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才是我的。
次日一早, 两条陈氏新闻就占满了整个《澳城娱报》的头版,“陈氏家族酒店竟是毒趴天堂”,“商陈两家联姻告吹”, 陈家一时间“风头无两”, 成为了整个澳城的谈论对象。
顾绥醒得早, 只拿过手机粗略扫了眼, 她对光镜的手段以及办事效率向来放心,更何况还是顾祺亲自应了的事。
只不过后面这条,还是让她稍稍有些意外,昨天把人送到陈家,估摸着应该是半夜了, 想来陈家人是连夜做出的决定, 冯媛这一晚恐怕也没能安睡。
“醒了?”顾绥一扭头, 见小姑娘用被子挡着半张脸,眨着大眼睛看她, 便弯弯唇把手机一锁,丢在了旁边。
商姝点点头没说话, 猫似的往人怀里蹭了蹭。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是和昨天一样的话。
商姝往被子里缩了缩, 摇摇头。
顾绥轻轻揭开被子的一角, 她知道商姝还想着昨天没说完的事, 也知道她一别扭就不爱说话。
哄着商姝起床, 两人来到楼下吃早餐,顾绥把那盅花胶羹往商姝跟前放了放, 这是她昨晚临睡前,吩咐管家一早炖上的,想着给商姝补补身体。
“好吃吗?”她用余光看了商姝一会问道。
看样子应该是还不错,虽然商姝吃东西一贯优雅, 慢条斯理的看不出什么来,但顾绥知道,判断一样东西合不合商姝的口味,得靠一些细微的小动作。
吃到喜欢的,小姑娘会不自觉地多眨几下眼睛,汤匙在碗里搅上一圈,筷子则是捏在手里压一下,紧接着就是下一口;若是不喜欢,小姑娘则会一直盯着瞧,餐具悬在手里,或者干脆放在碗盘,很少再尝超过三口。
“嗯。”商姝这次不光出声了,还翘了翘唇角。
果然。
顾绥也跟着笑了。
吃过饭,两人坐在沙发上歇着,商姝拿起手机,这才看见林琅铺天盖地的八卦消息,以及那两条头版新闻。
敏感心细如她,立刻就猜到这大概是顾绥的手笔。
她眨眨眼,对上顾绥的眸确认:“这……”
“嗯。”顾绥掖了下嘴角,没打算隐瞒。
知道顾绥这是在替她出气,商姝垂着眸,伸手勾了勾她的手指,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可是我怕……会给你惹麻烦。”
商陈联姻这么一断,的确让她忧心的问题得以迎刃而解,可她深知豪门关系盘根错节,还是怕顾绥为了她的事惹上麻烦,甚至有可能牵扯到整个顾家。
顾绥没说话,只轻轻撤了下被她勾着的手指。
昨天的“没事”,今天的“麻烦”,她想听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作为女朋友,作为伴侣,作为爱人,她觉得为对方出头是那么的理所应当,可商姝好像从来都不这么想,她不求商姝知道之后有多么高兴,哪怕只是一句客套的感谢,都比这句“怕给你惹麻烦”要好得多。
可如今,商姝连接受都如此勉强,这让她感觉好疏离,好难过。
感受到抽离,商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重新抬起头看顾绥的脸,没有蹙眉,却是冷淡得难看。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不说话是因为别扭,而顾绥这样,是因为不高兴,却又舍不得对她生气。
一气未消又来一气,昨日未平今日又起,她有点懊恼,又有点着急。
“顾绥……”商姝只好软软地唤她,又伸手去拉她的手,“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尾音有点哽咽,商姝又有点想掉眼泪了。
顾绥胸腔微微起伏,终是鼻息一洒,拧了拧眉:“阿姝,我们这样不行的。”
她多想说服自己,商姝是信任她的,她多想忘掉那些令她后怕的隐瞒,忘掉那些差点发生的肮脏龌龊,可她做不到。
商姝拉着顾绥的手开始有点发颤,她彷徨着失了片刻的神,手就不知怎的脱力滑落。
“所以,你是要和我……”嗓音抖得不能再抖,甚至最后的那个“我”都只剩下气声,商姝死死咬着下唇,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她盯着被一串串眼泪打湿的戒指,连呼吸都觉得痛。
“没有,阿姝,没有。”见自己的话让人误会了,顾绥忙要替商姝擦泪,却被她偏头躲开。
“阿姝。”顾绥轻轻呢喃,捧住商姝的脸,细细吻过她的额头,鼻尖,唇角,待到她抽泣渐止,顾绥才再度开口。
“我只是想了很多,我不知道你瞒着我,是不是因为之前的事,因为我的原因,让我们之间的信任出了问题,让你不再……不再想要相信我。”
这是她当初最担心,也最无能为力的事。
顾绥扯出一丝苦笑:“我在想,我们应该是彼此最亲近的人,但我好像,从来都不是你遇到问题之后的首选,一遇到所谓的‘麻烦’,你总是想着把我推开,把我摘得干干净净,就像你第一反应是离开水岸,自己一个人面对,就像你宁愿随便找一间医院,也没想过把顾家医院作为一个备选,我说得对吗,阿姝?”
“我从来都不怕麻烦,我最怕的是你不再信任我,习惯了瞒着我然后说‘没事’,我答应过你,以后有什么都不会再瞒你,那你能不能也答应我,哪怕先试一试,好吗?”
商姝望着她,从那双漂亮的眸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呢?
诚挚,怜爱,克制。
你看,顾绥就是这样的人,如此自然的替她着想,连被隐瞒都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从出事到现在,顾绥一句都没有责怪过她,甚至连对她提出要求,都只是说着“试一试”。
商姝知道,只要她点点头,再说声“好”,这件事就会被轻轻揭过,可是她不要,这是她的爱人酝酿了一夜,情愿揭开伤疤邀请她参与的交心对谈,这让她如何忍心不坦白呢?
“不是的,”商姝轻轻摇头,“我从来都没有不信任你,只是我自己的心态出了点问题。”
“我之所以瞒着你,一半是怕你担心,还有一半是因为……因为我的自尊心。”她深呼吸,低下头盯着手上的戒指。
“我一点都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不堪,这些生来就缠着我,把我玷污的不堪,我不想让你看着我陷在烂泥里纠缠不清,因为这样就会让我觉得,我更加配不上你。”
她讨厌提起商家的事,生在这个家,她不觉得可怜,只觉得厌恶和自卑,如果可以,她又何尝不希望跟商家恩怨两清,再无瓜葛。
她当然知道,顾绥明白她是她,商家是商家,可这其中的千丝万缕,连她自己都斩不断,仅仅因为生在商家,就足以让她的自尊心疯长,所以她只好拼命向上,试图抑制住那即将破土的自卑。
“阿姝,你怎么会这么想呢?”顾绥眼神软得像水,抚上人脸颊的手也是。
商姝轻轻晃了下脑袋,摸了两下手上的戒指。
“该怎么和你形容,你在我心里有多好呢,大概我像是在仰望月亮,但其实你比月亮还要好上一些,你不知道我有多努力,想和我的月亮并肩,只是好像有点太难了。”
商姝轻轻笑了一下,用眼神止住了顾绥微动的唇。
“这三年来,我都一直以为,你的离开是因为我不够好,可能是某一天,你突然就觉得我配不上你了,所以后来连你夸我,我都会觉得是一种来自上位者的评价,我知道这不是事实,可我已经这么想了太久,所以一时有点难改。”
“我知道你对我好,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像你一样爱我,从前没有,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以至于我常常在想,我到底何德何能,值得你对我这么好呢。”
她们亲吻,她们温存,可这并不妨碍她时不时蹦出那些想法,忽而真实,忽而虚幻,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这个人怎么就属于她了呢?
“所以我已经很知足了顾绥,真的,只要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眼中含着濡湿的水雾,商姝轻提了下唇角,她真的不再奢求别的了,失而复得的满足,近在咫尺的爱人,已经足够支撑她走完这一生。
“可是我不够。”顾绥声音很轻,像是在喃喃。
她从来都不知道商姝会想这些,心像是被裹在毛毯里反复揉皱,想不到该如何形容这种复杂的感觉,怅然,心疼,愧疚,好像所有都词不达意。
“阿姝,你怎么就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呢?”她喉间酸涩,呼出的鼻息有些颤抖,“好到我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好到我不忍心把你留在我身边,好到我想为了你拼命活下来,你从来都不需要仰望我,因为是我一直在追逐你。”
商姝的眼睫轻轻闪动,上头还挂着些湿漉漉的泪痕。
“所以我不够,我不想只是陪在你身边,我还想保护你,为你遮风挡雨,我很贪心,我想要你毫无保留地信任我,无条件地依赖我,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我。”
顾绥的胸口一起再一落。
“阿姝,答应我吗?”
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悄无声息地荡漾了月影,比被月光青睐还要动人的,是听见月亮亲口说:“你才是我的。”
商姝鼻尖一酸,咬着下唇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话听起来很像求婚。
“来。”顾绥瞧着小姑娘红红的鼻尖,伸出胳膊把人揽在怀里。
话说开了,商姝觉得连怀抱都暖了几分,她把下巴搁在顾绥的颈窝,闻着那股好闻的香气。
她吸了一小下鼻子,乖巧地应承道:“我答应你,以后有事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但我舍不得让你为我遮风挡雨,要是有什么,我们就一起想办法,共同面对,行吗?”
听着下方传来的轻言细语,顾绥的心快要软得不像话,她用揽着商姝肩膀的手轻轻蹭了蹭小姑娘的脸颊,温温地应了声“好”。
两人抱了一会,管家来说,顾祺刚刚让管家来电话,说陈家派了几个人上门赔罪,才在她那里吃了闭门羹,估计一会就要往水岸来,所以提前知会她们一声。
商姝闻言,在人怀里微微一瑟缩。
动作很小,比挪动一下身子还轻,可顾绥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想见吗?”她低头,轻轻问怀中人。
商姝下意识摇了摇头,隔了几秒又仰起脸,小声问:“可以吗?”
可以不见吗。
她还是怕给顾绥惹麻烦,只不过这次她没有独自逞强。
“当然可以,”顾绥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心疼得一塌糊涂,把人又搂紧了些,“别怕,有我在,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嗯,不怕。”商姝把手轻轻勾上顾绥的肩膀,用脸颊蹭了蹭她的颈窝。
第72章 喜欢日落,更喜欢你。……
终于来到了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照以前, 商姝这么有仪式感的人,恨不得提前几个月就开始规划跨年怎么过,今年倒是出乎顾绥意料地一嘴都没提, 反而像是有些回避似的, 一大早起来就跑去书房, 说自己要看财报。
商姝的忙分为两种, 一种是真忙,通常聚精会神地敛着眉,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另一种则是装忙,眼神飘忽不定,逮着手边那么几样东西倒来倒去, 而后者一般发生在她紧张的时候。
顾绥自然看出来了, 不过她没拆穿, 就是不知道这份紧张从何而来,思来想去, 也只当是商姝对新年的来临有些无所适从。
午餐,商姝用汤匙搅和着炖盅里的花旗参, 她算是看出来了, 顾绥对给她养身体这件事是认真的, 上回从顾家医疗中心回来, 配的那一堆补给还不够, 现在这一日三顿,今儿燕窝明儿虫草的, 也是开始弄上中西合璧了。
“我这样,真的不会补太过吗?”商姝轻轻吸了下鼻子。
“问过营养师的,应该是不会,”顾绥瞧她一眼, 浅浅压了下眉头,“怎么了,不舒服吗?”
见顾绥一脸严肃,连手里的筷子都放下了,商姝赶忙圆道:“没有没有,我就随口问问。”她举着自己的手腕转着看,“照这个补法,估计没两天我就得胖了。”
顾绥闻言,面色这才缓和下来,她倒巴不得小姑娘多长些肉。
她眸中含笑:“补一补少生病,体力也会好一些。”
体力好一些?
商姝听见这话,把舀了一勺汤的汤匙放下,微微斜楞她一眼:“你对我的体力不满意?”
顾绥先是一迟愣,嘴唇微张,随后才反应过来商姝这话的意思,她用舌尖轻轻扫了下口腔内侧,胸腔微微颤起来。
见人不说话,只一个劲地笑,商姝有点坐不住了,她伸出手捧着顾绥的脸掰正,一本正经地拧着眉毛看她:“不要笑了,你说话呀。”
不能吧?她对自己的表现还是有点自信的,除非顾绥是影后。
“说什么?”顾绥眨眨眼,装傻存心逗她。
“就是……就……”商姝语塞。
这怎么问啊?问对她那啥的时候体力好不好?技术好不好?
虽然她从来不是个对“性”谈之色变的人,但这又不单单是这回事,还涉及到了她的自尊心问题。
“哎呀,算了。”商姝把捧着人脸的手一撒,扭到一旁生闷气去了。
“好了,”顾绥看人当真了,这才敛了笑意,伸着胳膊去转商姝的身子,见她不肯动,便凑到她耳后用气声说道,“我满不满意,你不是最清楚吗?”
商姝的耳尖又开始红了,脖颈也被顾绥的气息弄得起了一层小丘,要不是念及才吃了饭,怕顾绥的胃受不了,她真想即刻把人按在沙发上,验一验这话到底是真是假。
歇到下午,想着天气晴好,不想在家里窝着,顾绥开车带商姝去了路环。
过了跨海大桥,越往南开就越是另一幅景象,不再是金碧辉煌的酒店,霓虹闪烁的酒吧,和紧凑林立的高楼街景,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葡式建筑,简洁的渔村小屋,还有宁静闲适的海湾,这里的车马很慢,她们仿佛误闯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下了车,两人牵起了手,顾绥又自然地把她们的手揣进了大衣口袋,走在整洁的海边步道上,吹着澳城最南端的海风,她们沿着海岸线慢悠悠地散起了步。
商姝幼稚地用眼睛一个一个数刚刚经过的红白路桩,看得她有点晕,不过是幸福到头晕目眩的那种晕。
“顾绥。”
“嗯?”
“你说,我们会不会其实小时候就见过了?”商姝歪头看着她笑。
澳城圈子那么小,小顾绥跟小小商姝会不会早就在某个宴会上碰过面,甚至觊觎过同一块蛋糕呢?商姝想想就觉得有趣。
顾绥倒是认真思考起来,她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应该是没有。”
等了半天是这么个结论,商姝不乐意了,想要开口追问。
只听顾绥继续说道:“我初中就出国了,那时候你应该还不到六岁。”
呃,好像是有几分道理。
“哦。”商姝扁扁嘴,怎么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呢?
她还以为顾绥会说个“有可能”,然后给她一些想象的空间,比如幻想一下那种命中注定的爱情桥段,什么相遇是冥冥之中的指引,最后惊觉原来小时候就见过之类的。
“失望了?”顾绥握了握口袋里的手。
“一点点。”商姝把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伸到顾绥眼前轻轻捏了一下。
顾绥觉得可爱,轻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觉得相见恨晚呗,”商姝绕着路桩,走得东倒西歪,“嗯……还有点好奇你小时候的样子。”
顾绥这么好看,小时候也肯定很可爱,真想穿越回去捏捏小顾绥的脸蛋,商姝偷偷想。
“当心崴脚。”顾绥弯着唇,把她们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稳稳地牵着。
商姝轻跳两下,乖乖回来贴着她走:“你出国的时候才那么小,不想家吗?”
她问得委婉,只是“想家”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点过于陌生和怪异。
之前都没问过顾绥这些事,顾绥也不是个会主动提的人,如今既然提了,她就不免有些好奇,顾绥和她爸妈的关系应该还不错,至少不像她似的,家里那点事闹得满城风雨,所以她诧异于这样的家庭,竟然也舍得那么早就把顾绥放出国。
“应该会吧,不太记得了,”顾绥抿抿唇,知道商姝想问的是什么,她吐了口气,主动说道,“早年我爸妈都很忙,又想培养子女独立,我和我姐都是这么过来的,所以,其实我们的家庭关系也不算多亲近。”
顾绥说完,偏过头看了看她。
商姝听着,心里有些触动,她知道顾绥这话不假,但她也知道,这最后一句是特意说给她听的,顾绥想安慰她,想用这种方式和她拉近距离,她感受得到顾绥的用心。
阳光像是披了层薄纱而来,分外和煦,连洒在海面上的星点也闪烁得温柔。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离家出走,就喜欢来这待着,吹吹风看看海,一坐就是一整天,因为我感觉在这,就好像可以先短暂的,不做那个商姝。”
“喏,那个椅子看见没,”商姝指了指不远处棕红色的长椅,“就坐在那,有一次是夏天,我穿了条小裙子,被蚊子叮了一身的包,那蚊子可毒了,我痒了好几天才好,所以后来我再来,多热都穿着长袖长裤。”
商姝说着就笑了,但顾绥没有,她抿着唇,望着商姝的侧脸,把握着的手紧了又紧。
“做谁都可以。”
“什么?”
不知是因为话题的跳跃,还是因为过耳吵闹的风,商姝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顾绥停下脚步,替她拢了拢大衣的领口:“只要你开心,想做谁都可以。”
海风吹起了两人的长发,让它们无声地交缠,再轻柔地分开,像是海浪涌上来,羞怯地轻吻一下沙滩,再不动声色地回到海里。
商姝就这么定定地望着她,眼圈有点泛红:“我知道。”
知道你爱我,知道你愿意爱我的所有样子,爱我的明媚,也爱我的敏感,爱我的独立,也爱我的依赖,爱我的坚强,也爱我的脆弱。
知道你因为是我才爱我,我都知道。
太阳一寸寸西沉,给所照之处镶上毛茸茸的金边,再趁海面不注意,在上头熨出一道橘红。
“顾绥你看,日落。”商姝兴奋地拉着顾绥去到长椅上并肩而坐。
她在这世界上的许多角落都看过日落,小到透过黄昏窗棂,大到站在雪山之巅。
“Opacarophile”,意为痴迷日落的人,这个由一半拉丁语和一半希腊语组成的词汇,用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
她为这种热烈又稍纵即逝的美而着迷,她固执地等它打破云层的桎梏来到眼前,好似这样就能给予她某种反抗的勇气,过后,她照例为这份逝去而叹惋,再把一切都归于沉寂,如此往复。
“好美。”商姝依偎在顾绥的肩头感叹。
“嗯,”顾绥偏头望着她,看她长长的睫毛被染上金色,“很美。”
感受到上方灼热的目光,商姝的眼睛也不再渴望夕阳。
“顾绥,想吻你。”她回望着她的爱人,很轻很轻地说。
头顶上的朴树随风晃起了枝桠,不远处的海浪又一下下地吻上了沙滩,爱人抚过她的下颌,默许着缓缓闭上了眼。
商姝先吻上顾绥的眼睫,告诉她这个吻的颜色是蓝与橘红,然后吻上她的鼻尖,告诉她这个吻的味道是木香与海咸,最后,她吻上她的唇瓣,告诉她这个吻的名字叫做“我爱你”。
商姝时常觉得,她在澳城的记忆太多,好的坏的,多到让她想要逃离;可现在她又觉得,在澳城的记忆太少,和对方有关的,名为“她们”的,少到她迫不及待地想和她一日看尽长安花。
意犹未尽地松开,商姝的眼神从那晶莹的唇瓣上移,望进顾绥潋滟的眸:“你是特意来带我看日落的,是不是?”
其实来之前,她用顾绥手机开导航的时候就知道了,那个解锁之后没来得及退出去的界面,是顾绥搜索的日落时间和观赏地。
“嗯,”顾绥轻轻应声,睫毛缓慢地刷了两下,“今年的最后一场日落,很想要和你一起。”
以后的每一场,都想要和你一起,一起在时间的绳索上打个小结,一起期待我们的岁岁年年。
“我也是,”商姝两只手牵过顾绥戴着戒指的手,放在掌心里摩挲,“喜欢日落,更喜欢你。”
看着太阳一点点融进海平面,看着橘红褪去,留给天空一片绯色的烟霞,看着深蓝的幕布缓缓降下,把刚才掉落在海面上的星子回挂。
她凑近月亮的耳边,温温柔柔地说:“那,你的看完了,要不要去看看我的?”
第73章 想要你占有我。
酒店最顶层的烟花海景套房, 宽敞的客厅中央铺着巨大的圆形地毯,上头环放着几组米白色的弧形沙发,玻璃圆几上摆着精致的手写卡片和迎宾酒, 落地窗包裹着整个客厅微微下沉, 又向宽大的私人观景台延伸出几级原木台阶。
卧室里的Royal Bed上撒着点点花瓣, 对面是整面270度的弧形环景落地窗, 望出去,便能将澳城塔和整片海景尽收眼底。
商姝查过了,这是整个澳城观景视野最好的房间,用来欣赏跨年烟花再合适不过。
商姝拉着顾绥站在窗前,伸手轻轻勾着她的脖子说:“不止想看日落, 还想和你一起看烟花。”
还有一些事, 要一会才能告诉你。
顾绥回环住商姝的腰, 用吻来说“好”。
今夜的吻格外温柔,她们细细滋润着彼此的唇瓣, 像是小心地含着一汪水,拨弄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不疾不徐, 不啃不咬。
她慢慢解开她丝质衬衣的纽扣, 她也轻轻扯开她领口蝴蝶结的尾带, 衣服留给地毯, 她们没有停歇,摇摇晃晃地一路吻到浴室前, 商姝反手撑着台面,将人圈在怀里,让凉凉的池缘抵上顾绥的腰。
“一起洗。”
“嗯。”
这里的一切仿佛都是圆弧形的,圆弧的地毯, 圆弧的沙发,圆弧的落地窗,现在还有圆弧的浴缸。
水流潺潺,雾气蒸腾,望着顾绥绯红的面颊,望着漫至她胸口的水一波又一波的荡漾,像是上了层薄胭脂的月亮幻化成仙,抬头是天上月,低头是水中影,遥不可及,却近在咫尺,商姝又开始觉得她不属于人间了。
她伸手碰一碰水中的月亮,将她稍稍抬出水面,却是怯怯的,突然就很怕把她弄脏了。
水纹被一浪一浪的推起,不过一会,月亮便颤抖着坠入人间。
和月亮一齐擦干,她们跌进那张宽大的床里继续肆意,手指有点皱了,分不清是因为哪一池水。
她们相拥着平复,只是在昏暗的光里,顾绥察觉了一些不同于以往微妙,那是小姑娘的轻蹭。
才平复的气息登时又乱了,顾绥在黑暗中寻找着商姝的眸,望着她确认,得到的是小姑娘很轻却又有些急促的呼吸。
当初她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因为念及商姝还小,所以顾绥主动选择了被占有,于是一切都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她们也不是没进行过一些探索和尝试,只是她感觉到了小姑娘的害怕,便一直心疼她,最多不过偶尔在外面浅尝辄止,后来,她发现比起这个,商姝好像也更享受占有她的感觉,所以她们也就渐渐习惯了这种模式。
她尊重欲望,也尊重无欲,在遇到商姝之前,她本身就不是一个欲望强烈的人,她认为,至少在亲密关系中,这件事必须要建立在双方都觉得舒适的基础上,不单单是生理,更多的是心理。
所以她完全尊重商姝,她可以在商姝想要她的时候予取予求,也接受在商姝没准备好的时候不与强求。
顾绥望着商姝轻轻颤抖的眼睫,把手探过去像以前一样轻抚,却不过才几下,就被商姝握住了手腕。
“去洗手……”商姝的声音很小,还有一些虚浮,可听在她的耳中却是实得不能再实。
“阿姝……”顾绥既意外又担忧,她怎么会不明白商姝的意思,只是想到小姑娘可能会疼,她还是有些犹豫。
“外面好不好?”她摸了摸商姝的下颌,温柔地问。
商姝陷在枕头里,拉着她的手腕摇了摇头,胸口起伏得有些乱:“我想要。”
想要你占有我,想得很清楚,很明白。
商姝轻缓地眨眼,她看到顾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很慢很慢地吐掉,之后咽了下喉头,沉默几秒后用沙哑的气声说“好”。
从前,她很满足于占有顾绥的愉悦,因为她可以在这场欢愉中主导一切,选择性地忘记那些不安,这种心理上的快意,已经足够让她神魂颠倒。
而现在,她已不再执着于摘月,因为她再也不用担心月亮会随时抽离,她想要的,是把自己融进月光里。
水声渐停,顾绥的脚步越来越近,商姝只觉得刚才的几分钟,好像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阿姝,”顾绥抱着她,在耳边温温地唤她,“不舒服的话就告诉我,好不好?”
心间又落下一片雪花。
商姝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心切,她拥有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体贴的爱人,从过去到现在,顾绥的每一字,每一句,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她,她的意愿至上。
所以,她也不想再等了。
点过头,顾绥开始轻吻,像商姝在夕阳里吻她那样,从眼睫开始,吻过鼻尖,再细细勾勒唇瓣。
小姑娘像一颗冰过的荔枝,轻红酽白,宛如莹雪罩绛纱,美得动人心魄,顾绥轻柔地吻去霜花,把她雕琢得更加粉润剔透。
“阿姝,别怕,放松一点。”感受到她的紧绷,顾绥在吻的间隙里柔声哄着。
“嗯……”商姝轻轻蹙着眉,连呼吸都变碎了。
接着,雪花一片接着一片地飘落,把她的心尖堆满,把所有的沟壑填平。
商姝揪着床单,眼里沁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把头偏过去,灯光昏黄,落地窗上隐隐约约地,映着她们的身影。
我答应你,她在心里和顾绥说。
我会毫无保留地信任你,无条件地依赖你,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你,既然你说你贪心,那不妨就再贪心一点。
你一定听到了,对吧?
喘息开始变得黏腻,商姝轻轻攀上顾绥的后颈,手有些发软,指尖一次次收紧,却还是险些挂不住。
顾绥从头到尾都极致温柔,循序渐进,循循善诱,用着和她截然不同的章法,让那种不适感慢慢消散,一点一点地带她沉溺,让她舒服。
“嗯……阿绥……”她难耐地叫着顾绥的名字,感觉自己快要被大雪掩埋。
“阿姝,阿姝……”顾绥怜爱地回应着。
她低下头,望着商姝紧蹙而漂亮的眉眼,忍不住仰起的下颌,听着那从喉间,从鼻腔泄出的微吟,她也快要受不了了。
想让她快乐,让她登顶,让她满溢,想把她揉进身体里,把她私藏,让她永永远远,都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她终于知道商姝早上是在为什么而紧张,她细腻又敏感的小姑娘,原来早就想好要把自己交付。
一声满足的喟叹,娇柔而甜腻,还夹杂了些许羞怯与无措,随之而来的是陌生却舒服的颤栗,和汹涌澎湃的心跳。
指尖仍然温热,顾绥将商姝紧紧抱在怀里,轻吻她濡湿的额发,感受着她久久不能平复的微喘,还有一下接一下的余颤,心被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包裹。
“还好吗?”平复了一会,顾绥望着小姑娘微微失神的眸,柔声细语。
商姝酡红着双颊不答,只把头往人怀里埋得更深。
顾绥低下头,去捧她的脸。
“没洗手。”商姝这下舍得抬起头来,小声娇嗔道。
顾绥失笑着把手拿开:“自己的也嫌弃啊?”
这话听得商姝脸又红了几分,像是有两层意思,一层是一句浅浅的调侃,第二层,则像是在说,她连顾绥的都不嫌弃,怎么反倒嫌弃起自己的来。
商姝不再接茬,她用胳膊从前面去环顾绥的腰,却在触碰到的前一秒后知后觉,她猛然坐起挣扎着就要下床。
“怎么了?”顾绥眼见她腿软就要歪倒,忙起身扶了一把。
商姝轻轻“嘶”了一声坐回床上,属实没想到后劲这么大。
“就是突然想起来,你从中午吃完,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吃东西,我怕你胃难受,想着赶紧叫一点。”她有点难为情地嗫嚅。
听完,顾绥的眉头这才缓缓松了,她还以为商姝是哪里不舒服,吓得她刚才整颗心都被攥了起来。
“别担心,我没有难受,”她把人重新捞回床上,“我们现在叫好不好?”
商姝听着这“好不好”有点犯晕,迟愣地点了下头,或许是用在某个地方的记忆太过深刻,她开始担心自己以后都没法好好听这几个字了。
两人吃了点东西,又歇了一会,看距离跨年烟花还有些时间,就打算再去洗个澡,这次她们没有再一起,因为她们都知道自己会情难自禁。
顾绥照例为商姝吹干头发,再和她回到床上相拥,她知道商姝很喜欢被她抱着。
“顾绥……”商姝窝在她怀里,有点困乏地打了一个小哈欠。
“嗯。”
“明年春天,你愿意陪我一起去看看妈咪吗?”
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想起了这个,但她就是很想带顾绥去见见何兰黛,尽管她知道,这么做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但她就是很想,也许是血脉中藏着的那么一点点守旧,一点点“迂腐”在作祟,她也想在托付自己之后,带她的爱人见一见她唯一承认,却已不在人世的家人。
“阿姝……”顾绥用脸颊轻蹭商姝的头发,把她抱得更紧,“我当然愿意。”
那些商姝没有说出口的话,她全都懂得,她懂她的委屈,懂她的不安,知道她为什么一边假装坚强,一边渴望拥抱,明白她害怕被抛弃,理解她执着于被爱。
“嘭!”
零点整,烟花绽放在远处的海面上,绚丽夺目,灿烂地告别着过去,热烈地迎接着崭新的一年。
“新年快乐。”商姝仰起脸,轻吻在顾绥的唇角,用有一点哑的嗓音轻轻说。
她不喜欢过去的一年,如同讨厌前面的两年一样,没有顾绥,她的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机械往复,过得像一片枯黄又四处飘零的叶子。
可她又很喜欢过去的一年,因为她日思夜想的爱人,终于在这一年的尾声里回到了她的身边。
以后,都会是好年了,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新年快乐,阿姝。”顾绥捧起商姝的脸,认真回吻。
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自己强烈的占有欲,她想要永远贪心,永远自私。
顾绥知道,她再也不会允许自己放手了。
第74章 月亮上也会有雾凇吗?……
一月有股子隐隐的得意劲, 像是知道自己是新年伊始,是打头的那一个,故而肆无忌惮地给人们按下忙碌键。
自元旦之后, 商姝就开始忙起来, 春夏系列进入了最终打磨和预展阶段, 工坊进度, 广告拍摄,客户洽谈,虽然用不着每一个细节都由她亲自去盯,但她还是不想懈怠。
顾绥也有点忙,合著进入了初稿撰写阶段, 把理论落实到纸面, 要看要写的东西就更多了, 只不过她的忙更像是细水长流,平稳塞进每一天的那种忙, 没有商姝的那么跳脱。
顾绥知道公司对商姝很重要,是她辛苦建立起来的事业, 所以她很理解商姝的事必躬亲, 也尽可能地做她的后盾, 每天早晚亲自接送, 在她的饮食和调理上下功夫, 再在商姝累得倒头就睡时,替她掖好被角。
好在没什么其他的事情来添乱, 听说商韦知道陈家的事之后,在出院回家的路上又犯病了,宋兰也代商姝去过一次医院,说病房依旧守备森严, 她只在走廊上碰到了脸上有伤,看见她便遮遮掩掩的商知意,冯媛倒是销声匿迹了一般,兴许是自顾不暇,又或许是找不到机会,也没再给商姝使什么绊子。
美中不足的就是,她们安排在新年的挑房计划被一次次推迟,商姝忙得连送到手边,整理好的VR全景图都还没来得及细看。
周四,和负责广告拍摄的艺术总监开完会,商姝总算能稍稍喘口气了,晚上回来洗过澡,回了几下工作消息,她就懒懒地支着脑袋,欣赏起身旁静静看着书的顾绥来。
月亮上也会有雾凇吗?
商姝真的觉得有,不说话时的顾绥,沉静专注的顾绥,就像是这种迷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结合,她再想不到比这更贴切的形容,远观就已经足够美,再靠近去看,就会发现那些更美的,似绒毛一般的冰晶,让人不忍心惊扰,好像只要稍微有一个呼吸,一个轻颤,她就碎了。
顾绥的气质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从商姝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就这么觉得。
这种清冷感很奇妙,给人一种看了又好像没看,以为自己看懂了但其实没懂的感觉,而不懂的人或许会称她高冷,甚至冷漠,但等你被允许进入她的领地,就会发现这其实是一种温柔与力量的完美平衡,像是能不动声色地,把所有情绪都过滤得干净,稳定,然后再淡淡输出。
看了一会,商姝慢悠悠地凑过去,伸出手指一点一点地描摹她的眉眼。
“顾绥。”
“嗯。”
“你怎么这么好看呢?”指尖划过顾绥高挺的鼻梁,商姝不由得感叹道。
眼睛好看,鼻子,嘴巴也好看,哪里都好看,皮肤一丝瑕疵都没有,肤白胜雪,肤若凝脂,冰肌玉骨,商姝脑袋里不自觉蹦出一箩筐的词来,她好喜欢这么细细地,慢慢地看她。
似有若无的痒在肌肤上蔓延,被小姑娘指尖抚过的地带,还残留着些许余温,像猫儿的轻挠,是收起指甲,只用被绒毛包裹着的软垫的那种轻挠,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捏一捏猫儿软绵绵的爪子,再点点她湿漉漉的鼻尖对她说,“好乖”。
顾绥缓缓合上书,然后轻放在床头,伸过胳膊把人揽进怀里,眉目温温地开口:“不是因为我好看,才喜欢我的吗?”
“当然不是。”商姝想也没想就反驳,这意思不就是说她纯属见色起意吗。
可话音刚落,她又觉得好像这么说也不太对,因为当年确实是有这个成分,再仔细想想,恐怕占比还不低,估摸着怎么也得有个百分之八十。
“嗯……一半是吧。”她胡乱改口折中,这样大概显得她没那么肤浅。
顾绥挑眉:“另一半呢?”
“因为你人好啊。”
“是吗?”顾绥深深望进那双琥珀色的瞳,胳膊一施力,把人捞到身上,“有多好?”
很多天没有了,很想她。
心脏跳得有点快,两颗,在节奏里间错着,一下又一下。
正当柔软的唇瓣快要相触时,商姝放在床头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了一下。
忍了这么多天,顾绥的占有欲终于开始作祟,想要独占的冲动有些压制不住,让她也想难得地闹一次脾气。
她捧着商姝的脸,不许她偏过头去看,之后把靠在床头的背移开,直起身子有些急切地吻她。
商姝有点猝不及防,只好边回吻,边跟着她前倾的动作调整着,欺身跨上去。
“嗡”,手机又响了。
一声,又一声,短促而紧凑,让人感到烦躁,最后干脆变成了绵长的震动。
商姝在吻里轻轻推了推顾绥的肩膀,顾绥明白这个意思是“不继续”,她鼻息微动,有点重地摩挲了两下商姝的后颈,然后放开了她。
“我接一下。”商姝顺了顺气,利落地从床上下来,摸过手机走到沙发边去接。
其实也没讲多久,只不过等商姝挂断再回过头时,就见顾绥已然端坐,又淡定地翻起了书本。
看这样子,是不打算继续了?
商姝见自己打完半天,顾绥头都没抬一下,于是把手机静音丢在沙发上,重新回到人身边。
“那个……”商姝咬咬唇,像只跌了水杯的小猫,“刚才打过来的是艺术总监。”
“听到了。”顾绥翻一页。
“因为今天是我亲自跟她对接开的会,让她拿不准的直接问我,刚又急着定摄影师,所以,所以……”
商姝见人依旧不抬头,一副不怎么爱搭理她的样子,知道这是不高兴了,于是有点心急地解释起来。
“嗯。”又翻一页。
顾绥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或许是这通恼人的电话,又或许,是那些她已经独自看过很多遍的VR全景图。
之前上学的时候,她们也不是没错位的忙过,只是现在的她,发现自己好像更容易患得患失。
失而复得,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入石子,激活了许多她内心原本藏匿得很深,深到她几乎快要忘记它们还存在的情绪。
那句不舍分离的“我陪你。”
那句迷糊黏腻的“早点回来。”
那句欲语先羞的“我想你了。”
这让她开始直面一些东西,譬如她的占有欲,她的安全感,她的小情绪,让她意识到,爱情这道题从来都没有固定的解法,没办法做到像对待其他事情一样,永远运筹帷幄,淡然处之;意识到她也会想要依赖,也会想要被给予;意识到她们之间的需要与被需要,从来都是双向的。
爱情才是最触及灵魂的哲学,它让人时而坚定,时而彷徨,它把人变得柔软,也把人变得执拗。
想快点和商姝有个家。
想和商姝结婚。
这是她在那些捉摸不清的变量里,唯一能够确定的事。
“顾绥……”商姝将碍事的书本拿走,钻进人怀里在锁骨上画圈。
“你不要不开心了,我知道我最近有点忙,都没顾得上多陪陪你,嗯……你看这样好不好,以后,不,从下周开始,我就把手上的工作整理整理,只留下那些我必须亲自参与的,其他的我就不再管那么多了,行吗?”
“不用,阿姝。”顾绥的心一下就软了。
想想还需要小姑娘反过来哄她,她登时觉得有些无理取闹,无地自容。
她知道商姝不是个喜欢做甩手掌柜的人,她不想让她难受,更不希望商姝为了自己去改变什么,不过是刚才情绪来得有些匆忙,其实她完全可以自己调理好。
“对不起。”顾绥轻轻说,她拉过在自己锁骨上勾画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捏着,像刚才想象着捏捏小猫爪子那样,只不过手里的这只要更细腻,更柔软一些。
听人光速道歉,商姝略微一迟愣,几秒之后“噗嗤”一声笑了。
“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哄啊?”她在顾绥疑惑的眼神中,点了点人的鼻尖。
商姝现在才对顾绥说追逐她的那番话有了实感,她在心里伸出手,竟然在不远处摸到了凉丝丝的雾凇,原来月亮真的在和她并肩,原来月亮也怕被冷落。
顾绥把头偏向一边,抿着淡淡的笑意没说话。
商姝瞧着她有点难为情的样子,觉得特别可爱,便借着机会得寸进尺。
她攀上去在顾绥的细颈上轻咬一口:“我们顾博士不光吃人的醋,连工作的醋也不放过。”
人?
顾绥很会抓重点,不提她都差点忘了之前还有这一茬。
她把头转回来,微眯着眼,用凉津津的眼神看着小姑娘。
商姝也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她眨眨眼,有点想当场咬舌自尽。
“呃……要不我们一起看看房子吧?”她强行转移话题,说着就要下床去沙发上拿手机。
岂料脚尖还没沾地,就被顾绥一把捞回来,她有些不受力地叫了一小声。
“一会再看。”顾绥的气息压过来,吻住了她的唇瓣。
因为现在,她们要先继续做刚才没做完的事。
相思豆在粉色的小花凋谢后逐渐成熟,红着脸说情意已浓,愿君采撷。
商姝起身去洗手,却是先朝着门外走去。
“去哪?”顾绥用微哑的气声问她。
“去书房拿个东西。”商姝软软地倚在转角处笑,她也是突发奇想,谁让顾绥用看书的样子招惹她来着。
顾绥侧卧支着脑袋,闷闷地笑:“拿左边抽屉里那副,平光的。”
“遵命。”
微妙的认知错位像是鸡尾酒上的火焰,热烈而放肆地刺激着人的感官,赤诚的身体说,要亲密,要放纵,而那副的眼镜却说,该正经,该克制。
商姝很聪明,她太清楚如何把这种张力最大化,所以她会用最天真的嗓音叫她“顾博士”,再用无辜的语气问她,自己这样做得好不好。
商姝同时也很坏,她会在顾绥情不自禁想要吻她时,因为眼镜而只蜻蜓点水,又会在顾绥想要摆脱那碍事的眼镜时戛然而止,咬着她的耳朵告诉她“不许摘”。
烹油烈火,鲜花着锦之后,湿漉漉的眼镜被规矩地叠好,静静放在了床头。
“什么时候配的?”商姝眼底含笑,心满意足地抱着顾绥问起这副平光镜。
“前两天,”顾绥用指腹蹭过商姝娇艳欲滴的唇瓣,用清润得像开了混响的嗓音问她,“喜欢吗?”
想着顾绥竟然已经偷偷想过这件事,还特意为此做了准备,商姝心都酥了,浑身上下都起了一层小丘,她又撩拨了几下南国的相思子,掩不住笑意地说道:“很喜欢,不要放回书房了。”
她知道,顾绥也和她一样喜欢。
爱情是月老手中那根最长,最坚韧的红线,它穿越人海,跨越时间,把两颗心牢牢地穿在一起,让它们用身心相互滋养,让它们在灵魂深处恣意开花,让它们创造出一个个只属于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又洗了一次澡,两人的困意被热水冲散,相拥在床上一块看起了房子。
“我今天中午看了看,记得有一套不错,位置很好,而且最主要的是,它本身就有个特别大的书房,到时候专门给你用,我觉得你肯定喜欢。”
商姝在ipad上划拉着找,她今天中午没吃饭,特意抽出时间把这些都过了一遍。
“嗯……明天,后天,不然我们后天就去看看吧?”明天她得参加个新年慈善酒会,周末休息正好。
商姝眉眼弯弯地仰着脸,轻戳两下顾绥的颈窝。
“好。”
心上的红线被温柔地拽了一下,顾绥垂着眸,吻了吻商姝的额头。
原来期待着的心不止有一颗。
第75章 想让全世界都听到。
酒会晚上七点开始, 下午的时候,商姝把顾绥拉到衣帽间,让她帮她挑件礼服。
“你看我是不是都胖了。”商姝把长卷发顺着一侧捋至胸前, 然后提起裙摆, 站在宽大的落地镜前左转半圈右转半圈。
她们的衣服大多都是由专门的设计师定制的, 礼服更不例外, 因此通常很合身,可这件商姝刚一穿上,就觉得腰上好像紧了半寸。
顾绥望着商姝白瓷一般的背,还有那微动的肩胛,从沙发上站起身。
“刚刚好, 很美。”她从背后将商姝环抱, 把下巴浅浅搁在人肩头, 望着镜子里她们相拥的身影。
有点舍不得让她去了,顾绥想。
温热的鼻息洒在颈间, 痒得商姝轻笑着躲闪,顾绥不肯撒手放她逃离, 于是商姝只好在人怀里转过身, 捧住顾绥的脸将她定住。
“不要闹我。”商姝微喘着气, 娇声道。
四目相对, 呼吸交织在一起, 气氛也逐渐暧昧起来,顾绥手扶在商姝腰间, 用拇指轻轻摩挲。
商姝知道,这是顾绥克制而隐秘的信号。
“现在几点?”手从顾绥的脸滑向脖颈,商姝用带了点颗粒感的虚声回应。
衣帽间的墙上没有挂钟,顾绥咽了咽喉头, 扫一眼不远处的表柜,却是不舍得放手,便揽着商姝一起过去看。
“还早。”算上一会洗澡的时间,也绰绰有余,衣料撩上去,商姝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
“嗯,还早。”顾绥抽一口气,吻着商姝,解起了礼服的绑带。
就在这里,礼服皱了,换一件就好。
洗过手,顾绥乱着呼吸,把人往沙发边带,商姝却定在原地不肯挪动,她衔起一点点下唇,看看顾绥,又看看另一边的落地镜。
“怎么这么多鬼点子,嗯?”顾绥笑,之前还说她色。
“嗯,”商姝大方承认,缓缓凑到她耳边,呵气如兰,“只对你用。”
镜子可以用来整理仪容,也可以用来欣赏爱人,正衣冠是对外的体面,看爱人是对内的温柔。
羊毛地毯很厚很软,足够护住她们的膝盖,藤蔓从前方缠绕,邀请灌溉它的人亲自欣赏,看它是如何向上攀爬,向下扎根,肆意疯长。
知道晚点要出门,所以这次她们还算收敛。
洗过澡,商姝重新选了件礼服,又让顾绥给她搭一个胸针。
顾绥认真选了选,给商姝递过去一个问道:“都是自己设计的吗?”
商姝望了望那一整面琳琅满目的墙,觉得这问题未免有点夸张,她倒还真没花那么多心思在设计自己的配饰上。
“没有,这里头也就两三个吧,”她把手里的那枚拿到胸前比了比,然后在顾绥脸颊上轻啄一口,有些压不住唇角,“但你挑的这个是。”
顾绥微微一怔,也抿上了笑意。
商姝担心显肚子,就没打算吃晚餐,她其实很习惯这样,只是顾绥不肯,怕她空腹喝酒容易醉,胃也会难受,于是好说歹说,还是哄着她在家提前垫了点东西才出门。
顾绥依旧开车送她。
商姝穿着深酒红色的丝绒长礼服,长发不高不低地盘在脑后,半高领的设计衬得她脖颈更加白皙修长,裙子只恰到好处地收了一下腰,除了领口处那枚精巧的胸针,再没有什么其他繁杂的点缀,整个人格外优雅大方。
顾绥又觉得小姑娘像颗荔枝了,由内而外的像,甘甜醉人,勾魂摄魄。
“待会少喝一点,好不好?”顾绥把车停稳,替商姝解开安全带。
“我尽量,”商姝拉过她的手,在掌心戳两下,有恃无恐道,“反正有你接我。”
顾绥无奈地握了握她的指尖,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商姝抢先。
“快点亲我一下,一会兰也该过来找我了。”她闭起眼睛,把脸凑到顾绥面前。
“妆蹭花了怎么办?”顾绥笑着勾着她的手指荡了荡,没敢捧她的脸。
商姝气鼓鼓地睁开眼,小小地皱了下鼻子:“我特意先没涂口红的,不想亲就算了。”
说着,她就要把口红涂上。
顾绥忍俊不禁,一只手浅浅捉住了商姝要抬起的腕,另一只手勾过她的下巴,温柔又小心地吻咬起她的唇瓣。
怎么会不想呢,她的眼里,脑海里,全都是小姑娘荔枝般的模样,只怕自己略微沾上一沾,就会爱不释手。
心满意足,商姝润润嘴唇,回味了一小下,最后又撒娇让顾绥帮她涂上了口红。
有点受不了自己了,商姝在心里一边嫌弃,一边甜滋滋地想。
没一会,宋兰也就过来接人了,目送二人离开,顾绥回到车里,拿过ipad看起了东西,她没打算去别处,就想在这等着商姝结束。
看了一会,手机忽然响了,是顾祺的电话。
“姐。”顾绥接起来。
“在忙吗?”顾祺那边窸窸窣窣的,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
“没有,”顾绥把ipad锁屏,搁在一边,又把手机声音调大了些,“怎么了?”
“过年的时候,带阿姝一起来吃个饭吧,”电话那头传来顾祺带着笑意的声音,“我下周去瑞士出差,月底才回来,怕忙忘了。”
其实她和顾相宜不怎么过春节,不回顾家,也没什么太传统的习俗,之前都是当做休假,飞到世界各地去玩,只是这三年守着顾绥,就没再往别处跑,也习惯了过年一起吃个饭。
顾绥轻笑,看了眼副驾:“嗯,到时候我问问她。”
想起之前和商姝在爱城过第一个年的时候,她问过一次,那会她们才在一起不久,对彼此的家庭背景也还没那么了解,商姝只是有点含糊地说以前不怎么过,她就没再多问,后面知道了商家的事,她们也就更没刻意去过了。
所以她其实有点拿不准,不确定小姑娘会不会喜欢这样,想着还是要尊重她的意见,就没直接替她答应。
“行。”顾祺的声音有点远,大概是还在收拾,开了免提。
顾绥沉吟片刻,忽然问:“姐,我小时候……喜欢出门吗?”
另一端细碎的噪音一顿,随后传来顾祺的笑:“这什么问题?”
她不知道她妹妹问的“小时候”是指多小,也不知道“出门”是指旅行还是什么别的,但她可太知道这问题是为谁而问的了。
顾绥眼睫一垂,笑了,也觉得自己这问题有点莫名其妙。
“挂了。”她抿一下唇,说。
等商姝再回来,已经是十点多了,顾绥看她被宋兰也搀扶着送过来,赶紧下车迎上去。
“怎么喝这么多?”顾绥蹙着眉把人接过来,再小心地扶进副驾。
商姝其实算不上很醉,她已经提前吃过了解酒药,毕竟是公共场合,她不会放任自己失态,刚才那几步走得也很稳当,不过是脸有点红,旁人看来只会觉得她微醺,但顾绥看得出来,她喝了不少。
“没有。”商姝靠着头枕,歪着脑袋望着扶在车门上的顾绥笑。
顾绥掖了掖唇角,帮她把裙摆收好,又调了调座椅,俯身替她系好安全带,这才把门轻轻关上。
“商总本来没喝几口,是后来遇上了一位商总母亲当年的旧部,多聊了一会,就喝得有点多了,”宋兰也站在旁边解释几句,之后看了眼时间,“顾小姐,那我就先走了,有什么需要您再联络我。”
“辛苦。”顾绥朝人点了下头,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她偏过头,见副驾上的小姑娘正望着她,眸子没有平时那么亮了,眼睛虚虚地半张着,一下一下眨得有点慢。
“顾绥,”商姝动动唇,觉得舌尖有点麻,“你不要骂我。”
小姑娘嗓音懒懒的,还夹杂着一点点哑,说出来的话也像放了慢速。
“嗯,不骂你。”顾绥笑了一下,忍不住弯起手指,伸过去蹭了蹭商姝的脸。
像小猫。
商姝轻哼两声,痒得缩了缩,后头喝的那几口酒开始上头了,她觉得眼皮有点发沉。
“我们回家了。”顾绥嗓音清缓,像杯温水。
嗯。
商姝没什么力气了,连声带也是,只从喉咙里跑出一些气,没“嗯”出声音来。
开回水岸,顾绥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端详起商姝的睡颜。
小姑娘很安静,呼吸一深一浅,盘好的头发有点散了,松松地落了几缕在颈边,脸颊粉扑扑的,看起来很乖。
顾绥没忍住,凑上去轻啄了一口她的唇瓣,大概是荔枝酒的味道。
“嗯……”商姝被这吻弄得动了动,只是这个姿势靠了太久,脖子一下僵住了。
“疼。”眉毛拧成小山,商姝迷迷糊糊地把眼睛张开一条小缝。
顾绥忙伸手过去帮她轻揉。
“好一点吗?慢慢动。”顾绥揉完,没有立刻放手,仍旧轻轻托着她的脖子。
“嗯,”商姝试着动了动,酒也醒了不少,她软着嗓子问,“到家了吗?”
“到了,”顾绥帮她捋了下额前的碎发,有点心疼,“明天先在家好好休息,改天再去看房子好不好?”
商姝撑起身子,有点急地摇头:“不要,就明天去,我可以,我真的可以。”
“嘶——”她捂上脖子,刚好点又扭着了。
“好,明天去,明天去。”顾绥把商姝的手轻轻拿开,又上手给她揉了好一会。
回到家,商姝其实已经清醒得差不多了,顾绥给她泡了杯蜂蜜水,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完,瞧着时间够久了,这才替她放水,还不放心地陪着她一起洗澡。
高跟鞋踩了这么几个小时,不光脖子疼,还腰酸背疼腿也疼,商姝半躺在浴缸里,顾绥在旁边帮她洗。
有顾绥在,她真是越来越娇气了,竟然能把人家堂堂顾二小姐用成这样,也属实是件了不得的事,商姝一边谴责自己,一边得过且过。
“我刚才在酒会上,遇见了一个妈咪之前的下属。”她半只胳膊闲闲地搭在浴缸边上,撩起一点水。
“嗯,都聊了什么?”顾绥顺着她的头发,做好了静静听的准备。
商姝沉默了一会没说话,又倏然轻笑着开口:“她一眼就认出我了,说我和妈咪长得很像。”
顾绥温柔地捋了捋她的耳廓。
商姝停顿,低头拨弄了两下水,才继续说:“她还说,公司以前的名字叫‘明珠’,是妈咪因为我才取的,说她很爱我。”
商姝望着水面无声地笑了下,深深吸一口气,吐掉时却有点抖了,“我当然知道它以前叫‘明珠’了,我怎么会不知道它以前叫‘明珠’呢……”
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像是在说给人听,又像是在喃喃。
“顾绥。”商姝用很轻很轻的气声叫她,轻到快要融进飘渺的水雾里消失不见。
“你不要再离开我了。”
你能不能一辈子都和我在一起?你能不能永远爱我呢?
可是一辈子太长,永远太远,她知道她们已经得了上天眷顾,神明偏爱,所以只好化作这一句,才不算贪心。
“阿姝……”顾绥蹲下来,一只膝盖浅浅点在地上,她倾身和商姝额头相抵,眼睫被濡湿了,她在氤氲的水汽里承诺。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轻飘飘,沉甸甸的,想让全世界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