌弃你?”

说完,捞过来擦了两把手,又把头埋上去,沾了沾,一股肥皂香瞬间闯进鼻腔,毛巾绒软软地划过他的脸,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上面有个“杏”字。

他说不出什么感觉,又埋下头,轻轻擦了两把,才还给她。

包小霜倒好一杯茶搁在茶几上,喊道:“小贺啊,这次来,就当认认门,下次喊你妈一块来家里吃饭,小杏他舅舅做饭有点水平。我和你妈一见如故,你也别客气,有空就来。”

“没问题阿姨,我肯定常来。”贺承铮挽着袖子,神色自如,满脸找不到一点见外的样子,“以后家里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的电话小杏有。”

白友杏第一次听他这么叫自己,抬起一张热腾腾的脸看了看他,贺承铮又低头一笑:“你是有吧?回头给我置顶了。”

“包奶奶!”一边的梁鸿宝等了好久,直到现在没人管,哇的一声哭起来,“您管管强强吧!他太霸道,太不讲理了!”

强强狗已经快把那只奥特曼的腿扯掉了,梁鸿宝害怕它,又心疼奥特曼,这是他缠了他舅舅好久才得到的。

包小霜只能又跑过去,扇了两下狗屁股说:“松开!松开!臭强强!怎么强盗似的!不要脸!”又站起来哄梁鸿宝:“好宝贝儿,别哭了,奶奶揍它。”

她左右看看,突然看到柜子上摆着一张白友杏大学时和男同学的合影,拿过来哄孩子说:“看这是什么?看你白老师上大学。”

梁鸿宝注意力这才被分散,拿过那个相框看了看,又抬起脸,掉着眼泪,抽搭着说:“白老师,这是你男朋友吗?”说着又低下头,“挺帅的……”

相框里,白友杏青春洋溢,站在那个叫什么图的小白脸旁边,贴着那人肩膀,笑得一脸灿烂。

一股莫名其妙的心慌,白友杏一把抢过相框说:“这不是!这只是学习上帮助过我的同学!我们一个小组考大学!”

白友杏说完,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那是一个高三的晚自习课间,她和班长王伟结束了学习小组活动,回教室回得有点晚,被教导主任当场抓了包,盘问他俩什么关系时,她也是这么说的,也是同样的心情,有种想掏心窝子给别人看,就怕别人不信的恐惧。

“噢。”梁鸿宝又低头看了看,“他帮助你上了大学。”

“天老爷来好宝贝儿,他没耽误你白老师上大学就不错了。”包小霜说着,终于从强强嘴里把奥特曼抢救下来,梁鸿宝看着伤痕累累的奥特曼,脚丫还被啃去一只,心里好难过。

一时安静下来。

白友杏匆匆对贺承铮说:“你坐下喝点水吧。我去给你……”

“不用了。”贺承铮没再看她,走开两步,对包小霜说:“阿姨,我先走了。咱家的车是电池老化,我已经让人换新电池了,车厂是我朋友的,没花钱,晚上我让人直接开过来。我看车头有电话,到时候电话联系。”

“好,好。”包小霜想到王大海和王海燕还在楼下等,也不好强留,攥着贺承铮的手臂说:“下回时间充裕,你跟你妈一块来,一定在家里吃顿饭。”

贺承铮很快就走了。出门时,白友杏跟他说再见,他也没有回头。

关上门后,白友杏一颗心乱蹦,想了想,又跑回卧室,趴到窗边,一把扯开窗帘。很快,梁鸿宝抹着眼泪走出了单元门,贺承铮站住跟他说了些什么,又把他的书包接过来,蹲下身子,一只手揽着他,抱他起来。

梁鸿宝哭着挂在贺承铮肩膀上,贺承铮拎着一只书包,形单影只的,不久就消失在视线尽头。

眼底,只剩下间空荡荡的院子,两旁还堆着脏成灰色的积雪,白友杏看了一会,突然坐回床上,沉沉的,弹了两下。

大概因为她的小狗咬坏了梁鸿宝的奥特曼,令他伤心了;大概也因为贺承铮帮她们家扛了好多白菜,都没有留下喝口水……总之,这一瞬间,她的心也像奥特曼,被强强啃去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