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欠我人情是什么意思?”贺承铮唇边荡起粗粗的白气,“不想跟我来往了?”
“不是这个意思,是感谢你,感谢你的帮助,没有你,我姥姥一定不能那么快好起来。”白友杏真诚地望着他,希望贺承铮能感受到,此刻,她是真的很感谢,这和所有的一切,都是两码事。
她说完,听见周围咕咕的叫声又响起来了,抬头一看,不远处好像真的有一连片尖头坟,周围插着乱糟糟的花纸,她心里有点慌了,沉住气,轻轻说:“咱们还是走吧,大晚上的,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好吗?”
听她声音突然软下来,贺承铮也有点心软了,想到她刚病过一场,一时又觉得何必,这么冷的天,干嘛非要站这为难她。总归今晚她会住下来,等回去再问也一样。
“好。那就回去说。”
贺承铮说完走在白友杏身后,看她拿着手电筒照路,又把一个冷冷的背影亮给他,平平静静的,似乎身后有他没他都一样。他有点闷,顺脚踢了一块石头。
这一脚踢的时候不重,却正正地踢进了旁边的矮树林,带来沙沙的一声,落地时尤其闷,像重脚步一样。
白友杏警觉地停下来:“谁呀……”
她下意识往树林里照了照,似乎真看到一个人影,手电筒一抬,一个只有半个身体的人,正站在树林里。
白友杏魂差点没了,她大叫一声:“鬼!”回头就往贺承铮怀里钻,贺承铮本能抓住她的手,又往树林里看:“哪有鬼?”
“树林里……树林里……”
贺承铮拿手电筒一照,立刻松了口气,站在那的,只是个老式模特,的确是没有胳膊没有腿,被人绑在杆子上,插在地里,眼珠子黑的,另有一只大红嘴在笑。
贺承铮拉着白友杏说:“你好好看看,哪有鬼?假人!又不是活的你怕什么?”
“我不看……”白友杏光是听着已经吓得想掉眼泪,她站在那,回忆着方才诡异的景致,连连打着哆嗦。
“真不是鬼,你不是说了世界是物质的吗?”见她还在发抖,贺承铮凑近,低头轻轻道:“真害怕了?不怕,这又不是吓你的,是吓偷菜贼的,你是偷菜贼吗?”
白友杏的眼泪一瞬间滚下来,胸中委屈缠绵,却迟迟说不出话。因为此刻的落泪,已经远不仅是害怕了——就是这样一只手,不久前帮她摁着针口,系着围巾,喂着粥,后来说变就变了……
她想到这,强行憋住眉心的酸楚,用力抽了抽手。可是没有抽动,贺承铮紧紧攥着她。
“可以了,松开。”白友杏说着,又抽了一下,可贺承铮攥得更用力了,一双眼锐利地压在她脸上,她于是打了他一拳,他不动,她又打了一拳。
这回打完是她自己不解气,于是一拳一拳地连连打上去,刚憋回去的眼泪又滚下来,直到贺承铮一把把她搂进怀里,连同她挥动的拳头一齐紧紧裹住。
“好了,让我抱抱你。”
就是这样一刻,白友杏哭得泣不成声。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为了一个男人掉眼泪。即便她从前是喜欢过桑图的,也经历了他拒绝自己,远走他国,久别重逢,又再次以伤害她的方式远离,她也从没有一次想掉眼泪。
每一期天涯知己她都看,曾有好多文章写过,像贺承铮这样事业有成,长得又格外人模狗样的成熟男人,在玩弄小姑娘感情上很有一套。
现在她深有体会了。
她甚至弄不清这个拥抱是什么意思,那半个多月的空白又是什么意思……是感情里的三十六计吗?
她伤心地哭。为自己真正开始为情所困。
贺承铮低头看着她,唇边滚着绵绵白气,他似乎也慌了片刻,一时不知所措,手指蜷了又蜷,才用指骨粗粗刮去那些眼泪,皱眉道:“怎么哭了,真吓着了?你跟我一块怕什么?”
白友杏没回答,他又摸着她脑袋低语:“不哭了,谁也不能欺负你。”
说完,他等了一会,最后竟在一片沉默里厚着脸皮笑了。
“十八天了,想我没有?”——
作者有话说:唉,让咱听听他怎么说吧。
第56章
白友杏一听, 气得推了他一把,他竟然是算着日子不理她。可他仍旧一动没动,反而更胆大包天地紧了紧手臂, 趴在她肩上闷闷地说:“你不想我,可我想你了。真想。”
“你想我个头!想我会有这十八天吗?”白友杏气得脱口而出,骂完人, 又使了使劲推开他, 冻红的嘴唇在雪中执拗地努着, 眉头轻蹙, 忿狠狠地瞪着贺承铮。
贺承铮却意外地笑了:“没发现你挺厉害, 既然会打人会骂人, 早点打一顿消消气多好,非把自己气坏了。”说完又把她按在怀里揉了揉,“所以是因为没去医院看你生的气么?”
白友杏别着脸, 闷在他怀里, 眼泪一下子汹涌起来,断定他就是故意的。
“那时候不该去看你,我就出国了。是去工作, 没干别的。”
“胡扯!有什么不该的?”
“你说有什么不该的。”贺承铮撑开她肩头,瞧了她一眼,“我比你大不少, 想的肯定比你多,是不是?”
他说完, 又笑了下,低头道:“没因为生我气就去找别的小男生吧?”
白友杏不吭声,他又埋低脑袋抱紧她:“不许找,你是我的。”
“我不是!”白友杏气得往外钻, 贺承铮却紧紧抓住她:“没去真不是不想去……”
“瞎说!”
“没瞎说。”贺承铮的声音沉下来,静了一会才匆匆说:“要是换成你是我,明知道一个小姑娘那会最脆弱,最需要帮助,你仗着自己多吃了几年饭,帮人解决了个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她很要紧的问题,你怎么办?你能趁这个时候在她跟前晃来晃去,让姑娘依赖你,崇拜你,离不开你吗!这地道么?”
“现在地道了?”白友杏怒气不散,“你这是欲擒故纵,是一回事。”
“怎么是一回事?”贺承铮皱了眉,不久,放缓了语气道:“我比你大是事实,咱们俩之间怎么都不公平。不管我怎么做,对你来说都像老男人的伎俩。因为我就是比你大,吃的饭就是比你多,就是比你从容,你也就是猜不透我。所以我不能拿你的想法当标准,我得拿我自己心里踏实当标准,你说对不对?”
白友杏不说话了,耳边的风雪里,是贺承铮低叹的声音,“你可能觉得我给你帮点忙,挺厉害,可这对我来说最不值钱。你都自顾不暇了,我还仗着年纪大,拿我觉得不值一提的东西往你身上砸,这对你不公平,你理智不了,到头来分不清是感激还是中意我这个人,也不是我想要的。所以就算你不高兴,我也还是不能去,能明白我吗?”
他低下头,怀里却仍旧没有动静。
“不给你发信息打电话,是因为我这人脾气急,对你没分寸。我一听你声音,很可能人就过去了。所以不如狠狠心,趁这时候出国解决点工作。还有……”
贺承铮犹豫了一瞬,拨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我不是图你年轻,想找个女人解闷。直白点,上床。坦白说像我这个年纪的单身男人,能赚钱,也不缺鼻子少眼的,想找个愿意这样的女人不算困难。但我不是,这一点,不管你信不信。”
“你应该也知道我有过一段婚姻,但具体的,我没跟你讲过。”他一顿,微叹:“其实也没什么可讲的,瞎胡闹的几年,确实是我不好,我的问题。从前玩着混着总觉得自己挺不错,可认识你以后……”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因为男人的那点自尊,咽掉了半句说不出口的话,吞吐半刻,艰难道:“我不知道靠近你对不对,但我确实忍不住。”
“不听了。你也别说了。”白友杏缓缓抬起半张脸,瞪大眼睛望着他:“你和你前妻的事我早知道了,我信,也不在乎你的那个问题,真的。”
贺承铮淡淡笑了,“哪那么简单。”
“其实我很理解你妈妈。上次去医院,她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没去找你也是不想那种时候给她添堵,让你为难,就这么想的,没别的。”
“还是那句话,我总得比你多想点。我这个年纪想跟你有未来,还有很多事都需要时间解决。今天不该急,但也确实是急了。说这么多,其实也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喜欢你,很喜欢,但不是你说的欲擒故纵。”
“我喜欢你是对得起我自己的。”
回去的路上,雪纷纷地落着,灯光映出两个孑立的影子,贺承铮不时往身边看看,手里仔细照着路,白友杏想了想,突然往他身边凑了凑,把手往他手心里钻。
“咱们拉着手吧。”
贺承铮怔了片刻,方才的冲动褪去,胸膛里竟流过一串慌乱的心跳,他极力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白友杏却看着他,大大方方道:“雪这么大,各走各的容易滑倒不说,也跟刚刚的话白说了一样。我给你拉,你拉吧。”
贺承铮驻足看着她,一瞬间,世间的冰雪似乎都融化了,她真像个雪里钻出来的姑娘,又纯真又敞亮,毫不扭捏。他难耐地笑了,立刻牵起她的手揣进兜里。
可刚放进去,贺承铮又把她的手拿了出来。十多年了,他右口袋里总习惯装着一盒黄鹤楼,一只打火机,方便他随时抽。像是怕烟硌着她,又像怕金属打火机冰着她,贺承铮把这些换了个兜才说:“好了,进来吧。”
她的手很软,也不大,在这样的寒天里,还有点凉。贺承铮用力握了握,想给她暖和一会,可肩膀底下的姑娘正拿另一手接着冷冷的雪片,又抬头对他说:“一会不见就下大了,好在我们早早给菜们盖了被。”
贺承铮瞧着她笑了,“戴上手套呗。手冰凉。”
白友杏也对他一笑:“我陪着你吧。”
回程路似乎特别快,只消片刻,就到了单元门楼下。直到到了门口,白友杏才感觉有点紧张,方才的一切,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梦。她看着贺承铮,认真地说:“你放心,我会去跟我妈妈说的。”
“我没长嘴啊?用得着你。”贺承铮扫着她脑袋上的雪,“就这几天,我找机会正式跟她说,行吗?”
“行啊。”白友杏想了想,肩膀一沉,“算了。还是过了这阵,快到年根时再说。我妈前段时间天天问我到底跟没跟你开房,还是晚点说,蹭着春节的高兴劲儿说。”
贺承铮淡笑:“听你的。”
白友杏抽出手:“那你先进,别一块进。”
他俩一前一后进了屋,一进屋,那五个人竟然还在餐桌上吃吃喝喝,又七嘴八舌地聊天,气氛之热烈有增无减。
一看人回来了,王海燕带着一脸酒红说:“被子盖上了?我看这阵雪下大了,冷不冷啊?”
贺承铮:“还行。”
“没问你,问小杏呢。”
“我也还行。”白友杏笑着,转身去去脱羽绒服,刚拉开拉链,就听见梁鸿宝说:“白老师,你跟我舅舅刚刚在菜地里抱着亲嘴儿了吗?”
“啊?”白友杏吓一跳,心想菜地里有摄像头吗?她心里嘀咕,挂好衣服转回身,一桌人都瞪着眼睛吃惊地看着她,贺承铮站在不远处骂了句:“操……”
白友杏跟着视线扭回头,顿时也魂飞魄散了。她雪白的羽绒服后背上,一排贺承铮的大泥手印……
她再次认识到现实的艺术是多么横冲直撞。管你怎么计划,怎么设计,生活总有办法让人知道谁才是主宰命运的老子。
包小霜懵了,喃喃道:“所以还是开房了?”
“可了不敌!”王大海站起来想给贺承铮一脚,“俺踹煞你!”
“不是那样的……”白友杏缓缓摇了摇头。真不是啊……
很快,两家人开始坐下来讨论这茬事怎么弄。王海燕脸都气绿了,包小霜把她当亲姐妹,她儿子领着人家小闺女开房去了。人家那姑娘刚二十冒头,水灵得跟颗樱桃果似的,这还让她做人吗?
“你就说怎么弄吧!”王海燕拍着桌子吼道。
“什么怎么弄?我又不是胡闹。”贺承铮一条胳膊搭在桌上,倒显得他挺光明正大,“那就正好说了。”他抬起头,“我喜欢她。想娶她。”
白友杏倏地抬起脸,所有人又一次愣住了,还是包小霜倒了杯热水推过来说:“不急,小贺。慢慢说,喝点水,暖和暖和说!”
“舅舅,你刚刚是和我白老师去亲嘴了吗?”
梁鸿宝刚刚还没有得到答案,有点着急了。他白老师说过,如果问问题,老师没听见,不要就不问了,也不要一直问,选在别人有空的时候,再问一遍。
“有你什么事?”贺承铮瞪他一眼,又转了半身跟包小霜说:“阿姨,我是一直喜欢她,但没开过房,也没干什么,这个我可以保证。”
白友杏匆匆跟他妈点头:“绝对没有。”
王海燕这才感觉心里松快了些,苦着脸,对包小霜一家探了探身,“霜……小风哥,这个真是……你让我怎么说……我是真不知道,小杏还那么年轻……我……”
包小霜反倒笑得挺灿然:“能理解,能理解!年轻人么!都正常!海燕,要我说,两个孩子高兴就行!”
说完拍了拍白友杏的腿,“我们家一直倡导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没意见,一点意见都没有!你们两个自己看,你俩觉得好就行!”
白友杏皱着眉毛抬起头。她妈怎么搞的?
之后怎么回事就不记得了,浑浑噩噩的,反正过了一段时间以后,她妈和王海燕阿姨已经抱在一块笑开花了,王海燕竟然说:“小风哥,不然吹段口琴助助兴?”
随即口琴又开始了。
白友杏迷茫地坐在那,撑着头,看两家人在一首悠扬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里,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来。讨论这两个孩子何等何等般配,什么时候结婚,结完婚怎么搞,大家伙怎么住……
包小霜还眉开眼笑地跟贺承铮说:“那什么,小贺,反正楼上屋多,你先领着白友杏上楼洗洗睡吧,我们再说会话。你不用管我们,我们几个早不了,就在楼下睡了!”
王海燕手指一摆:“杏!还有草莓,草莓!拿上楼去吃,承铮特意开车出去给你买的。”
“哎呦,小贺心真细。”包小霜摸着贺承铮胳膊,瞧着他:“这大儿,真好。”又拍拍白友杏,“你说说你,多有福。”
白友杏听着,一声不敢吭。真的很怕她妈这样……
贺承铮皱眉站在那,也略感意外。他长这么大没怕过谁,就是挺怕白友杏她妈的,他原本觉得要好好找个机会,郑重地,打个草稿地,跟她谈谈这个事,没想到成了这样。
他索性不想了,扛起已经在沙发上玩累睡着了的梁鸿宝,又把草莓盘子塞给白友杏,干脆牵上她的手说:“走,睡觉。”
在两家人直勾勾的炽热目光中,白友杏懵着一张微红的脸,跟在贺承铮身后,一溜烟儿跑了。
第57章
贺承铮的家特别空, 也很新,只有简单的家具,都是黑色, 灰色,米色的。装修也都是自带的,和楼下一模一样。这个时间, 屋里的暖气很足, 烤得人发干, 弄得白友杏一直想喝水。
梁鸿宝平时就和贺承铮睡在一起, 贺承铮给他轻轻放床上, 又给白友杏找了件他的短袖说:“你晚上穿这个睡吧。”
“谢谢……”白友杏接过来, 悄悄看了看,这件短袖很大,她可以当睡裙了。可不知为什么, 跟贺承铮在菜地里时她挺坦荡, 眼前光明正大了,却又觉得贺承铮陌生起来,甚至不太好意思抬头看他。
“那什么, 我给你找新毛巾。”
贺承铮好像也一样,他冷着一张脸,摸了下头, 转身匆匆走了。不久,又在浴室里给她摆好了新浴巾, 毛巾,吹风机,还有一次性牙刷。
“你洗吧,有热水, 洗完就去隔壁屋睡,新床,给梁鸿宝的,他也不睡。我,我那什么,我去睡了。”
“嗯好。”白友杏点了下头,又闷头把贺承铮送出去,说了声再见,才关上门。一撇脸,镜子里,她的脸红彤彤的,耳朵也像熟透了。
洗完澡,白友杏站在镜子前吹头发,怕吵到梁鸿宝睡觉,她开了股很小的风,风突然吹掉了贺承铮剃须刀上一点漏清理的胡茬,落在台面上。
这种感觉很陌生。她的生活里,似乎真正出现了一个属于她的男人。
这个时间,贺承铮大概已经睡了。客厅只留了一盏小夜灯,幽暗的一点光,堪堪映亮周围,一切都静谧地沉睡过去,只有落地窗外的飞雪仍在缠绵飘舞。
卧室桌上摆了一杯温水,旁边写了个纸条:多喝。吃那么多炒虾,咸不咸?还有,怎么又跟我客气起来了?这毛病不好!改!
没想到贺承铮的字也大喇喇的,叹号把纸都扎透了,藏着怨气似的……
白友杏笑笑,躺上床。窗外不知是什么鸟又嘎嘎叫起来,她又一次想起菜地里那个咧着红嘴大笑的稻草人,拉起被子,蒙住了半张脸。
一夜都睡得不太安稳,床太大,每次一翻身,总感觉背后不踏实。白友杏蒙着脑袋,出了一身汗,出完汗又渴得不行,一口气喝完一杯水,还觉得不够。刚刚一点多,睡意已经被一身汗冲淡了,她轻轻拉开门,拿着空杯子走出房间。
客厅里还留着那盏小夜灯,窗外的雪更大了,像鹅毛一样纷飞,夜里的天原来也不是纯黑的,而是像一片浓重的海蓝色玻璃,又如胶一样稠,要滴下来似的。
白友杏倒了杯水,看到餐桌还放着草莓,又想它不吃就坏了,王海燕阿姨说,那是贺承铮特意开车出去给她买的,她突然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坏了,就趴到窗边的沙发上,边吃草莓边看雪。
一月的尾巴,星星在深海潜水,风在手拉手夜游,山在搂着蔬菜睡大觉,小动物在奋力占领地球……瑞雪兆丰年,这样安和的一晚,正被她一口草莓一眼雪地独自安享。
不久,身后传来一声门开的声音,白友杏吓一跳,咬着颗草莓匆匆回头,看到贺承铮正穿着套黑色睡衣从卧室走出来。
他也愣了一下。窗边,白友杏正趴在单人沙发上,斜着两条匀称的腿,他的短袖松松垮垮地包着她,一半肩的皮肤露在夜里,发丝在她纤白的脖颈边轻垂着。她身后是一整窗的漫天飞雪,而她趴在那,咬着草莓,略显吃惊地望着他,俨然一只趁人不在偷偷跑出来觅食的精灵……
“你怎么也醒了?”白友杏轻轻地说。
贺承铮走过去:“我真以为闹鬼,没想到是个大馋鬼。你没吃饱啊?”
“不是你特意买的吗?别浪费了呀。”
“那也别撑坏了。”他说完,用手背碰了碰她,大概是让她让开点,白友杏便叼着草莓挪了挪,在同一张单人沙发上,两人勉强挤着坐下。
白友杏趴在沙发背上,贺承铮靠在沙发背上,互相瞅着,拘谨着,沉默着,过了一会,又各自偏开脸。
贺承铮是跟狗都能聊上两句的人,这一刻,也觉得有点局促。
又看雪飘了一会,白友杏才压着声音,小声说:“其实一周前我去喜来登找过你,想给你钱,才知道你搬走了。怎么突然就搬了?”
贺承铮无意识地攥着指骨,声音也很低:“因为我想单干,手头紧张,喜来登一个月也要两万多,不如买房了。”
“租房不好吗?”
“想安定。”
“那怎么想到搬这来了?”
“发小公司开发的,价格合适。”贺承铮左右看了看,又凝住眉头,打量她的神色问:“你觉得这不好吗,不喜欢?”
顿了顿,又说:“这离你家不远。买的时候确实闪过这个念头,想离你近点。又往深里想了想,以后你回家方便。”说完,低头闷笑了一声,似乎自己都听不下去,白友杏却没心没肺地笑起来:“挺好的,很宽敞,本来可以给满分,但那个鬼要减一分。”
“也行,还没老师给过我这么高的分。”贺承铮也随她笑了一瞬,此刻有种少年时期纯粹又简单的好心情。他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不久,又缓缓收了笑,“委屈你了,我确实没你刚认识我的时候有钱,我现在……”
“不重要。”白友杏轻声说:“再说,你肯定还会行的。”
“为什么肯定行?”
“我觉得你行。”
贺承铮眉眼一压,“就这么信我。要是不行呢?”
“不行就别吃草莓了,吃点苹果。”她浅浅笑着,“苹果也不错。地里不是还有菜?饿不死的。”
“要是就快饿死了怎么办?”
“那就卖掉房子去乡下。乡下也有好多小学正缺老师哪……”
贺承铮看着她垂下来的发丝,看着被草莓染红的嘴唇,看着她在黑夜里亮着的一双很勇敢的眼睛,正随她这个人一起,笑意盈盈的,突然变了种凝重的心情,心头重重一沉。
他回想起有次刘科找他喝酒,那天,这哥们儿刚跟当下一个年轻女演员分手。
只不过当时,那姑娘还只是个艺术学院学表演的学生,漂亮是真漂亮,也刚二十冒头,和白友杏差不了几岁。
就喝酒的一会功夫,姑娘的电话就一个连一个地打过来,刘科的手机在酒吧里一亮一亮的,也像星星似的,可刘科始终没有接。
两人开始只是因为一场打抱不平。
有天,刘科开着辆保时捷从女孩学校门口经过,正停车买烟,遇上那姑娘正受几个年轻男孩骚扰,人被堵在一条小路里。
刘科这人打小就浑,血性大,好勇斗狠,小时候跟贺承铮都属于没架找架打,不打架就手痒的刺儿头。但他俩有一点,专找横的对拳头,不欺负比他弱的,也见不得别人恃强凌弱。
一看几人围着一个姑娘,刘科就不乐意了,抄起个马扎就跟人干了一仗,打得对方在地上爬,他自己也一手血口子。
那几个青年毕竟年轻,又看刘科的车好,穿得也人模狗样的,也怕惹上事,就跑了。跑远了刘科还骂呢,说这姑娘以后归他管,再见一次她受欺负就弄死他们。
女孩当时哭得厉害,刘科哄了她半天才重新露出张笑脸儿。
就打那开始的。
其实刘科一开始也没闲心,在他眼里,这只能算是个小丫头,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过。女孩后来请他在夜摊吃了顿饭,又看了一回电影,说谢谢他时,她那么认真,一双眼睛既不敢看他,又紧盯着他,怕他跑了似的,刘科觉得她那小模样挺逗,就听她的,留了联系方式。
后来,女孩又遇上困难,找了他几回,慢慢地,刘科也真喜欢她活泼伶俐的,说话时总背着两只胳膊,边说边笑。
姑娘生活费不多,又爱惜羽毛不肯出去乱拍片,刘科就常常带她出来改善改善伙食,买点她喜欢的,弄得漂漂亮亮的,也给她零花钱,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疼着,两人都默认这场不明不白。
只不过一来二去的,一切就变味了。小姑娘认真了,一认真,好些朦胧的兴味就淡了。
姑娘原本梦想当明星,可半只脚还没踏进圈里,就受不了圈里的乱,几个意向的公司都不叫她谈恋爱,她倒好,干脆说不干了,问刘科能不能直接结婚,实在不行,她努力留校当个老师,或者去培训机构,也能表演。
刘科怕再拖下去她越陷越深交代不了,连原本大好的事业都丢了,就铁了心,还是断了……
刘科那天在酒吧给贺承铮倒酒,“她说她什么都不要,就要我。我说我有什么好的,比你大那么多,将来还比你早死。你们学校那么多年轻男孩儿,圈里也那么多厉害的,我一个社会混子……我要是好人,能那么会打仗吗?”
“我跟她说我没钱,车好是因为跟你一样,没房,钱光拿来享受了,全身上下就一个车最贵。”
“我让她有心当明星,就去找个真有钱的,能帮她红一把的,能护着她的……她条件好,趁年轻,能吃上这碗饭,别跟着我瞎耽误。我捧不起她,更护不了她。”
“你知道她说什么?”刘科咬了根烟点上,低头一笑:“操,趴我肩头哭了。”
“她说她愿意为了我放弃表演,跟我当一辈子普通人,过平凡日子,没钱了,哪怕去农村种地呢。”
“可问题是,我干嘛要去农村种地啊?我就在这混日子,她爱表演,也演戏去,当明星,赚大钱,干嘛非要互相牺牲?”
刘科那天喝了挺多,看样是真难受。贺承铮从小就认识他,可他这么难受的时候,也就见过这么一回。
“她是真漂亮,有天赋,专业成绩也好。跟了我,可惜了。我给她留了笔钱,让她重新跟圈里的关系走动走动,将来我能在电视上看见她,就不枉我俩认识一回,有过一段好记忆,记住就够了……小玩意儿傻乎乎的,也听不进去。”
“其实铮,我是真喜欢她,从没这么喜欢过……可这话我都不敢跟她说,说多了就是互相耽误……其实当初就不该认识……”
“她以为就她难受,就她会哭。”刘科捂着眼睛沉默着,手夹着烟撑在耳边,烟灰聚了好长,他才又抬起脸,“女人跟我要点钱好说,就是别跟我要一辈子,我给不了……”
贺承铮当时敲着烟灰笑:“姑娘真心爱你你还不愿意,贱不贱?就跟那只在床上见面的呆一块舒坦?”
“嗐……”刘科低头笑了,“你跟我不一样。你,我,郭放,是三种人。爱和钱,别看写下来都十划,不一样重……”
“她们跟我要永远,要安稳,要一辈子,可你知道我脾气,我下一秒怎么想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保证永远?”
“我要真是个良人,跟她就不会开始。我活着就图当下,图一乐,不像你跟郭放。这事要是搁郭放遇见,他肯定报警,也不会有下文……”
“一个人一辈子,不会只动一回心,她还年轻,我也知道自己是块什么料,既然给不了承诺,早伤心比晚伤心强……她们都是好女孩,该有真正的好男人疼……”
刘科那晚彻底喝醉了。
这一刻看着白友杏,贺承铮突然觉得,女人这个群体,真有种独特的勇敢。爱一个人的勇气,甚至不需要基于事实,只基于她绵绵的爱意就足够了。
对很多女人来讲,她爱了,哪怕对方没钱,没权,普普通通的,只要她爱着,也被爱,她眼里的爱人就是发着光的。那么小小的一个身体,就敢毫不设防地跟一个比自己高大、强壮的男人一起生活,奉献青春,生儿育女……这点换作男人,绝对做不到。
男人的爱,常常明码标价,也都权衡利弊。可权衡后的勇气,已经算不得纯粹了,只是决断。从这一点上,男人远没有女人勇敢。
贺承铮突然笑了一下,他确定刘科说的对,他俩在感情里的确是两种人。面对这样的女人,他没什么负担,反而令他挺有斗志,令他只想牢牢抓住,留在身边……一辈子能有几个人只图他是贺承铮?又愿意陪伴不那么好的贺承铮?
想到这他舒展了眉眼,痛快道:“行,就算你也能吃苹果,我还是努力给你买草莓,管你够。”
“真的都行。”白友杏咬着最后一颗草莓笑笑,苹果她也是可以的,在家里,她也不是天天吃草莓,吃榴莲,家里的果盘里,常常也就只有苹果和橘子。
但重要的是,她妈妈和舅舅总会想着买回来,削着皮,大家一起分着吃。她吃的时候也很开心,没分别。
她其实想告诉他:买什么不重要,那个心里有她,会记得买回家的人,很重要。
贺承铮仰靠在沙发上,细细瞧着身边的姑娘,看她穿着他的短袖趴在沙发背上,露着白皙的皮肤,小巧玲珑,身上还有他喜欢的沐浴液味道,突然板起脸来。
“给你买了草莓你就自己一人吃?也不给我留一口?”
白友杏刚塞完最后一颗草莓,还鼓着腮呢,一听,诧异地瞪大眼:“这么长时间你不说?我都吃完了……你怎么早不说?”
“你也不知道客气客气?”
“是你说的别客气。”
“对对,是我客气了。因为不太熟。”贺承铮挺真诚地笑了,“要不咱俩想办法熟悉熟悉?熟悉了,我大概就不那么客气了。”
白友杏蹙着眉头坐回去:“行啊,你不困那就再聊会。”
“不聊。”贺承铮突然搂住她的腿抱起来,“聊天多麻烦,尝尝你也一样。”
第58章
白友杏的心快跳出来了, 就这一瞬间,她僵得动不了,一双大眼直勾勾地盯着贺承铮, 只有胸口在剧烈起伏。
贺承铮把她抱到一条腿上,脸就贴在她鼻尖儿底下。他长得好看,是利利落落的好看, 头发修得短而干净, 透着股清爽英气, 身上也有一丝清淡的男士沐浴露味, 白友杏飞快瞄了一眼, 又不知所措地把眼睛挪向一旁。
“你给我说实话, 从前亲过那个什么图吗?”贺承铮的声音很沉,视线同样坠落在她的嘴唇上,白友杏立马道:“桑图, 是桑叶的桑……”
“我管他什么图!”贺承铮皱了眉, 心想她仗着自己惹人喜欢还真什么都敢说,闷了片刻,又用腿颠了她屁股一下, “到底亲过没有。”
“没有,我们是一个学习小组的,真是一块学习的。我, 我早烦他了。”白友杏望着他,不久, 挺真诚地笑了下:“我就亲过我的小狗,强强。”
贺承铮烦道:“给你家狗改个名不好吗?一个小破狗,有什么可强的?”
“可它喜欢,叫它它就摇尾巴。”
“它喜欢, 你喜欢吗?”
“喜欢什么,强强吗?”
贺承铮低低一嗯,又说:“你说你喜欢强强我听听。”
“为什么呀……”
“快点。看着我说。”
白友杏打量了他片刻,轻轻说:“我喜欢强强。”
“爱他吗?”
“嗯,爱强强!”
贺承铮突然憋着嘴角笑了,笑得隐隐的,却收不住。白友杏越看他越心慌,皱了皱眉,他却突然捏住她的脸,狠亲了她脸颊一口,片刻后,又缓缓松开,淡淡说了一句:“他也爱你。”
“那当然了啊……”白友杏轻蹙着眉,低着头,不久,又抬眼瞧了瞧贺承铮,看一股陌生的炽热在他眼底跳动,直白又坦荡,她深陷其中,目光一时无处安放,却听见自己轻轻喘息起来,她极力掩饰,却愈发错乱,贺承铮索性搂住她的腰,压着淡淡笑意,低低问:“是害怕还是紧张?害怕咱就再等等,紧张就试试。你跟我不能总不熟,你说呢?”
贺承铮说完,只是一瞬,又觉得不忍心。他毕竟是比她大,今晚的一切太突然,也确实怕吓着她,沉默片刻,索性旷然一笑,松了手。
可胸口的衣服又突然被白友杏抓住了,她两只眼睛垂着,睫毛轻轻颤动,嘴上说:“试试就试试,你还能把我给吃了……你又没有山上那个吓人,我有什么可怕的。”她声音越来越轻,指尖却抓得更紧了,“我山上那个都不怕,我还怕……”
白友杏没有说完,嘴唇就被贺承铮狠狠吻住了,他的胡茬像是睡了半觉又冒了些,凑上来时扎得唇边一片细痒,白友杏瞪着两只大眼“唔”了一声,可他就这么用力吻了她一口,停顿片刻,便又离开,他粗粗瞧着她的神色,淡淡道:“第一回 ,适应适应。”
白友杏心跳得要蹦出来,匆匆喘匀一口气,望了他一眼,总觉得哪哪都怪,凑合嘀咕了一声:“好的……”
贺承铮略一皱眉,问道:“还行?”
“行,还行……”
“就配个还行?”贺承铮压了眉眼,盯着她,总觉刚刚亲她时软软的触感还挂在嘴上,那是只小巧的嘴唇,带着股淡淡的草莓香气,要让他说,那没说的,白友杏却跟他对视着,点了点头道:“说明你是个容易知足的人,这是好事。”
“你给我上课呢?”
“不是……”白友杏挠了挠脸,又攥住腿上的衣服边,想了想,轻轻说:“要不先这样吧,回头咱们再说。”
“谁跟你再说。”
贺承铮又忽的吻上来,大手托住她挺拔的背,倾身过去,含着她软软的嘴唇,湿濡濡地吮着,一口,一口,他整晚都想尝尝这只小水果,尝尝她究竟甜不甜。
她的身子贴着他宽厚的胸膛,迟迟动弹不得,被他吮吻了几下后,却像被滚烫的气息烤化了一样……令人不由得软下来,筋骨尽散,又被他捞过去,像捧起一汪水。
白友杏的心兀的停跳了。他柔情一瞬,令她反倒不知所措。贺承铮的呼吸汹涌地淹没她,带着独属于他的雄性味道,她尝试着回应,于是轻轻张了张嘴,可就这一下,贺承铮又原形毕露,舌头霸道地闯进来,占地盘似的跟她纠缠,搅得她心神不宁,浑身跟着湿荡荡的。
草莓的甜味在荡漾,白友杏尝到他似乎也变成了同个味道,也大胆地,用舌尖去舔了舔他,却没想到嘴巴一张,自己哼出一声,她蓦地瞪大眼,却把贺承铮惹笑了,他在她嘴边停下来,忽的,把人紧紧抱在怀里,埋下头,揉了揉她的肩膀。不久,缓缓道:“小丫头,熟点了吗?”
白友杏趴在他的肩上,身体被他的胸膛一下一下地推起来,一颗心砰砰跳着,却暖融融的,她似乎是跟他熟了点……从前不知道贺承铮的身体这么热,像个烤烧饼的大火炉。
贺承铮仰起头,靠在沙发背上,轻轻舒出一口气,白友杏倒挺有售后意识地抬起脸,“怎么了?不好吗?”
“怎么不好,你还有哪儿不好。”贺承铮笑笑,又把她脑袋摁下去,偏头道:“趴着吧,歇会。也别惹我。”他说完望着天花板,沉默着,冷却身体喷薄欲出的沸腾岩浆。
白友杏趴在他的身上,枕着他宽大的肩膀,看窗外的雪又汹涌起来,铺天盖地,却在她面前打了个转就飞走了,世界纷白一片,连菜也有了被子,一瞬间,又想起菜地那只光溜溜的鬼。
冷不冷啊……她蓦地笑了笑,突然搂住了贺承铮的脖子,耳廓上是他滚烫的皮肤,她放肆地贴了贴,似乎看到窗外雪虐风饕,贺承铮热心地递给那鬼一根烟说:“兄弟,站这干什么,是不是迷路了?要帮忙说话。”
“什么?没胳膊没腿?行吧,我受累给你扛回去吧。”
世界安然,白友杏紧了紧手臂,用力圈住这个人。
他就是一个心地很好的人,一个愿意帮助别人的人,一个喜欢做不喜欢说的人,是她真正的,喜欢的人。
第二天天刚亮,窗外的鸟就开始啾啾地叫起来,白友杏睁开眼,惺忪片刻,发现自己正一个人躺在小卧室里,爬起来拉窗帘一看,屋外白皑皑的,处处发着淡淡的光芒。
她换了衣服出门,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油条豆浆,贺承铮正抱着胳膊,靠在洗手间门口盯着梁鸿宝洗袜子。
“你白老师不是教过你么?有点耐心。男人最重要的就是解决问题,就这么两双袜子,咬咬牙给它洗了,乖了。”
“舅舅我手搓得挺痒……”
“你皮痒不痒?”
梁鸿宝不说话了,贺承铮用力在他头顶一摸,一回头,似乎愣了片刻,才略意外地一笑,“醒了?”
白友杏望着他,也淡淡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笑又把人勾来了。贺承铮一步三回头地走过来,匆匆拉人亲了一口,嘴上一本正经地说:“快刷牙洗脸吧,弄完了吃饭。油条爱吃吗?我姥爷遛弯儿去买的。”他边说边回头瞧着梁鸿宝,又扭回头,狠狠揽住她的腰箍了箍。
“爱吃,爱吃……”白友杏缩在他怀里嘀咕着,一双大眼紧盯着梁鸿宝,真害怕她伟岸的形象就此破坏了。梁鸿宝却突然拎起两只小白袜:“舅舅我洗好了……”
白友杏一把推开贺承铮,梁鸿宝走出洗手间时,对隔得挺远的两人仰起脸:“舅舅舅妈,我洗好了……”
“你真棒。”白友杏一溜烟跑进洗手间,关门时又说:“但别瞎叫。”
贺承铮挺美,把梁鸿宝抱起来,慢悠悠踱去阳台,给他拉下晾衣架,又嘬了他脸蛋一口说:“你长大了,表现挺好。过年要什么早点说,舅舅给买。”
梁鸿宝用袜子捂着脸:“舅舅你挺扎……”
“扎吗?感觉不好?”贺承铮一瞬皱了眉头,空出一只手,摸了把脸,确实有点扎。心里闷闷地决心,下回,下回好好收拾了再跟她下嘴。难怪刚才那么不情愿。
吃完饭,包小霜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告别了,她今天还要去学校开新春动员会,不能耽搁,又觉得即便相处得再好,自己闺女也不能婚前总在男方家住着,不像那么回事。况且王海燕最近开始学吹口琴了,难免要她弟来指导,未来见面的机会还多的是。
贺承铮把白友杏单独叫出门,又把她拉上楼道的楼梯,拿出那只两万的红包说:“你把这个带回去。办事是挺麻烦,但没花什么钱。我更用不着你塞钱,存心气我是吧?”
贺承铮说完,拿红包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又递给她一张同样装在小红包里的购物卡。
“这钱要是你妈给的,你就跟她说我坚决不要,为她办事是应该的,以后有事随时说话,我随叫随到。另外要说,这卡的商场离我太远,我嫌麻烦,也没时间去,叫她去帮着花了,不然就浪费了。”
“要是你自己的钱,那你就自己留好了。卡还按刚才说的给你妈,或者不给她。”他一笑,“放我这。找时间我拉你去,买你喜欢的。”
“要是是你跟亲戚朋友借的,那你今天抓紧还了。这张卡当利息,就算别人说不要,你也别带回来,这里是五千,不管给谁都会记着你的好。但以后有事找我,别跟人借钱。”
白友杏想了想,点点头接了过来。贺承铮立刻道:“跟谷教练借的?”
“你怎么知道?”白友杏吃惊地抬起脸,“我不敢跟我妈妈提你,可我自己的钱不够了。”
“嗯。”贺承铮把红包塞给她,一时没说话。其实对于他们这种三十多的家伙去看一个二十多的年轻人,所有事恨不得都写在脸上,根本不需要猜。这种一览无遗原是一种不对等,他虽不会利用,却也逃脱不了,白友杏不知道,如果这钱是她妈的,她就不会拿这张卡,如果是她自己的,她也不会拿这张卡。只能是借的,而且心里也正因借钱而不好过着。
“猜的,给她吧。亲兄弟也要明算账。”贺承铮又掏出卡夹,抽出一张信用卡,“以后你喜欢什么刷这个。买什么都行,不用跟我说。”
“我不要。”白友杏背回手,“我赚多少花多少,都规划好的,这次是个例外。钱上我是独立的,都好几年了。”
“这么厉害。”贺承铮笑了,挺棒啊。
“还有你之前的三千,我也一直存着没动,你总也不说想要什么样的毛线,钱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什么毛线,我要的是人。”贺承铮忍不住又抱住她,“你傻不傻?一直不说是为了一直说,怎么就不明白。”
门突然开了,包小霜随手丢了包垃圾出来,抬眼一看,愣在那。
白友杏脸刷的白了,一把推开贺承铮,拉了拉衣服,贺承铮回头看到包小霜一张热情的脸,皱了下眉,插着兜,低头摸了把脑袋。
包小霜笑着一抬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贺,继续!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什么也没看见……”说完,又咣一声把门关上了。
白友杏听着走廊里长长的回声,深深地疲倦了,自从进了这个小区,好多事就鬼使神差的,她恹恹地看了眼贺承铮:“那我走了。”
“嗯。”贺承铮侧了侧身子,让开路,“到家了给我发信息。”
“好。”
“算了别发了,打电话吧。”
“行,我知道了。”
贺承铮瞧着白友杏轻轻走下台阶,擦着他胳膊过去,他闷了一会,又一把拽住她手腕道:“你就不能问问你妈,这房子这么大呢!就住这不行吗?我又不会害你,走什么?”
第59章
白友杏回到家一直盯着谷斯文的电话号码发呆, 她跟贺承铮事发突然,还没跟死党汇报过,刚酝酿了一下怎么说, 突然,谷斯文的电话就打过来。
白友杏吓一跳,接起来还没张嘴, 就听见对面在嚎啕大哭:“杏!你在不在!我想见你!”
“怎么了怎么了?”白友杏一下就慌了, 她认识谷斯文这么多年, 从没见过谷斯文哭成这样。
上高中时, 谷斯文体质不好, 很瘦弱, 放学时总挨坏同学抢钱,抢乘车卡,可从来都不哭。有时候两人考得都不好, 在学校操场抱头哭一会, 也都是咬着嘴唇光抖肩膀,哭得安静而不甘。
可这回,谷斯文哭得十分悲恸, 悲恸里还带着怒火,好像受了好大的委屈,既冤枉, 又耻辱。白友杏担心得不得了,赶紧和谷斯文约了个地方碰头。
是个小时候常来的炸鸡店。
谷斯文穿着套运动服, 一进门就把双肩包扔座位上跟老板说:“二十块炸鸡全要腿儿!再来个薯条,多给番茄酱!”
“斯文你怎么了……”白友杏看她这样忧心极了,赶紧从包里拿出两杯提前买好的热奶茶,又拿出谷斯文上学时爱吃的一款绿豆饼, 都是她提前去排队买的。
谷斯文平时注意饮食,吃火锅都不吃合成肉,今天却点名要吃垃圾食品,两个眼睛还都哭肿了,白友杏攥着两只冒汗的手想,她不会是丢了工作吧?这年头要是把饭碗丢了,那可真有点儿想跳楼。
谷斯文拿起一只绿豆饼猛的塞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剧烈喘着气,身体像着了火一样,过了半天,她才猛吸了半杯奶茶咽下去说:“那个庄志高是不是有病?”
“嗯?”
“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暗恋我?”
“啊?”白友杏惊呆了,“他,他……”
“我看他是不想活了!”
白友杏脑子里乱糟糟的,自己的事早已抛去一边,也匆匆喝了口奶茶,冷静片刻问:“他……他跟你表白了?”
“他敢跟我表白我弄死他!头给他拧下来当球踢!胳膊腿,我全给他瘸折了,扔粪坑!剩下个身子,我串上线,我拿他放风筝!让他给我飘!敢暗恋我!妈的。”
谷斯文越说越气,抓起张纸巾撕得稀巴烂,白友杏抠着两根手指头,担忧地凑近:“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单位男教练告诉我的!他在运动服里写爱我的藏头诗,都让别人看见了!”谷斯文攥着拳头咬牙切齿,白友杏一听写诗,一颗心难抑地蹦了两下,打听道:“斯文,什么样的诗?会不会弄错了?”
“怎么会错!你自己看!”谷斯文在手机上戳了戳,砰一声撂桌上,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大概是别人拍了发她的,白友杏点开喃喃道:
我拆开月光,
爱把星星别在衣襟。
斯风掠过眉梢时,
文字便落满掌心。
妈呀,白友杏也开始生气了。这是小庄写的?怎么看,都比她写的强,白友杏痛苦地栽回椅背,薅过奶茶喝了一口,又拿手背在下巴底下扇了扇。这个庄志高,真是让人火上加火。
“别念了!”谷斯文两只拳头往桌子一砸,“你说他怎么敢觊觎我?这下全健身房都知道了,这男人是在玩火他知道吗?”炸鸡挑这时上来了,谷斯文大叫一声:“吃!”
她说完拿起一根鸡腿儿狠狠咬了一口,白友杏也跟着拿起一根,还是震惊得难以下嘴,心里嘀咕了片刻,刚张嘴咬上去,谷斯文又猛的一拍桌:“你说他还是人吗?我拿他当兄弟,他拿我当马子?”
“斯文儿……”白友杏叼着半口鸡肉停下来,不情愿地说:“你别这么说自己,什么马不马的……”
可谷斯文却突然举着鸡腿趴在桌上哭了。白友杏心里抽抽地不好受,匆忙扔了鸡腿凑过去,擦了两把手就忙着拍她后背说:“还不一定呢,说不定只是巧合。”
她皱着一对眉,怎么想都觉得太突然了,这种心情她很能理解,当初贺承鑫给她发信息,她也有同样的体会。
这不是单纯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问题,即便是天鹅想吃癞蛤蟆肉,癞蛤蟆也未必就愿意。感情如果不是两情相悦,还真有点负担。
可冷不丁的,她又想起桑图。桑图上学时光打一回篮球,就要收起码五瓶水,每天放学路上恨不得都有女孩等着跟他表白,但印象里,他还都挺高兴的。
哪来的差别?
谷斯文直到吃完八根鸡腿,情绪才渐渐好起来,白友杏趁机把红包和购物卡塞给她,谷斯文跟她撕吧了半天才收下,白友杏插空道:“我也有个事要跟你说。”
“说吧,只要别跟我提庄志高。”
“不是小庄,是我跟小庄的姐夫……”白友杏瞪着眼睛望着谷斯文,心里暗暗打鼓。
谷斯文抬起一张久久难以平静的脸,半刻以后,似乎才消化了这股震惊,凑近问:“杏,你想好了吗?他可离过婚……”
这个问题白友杏已经想过无数遍了,她捏着一根薯条,肯定地说:“想好了。这个不要紧,离婚总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只要不是因为他人不好就行。”
“他确实不是人不好,是人不行。”谷斯文脸上愁云密布,“他,他那方面不行,你忘了?”
“这怎么会忘。我是在知道这个的前提下做的决定。”白友杏说着,去蘸了蘸番茄酱,随口道:“没关系,有点儿小病也不是他的错,应该也不是不能治。”
“他到底多不行,你跟他试过没?”谷斯文说着拿起一根短短小小的薯条,“有的吧,就是这样,有跟没有似的。”
又拿起一根放的时间长、已经软塌的长薯条,“有的吧,他光长……但它就……”薯条说着就倒下了,怎么扶它都站不住。
谷斯文说完又拿起一根,白友杏拔下嘴里的薯条匆匆笑着:“斯文,要不……咱先吃吧。再等就更软了……”
“行。”谷斯文一口咬断薯条:“他是哪种?”
“我也不知道。”白友杏叹口气,“算了,无所谓,从我家出了这些事以后我就发现了,这东西就是个祸害。”她举起根薯条盯着,“但凡它好用,就闲不住,还不如没有。一了百了。”
白友杏说完,一脸轻松,又把薯条扔嘴里,嚼了嚼吃掉。
谷斯文愁眉不展,往前凑了凑,“杏,你心也不能这么大,男人光长得好没用,总得中用才行,这是一辈子的事。你要是跟他认真,我劝你婚前一定要探探底,了解清楚,该治就治!反正小庄跟我说过,她姐夫和她姐,五年无性!小庄他不可能骗我的!”
谷斯文庄重地摆摆手,藏头诗带来的愁云已经消散了。白友杏想了想,点点头,“那就找个机会问问他,也没什么大不了。”
白友杏走了不久,贺承铮就收到一个喜来登转寄过来的包裹,还贴着未拆的日语标签。贺承铮都快忘了有这么一茬事了,拆开一看,果然都是些不堪入目的,暗笑苏鸿这人做事倒有家风,痛快敞亮,按她说的,这样的,那样的,应有尽有。
正好梁鸿宝跟着他姥爷下楼玩去了,贺承铮拆了一只碟进电视验货,刚冒出影来快进了片刻,就有人来按门铃。
贺承铮摁了遥控器,一开门,发现是她妈一脸不妙地在门外站着,一进门就说:“儿子不好了……”
“怎么了?什么大事至于急成这样。”
王海燕刚大喘气要开口,一眼瞅到地上满满的一箱影碟,一指,惊道:“儿子,这是啥?”
老王家毕竟是祖传的老派,贺承铮望着他妈一脸天塌了的神色,不耐烦道:“什么啥?看不出来?淫.秽制品。分朋友的。”
王海燕半个字不信,往贺承铮臂膀上狠掴一掌,“你昨天给小杏看这个了?你没把人姑娘咋吧?人家家是信任咱才让闺女住下的!”
胳膊上一阵麻透了的疼,贺承铮皱着眉头生生忍下来,把箱子找了个屋随便一撂,闷道:“我干什么了?”
昨晚她可半点没顾忌,趴他身上睡得那个香,明明是他把人抱回屋,又盖的被。连脚丫下的被子都掖好了,比伺候梁鸿宝还什么。
贺承铮把箱子踹去角落,又拉上门,沉着脸道:“行了,我俩的事你少管,有事就赶紧说。”
王海燕在身后急吼吼的:“咱家要办婚礼……”
“这么快?”贺承铮吃惊地扭回头,“你们怎么聊的?我都还……”
“谁说你了?”王海燕愁眉不展地一指:“说你大哥呢!”
“他?”贺承铮插着裤兜笑了,“跟庄代表啊?”
“屁!找了个小姑娘!”王海燕一脸闷气,“男人这玩意儿真都一个熊样,有小的谁还要老的?八十了也敢找十八的,个个都自我感觉良好得跟什么似的,不要脸。”
“打住吧,别整天弄的像特别懂男人。”
王海燕剜了他一眼,又说:“总之是找了个小姑娘,错不了。年纪跟小杏差不多大,看结婚照还挺漂亮的,反正是工作上认识的,刚认识不到一个月就要闪婚,叫什么来着……”王海燕想了想,“宋凛凛?”
“操……”贺承铮愣了。
“你说说这个贺承鑫,我就说资本主义养不出善茬,狼心狗肺的,才追了咱小杏几天?说换人就换人,好在小杏这孩子机灵,心里门儿清,没瞧上他。”又一笑,“你爸刚刚还打电话叫我去参加婚礼,叫我去当喜婆婆。我说我不去,我说你我都不管了,还管你大儿二婚?想屁吃呢?说完,我嘎得儿就挂了。”
王海燕手指摁下一个“六”,眉飞色舞的,过了一会又渐渐皱起眉说:“不对……不对不对,越想越不对。”
她盘算了片刻,突然抬起头:“你说你大哥这么急着结婚,是不是裤腰带不牢,弄出事了?”
贺承铮没兴趣,淡笑道:“你管他呢,跟你又没关系。”
“肯定是。”王海燕两只眼珠子左右摆着,神情严肃起来,又突然抓住贺承铮胳膊说:“儿子,你可不能啊,这事你不能干。”
“我干什么了?”贺承铮皱眉盯着他妈,他妈一张脸倒愈发凝重了,“你说干什么,你可不能没结婚先把人家姑娘……你懂妈意思吧?还有那些不好的影碟,也别晾在外面给小杏看见,让人家姑娘觉得你品行不端,老大不小了,跟来不及了似的,好害怕你了。你妈噶活一个好朋友不容易,你包阿姨,还有……都对我不错,你可不能提前弄出事来让小杏受议论,也给你妈惹不痛快,知道吧?”
“行了你别操心了。都什么年代了,安全措施听说过吗?”
贺承铮烦得够呛,说完扭头就走,王海燕又抓住他:“你可拉倒吧,那玩意最多八成把握,你以为咱原来隔壁壮壮是怎么来的?他爸当时罚了多少钱,官帽子都丢了。你得跟妈保证,结婚前咬咬牙,挨一挨,等回头领了证了,没人管你!”
王海燕说着,照着贺承铮胳膊又狠掴一巴掌:“快点的!说话!”
“行行行知道了。”贺承铮半个身子都被她妈扇得火辣辣的,他原本也没想过这茬,白挨了这两下,冤得他还气得要命呢,王海燕倒一下子舒心了似的,晃晃头,笑着走了说:“这下我能睡个安稳觉了。”——
作者有话说:明后天小鹦鹉她爸要二婚,小两口要去参加一场一言难尽的婚礼,略鬼畜的三集。[狗头叼玫瑰]
第60章
白友杏收到贺承鑫和宋凛凛的结婚喜帖时也有点懵。这种惊讶, 甚至超越了当初得知宋凛凛和桑图正谈恋爱时的短暂吃惊,成为了一个她睡前翻来覆去想仍觉得荒诞的事实。
喜帖是贺松柏发给她们一家的。地点又是在香格里拉。
包小霜翻箱倒柜地找衣服,化妆, 弄头发,边弄边说:“说实话香格里拉的饭就那么回事,一桌九千九百九十八, 也没吃出什么特别, 回回都是一道红烧肘子, 一条石斑鱼, 一碗小米海参, 我还得随个两千块, 唉呦,心疼耶……”她拍拍胸脯。
包小霜一个人嘀咕了一会,最后寻得了一份心理安慰, 扭头对白友杏说:“杏, 和小贺谈得不错就早点结,让你妈把这些年的份子钱都收回来。”
白友杏看了她妈一眼,没说话。
“你这回不亏。”包小风儒雅地笑笑, “今天听说是一万五千九百九十八的标准。”
“真的假的?”包小霜回头,“你听谁说的?”
包小风沉吟片刻:“婚礼圈的朋友。”
包小霜笑了声:“你还有能上香格里拉干活的朋友?一万六的标准,那得上来一整只大烤猪吧?”
她还没吃过这么贵的婚宴, 兴致顿时又起来了,坐在换鞋凳上, 边往脚上拽着一双小皮靴边抬头说:“哎,你别说,虽然是二婚,但有钱还是排场。这一场下来, 光吃饭就得个几十万吧?真是,快能付个首付了。海燕那房子,真好!”
包小霜说完,立刻又想到白友杏,如果她闺女也能风光这么一回,她收不收份子钱也就无所谓了。她就想让她闺女好,是每天脸上挂着笑的那种好。
光是去年一年,包小霜就来香格里拉参加了三回婚礼,她一边倒车,一边说自己现在来香格里拉停车就跟回家似的,将来白友杏如果也能在这办婚礼,那就太好了。白友杏一直没吭声,等车一停妥,就解了安全带从车上下来,看见贺承铮的车已经等在不远处。
但他不是来参加婚礼的。
贺承鑫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怎么,几天前,单独派人给贺承铮送了一份请帖,还以贺小锦的口吻邀请了梁鸿宝。
贺承铮懒得去,但梁鸿宝嚷着要看新娘子,他也不想拦着梁鸿宝,就跟白友杏约好了,把梁鸿宝送来跟着她。他正好有哥们儿在香格里拉干管理,约了中午碰头吃个便饭,顺便聊聊年底的合作。
贺承铮一早带着梁鸿宝踢足球去了,穿着一身汗湿的黑运动服坐在车里,戴着副墨镜,正跟梁鸿宝一人一罐可乐悠闲地晒太阳。
看见白友杏后,他摁喇叭滴了一声,又钻出身子跟包小霜和包小风打招呼。
白友杏刚瞧了他一眼,后背就被人使力一推,她一大步跳出去,身后飘来他妈热情的嘱咐:“快去,快去!跟小贺说说话!别叫他过来了!”
白友杏回头蹙了蹙眉,看她妈一脸光芒,只顾对她匆匆撩手背,而视线里的贺承铮正坐在车里,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方向盘,边喝饮料边瞄着她,一脸要笑不笑的趣致,似乎她很下酒似的。
她慢慢走过去,绕去梁鸿宝那边敲了敲车窗,窗子刚降下来她就手心朝下勾一勾手指说:“走了鸿宝,跟我走吧。”又抬眼对贺承铮浅浅一笑:“那我们走了。”
贺承铮跟着她一路瞧过来,总觉得这家伙不对劲,如今摘了墨镜细瞧片刻,笃定她今天化了妆,皮肤还似从前那般透亮,但两颊染着浅浅的粉色,嘴唇也不知道抹了些什么,竟然是闪着光的,一笑,跟活的彩妆广告一样。
贺承铮就这么盯着她,心里渐渐生堵。他昨天说这婚礼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参加,现在暗暗后悔,一时压着眉眼,又在这张脸蛋上瞄了一圈,片刻,冷冷道:“你没看见我?”
“看见了呀。”
“看见你不过来?”
“有事吗?”白友杏冲他眨了下眼,略略莫名,又从车前缓缓绕过去,贺承铮的车窗也刚好降下来,她俯下身,拨开耳边垂荡的发丝,随意一笑:“什么事,你说吧。”
贺承铮胳膊搭着车窗,盯着她圆圆的嘴唇,沉默片刻道:“你亲我一口再走。”
“……你正经点。”白友杏望着梁鸿宝,笑得遮遮掩掩的,贺承铮又握住她的手,“快点儿,都两天没见了,你没想我?”
“你等等,先等等。”白友杏推着他的手背,回了回头,她妈还在远处挎着包,看得很执着。
贺承铮烦人劲又上来了:“不等,我等你三十多年了我等什么?”
“可我一共才二十五……”
“那我管不了。”
梁鸿宝看他舅舅这样不讲道理,真诚地调解道:“舅妈你不然就亲亲我舅舅吧,他早上特意刮的胡子,刚刚还拿我脸蛋试了试,你不亲他,我不就白被糟蹋了。”
“这不是小朋友该操心的。”白友杏紧着眉头,微微红着脸,往回抽手腕,一直抽不动,索性又瞪了贺承铮一眼,嘀咕:“结束了亲,结束了保证亲,亲两口,松手……”
贺承铮想她也跑不了,轻笑了一声,松了手,“行,你去吧。我就在二楼粤菜,吃完给我打电话。”又扭头跟梁鸿宝说:“你去了别捣蛋,听你舅妈话。这是人家结婚,大事!不准你接话把,听见没有!”
“我知道了舅舅。我现在很少接了。”梁鸿宝推开车门,贺承铮趁机又拽着白友杏的手,在她手心儿用力亲了一口,才笑意盎然地放了她。
白友杏恨得抬了下拳头,骂了声:“臭流氓。”又恼着脸,领着梁鸿宝走了,路上她低下头跟梁鸿宝说:“你现在还不能管我叫舅妈知道吗?还是叫白老师,尤其有别人在的时候。”
她刚刚就想,这要是被她妈听见,还不得骂死她……
梁鸿宝昂着脑袋,郑重地点点头。
婚礼在香格里拉最奢华的一个厅举办,从踏上旋转楼梯开始,视线所及之处,都布满了新人的婚纱照,白友杏一路皱着眉头看上去,总觉得这些照片很奇怪。
贺承鑫一身笔挺西装配金丝眼镜,身边站着年轻貌美的宋凛凛,他们或牵着手,或拥抱着,或搂着脖子在夕阳下接吻……可无论是哪样,中间都站着个穿公主裙的贺小锦。
每张照片里都是三个人。
白友杏刚转了一个弯,就又看见这三个人一同站在门口迎宾。贺松柏也在不远处,别着大红花,正跟亲朋好友握手。
贺承鑫今日装扮得十分高贵,头发后梳着,丝丝利落,身上穿着件经典的黑色塔士多礼服,白色的翼领衬衫用一只领结装点着,乍一看,像个伯爵。
可他再华贵,也远不如身边站的这位新娘给他添光。宋凛凛一身白色的缎面大拖尾婚纱,后面跟着两个伴娘帮她理着裙摆。她的头纱白友杏之前在一本杂志上见过,好像是一种法国特产的蕾丝,据说造价不菲。亲眼一见,既轻盈又飘逸,缀在宋凛凛高高盘起的头发上,像云雾一样朦朦胧胧。
贺小锦站在两人前头,也穿着一条蓝色公主纱裙,胳膊上戴着两只绸缎的长袖子,头上顶着皇冠,耳垂上还夹着两个塑料大宝石。宾客走过去跟新人问候,她都揪着裙摆欠身一蹲,真跟公主一样。
梁鸿宝率先跑过去:“贺小锦,你今天真像白雪公主!”
“白雪公主算个什么呀?土der。”贺小锦哼笑一声,“我是神锦公主。”
“神锦公主?”梁鸿宝挠挠头,“怎么没听说过?你自己封的吗?”
“我爷爷封的。”
“你爷爷怎么封的,他是皇帝哇?”
贺小锦一跺脚:“我爷爷就是封了!说封就封了!都封了好几天了!你不信去问他呀,你问问他是不是封了?”
贺小锦的嗓门像是自带麦克风,极其尖锐,宾客一听,都吃惊地看过来,又纷纷去打量贺松柏,贺承鑫一下就挂了脸,怒道:“小锦!大喜的日子胡说八道什么!你说谁疯了?你爷爷才疯了呢!”
“好了呀,说孩子干嘛?”宋凛凛推着贺承鑫的胸膛,又按住贺小锦的肩膀低下身,“好了好了,我们的神锦小公主,别生气了。总生气小脸儿不漂亮了哟!”
“哼!”贺小锦烦闷极了,叉着胳膊,又跺了下脚,跑去找她爷爷了,白友杏旋即露了出来,尴尬地冲两位笑笑:“凛凛,小锦爸爸。新婚快乐。”
“杏……”宋凛凛吃惊地捂住嘴,又轻轻抱上来,“杏,你能来我真的太开心了,真是个大惊喜。”
“是,我也很惊喜。”
“杏,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一个宿舍的时候,你总帮我带饭,点到,占座,这份情谊我永远也忘不了。咱们是一辈子的朋友……我先嫁了,你也快点。”
宋凛凛热泪滚了又滚,又被贺承鑫扳着肩膀,轻轻地拭去了:“我的傻瓜,你就是太善良,总这么多愁善感伤身体的。白老师又不是外人,肯定懂你。听话,大喜日子,别让白老师也跟着你难受,乖。”
“你看我……”宋凛凛抹抹眼泪,破涕为笑,“可人家是第一次当新娘呀……”
贺承鑫攥住她的两只肩膀笑了:“你还想当几次呀?”
“那个……”白友杏笑着点点头,“你们说得对极了,我先进去了。”
宾客已经来得七七八八了。白友杏刚找到座位坐下,一扭头,在身后一桌遇上好几个眼熟的大学同学,都是作为女方好友来的,正围绕一旁的新人结婚照议论纷纷。
一见白友杏,那几位女士都吃惊地站起来打招呼,又从头到脚打量着她说:“杏!真是你啊?都认不出来了!上了班变化可太大了,穿得这么好看啊?”
“哎呦……确实呢。上学那会咱小白还戴着大眼镜呢,现在可是带着大眼睛了,皮肤还这么好,一看就是小学不累。不像我这大学当导员的,就是新时代长工,学生感个冒,我半夜还要去医院陪床呢!都恨不得二十四小时住学校了。”
“别提你了,大学再累至少稳定,心不累。我在辅导机构这些年,那才是纯牛马,没周末!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两三万,有什么用?熬人!瞧我这黑眼圈和细纹……还是进小学享福啊,看咱杏这饱满的脸,一看就是工作轻,没压力,觉睡得多……”
“呃……”白友杏笑笑,“放寒假了放寒假了……”
她这么说着,忽而听见一声很浅的笑声。白友杏偏头一看,这桌的一角,有人正轻轻敲着一盒喜烟,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装,一只胳膊悠闲地搭在椅背上,瞄着白友杏徐徐笑着,相当潇洒。
白友杏瞪大眼:“桑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