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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智商吸引 螃姑 19854 字 3个月前

说完,他又抱紧了贺承铮的胳膊,似乎对昨天发生的不愉快还心有余悸。

贺承鑫稍显惊讶,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他走过去,摸了摸梁鸿宝的脑袋说:“小锦今天去邻居家给好朋友过生日了,只有我和你白老师单独约会。”

“约会?”贺承铮笑了声,抬头瞥了眼鬼屋说:“约会来这破地方,有情趣?”

白友杏怔怔地看着贺承铮,这还是他消失这两天正经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比起贺承鑫,他今天穿得特别简单,一件黑色的户外羽绒服,头发刚剪的,很利落,眉眼都露得清楚,笑了这一下,眼梢挑着,唇边白气飘散,更显得锐利逼人。

白友杏匆匆收回视线,没说话。

可贺承铮似乎不算完,走到鬼屋门口,扫了个二维码,又随口道:“这么冷,约会好歹找个室内,看个电影什么的。不能冻感冒啊?”

他说完,笑着把手机亮给门口老板:“好了,八十,四个人的。”又对两人一抬下巴,“走吧?我请客。进去暖和会。正好我胆儿小,跟着你们壮个胆。”

“舅舅我想看大僵尸和吊死鬼!”梁鸿宝抱着贺承铮的腰跳着,贺承铮敲了他一下,“你就叫唤的时候凶,晚上被窝里哭。怂炮。”

白友杏看钱已经转了,抬头对贺承鑫说:“那我们走吧贺大哥。”

入口很窄。四个人排成一排往里进,贺承鑫打头阵,刚踏入黑暗,就回头对白友杏说:“里面挺黑的,跟紧我。”

“嗯好。”白友杏说完,跟了进去。

真正进到鬼屋里,又是别有洞天。道路宽广起来,却曲折蜿蜒,视线里还是很暗,白友杏不由得忐忑,听见贺承鑫在前面说:“害怕了么杏?可以拉着我的手。”

不知道是谁笑了一下,阴森森的,白友杏刚想摇摇头,又听到梁鸿宝说:“大舅舅,你不然拉着我的手吧,我害怕……”

他刚刚听他舅舅说自己胆小,心里有点没底了,怕他舅舅靠不住,于是心一横,从白友杏身后跑过去,一把抱住了贺承鑫的胳膊。

贺承鑫也只好拉住他,继续在前面走。

白友杏听见身后一时悄无声息的,像没人了似的,她不想走在最后,便怯怯地回头看了一眼,贺承铮突然对她“哇”地叫了一声,吃人一样,她吓了个激灵,赶紧扭回头,快快地走了。

贺承铮插着兜,看着她一下就跑远了,一个人闷闷地嘀咕:“出息。”

再往前走,出现了一个接一个的骷髅,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站在角落里,人一经过就吹冷气儿,发怪声,冒红绿光,十分劣质,连梁鸿宝都说不吓人。

又拐了一个弯,是个红色房间,左右各有三口赤红的大棺材。

梁鸿宝问:“大舅舅,这些棺材怎么是红色的?”

“大概是冥婚吧。都是封建糟粕。”贺承鑫说完,停下来,摸黑招了招手说:“杏,你怕的话就过来,这些棺材里估计有鬼。”

“怎么是估计有鬼?”贺承铮突然道:“肯定有鬼啊!没鬼我钱不是白花了?”

贺承鑫刚想开口理论,贺承铮又不耐烦地催起来:“知道有鬼就快点走,别堵这,怪热的。你们三个就是手拉手,搂着,抱着,鬼该出来还是出来。”

贺承鑫扭回头,不说话了。

白友杏知道这对兄弟昨日因为贺小锦唱歪歌的事,闹了矛盾,现在正置气。她是个和事佬,此时,也只好两头安慰,讪讪道:“贺大哥你分析得对,这些棺材里应该是有鬼。但你不用管我,麻烦你拉好梁鸿宝。”又回头说,“鸿宝舅舅你说得也没错,这个房间是有点热,快点走也对。大家都是好意……”

她向来是个老好人,不愿看见任何矛盾发生。管他是葫芦还是瓢,她见一个就摁一个。

白友杏说完感觉汗流浃背的,进了这个鬼屋,紧张不说,氛围也不好,她夹在中间很难做人,身上频频出汗,只好把羽绒服脱了,抱在怀里……

梁鸿宝抬起头:“大舅舅,你信不信咱们一走过去,棺材盖会打开?”

说完,他拽着贺承鑫往前走,红色的棺材盖果然一下子全打开了,从里面同时坐起了六个鬼。梁鸿宝回头笑笑:“白老师,你看像不像煮熟的大扇贝?红色的,都打开了。”

“挺像的。”白友杏看着六个粗制滥造的鬼也笑了,这八十块花得可真有点亏。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终于有梁鸿宝想看的僵尸跳过来了。梁鸿宝伸着两只胳膊,也跟着跳起来,逗得自己咯咯笑,一转身,又有几个穿着囚服的无头鬼,一只在推磨,一只在拉车……

白友杏看着不觉得恐怖,只觉得很像在学校打工的自己,就是这样累掉了头也要干活,令人心酸。

眼看就快逛完了,白友杏越来越觉得这八十赚得未免太轻松,老板在门口守株待兔,等到几个好奇的人,钱就揣进口袋。这样的鬼能吓到谁?还没有她们学校钱校长长得吓人呢。

刚说完,突然从头顶掉下个白衣吊死鬼,长头发一下就掉到白友杏脑袋上。她吓得衣服一扔,下意识就往一个人身上扑过去,那人也下意识抱上来,又紧紧搂住她。

一切毫不经意,只凭本能。那人也惊魂甫定,手臂渐收,白友杏只知道自己正被人护在怀里,轻轻拍着说:“都是假的,假的……不怕,我在呢。”——

作者有话说:大舅舅:[小丑]?

第47章

许久, 白友杏才在一片鬼叫里听见自己的心正在扑通扑通狂跳……

她踮着脚,用力攀住他,搂他的脖子。他很高, 脸热热的,气味也是热腾腾的。他不像小锦爸爸那么香,也没有韩俊身上特别的清苦味, 相反, 因为太热, 贴近时, 还有点淡淡的汗味, 可她不讨厌这个味道, 又用力往他怀里缩了缩,埋下头,听见这人在耳边低沉地说:“就你这胆儿, 还跟别人跑出来看鬼, 你气不气人……”

吊桥效应。

这一瞬间,白友杏觉得它一定是发生了。她在难耐地心动,陷在突来的安全感里, 竟不想离开。她不敢抬头,怕撞上贺承铮的目光,可脚跟最终还是犹犹豫豫地落回了地面。她抬起热得发烫的脸, 恍恍惚惚地,在黑暗里找到贺承铮的眼睛。

他的眉眼低低地压着, 不久,又松缓开,露出一股忍俊不禁的笑意。

白友杏愣愣地看着他,突然不知所措起来, 他却把手插进她毛线帽沿里,蹭掉了她额头的汗,又把她帽子拉了下,戴正道:“你倒知道哪安全,还不算傻得没救。”

“白老师,你跟我舅舅是在谈恋爱吗?”

梁鸿宝的声音传来,白友杏一听,一把推开贺承铮,回身低了低说:“没有!别胡说……”

“哦。那衣服别忘了,掉了。”

梁鸿宝拨开白衣女鬼的头发,抱起白友杏的黑色羽绒服,白友杏接过来的一瞬间,看见贺承鑫似乎是扭头走了,气势汹汹。她刚想叫他等等大家一起走,又听见贺承铮在身后不紧不慢道:“穿上再出去。出那么多汗,找病?”

他说完晃了两步,心情不错地拿起那件羽绒服,把她套了进去,又蹲下对上拉链,一把拽到她脖子顶。

贺承铮垂眼给她紧了紧那条他送的围巾,慢条斯理地笑着:“听我的,下回跟他约会,记得穿漂亮点儿。你这穿得一身黑,跟道士似的,他能看好你吗?”

说完,退了一步看着她,瞧了两眼,又骤然收了笑,恶狠狠道:“下回还约不约?!用不用我跟着你当参谋?!”

“不约了!”白友杏下意识大喊一声,匆匆看他一眼,又在纷乱的心跳里,扭头跑了。

梁鸿宝抬起头,懵懵地问:“舅舅,我白老师是生气了吗?怎么也走了?”

“我哪知道,咱也走。”贺承铮心情挺好,忽的抗起梁鸿宝,慢悠悠往外走,又说:“你今天这魔鬼看得挺好,晚上想吃什么?吃点你妈不让吃的。垃圾的。”

“吃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舅舅给你满足。”

“吃夜市!舅舅给买烤串儿!”

“成。今晚一百五十串儿,睡前再来个冰激凌。”

“耶!”

白友杏跑出这个鬼屋时一张脸涨得通红。她用力捂着胸口,心却还是要跳出来一样,整个人呼吸错乱,大脑也一片空白,她没法思考刚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工作人员拿着喇叭,指着她,对下一组游客说:“看,这就是刚玩完的。看都吓成什么样了?我们这都是高品质鬼,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只要二十……”

不远处,贺承鑫正站在空地里抽烟。白友杏想了想,走过去,刚要开口就被贺承鑫的烟雾呛了一口,她扇了扇,说:“小锦爸爸,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嗯。”贺承鑫敲了一下烟灰,眼睛向白友杏身后瞥了一下,又收回来。

白友杏喘匀一口气,倏地抬头:“我想我们还是回到单纯的老师和学生家长的关系吧,再见面,应该就只有家长会了。”

贺承鑫一脸意外,“小杏。你该知道我对你的感觉不错。这些日子,我觉得我表现得也很明显了,我们才正式见第一面,”他抹开大衣袖口看了眼表,“不过也就一个小时,就能对一段关系的走向下判决吗?”

“我觉得可以。”

“因为他?你喜欢那种流氓?”贺承鑫的视线向远处扫了一眼,极短暂,又厌恶地收回。白友杏知道他说的是谁,心揪了一下,却没敢回头。

“跟别人没关系。你也别这么说。”

贺承鑫点点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白友杏经历了鬼屋的慌张一刻,似乎冷静了很多。她从没在重要的时候这么冷静过,无论是家长会,还是公开课,她都没有这么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她把手插进羽绒服兜里,沉了一口气,轻轻开口:“我知道你也许对我有一定的好感,但我相信,应该也不多。”

贺承鑫没否认,把烟丢在地上,踩灭。

“贺大哥,我还不至于是单靠外表就能立刻吸引异性的女性,这一点,我很清楚。其实我的性格不错,人品也好,这都是我的优点。但说实话,我们没相处过,你一定不是因为我的性格对我有好感,那剩下的,大概就是条件合适了。你也许觉得我挺合适你的,或者说,挺适合你们一家的。”

白友杏说完,看到贺承鑫挪开了脸,唇边漾起了白雾。在她眼里,他算得上成熟多金,大概,以往只有他挑别人的份儿,不喜欢听拒绝的话。她能理解,却没有停下来。

“贺大哥,其实我不介意年龄,也不在乎对方有没有小孩,但这也意味着,我也不在乎对方的家境,条件。”

“我还年轻,没有办法放弃对纯粹爱情的幻想,我还是想找一个我喜欢的人,一个喜欢我这个人的人。这一个小时走过来,你觉得很短,可我觉得挺漫长的,我看到不少人在湖边骑车,那一刻,其实我更想一个人骑会车。”

“这不是说你不好,而是我们不合适,是男女之间的那种不合适。当然,我也知道感情是可以培养的。这个问题我刚刚也在路上想过了,结论是,我没有培养感情的必要。”

“如果我需要花时间培养感情来让自己下半生快乐,那我花时间培养自己,也能快乐。不需要两个人那么麻烦。”

“贺大哥,我不知道我这么说你会不会觉得不中听,但我想,你年纪大,有什么不舒服,你就多担待一些吧。”

白友杏说完,听见不远处的旋转小飞机上传来“呜呼——”的声音,她回头一看,是贺承铮。

他那么大一个人,竟然正跟几个小孩一人一架旋转飞机,上上下下地飞着,还在跟前方的梁鸿宝对着开炮,他也不觉得丢人。

白友杏叹口气,收回视线:“就这样吧,反正是跟他没关系。”又说,“我想骑湖边的自行车回去,你呢?”

“我走回去。”贺承鑫说完,点了下头就扭头走了。飞机上“呜呼——”的声音又传来了……

白友杏又回头瞪了他一眼,这人竟对准她开了一炮,她说不出什么感觉,只觉得气吼吼的,不想理他。于是扭回头,从路边扫了辆观景自行车就骑走了。

贺承鑫不知是因为被拒绝,还是因为好端端的遇上了闹矛盾的兄弟,总之回来后一直挂着脸,一场约会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回去路上,包小霜开着车,一直在念叨说:“看不好就看不好吧,有什么的?摆脸子给谁看呢?男人有的是。闺女,你就是不嫁人,妈也养你一辈子!他都半拉老头了,牛逼什么?”

白友杏恍惚地看着窗外,包小霜又偏了偏脸:“听见了吗?咱不受气!”

“听见了。”

“以后咱不跟这些三十多的老油条折腾!”

白友杏扭回头:“哎呀也不是所有三十多的都一样,不能一棍子打死!”

“都差不多!这些老家伙一路货色!”

车正好路过了贺松柏的云麓酒庄分店,包小霜掀眼皮剜了一眼,哼道:“他家就这么个门头,能有几个钱?比比人家韩俊!人家年纪轻轻的,就是那么大个公司的总裁,可人家多礼貌,多低调,那老四眼拉脸给谁看呢?”

是啊,她妈妈就看好韩俊了。别说他妈妈了,从十八的到八十八的,有几个女人不喜欢长成韩俊那样的有钱人?可韩俊就这么一个,已经是鲁珍的了。

白友杏的声音软下来,笑了笑说:“别总说韩俊了妈妈,他再好,喜欢的也是我表姐,书上说了,不快乐就是在比较里产生的。我们过好自己的吧。”

“行了,你妈比你读书多。那什么,从我手机调出你海燕阿姨的电话拨一个……”

包小霜今天冻得够呛,说要和王海燕找个澡堂泡泡,她以为王海燕一个人在家,没想到也在外面,正跟他爸遛弯儿。王大海原本就爱上了韩式桑拿,一听跟包老师一块,简直再好不过,三个人痛快约好,晚上一块去泡大池子。

白友杏想了想,她也去找谷斯文聊聊天吧,好几天没见了。

到Fit101的时候正直值晚上九点多。冬天健身的人少,谷斯文已经在准备和同事主管开盘点会了,匆匆塞了点小零食给她,让她先自己逛会儿,等等她。

白友杏一个人闲来无事,随处逛着,不知不觉,来到了顶层的天台小花园。

寒冬一月的夜晚,这里空无一人,原先有几家露天咖啡店和小酒馆,这个时节也因为太冷而早早打烊了。谷斯文之前就告诉过她,想尿尿不排队,就去顶楼的女厕所,又干净又没人。

白友杏甩着两条胳膊往女厕所走,周遭寂静幽暗,她无法自控地,又想起了那个鬼屋。她想,今天鬼屋里最吓人的,还得属那个贺承铮。跟他哥打仗拿她出气,难怪贺承鑫给她和她妈脸色瞧……

她想着想着,突然听到几声细弱的呻吟,在夜风缭绕里,不经遮掩地荡漾着,像是只饿了的小猫。

白友杏摸了摸口袋,里面正巧躺着一袋谷斯文给的碳烤小黄鱼,便轻手轻脚地循着声音找过去。走到路尽头时,却发现声音是从母婴室里传出来的,仔细听听,又不像小猫了,因为那扇沉重的大门,正传来咚咚的撞击声,沉沉闷闷,却异常激烈。

白友杏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第48章

厚重的门内, 传来女人细弱的央求:“别,别这样。求你了。”

“求什么?这周哪天没要,你该习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过她, 字字咬得强硬。他的嗓音是白友杏熟悉的,却又有令她陌生的贪婪和凶狠。

白友杏突然被钉在原地,一股麻木冰冷的感觉从头顶浇下来, 镇得她不会动了。在这空无一人的顶楼, 她第一次真正领会到现实的戏谑是没道理的。不管是多么可笑的巧合, 该上演时就会上演。

“我不喜欢你一个人穿这么少出门, 为什么不听话?”门又发来一声沉重的撞击, 砰地晃了一下。

“你凭什么管我?我不用你管!”

“你说凭什么?凭我每天给你发邮件发了五年你一封都没回过够吗?不够的话, 凭你不想我,可我常年要在办公室对着你的照片解决够不够?”

“你又不打招呼就来!被人看……唔。”他似乎用力吻住她,女人的话说了一半被截断, 留下一串含混的呜呜咽咽。

“知道来健身不知道回我电话?为什么躲着我?我只是想见你, 忍不了是错吗?”他低喘着,“告诉我,这些年你有过别人吗?等我了吗?”

又传来一阵浅浅的哭吟, 带着不明显的回应,他满意地笑了:“难怪一切很熟悉,原来还是只有我来过。”他声音很快又低下来, 颤抖着,“但你瘦了梦梦……在外面吃苦了吗……”

“你娶了别人还管我干什么?”

“你说我管你干什么!”

“别这么弄!你变态!你回家去!”她打他, 又被嘭一声,按在门上。

“她只是长得像你,你走了叫我怎么办,你教教我?”他好像疯了似的, 低叹着,啃咬着,咬牙切齿,“对,我是变态,早就疯了,被你折磨得心理扭曲,想花点钱骗自己拥有你了,骗自己我的老婆是万梦。可我错了,她不是你。”

“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你不该知道,不该负责是吗?”他语气霸道冰冷,字字阴鸷,“给我一个月离婚。钱我不亏待她,但你必须是我的,原本就该是。”

“别……唔……”

“你还是喜欢这样。”他又笑了,“小家伙,你和从前一点没变。听话,别忍。”

很快,她有节奏地哭叫出来,延绵了一会仍犟狠狠地说:“变了!我早就把你忘了,干干净净的!”

男人的笑收敛起来,沉默过后,他悲伤地低语:“万梦,别折磨我,也别让我猜。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你不回来我还能凑合活,你回来我得不到就只想死。抱紧我。”

他话音刚落,白友杏觉得脚下地动山摇起来,她茫然地抬起头,总觉得这天花板恐怕要和天一同塌了。

很久,她听到男女混在一起的沉闷低哼,随后又归于静谧,再一转眼,又是女人拍打他的声音:“你又不戴,讨厌死了,去买药!”

“买什么药,我是要你吃药才不戴的?”男人的悲伤又褪去了,“我们生个孩子吧,好吗?五年前我就想要了。我们的孩子。”

女孩没说话,他又轻轻笑起来:“还记得我们给它起的名字吗?韩梦唯。当时我说,不管男孩女孩,都叫它,也不管男孩女孩,只要是你给我的,我都喜欢。”

“忘了,你跟别人生去吧。”

“别闹,不是你我宁肯断子绝孙。”他声音降下来,笑意渐浓,“我只有过你一个,不信你问它。”

“问什么问,变态!”

拉链轻轻拉了起来,他空了一会,又兀的用力吻了她一口,口气是熟悉的不容商讨,“下个月这个时候,我不管你爸怎么说,你跟我去民政局。我就活一辈子,只要你。”

“霸道鬼!还是老样子,讨厌死了……”

“我的小万梦。”他笑了,“真像一场梦,睁眼我都三十了。到时候我一无所有,你还要我吗?还喜欢我吗?”

女人饮泣着沉默了一会,轻轻地说:“要的……从前就要的……说忘了你,也是骗人的……”

“我吃不下饭……因为想你……已经跳不了舞了,身体不好,没有力气……”

“我每天都要吃安眠药,常常要看医生……我怕我死在国外。我也不敢看邮箱,怕你的信有一天断掉……那样我就真的不能活了……”

她哭咽着,声音断断续续的:“你没有钱不要紧,我不要钱,从来都不要,我只要你……你信我,你信我吗?……”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声音颤抖到听不清,直到最终被另一个身体掩埋了起来。

“不哭了宝贝,我都知道。因为我从前就没钱,你还是愿意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你的香水没变,还是我打工赚的第一笔钱给你买的,被你笑说像草药。”他吻她,“可我喜欢它的名字。前世今生。”

女孩彻底痛哭出来,悲鸣着男人的名字……

白友杏站在门口,浑身血液凝固,如遭雷击。她实在难以置信,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她像听了场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曾经的恋人破镜重圆至死不渝……可换个角度,又是另一个人的噩梦。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能闯进去骂他一顿吗?然后呢?他们就不相爱了吗?

他那么稳重,那么文质彬彬,竟然也有这样难以自持的一面,说出来,大家会信吗?她即便亲耳听到都不敢相信。她只能抱有某种天真的幻想,这声音只是像,他们只是同名同姓……

那晚,白友杏怎么回的家都忘记了,她只知道她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谷斯文,也并没有告诉妈妈和舅舅,就像她没有把在喜来登看到大表姐夫的事说出来一样。

她一直是一个很擅长替别人保守秘密的人,因为没有说,直到现在,大表姐一家还过得很和美,大表姐夫官场得意,大表姐的事业也扶摇直上。哪怕这种和美之下有着不堪的另一面,她都不会去主动打破。她向来向往和谐,喜欢看到别人是幸福安稳的。

只不过白友杏的努力还是白费了,就在当晚,她们这个大家庭的天就真的塌了下来。

半夜,先是有个电话打来,包小霜听了一会,吓得披着毯子出来敲包小风的门。

漆黑的老小区只有她们家亮起了灯,强强也被这异常的夜晚骇得嗷嗷叫,把白友杏也吵了起来。

二姨家已经闹开了。

据说韩俊当晚就提了离婚,突然到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也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大家还在为他今晚竟然回家了而开心地洗水果,冲茶叶,他就面不改色地说了句他是回来离婚的,早点散了吧。

他似乎早就把离婚协议准备好了,推到桌上,说他会净身出户。名下的房,车,资产,全部给鲁珍,手头现金不多,只有三千多万,也全部转她,只有一个要求,以最快的速度放他自由。

鲁珍整个人都疯了,听他这么说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两瓶新买的香水,准备喷给他闻闻,就这么咣当两声砸在地板上。

她怎么都没想到她的婚姻仅仅存续了一年多就要结束,甚至都没跟她的丈夫真正相处过几天,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做得还不好……她明明什么都听他的,也明明很注意保养,人人都说她美。

鲁珍哭着说她什么都不要,只要韩俊能留下来。韩俊只问了她两句话:“当初我如果一无所有,你跟我吗?”

“我如果没钱,你能忍受无性无爱的婚姻还每天过得这么开心吗?从前在一起就明码标价了,别弄到最后什么都想要。”

话说完,鲁珍就跌坐在地上。

二姨家本想闹一闹,韩俊又说:“闹可以,但结果不会变。闹了钱就没这么多,你们自己衡量。”

最终,他不留情面地推了张名片,让对方有事联系律师,人就走了。像个毫无感情又冷血的人。

包小霜立刻叫家里人穿衣服,很快就开车奔了出去,在这场闹剧之后,白友杏的姥姥忽然病倒了,已经被120拉去了中心医院。

她近来总说胸口发闷,晚上家里一闹,急火攻心,一下子就撅了过去。现在还不知道人怎么样。

路上,包小霜时不时就发出“嘶”的一声,白友杏看到她皱起的眉头,知道她大概也在想不通,今天刚夸过的好女婿,怎么能这么决情?说断就断……

白友杏还是没有把她知道的说出来。她用了一天时间确定了一件事:爱情,虚无缥缈。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没道理。

就像她对贺承鑫,恐怕拿绳子捆在一起,也无法动情。

既然爱情说不清论不明,就不如让一切埋藏在冰山底下,交给命运了。白友杏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希望她的姥姥安然无恙,这才是眼前最重要的……

元旦过后的第一天,贺承铮一早就开车去办公室搬东西,既然闹得不愉快,他也懒得交接工作,剩下的好几个没结论的事也烂在那,由着他大哥处理。

没有他的云麓酒庄,一切似乎仍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贺承鑫一身淡灰色套西,已经在陪同几个外国客户参观酒窖了,与贺承铮对望了一眼,他颔首笑了笑。

贺承铮站在办公室门口,突然觉得贺承鑫这人模狗样的,倒与这家酒庄挺合拍,如果他早上来时心里还带着一点不爽,这一刻也没了。

他收拾了点东西抱着,一边挂了给刘科打去的电话,一边用脚拨开办公室的门,门一开,突然看见个穿藕粉色套裙的女人站在门口,羽绒服搭在腕子上,手圈成拳,似乎正想敲门。

“宋小姐?”

贺承铮很快认出来者是李昂身边的宋凛凛,但上回一别,彼此都没再联系,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找过来的。

“有事?”他道。

“贺总还记得我,我来的路上还怕您忘了,来了要吃闭门羹呢。”宋凛凛依旧笑得婉约,贺承铮也挑了句对方爱听的回:“像宋小姐这种才貌都出众的女性,忘了太没礼貌了。”

“贺总过奖了,其实还是上回的事,不知道您考虑……”

正说着,电梯门倏地开了,贺承鑫带着秘书从地下酒窖上来,随即,他一身西装阔步走出,一边偏头跟秘书交流,一边抬眼看着贺承铮。

“还没收拾完?东西挺多的吧,要不要我找人帮帮你。”他又儒雅地笑了。

“正好,小宋。”贺承铮一指,“云麓的事找他,以后这公司他拍板。未来的大老板,早点认识吧。”

宋凛凛又吃惊又不解地,缓缓回了头……

贺承铮叼着烟,哼着歌,把东西通通扔进后备箱,扣下车盖的一瞬,又看见贺松柏从另辆车上下来,屁股后,跟着抱了盆发财树的庄志高。

贺承铮今天特意赶早来,没想到还是把所有人遇了个遍。擦肩而过时,他爸没说话。但过了不多久,庄志高就跑出来,急吼吼道:“哥,你坐后面,我给你开车。”

“开什么车?”贺承铮咬着烟,靠在车上瞧着他,“你没听说我不在这干了?”

“听说了。听说你被开除了。”

贺承铮低头笑了声,点了点头。行,开除就开除吧。

“听说了就别跟这蹦了,去吧。”他拔下烟,吐了口,眯眼瞧着庄志高一脸没长大的样,难得想跟他多说两句,“小子,趁年轻,好好学点有用的,别光会握个方向盘,有什么出息?”

“哥,你之前说过,能把一件事做好就行,我也这么想。我就喜欢开车,喜欢开好车,我还想给你当司机。”

“你吸我血吸上瘾了?”贺承铮不耐烦道:“你看我现在,像养得起司机吗?”

贺承铮说完拉开门,又被庄志高伸手挡住了:“哥,你听我说,我刚和贺叔说了,说我还想给你开车,他没说不行。”

贺承铮的手顿了一下,一抬头,看见二楼他爸办公室的百叶窗突然刷地闭死了。他收回视线:“他说不说是他的事。我说不行。”

“哥你以后是不是还干红酒?”

贺承铮皱眉看着他,嗯了一声。这人从五年前就跟在他屁股后面晃,要多烦人有多烦人,冷不丁这么认真,还有点不适应。

庄志高随即从裤兜里掏出一副白手套:“那就是了。你听我说,我是这么想的……”

“哥,从前你喜欢自己开车就算了,但以后你要是自己干,跟人应酬完还要找代驾,别人好笑话咱了。笑话咱不排场。”

“咱们这么好的车,该配个司机。你现在没钱不代表以后没钱,再说,你现在没钱才该找我,我便宜。”

庄志高说完钻了进去,又像从前那样,白手套在方向盘上轻盈地擦了一圈。

贺承铮看着他这德行,倏然笑了,又把烟摁灭在垃圾桶上,拉开后排门说:“走吧,以后有我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第49章

贺承铮发小刘科在一家大型房地产公司干领导, 这两年刚拿了政府政策,在大西边的翠屏山脚下,合作开发了一片规模不小的养老观景商品房。

这年头房子难卖, 这个叫“翠屏山色”的府邸建成一年多了还空着一大半,虽然有点偏,但胜在安静, 山里还有出租的菜地, 养老着实不错。

贺承铮约了刘铮去看房, 这地方离白友杏家住的老城区不算太远, 一条路, 两脚油。但毕竟是偏, 人气相较,完全是天上地下。

车刚停在小区门口,刘铮就解着安全带说:“小庄随便停吧, 这地方要什么有什么, 就是没人。也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地方。”

贺承铮扫了眼,这养老小区看着倒是十分排场, 光大门就几十米,和土地不要钱似的,门口还有站着敬礼的保安, 打眼一看,楼都朝阳, 间隔特别宽。一楼都带着小院子,高楼也有大阳台,一眼望去一片冬绿,只不过确实看不见几个人, 周围也没有底商。

贺承铮下车,甩上车门,“你们怎么想的弄这建房子?一路过来连个商超都没有,还靠着个大野山,鬼他妈都比人多。”

“别急啊。”刘科和保安点了下头,跟贺承铮往里走,“现在这社会,除了单蹦的小年轻多,就是老头老太太多,公交一天到晚光拉有老年卡的,都赔钱赔得跟什么似的。这年头年轻人婚都不结,就别说买学区,拼地脚了,都一步到位给自己养上老才是最正确的选择,这是大趋势,周围配套都是早晚的。”

“看见没有,那块,托育园,健身中心,后边那栋楼,社区食堂,一顿饭十来块钱就吃饱了,还有诊所。这种大社区以后是主流,才一万冒头。”

贺承铮笑了声:“要是都有你这前瞻眼光,这房子也不至于跟唱空城计似的。老实说,赔惨了吧?”

“赔是赔。不过你不看这都几点了?”刘科吊儿郎当地敲敲手表,“一点半。这不刚好是老头老太太搂着睡午觉的时候么?谁闲的在外面溜达。你有本事明天早上五点来,我保准你摸着黑,伸手一捞就是个老太太!关键你听说了么,市政府要搬,这块未来有大发展。”

“听谁说的?”贺承铮跟着刘科往里走,刘科意外道:“这还用听谁说?文件都快下来了。你不信问问你前老婆,是不是好多中小学预备从这儿建分校了?”

“别跟我提她。”贺承铮想起庄秀慧就来气,就前几天,他又在街上碰见她了,“真邪了门了,我好端端站在饭店门口抽烟,她开着车来了,看见我,降下车玻璃说,小贺,给我把三角帽拿开,我要泊车。你听这官威,拿我当保安,这地球还能装下她吗?”

刘科失笑,“这年头女人都厉害着呢,眼里没有爱情,只有事业,一个比一个有能耐。男人们真该紧紧弦儿了,还整天想风想月,想讨老婆,结果呢?饭碗都快被人端光了。”

“怎么?”贺承铮一听笑了,“最近单蹦够了,有想法?”

“我倒想有,跟谁啊?”刘科轻佻一应,稍顿,又搭住贺承铮后背,缓了语气:“嗐,不闹了,都说了不结了。我这种人,给不了别人安全感,也别坑人好姑娘了。”

又拍拍贺承铮:“反正有你陪着我耍单,怕什么?咱俩都不结,老了你住这,我也住这,咱俩搭个伙,这院里又不缺老太太,是不是?”

贺承铮没言语,过了一会随手一指:“这树不错。”

这个养老小区确实大,比个大学面积还富裕,一路走过来,像逛公园一样,风景是好,就是没人气,贺承铮扭头问:“你给我交个底,这房子未来不会荒了吧?”

“荒不了。”刘科瞧着挺有底的,“没跟你说么,我们单位这两天正派人在周边几市的国企央企做团购,要么不卖,一卖就是好几十套。那些临退休的老干部,都有钱,我们都是做他们老婆工作,别人老公买了,自己老公能不买吗?攀比心都重着呢!一买就是手拉手,你就放心吧。”

“往里走。”刘科说着拉开一个单元门,“弄不好到时候楼上楼下住的,都是不知道哪退下来的老领导,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来二去熟了,也好办事。”

“这倒是。”贺承铮点点头,这方面他从穿开裆裤就开窍,未来说不定真是个门路。

他其实也觉得这房子可以,偏是偏点,但白友杏那小东西家住那么偏,还照样去森林公园约会,有心拦不住,有车也不耽误。况且风景的确是好,市中心呆久了,冷不丁一来,心情不一样。出租的菜地也挺吸引人,自己种也行,不想种,租下来托管,一个月一百,也有新鲜蔬菜吃,他妈肯定喜欢。

走进样板间,房子布局也不错,是贺承铮中意的方正规矩,套二套三的都有,房间基本都朝南,也都带着精装修,样板间比一般豪华酒店都通明,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贺承铮扫了一眼,一瞬间真有点想住进来。

“给我几折?”他回头问。

刘科知道他兄弟办事大方爽快,没想到买房也这么利落。他和贺承铮是掏心窝的关系,又在公司说话管用,给他交了个七折的底。

刘科这个人就是嘴贫,实际心思很细,正因如此,自打他褪去小时候的青涩后,喜欢他的女人尤其多。一方面喜欢他长得俊美,活泛幽默,一方面,正事来了他又比一般人细腻周全,解决问题。他就是因为想得格外多才一直单着,和姑娘都是自由出入。但论起这个人的仗义,没说的。

刘科递了根烟,淡淡道:“其实你看好了也用不着急着定,你想找房子我肯定给你办妥,看好哪个楼层,我让底下人留着,咱也再看看别的。另外……”

刘科跟贺承铮凑着脑袋点了火,夹着烟,手一抬,“你看的这个一楼样板间,这小区额外还有俩,看见了吗?咱这栋的前后排一楼,都是。我今天带你来是想说,咱妈和咱姥爷着急找地方住,就住这多好?家具都现成的,住多久都行,我管着呢,又不用花钱。将来住得好,再折价买就是了,倒时价格更好说。”

贺承铮笑了声:“早说啊。”

“嗐,别的不行,这点方便还是有。”刘科低头吐了口烟,“男人这个岁数,事赶着上门,你我和郭放都什么关系?亲兄弟也不过如此了,谁遇上事都得拉一把。他最近也不好过。”

“他怎么了?”贺承铮靠着窗,眯眼抽了口烟,“最近没他动静,还以为他一门心思准备当爹了。”

“哪儿啊,愁得跟没头苍蝇似的。那个周新平,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升上去以后,天天派人去郭放公司查税。”刘科笑笑,“真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贺承铮回过味,也模模糊糊想起来点,笑了声问:“不就为了个姑娘吗,这都多少年了,有必要吗?”

“那是简单的为了个姑娘吗?”刘科笑颤了,“那可是李小朵!”

想起这个人,仍带着青春记忆里褪不去的光环:“当初周新平那蔫茄子多喜欢咱班李小朵?李小朵早上起来上自习,没地儿去,周新平管着班里的门钥匙,愣是早起给她开了三年的门,开完了,就默默无闻地走开,躲在厕所门口看她一眼,贤惠得跟他妈海螺姑娘似的。”

“好不容易高考完了,那小子想趁机跟人小朵表个白,结果李小朵倒好,转眼就跟郭放这王八蛋好了!郭放啥命啊?李小朵那可真是个仙女……”

贺承铮使劲想了想,对高中时李小朵的美好有些笼统印象,只记得她长得漂亮,心灵手巧,但具体的,就记忆不深了。女人这方面他开窍晚,压根没放心思,上学时的记忆,光停留在怎么翻墙往外跑,跑出去上会网,买点碟,上得还都是好网,买的还都是好碟……

确定的是,郭放和李小朵的确有过刻骨铭心的一段,但那时候大家不在一块上大学,也没怎么往一堆凑,年月太久,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唯一肯定的,当初是李小朵甩了郭放,郭放为此差点丢了命。再后来,就只知道刘科把查月介绍给郭放后,谈了不久,就跟查月结婚了。他也就这么两段。

刘科低头笑了笑,“要论模样,郭放这小子长得也不说比周新平强到哪儿去,你说他小时候为啥外号叫平底锅啊?”

贺承铮:“脸平呗。又黑。”

“是啊,但架不住人家温柔,绅士,声音好听,会唱歌。虽然都是姓周,但周杰伦的歌一唱,谁他妈还认识周新平啊?我们崇高的周新平同志,伟大的游坦之,这夺妻之恨,搁哪个男人也过不去……”

“有什么过不去的?”贺承铮想起周新平在喜来登啃人时那熊样,淡哼了一声道:“李小朵现在又不是郭放老婆,周新平也不是没老婆,他自己也花着呢,装什么深情。”

“得,你开窍晚,爱情的事跟你说不着,你连个初恋都没有,初恋是一个男人最大的痛……”

“你有?你倒是光明正大地说说,哪个算你初恋?”

“嘿?怎么说我头上了。我没说我有初恋,我也没说我懂爱情。”刘科笑着,吐了口烟,“我到是想懂,也没姑娘肯教我啊!”

“你那是没姑娘教你吗?”

刘科低头笑了,又说:“让这事闹的,查月同志一张小脸儿愁的哟,又黄又皱,和个吊柿子饼似的。但光知道跟着愁,也不知道为什么,大笨蛋,打小就笨,又笨又迟钝还能当上医生……”

贺承铮抽着烟,望着他,不久,轻轻笑了一声,把烟摁了。刘科一瞥,截住话头,也笑了一声,回身又看了一眼说:“怎么样?今天就让咱妈住进来吧?”

房子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没花钱。但贺承铮办事不沾人便宜,他既有心买,价格不高他全款方便,就给刘科交了份业绩,把样板间的楼上买下来了。一楼二楼,来往便利。

从这开车到共青团二小,还比喜来登更顺路,贺承铮准备最近就收拾收拾退房,带着梁鸿宝过来住,楼下又叫了两个保洁打扫干净,让她妈和他姥爷这两天就搬进来。

他姥爷来了一看,样板间方方正正,富丽堂皇,还带着一个小院子,院子正守着一堆运动器械和大塑胶地,又听说山上还有菜地,红着脸跟王海燕说:“俺有点想在这过年了……”

于是贺承铮就在这片大西郊安了家。

喜来登,梁鸿宝比划着十根手指头,一脸苦恼。过了好一会,他按下四根指头,终于在算术本上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十一,嘟囔道:“舅舅我真不喜欢学数学。”

“你喜欢捣蛋,大学它也不考,大学要是考,你舅当初就保送了。”贺承铮从衣橱拿出一排西装丢进行李箱,“你上回数学考了二十九,不也进步了五分吗?有进步就是好事。”

梁鸿宝看着作业本上的八加七,又伸出两只手:“白老师病了也不来,光上数学,我真难受,八加七,八加七……”

贺承铮忽的回头:“你白老师病了?”

他突然想起那天他抱着白友杏时,手掌所过之处,是一层薄薄的针织,她身体的柔软,温热,都被他清晰地摩挲在掌心,当时他心里邪恶地想:“我要是不来你怎么办?扑贺承鑫身上?他不把你吃了!约个会穿这么少,非病了才老实……”

“真病了?”

他不敢相信似的,皱眉盯着梁鸿宝,梁鸿宝抹了把眼泪,瞅着自己的十个手指头:“八先加个二……八加二等于六……”

贺承铮站在原地,喘息着,沉默须臾,突然,一把捞起车钥匙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明日:胰岛素准备[彩虹屁][紫糖]

第50章

白友杏的确是病了, 她突然觉得有些话不该轻易说,就在几天前,她还那样信誓旦旦地跟她姥姥说, 病见了她都绕路走,可她转眼就生病了,就像她妈妈言之凿凿, 说韩俊是最好的女婿那样。

也不知道是因为和贺承鑫约会那天太冷, 还是来医院的那晚太匆忙, 没顾得上戴口罩, 她得了病毒感冒, 这几天一直在发高烧。

但即便这样, 她每天都和她妈妈舅舅一起在医院陪床。李金枝是冠心病,稳定型心绞痛,血管狭窄率已经很高了, 考虑要做冠脉搭桥手术, 要开胸。

中心医院有个做这手术很出名的心外科专家,叫王岗,只不过他名气大, 时间排得很满,常常要在外地会诊,一时半会排不上号, 趁李金枝病情暂时稳定了点,只能住院等。

这件事全家都没什么办法, 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大表姐夫周新平,他位置高,人脉广,面子大, 只能让他想想辙,找找人,快点排上号。

鲁珍近来寻死觅活的,二姨一家怕她想不开,也顾不上老的了,只能没日没夜地盯着她。

白友杏大姨自己的身体都不算好,女儿李冉和女婿周新平也都当官,工作忙,来看了一眼,匆匆扔下五万块钱就走了。

最终只有不忙、也从来没什么急事的包小霜一家守在医院,三个人,两班倒。

晚上,白友杏强撑着给她妈和姥姥买了饭,看着两人吃了点。她妈妈也五十多了,熬了两天腰都直不起来,后脖颈一直疼到太阳穴,只是一眨眼的光景,脸上的纹都向下长了。

包小霜伺候她姥姥睡着后,也早早上行军床躺下,从家里的大群里,通报一下老太太的情况,声音很低,拖得长长的,哑哑的。

她大概自己都不知道,最近她虽然强颜欢笑,却总习惯性叹气,白友杏听见她刚强了一辈子的妈妈在叹气,总觉得自己的天也塌了。

为了身体有力气,白友杏也凑合吃了点盒饭,等她妈妈也睡了,才去楼下输液大厅挂吊瓶。

冬天的点滴真凉,溜进血管里,像往里插冰锥似的,一整条胳膊冰得抽抽地疼,令她想起跟教导主任请假时的感觉。

请假申请转到校长那的时候,白友杏真的害怕了。

她是一个连编制都没有的小老师,虽然平时也在很努力地上课,备课,开会,也是真心在对待每一个小朋友……但真心是掏不出来展示的。她在校长那里,依旧是个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代课老师。

她突然有点害怕会因为这次请假丢了工作,再回学校,寒假都要开始了。明年,学校还会签她吗?

可正因为她的工作如此摇摇欲坠,一个月的收入,也比不上大表姐一周赚的多,又单身无牵挂,所以她才是这个大家庭里,最适合在这陪床的。这一点,整个大家庭已经沉默地达成了共识。

白友杏想过了,就算是没了这份工作,她也不后悔。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白友杏的左手背打了几回吊瓶,已经全青了,这次打在右手上,她用左手去摸右兜,摸得很吃力,好不容易摸出来,看到屏幕上名字的一瞬间,一股想哭的感觉突然冒上鼻尖。

她缓了缓才把电话接起来,努力压住喉咙涌上来的酸涩,捋直了嗓子“喂”了一声。

贺承铮在那头,难得轻地问:“病了?”

“嗯……我发烧了,在打吊瓶……”白友杏一口气说完,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根琴弦,颤抖着,怎么也压不住。

“哪个医院。”

“中心医院。”她沉默了片刻,突然说:“我自己一个人。”

“知道了,半小时到。”

电话随后挂了。

白友杏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来,她努力憋住眼底的涨热,望着点滴,看着它一滴一滴坠落,在心里砸出一颗颗小小的坑。就现在,她就是想他来……

可等了他快五十分钟,这人才急匆匆出现。因为他长得高,人又精神,所以跑进来的那一下,白友杏一眼就看见了。

她看见了也没有叫他,只是瞪着一双眼睛,静静地望着他,偏执地一眨不眨,想知道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看见自己。

贺承铮扫了一圈,很快就和这双眼睛撞到一起,他倏地松口气,笑了,就这一瞬间,白友杏的眼泪开始噼里啪啦往下滚。

贺承铮瞧着她掉眼泪,背着手晃过来,说:“天天猴子似的乱窜,也生病了?”说完,用手背把她帽檐儿推上去,摸了摸她额头道:“这么烫?多少度。”

“三十八度八。”白友杏说着,瞪着大眼,眼泪汩汩坠落,狠狠往她的红围脖上砸,半天,她才嘀咕:“是你手太凉了。”

“好吧,可怜孩子。”贺承铮瞧她委屈,憋着嘴角忍住一抹淡淡的笑意,刮了她鼻子一下,又把她的毛线帽盖好了说:“那天穿那么少,你不病谁病,感冒都是轻的。以后好好捂着,跟谁约会都先顾着自己。”

白友杏听完,眼泪更凶地坠落下来,咕哝道:“你怎么才来,快一个小时了。”

“等急了?”贺承铮似笑非笑的,从身后拿出两碗粥,“排着队呢。”

白友杏盯着包装上生记粥铺四个字,视野愈发朦胧起来,她努力抽着鼻子,用力望着他:“上回也是你吗?上回我阑尾……”她说着,感觉自己嘴唇在颤抖,心也在颤抖,眼泪湿漉漉地蕴着,却不是因为难过。

“高兴了?”贺承铮平静地看着她,拇指蹭去她的泪痕,嘴皮子却轻轻一碰,“以后别总来医院。医院好玩儿是怎么?我油钱都比这破稀饭贵。”

说完,看了眼点滴:“快打完了,先喝还是等等?”

白友杏瞪着他看,看了好久才收回视线,安然地说:“现在就喝,还要喝两碗。”

“没人跟你抢。”贺承铮轻笑一声,挨着她坐下。

白友杏看着他把粥拿出来,拿勺搅了搅,吹了两口,又突然端着碗,喂到她嘴边。贺承铮的眉头轻皱着,眼睛盯在她的嘴唇上,等了一会,他抬眼说:“看啥呢,张嘴啊。”

她也紧紧地盯着他,像做梦一样,最终轻轻张开嘴,喝了一小口。

贺承铮:“烫么?”

“不烫。”

“就爱喝这个?都是味精。”

“是瘦肉……”

贺承铮笑了:“傻蛋。”

白友杏一边等着他送来的勺子,一边小口喝,一边又不停地说,说她姥姥病了,正排队等着开胸,那个主刀很厉害,还不知道能不能排上,她请了假照顾,领导把她凶了一顿,也说不好明年学校还要不要她。可就算这样,她也不后悔……

贺承铮盯着她的嘴,圆圆的,很小巧,但因为生病了,没什么血色。她像憋了很多话,一直在讲,尤其在说她不后悔的时候,一双眼睛大大的,湿漉漉的,特别坚定,完全是在自我安慰。

贺承铮安静地听着,听完说:“放心吧,都能解决。你好好的,大口吃。”

他又喂过去一口,“你说的那个主刀大夫叫什么?”

两碗粥喝完,贺承铮站起来晃了晃点滴袋,看没多少了,又出去叫护士。

白友杏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总觉得手臂砭骨的凉也消散了。从前每次见到贺承铮,他都穿着笔挺的西装和衬衣,近来却常常是一件简单的黑羽绒服,清爽干练,不是什么贺总,也不觉得离她很遥远。她感到自己正热腾腾的,却不是发烧带来的昏热,一瓶点滴过后,她的心和大脑正在一同清醒起来。

护士来了。

贺承铮坐白友杏身边看护士拔针,拔完了,他摁住白友杏的手背说:“你得多摁会,看你那手青的,跟挨了揍似的。”

“我摁了。”

“摁了那么青?我给你摁一回。”

贺承铮不信邪,微皱着眉,拉起她的手,大拇指稍稍使了点力。他不信好好摁会青,原本好好一只手,青一块紫一块的。疼不疼啊。

白友杏的手刚输完液,还是冰的,被贺承铮攥在手心里,只是片刻,就滚烫起来,他手很大,手心热热的,大拇指按得用力,关节处的硬茧还在硌着她,白友杏盯着贺承铮的眼睛,可他的眼睛却一动不动地落在她手背上,直到摁足了五分钟,才松开对她一笑说:“好了,保证你明天哪都好。”

从输液大厅出来时,贺承铮看了一眼表。夜深了,吊瓶打完了,人也看过了,饭也送过了,他又没理由留下,只能下意识地缓缓往医院大门走。他看着肩膀底下跟着他的白友杏,迟迟地,想起一句:“你晚上睡哪?回去吗?”

白友杏安静地走在他身边,轻轻说:“查月帮我找了床,我就在这睡。方便我帮忙,也方便打针。”

“睡这晚上冷不冷?”

“不冷,我带了衣服来。你呢?你穿得不多。”

她说完,贺承铮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领子,才发现出门急,羽绒服里只穿了件薄睡衣,这料子出了汗一吹风,还真有点儿凉。他拉了拉领口说:“还行,不冷。”

“总让你戴围巾,你不听。”

“没不听。”

“那是什么。”

白友杏走到医院的大门口时,突然停下来,看着他。

贺承铮少见地怔了一下。她睁着一双很亮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似乎很想知道为什么,贺承铮也一动不动,许久,只有嘴唇微微碰了碰道:“看不见你,总忘。”

白友杏的脸突然涨热起来,比高烧还要令她浑身发烫,她倏地低下头,两只手在外套口袋里紧紧地攥着,糊里糊涂地点点头。

贺承铮也沉默了一会,听见门外的夜风吹起来了,又一点一点地漏进来,扑在她身上,觉得还是该道别了,就低声道:“不早了,我走了。今天就是顺路来看看你,没别的。你也早点睡吧。”

白友杏看着地面,又点了点头。

“你的事我给你想办法。别上火,多喝水。”贺承铮撇了下脸,“回去吧。”

白友杏没有动,眼梢处,贺承铮没再犹豫地推开门走了。

风一瞬间呼呼地刮进来,吹得她也抖了一下,她抬眼追随着贺承铮的身影,看见他走进风里时耸了耸肩膀,又把脖子缩进了衣领里。

这个身影来的时候急匆匆的,也不觉得狼狈,走的时候缓缓的,却显得有点孤单了。

白友杏想了一瞬间,倏忽,难以抑制地推开门追出去,在跳下几级台阶后,她大喊一声:“贺承铮!!”

贺承铮愣了一下,远远地回了头,嘴里刚叼进一根烟,拿着打火机的手停在半空。

“你来找我,不怕我传染你吗?”白友杏遥望着他,唇边卷起了蒙蒙白气。

贺承铮当是什么事,抬了下下巴,咬着烟的嘴含混着:“害怕就不来了,快回去吧,别冻着。”

白友杏浅浅地笑起来,突然解开自己的红围巾跑过去,跑到他身边时扯了他一下说:“你低点儿,我把我的给你。”又在贺承铮的一片惊诧中,把围巾套到他脖子上。

“洗过的,但是带病毒。”她缠了两圈望着他笑了,“你也不怕吗?”

贺承铮的眼睛不知所措地飘忽在她的双眼间,这种慌张的表情,她还是第一次见,他怔忡了半天,目光才在自己起伏的喘息里渐渐定下来,平静片刻,贺承铮轻轻地说:“如果我病了,你也愿意给我买粥吗?”

“嗯。我也给你买粥,给你买三碗。”白友杏甜甜地笑起来,“围巾你送了我一条,我也送你一条。”

“还账?”

“不是。”

“那是什么?”

“是……”白友杏脑袋一热,遍寻脑海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她看着冷风里贺承铮稍显炽热的目光,突然心跳匆匆,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是不是很快会再见?”

贺承铮很淡地笑了一下,看着她,点了点头。白友杏也笑起来:“那我等你。是什么,下次见面我再告诉你!”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两章合一章,六千字小肥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