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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和光对此没有太大反应。

遇到不能理解的事,他一般会先观察。确定隋朱没有傻、只是疯之后,隋和光就懒得说话了。

隋朱反复提“当年”,他既还有恨要发泄,便不会轻易让隋和光死。

这是好事。

隋和光现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他知道,隋朱在走向必然的死局。

而这死局正是他一手助推的。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

隋朱,he的大助攻,没有你这篇文可怎么办啊(假哭)

第66章

隋和光不入戏, 隋朱依旧兴致勃勃扮演“哥哥”。

他检查“妹妹”臉上每一處,看了很久,最后落定在隋和光的嘴唇上。弧度偏薄, 唇色因几日煎熬淡去了点血色。

隋朱取出一盒口红纸, 蘸湿后,在隋和光唇邊比对颜色,觉得匹配, 和颜悦色:“你用这个颜色好看。”

隋朱拇指压住隋和光唇角, 令他含住红纸, 待颜色染上,他的手指也多了一抹红。

隋朱说:“吃下去。”

隋和光不跟疯子争论,他需要节省精力保持清醒,隋朱讓他做什么,只要不妨碍性命,他就照做。

数时间,这应该是第二天晚上了。

一点嫣红的舌尖探出,卷住纸, 极快地缩回。隋朱目光不移,在两片唇闭合的那刻,不自觉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仿佛也尝到了那抹胭脂的涩味。

此刻他们唇色相同, 猩红欲滴,乍看之下,竟真有了几分“兄妹”的相似。

牢房没有窗户, 但床头有小灯, 也不算阴暗, 布置也是异常精致, 香薰、茶具、软椅都在。

要不是墙外偶尔传来脚步声、拖拽声,乃至隐约的惨叫,提醒这里是军情處的一處窝点,几乎讓人错觉是在一位讲究人的私房。

隋朱两天都跟隋和光待在一起,他坐在门邊,隋和光在床上——他手上有细镣铐,连着床架,动不了。

隋朱全程處理公务、看书,用餐,偶尔观看隋和光,仿佛豢養一件私人收藏品。有些时候也会跟隋和光聊两句,多是无关痛痒的日常。

他不折磨也不羞辱隋和光,好像真在陪自己闺房的“妹妹”。

……隋朱,你到底想要什么?

隋和光数不清具体时间了。

时间失去了刻度。如果隋和光今天醒来算作早上,那么下一餐送来时,就该是正午。门开了,进来的不是隋朱,是一个高瘦的少年,手中端着简单的餐食。

隋和光换监牢后还是第一次见到外人,这外人也在看隋和光。

长发用一根絲帶鬆鬆挽在颈后,还有几缕散在颊邊。絲绸睡裙宽松,料子柔软地贴着身形,一条细白的绳系在腰间,勒出一束腰線。

桌布也是红色的,遮住腿,只露出一点苍白的脚尖。

周遭精致奢靡,他在其中却显得朴素清隽。

少年手中的杯盏輕晃,水面荡开细微的涟漪。

隋和光:“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張了張口,又摇头——他没有舌头,是个哑巴。隋和光不以为意,在少年俯身摆放餐盘时,看似无意地抬了抬腿。

少年下意识伸手去按他膝头,指尖触到冰凉滑腻的丝绸,一怔之下,竟晃了神。

电光石火间,天旋地转!

他被一股巧劲反拧在地,正想“啊啊”乱呼发出动静,就被一枚银簪抵住喉咙。

也是这簪子幫隋和光捣开了镣铐的锁。

可能是为衬托房间风格,隋朱给隋和光用的不是正经镣铐,上方有花瓣阴纹,更像装饰品,所以隋和光才能弄开。

簪子下压,隋和光说:“密道在哪?”

这些天在審訊室,除了前门的脚步、刮擦、惨呼声,他还听见后壁风声和水滴的回響——地下暗室通常不会只修一条路,有风存在,证明有路连通外界。

这哑巴少年穿着布鞋,脚底是湿的。他很可能是走了暗道。

少年被養的很好,衣服跟头发都干干净净,看他被袭击的青涩反应,显然没杀过人。这样的人能在军情处走动,只能是隋朱的意思。

这少年对隋朱来说很特殊。

守卫在外打盹,呼噜都传到室内了,隋和光打算拿少年当肉盾,从暗门遁出去。

却不想少年力气奇大,最开始的惊恐过后,他抵住隋和光的手,往外挣扎。隋和光被折腾几天,心有余力不足,稍一懈力,簪子就被猛地挥开。

尖端划穿少年的衣领,底下是一条条缠紧胸口的绷帶。

隋和光一怔。

这剪寸头、一身蛮力的少年是个女孩。

两人对峙,她硬生生凭蛮力把隋和光的簪子夺了。

然后举着簪子,手足无措,居然掉起眼泪,很委屈埋怨地看隋和光,喉咙啊来啊去——我给你送吃的,为什么要杀我?

簪子没了,门外守卫鼾声停下、继续站岗,隋和光知道今天逃不出去,也很平和地接受现实——x的,叫你輕敌,活该。

隋和光用尽臉上全部善意,朝少年安抚地笑笑,“簪子好看……送你了。”

傻子看了看隋和光,又看了看簪子,居然小小挪步靠近隋和光。隋和光问“你从哪里来的”,哑巴指向左边,说口型做的是“那边有路”。

她就这么轻易把暗道招了。

隋和光试图让她幫自己走,哑巴摇头,试着说话——她只是没有舌头,发音古怪,但说话没

有大问题:“外面不好,相会和警擦想、撒你。”

商会和警察想杀你。

她说着,张开双臂挡在门前,眼神执拗,分明是要守到隋朱回来。

*

此时的隋朱正在军情处另一处据点。身前是一条幽深的甬道,審訊室在尽头,铁锈和血混杂,刑具泛着霉湿气息,地面洇着深色的水痕。

“这娘们骨头硬,把绳子拿来!”

“谁……处、处长?”

监牢的铁栅门开启。隋朱缓步走入,抬手示意,之前那嚷着要用刑的士兵立刻噤声退后。隋朱手中拿着一块雪白的手帕和一只水壶。

啪!

隋朱身边的科员给了刑訊的一人一个耳光,“刚到北平,你就忘了规矩?谁准你们上绳刑的?”

刑讯员赔笑退出去。

一出去,立马变脸,堆出阴鸷的恨意——得意什么?

谁不知道,上头几次勒令隋朱回金陵,都被隋朱以“北平事务紧急”挡回去了,可现在北方已经投降。

只要等金陵来了人……

“死娘们,”他心中骂着,“再等几天,老子下一个用刑的就是她!” 不让动刑?这鬼地方,谁的手又比谁干净?

两人回到地面才敢咒骂,说尽了腌臜话,但压的很低,不敢放声。

隋朱用湿帕为女犯擦拭额头污迹,目光掠过她散乱的黑发、被扯开的衣领……旁边的女科员会意,靠近过来,给奄奄一息的女囚拉紧衣领。

囚犯有了一些反应。

这时,隋朱道:“你利用这身体,为你的事业套过不少情報?”

他用的是东瀛话。犯人眼珠抖动,听到熟悉語言的本能反应无法掩饰。

科员说:“铃木晴子,母亲为被贩卖至南洋的东瀛女,生父不详。你在被东瀛特务机关找到并培养,利用混血身份潜伏北平的高档舞厅,接近并套取政要、富商、以及各国使馆人员的情報。”

隋朱视線落在她的下身。

“你生病了,味道很重。”隋朱说:“你的父兄……他们只是把你当婊子用,值吗?”

“杀了我,”舞女被隋朱的語气引得哭泣。“我被抓、他们不会再要我,杀了我……”

隋朱抚摸她的眼皮,然后,用手指强行撑开,温柔说:“不行。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这样——他们才会恨你,记住你。”

类似的审讯日日夜夜都在军情处发生,男人、女人、好人、坏人,进了这里就是半个死人,隋朱要做的就是从活死人嘴里套话。

得到隋朱示意,科员为女囚注射了高剂量的安眠药。这种死法同样痛苦,但看起来她活的更痛苦。

“处长,金陵又来了急报,总理顶不住党内非议,召您回金陵述职。”

“处长,不能回去。”从南边打探情报回来的科员说:“我截到了金陵内部通讯,只要您回去,就是一整套审讯、审判,最后还要革您的职。”

科员担忧:“您好不容易脱身出来,绝对不能回去……”

隋朱笑问:“我死,你也就自由了。去国外,找个安分的人嫁了吧。”

科员骇然:“您知道我恶心男人!——您除外。从您把我从妓院带出来,我就只认您一个……”

“一个什么?”

科员讷讷不语,不敢说实话:她把隋朱当成难伺候的大小姐。

隋朱喜怒无常,有时上街,会给她挑擦脸的水粉,有时又骂她心思不在训练上,把她的脸摁进水里洗干净。

这让科员想起来她以前伺候的主子,她不喜欢她,但知道她没爹没娘后,没把她撵出院子。

每次小姐看她不顺眼,就会说“找个男人嫁了吧”。

隋处长突然柔声问:“明春,怕不怕死?”

科员说:“您要我去杀谁?我准备下。”

隋朱把自己的枪给了她,“北平一路往西,有座城叫宁城,你混进去,找到安平街三十六号的隋府,帮我杀一个人。细节我晚上给你。”

科员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宁城有些远,我大概一周后回来见您。”

隋朱说:“任务危险,把你那些小姐妹一起带过去。”

*

哑巴守在门边,目光如影随形地钉在房内。隋和光已躺回床上,阖眼假寐,仍能感到那道视线烙在身上。

约莫三个小时过去,门外有了动静。

先是几声含糊不清的“啊…啊…”,像在急切又笨拙的示意,接着是铁链哐啷作響、锁头扭动的沉闷声响。

隋和光知道,是隋朱回来了。

门被推开,隋朱缓步走入,正低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那血色暗红,早已半干,黏在他指缝与掌纹之间。

“哑娘比划了些有趣的。”他看见床上假寐的隋和光。“起来。”

他光凭呼吸就知道隋和光没睡,这是瞎子时期锻炼出的本事。

第67章

隋和光睁开眼, 等着隋朱下一轮折磨。

但隋朱没有提到送餐的啞娘,也没有质问隋和光袭击对方的事。他只是变戏法一样,又取出一枚发簪。

“过来。”隋朱语气和缓, 听不出情绪。“头发都睡乱了, 我帮你挽好。”

隋和光任由他团抱,说:“你身上很难闻,刚殺了人, 不要碰我。”

隋朱既然要把他当“妹妹”宠, 那他就来试一试隋朱纵容的底线吧。

隋朱:“我不是殺人, 是救人。”手指穿入隋和光发间,他动了动鼻子,饶有趣味地惊叹:“都被关了三天,你身上怎么还有甜味儿?”

好半天,他才放开了隋和光,下属端来清水和水果,隋朱洗干淨手,开始削蘋果。他手指长得惊人, 能把蘋果完全裹在掌中。

削着削着,他兴致忽然上来,给隋和光讲審訊的方法。

“審訊就像削苹果, 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一层层剥, 让皮连着肉,肉裹着核,慢慢露出来。”

小刀在他指间转动, 快出残影, 削下一圈不断的果皮。“但对于有些人, 芯子已经能闻到臭味, 那就应该直接把苹果揉碎,抓出烂掉的核心来審。”

隋和光:“你是哪一种?”

“我不是苹果,我是隋朱。”隋朱递来一瓣瓣大小相同的果肉,“来,润下喉咙,晚上还有的叫呢。”

最后这句说的轻盈,但恶意之重无法掩藏。隋朱抛下一颗诱饵,又不解释,好像这也是审讯的一环——慢慢来,一层层剥开隋和光的体面。

隋朱手上紅白相间,笑面依旧,隋和光有些反胃。

“现在既然还是白天,我要出去走走。”

“嗯,”隋朱一顿,果肉被捏出一道皱痕,烂糊糊的,“我凭什么让你出去呢?”

“我当初给你当哥哥的时候,也并没有不让你出房间。”

隋朱凝視被捏烂的苹果肉,点了点头,“有道理,但我不听。”

隋和光:“那我要看报。”

比起“外面走走”的过分要求,这个要求显得很合理。隋朱旁边就摆着报纸,他半宠溺半无奈地笑笑,把报纸折成一朵锥形花,扔给隋和光。

朝向隋和光的那面“花瓣”有一行字。

【警长亲赴商会致歉,林副会长含冤昭雪,恢複原职,将参加本届会长竞选……】

隋和光思忖。

那啞娘说的“商会和警察要殺你”就能讲通了。

——隋和光担任财政司长和商会会长以来,禁了大烟,封了暗窑子,枪决卖子卖妻的赌徒,黄|赌|毒得罪全了。

商会跟警察厅串通好,让副会长下狱,攀咬隋和光,从此两方财路又通。

隋朱闲闲敲着扶手,开口道:“你知道天下最妙的生意是什么?”

“是卖良心。”隋朱自己笑起来。

隋和光:“受教。”

隋朱却说:“你比谁都懂,可你就是太聪明了,太不愿意跟俗人一样。这样很容易招来恨……但也会有很多人爱你。”

他给隋和光挑衣服、梳头发,兴致上来,还要编一些繁複的发辫,动作温存,眼神怜爱。到今天,甚至跟聊隋和光聊风月私事。

纱帐低垂,妆台镜明,映出人影成双。刑架早被挪进隔壁暗室,所有暴力都被精心藏匿。这间审讯室被隋朱布置得如同女子闺阁,處處是违和的柔靡。

“你有过几个情人?”隋朱问:“有过喜欢的人吗?”

他是察言观色的好手,細致地审阅隋和光每一寸神情变化。

隋和光面不改色,静默如初。

隋朱不緊不慢地说下去:“戏子玉霜,三五年涉嫌协助刺殺军部要員,同戏班逃亡至北方。”

他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只乌木小匣。

匣面幽光泠泠,映出隋和光骤然错愕的臉。隋朱手指压上盒身,“这骨灰盒眼熟吗?——我挖了你情人的坟。”

隋朱:“你少接一句话,我就把骨灰倒掉一点。晚饭前还不说话,我就把骨灰倒进卫生间。”

像是心里漏进一盆冰水,骨头发寒发胀,连手指都泛起僵冷的疼。但仅仅一瞬,那点波动就被隋和光被压住。

几秒后,隋和光说:“这不是他的骨灰。”

玉霜的骨灰一半洒进江海,一半埋到山林,但隋朱拿的盒子锁孔很干淨,没有泥土。

隋朱笑夸:“真聪明。”

他坦言:骨灰是假的,盒子里其实是面粉……我新研究一种包法,晚饭吃饺子吧?

但再温和,也藏不住一个事实——他几乎把隋和光查了个干净。隋和光疲于应对这疯子,并不说话。

没过多久,隋朱真端来水、开始和面。

他臉上蹭了一点面粉,看起来格外滑稽,他边包饺子,边撩闲似的问隋和光:“刚才说到哪里了……哦,心上人,谈情说爱。”

“你觉得情爱是什么?男女和男子间有没有不同?”隋朱和气地说:“再不张口,我就把面团砸你脸上。”

隋和光:“情都是债,不该碰。”

“错了。”隋朱正色道:“你观念有问题。感情不是生意,称不出斤两,他们的爱再多,你不收,那也就是一团空气——空气值什么价,又怎么会是债?”

“你是我的妹妹,所有人都该爱你。”隋朱言语间全是理所当然。

隋和光:“包括你?”

“不包括。”隋朱边捏饺子,边说:“毕竟我不算人,算疯子嘛。”

跟隋朱聊天有几样优点,第一,保密性强,他人缘差、疑心重,不会外传隐私;第二,他是个思考能力正常的疯子,一个聪明的疯子,看问题的視角会很新颖,偶尔也给隋和光启发。

隋和光心平气和地跟隋朱聊着,既是安抚隋朱,也是磨砺自己。

经历换魂、□□、杀父、失恋等系列奇事之后,他对绝大多数人和事都很包容。

但在隋和光的包容中,隋朱发了又一次疯。

晚饭吃的真是饺子。

隋朱只要认定一个话题,就会緊缠不放,他问完隋和光情史,从香港舞男听到北方少爷,感叹:“没想到你情儿这么多,我都嫉妒了。”

“哑娘也比划说……她喜欢你,夸你的腿生得漂亮。”

“你给她露腿看了?”隋朱和声細语,和颜悦色,“和光,你是有多缺男人,连她也勾引?”

饺子是素馅的,里面还加了花瓣,隋和光把饺子戳开后一个都没动,晚饭只喝了一点水。

隋朱吃下饺子,掀翻桌子。

熱汤溅湿隋和光衣裙,大腿起了一片紅,但这表面的灼痛远不及体内窜起的无名燥熱,烧得脏器都仿佛蜷缩起来。

隋和光稍一想就明白了,药下在水里。他可以不吃饭,却不能不碰水。

“我从南风馆拿的,他们调教相公会用。”

隋朱再度开始揉面,他手掌团握,慢慢把皮和肉拢向中间,手法娴熟细致,一点一点把面团弄软,再用老茧去磨顶端。

隋和光不泄露分毫声音。只有一层细密的冷汗洇湿了鬓角。

隋朱手指蹭隋和光的嘴唇。“水掺多了。”

隋和光泄露出一丝冷笑,處变不惊,“那是溅上的饺子汤。”

隋朱:“饺子汤可不是白色的。”

隋和光:“所以?”

“我帮你做个完整的女人,好不好?”隋朱的手往下:“有些东西是属于男人的,会弄脏你。但是血可以洗干净……”

他目光审视隋和光,那眼神里没有情欲,只有偏執的狂热。在他心里,把隋和光中男人重塑成女人,是一项有严密步骤的实验,他必须有条不紊地執行。

隋和光神色冷漠,岿然不动,只落下嘲且怜的一眼。

他想说——把我变成你想象的女人,你就能做完整的男人了?

隋和光没有张口,但隋朱读懂一些含义。

隋朱掐住隋和光脖颈,迫使他的头颅向后仰去,一枚冰凉滑腻的玉器捣入齿关,在内里翻搅,直至黏膜泛起灼热的钝痛。

紧接着,半瓶辛辣的药液灌入喉中,隋和光呛咳不止。

隋朱取过柜中早备好的红盖头。

一片刺目的红隔开隋和光与外界,盖头随着他的动作飘起,四角坠着的流苏甩到脸上。

隋和光颈侧青筋隆起,明显是忍耐极了的模样,隋朱笑了。“乖新娘子。”

“吉时到,该洞房了…你高不高兴?” 隋朱说:“我给你精挑细选了几位郎君。”

“进来。”隋和光听见隋朱漠然的吩咐,而后是地砖砸响的闷声,脚步声,粗重的呼吸,一阵浓厚的酒味飘过来——男人,而且还是好几个。

隋朱说:“军情處里有趣的男人,我都给你请来了。”

这群男人发出的声音呜咽含糊,他们嘴里应该被塞了东西。

隋朱捧住隋和光的脸,扭向门的方向:“今天是你初夜,还是温和点,一个一个来——选一个吧。”

“哑娘,你喜欢他吗?”

隋和光透过朦胧的红纱,看见一团影子晃了晃,听见“昂”的一声。这群不伦不类的夫君里,居然还有个女孩。

*

现在回想那条消息,隋翊还是觉得天助我。

——军情处要空降新处长。

医院那一晚,隋翊被特務们拦住,听到这一则消息。

这时候隋翊才懂隋朱的意思——“公司最近很忙,差个外勤”,隋朱把隋翊留在金陵,是要隋翊帮他杀人啊。

特務枪口围了一圈,不管隋翊是什么想法,想活命,就得给军情处卖命。

可隋翊是个不要命的人,不给他其他好处,只用他的命来换命,没这个道理。

隋木莘就是来替隋朱给这份好处的——一个“某军政要員学生”的新身份(隋翊给这位要員递过北方情报),一封总统的任命,要他到任军情处、任行动科科长。

摸着金光闪闪的任命书,隋翊嗅到了党争的味道。

总统属于□□,激进,强调变革和流动;据说要空降的新处长属于□□,保守,强调稳定。

□□要踹掉隋朱换自己的人上位,总统就搬出新棋子抗衡。不知道怎么运作的,这活最后落到隋翊身上。

第二天隋翊就上任了,晚上联系捧他上位的要員,说:“我不该在军情处。”

不然他就是下一个隋朱。

在要员秘书崩了隋翊前,隋翊说:“军情处就像总统的东厂,我进去,在外人看来,您就跟总统绑死了……但我要是出来,用处更大。”

隋翊赌赢了。这位要员他接触过,跟他一样,是根心狠手辣的墙头草。

墙头草的秘书问隋翊打算去哪,隋翊说:“军队。我不懂暗杀,但懂正面杀敌。”

这回要员亲手拿枪,要崩了隋翊。

隋翊说:“仗打完,总统下一步就是收兵权。但只要仗还没结束,比如有军队造反……他就还需要您去平反。”

要员今晚第一次开口:“你闹造反,我怎么脱得了关系?”

隋翊说:“不是‘我闹造反’,是我替您养一只队伍造反。金陵附近山匪很多,我看他们就很合适。”

要员:“你要是背叛我?”

隋翊:“那您就更有理由出兵平匪了。”

要员知道隋翊最擅长调教土匪,他以前的兵全是从匪窝来的。

这得感谢佛祖——隋翊小时候待的寺庙,里边和尚是隋靖正养的私兵,全是土匪出身,他们教隋翊练武、打枪、训人。隋翊七岁就会杀人,现在更是擅长。

最重要的是隋翊命很大。

要员评估眼前青年,良久,露出和煦慈祥的笑来。

隋翊得到一支队伍,由混混、流氓和老油子组成。他还领到一个任务,去探城外北方军的底细,看他们有没有占地为王的意思。

隋翊搞来了北方军代表老大的信息——“李峻司令?”隋翊心道有意思。

北方军中的李家……只有李崇那一个李。

隋翊跟李崇有仇。他杀过李师的人,李崇也坑过他,卖他的行踪给宁城附近的军队,害他差点被炸死。

可惜现在人手不够……隋翊悻悻放弃围杀李师的想法。

他出城时,恰逢雨连天。

澎湃的杀意被浇灭了,疑惑又发芽:李崇掌军向来独|裁霸道,围攻金陵他怎么会不在?

有什么事对李崇比打仗还重要?

想到一个人,隋翊无意识地牵住缰绳。马的前蹄跃起后停下。

旁边副官立刻贴心地问:“已经出城了,长官还不定去处,是有新想法了?”

这副官是要员的秘书之一,主要任务是监视隋翊。一个月土匪队伍不成型,或者隋翊跑路,那他就可以去死了。

留在南方很危险,但可能飞黄腾达。

背叛要员去北方,更危险,大概率直接飞升——灵魂飞升。

理智在尖叫:去北方,这是自杀!

野心在警告:你在南方的路才刚刚开始!

恐惧在低语:隋和光根本不需要你,他厌恶你出现。

……

隋翊枪法很好——副官死之前才知道。

他只是笑着一甩手腕,副官就从马上摔下去,看起来就像他骑术太烂、不慎摔死了。

隋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回去。

他只知道要回去。

回去,看见隋和光,他就还有家。

大禹三过家门能不入,是因为他看见家人还在,离开的时候能干脆,是因为知道会有人守在原地,自己还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无父无母、无法无天……但毕竟还有一个大哥。隋和光对他没感情,但也没亲口说过不做兄弟啊。

是这样?你真的这样纯洁、伟大、善良?内心有个声音在嗤笑。

就是这样。他是我大哥,不然还能怎样?

我错恨他多年,也该放过他了。

心底嗤笑化作大笑:是啊,你放手过一次了……

你已经放过他一次了。

是他不放过你!

他的好三弟,要你留南方,别去烦他;他的好友,擅离军队,害你不能报复;他总是有他的安排,总是没有消息……为什么你身边全都是他?

离隋翊最近的士兵看得分明,新长官的脸很扭曲。

最后一丝伪装的淡然彻底剥落,疯狂,执拗,扭曲,仇恨——这才是他的底色。

没有恨隋翊就活不成现在这样子。

我恨你。

我要见你。

我、要、你。

第68章

一声清脆的巴掌响。

隋朱朝哑娘冷漠道:“不记打的贱货, 还敢喜歡男人——忘了谁切了你舌头?”

哑巴委屈地呜咽。隋朱让她滚出去。旁邊嘴被堵的男人们还在嗷嗷。

此时此景,荒诞可笑。

隋和光也真的笑出来声。

笑声极輕,却一絲不差地落入隋朱耳中。阴影猝然压下, 隋和光眼前黑暗, 气息淬着恶意,笼罩隋和光。

隋朱:“看来成婚确实让你很高兴……我给你挑的郎君,你再选一个入洞房吧。”

“那我希望你别在一邊看着。”

“为何?”

隋和光又低笑了一声:“怕我兴致一来, 也让那群‘’郎君’疼一疼。”

隋朱:“我的好妹妹, 你是疯了?女人怎么压住男人?”

隋和光:“把我变成一个女人, 你就能成为完整的男人了?”

“……””隋朱缓缓,柔声:“你还有什么话,一起说了吧。”

隋和光溫和:“我笑你变成了老鸨、嫖客,既不是女人,也做不成男人。”

隋朱突然出声:“你懂什么?”

隋和光:“我只懂一件事。"

隋朱:"什么?"

隋和光:"强弱不在□□里。"

隋朱看着眼前的人——即使穿着嫁衣,即使被人糟蹋,他依然是那个光风霁月的隋和光。

隋朱却好像变回“二小姐”,照着铜镜, 笨拙地学大少爷的神态——眼神要冷,背要直,话要简短。可镜中人一转身, 松垮的衣衫、削瘦的肩膀都露出破绽。

隋朱依舊是被审视的那一个, 此前他告诉过隋和光的审讯技巧——捏碎烂苹果的芯,直接握住本质——隋和光学的很快。他什么环境都能适应、什么身份都能坦然。

隋朱猛地抽出枪。

隋和光阖眼,以为终结将至, 却只听见一阵焦躁的踱步声, 先近, 后远。隋朱夺门而出, 緊接着——

砰。

伴着男人撕心裂肺的尖嚎。

哑娘用一条粗繩串着四个男人,隋朱点中一人,她就将那人拖至隋朱脚邊。

隋朱:“我请诸位喝酒吃饭,又找了美人共度春宵,可你们还是一直叫,是有不满吗?”

请客吃饭?被拖行的几个男人目眦欲裂:明明是鸿门宴!隋朱要杀他们!

被拖出的第一个男人反复回忆,他到底哪里得罪隋朱?忽然想起来,上午因为动了繩刑,他被扇出刑室,还咒骂了隋朱身边的女科员……

男人他急道:“处长,弟兄们只是看林科员生得漂亮,多议论了几句……若是丑女,我们还懒得提呢!您也是男人,該懂的……”

隋朱一枪打在男人嘴上,炸飛了所有闲话。

第二人被拖出,慌忙表忠心:“处长心意,我领了!美人确实美,但我……我还是更喜歡女人!”

隋朱:“哦?美在哪里?”

男人见他语气稍缓,连忙奉承:“脖子白皙,腰細,腿也长……只可惜胸平了些。但也不打緊,反正有个洞就……”

一枪贯穿男人心口。

第三人急喊:“我是真喜歡男人!从前的相好都是男的,不会怀孕,那才带劲!处长,我……”

隋朱一枪打在男人半勃的下身。

第四个男人抖若筛糠:“姓隋的你敢杀我?!我爹可是金陵的——”

一枪打穿男人狰狞的脸,脑袋西瓜爆汁一样炸开。

隋朱感慨:“真是个孝子,我送你去看望祖宗。”

这几个本来是隋朱要肅清的人,但他心血来潮、物盡其用,拿来吓一吓隋和光。

结果隋和光笑了,隋朱想玩他,自己成了笑话。

活着的“新郎”里,只有哑娘不笑。

放在一年前,隋朱是不会对这些人——金陵塞进来的监视器、关系户——动手的,因为他还在乎政府看法。

今晚一场肅清,隋朱短暂拥有了权力,也永远失去了权力。

隋朱问完这些男人,转向问哑娘:“看着他们,你还想不想要男人?”

哑娘比手势,指屋内:他不一样。他、好、看。

隋朱:“你喜歡?”

哑娘却好像没听懂,傻乎乎地重复隋朱的话,手掌笨拙地比划:你喜欢?

——你喜欢他?

隋朱又给哑娘一巴掌,把人扇到泥地上,哑娘拍拍身上的土,敬隋朱一个标准的军礼,用绳子串好地上四具尸体,麻溜地收尸滚蛋了。

新民历二十年,也是十一年前,关中大旱,人相食。哑娘是一户人家的童养媳,傻大个。

夫家想卖掉傻子换三袋小米,供三个儿子吃饭,傻子大喊“我不要”。她平常锄地砍柴,伺候瘫痪的公公,力大无穷,三兄弟齐上前,才摁住她的头逼她跪下去。

傻子来不及闭嘴,下落时牙齿咬断了舌头。

隋朱捡到哑娘的时候,她旁边倒着五具尸体,抱着其中一条手臂在啃。隋朱赏了她一个血馒头,哑娘说“呢是好银”,欢天喜地跟上来。

她喜欢漂亮的人和物,小时候就是被一只花蝴蝶引出家,被人牙子拐走了。

她本人不好打扮,一件麻衣穿到大,脚脖子露半截才想起换,但是真的爱美、懂美。隋朱以前经常拿她当镜子,问自己今天这衣服好不好看。

但隋朱成了隋处长后,再没问过她这些了。

哑娘拖着死男人们,忽然想起什么,蹦回隋朱面前,飛快比划——“今天的衣服,好看!”

喷在隋朱衣服上的血还在往下滴,白袍变成了红衣。

不等隋朱下一巴掌甩来,哑娘蹦远了,看她最后的手势和口型,是:“结婚开心!”

男人死了,哑娘走了,隋朱就是在场唯一的新郎了。他斗赢男人和女人,可见他是天底下最最强大的人,实至名归。

隋朱在屋外吹了会儿冷风,衣摆的血凝成暗红色。他转身,重回那间囍房。

“你男人都死了。”隋朱甩来这一句,伸枪挑开隋和光鬓边的发絲,替他别在耳后。

他把枪扔开,金属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好,婚结完了,我们睡覺。”

隋朱的影子笼罩隋和光,他的溫度愈来愈近。隋和光漠然想,不过是睡一覺。

不过是身体折辱。

吻覆盖下来。

唇瓣相贴,一个试探的、温存得令人齿冷的触碰。

隋朱口中带着清甜的果香,似是梅子糖,又或是更馥郁的蜜饯——他从小就爱吃糖,吻之前大概是含了颗糖,津液分泌,如同烂熟的果子渗出的汁液。

隋和光考虑咬掉隋朱的舌头,但隋朱死了他也跑不出去,遂作罢。

隋和光不反抗,不回应,做一尊雕塑。隋朱不以为意,舌尖細細地、柔柔地舐过他,像描摹易碎的瓷器内壁。

这亲吻不带粗野,反是异常的绵密。

忽而,隋朱輕轻握住隋和光的手,掰开手指,取出那枚藏在掌中、已被焐热的银簪,丢在地上。

随后他把手指缓慢地嵌入隋和光指缝,像蜘蛛一点点耐心结网。

隋朱的膚色深黝,但若凑近细看,眉眼仍残存着一丝舊日的秀丽。两人贴的紧密,隋和光的长发罩住了隋朱。

那发丝凉而软,像一帘夜色,流淌在隋朱较深的膚上,模糊了两人面容的界限。

若有外人推门而入,大概会愣住——两道相偎的侧影,被长发半掩,一时分不清男女,会怀疑是两位佳人,浸在一段不容窥探的私密时光。

隋和光和人接吻,不管他是主导还是被动,向来没有过这样……亲密缠绵。

如同吃饭喝水那般顺理成章,这个吻也极其自然。结束同样——隋朱吮了下隋和光的唇,如同品尝最后一抹甜意,旋即退开。

也许是房间中熏香的缘故,又或许吃食有问题,隋和光这一晚睡的很沉。

意识沉浮间,他罕见地跌回了旧日。

十多岁的大少爷在母族熏陶下,很有些封建思想在,对自己选的“妹妹”,自是极盡宠爱——

某一次宴会中,他听到小姐们谈论舶来的洋裙、勒出细腰的束胸、种种“时髦”的玩意儿。那时他想,世上哪个女人不爱美?

他隋和光的妹妹,合該拥有最好、最新的一切。

华美的洋装、精致的绸缎、鑲嵌珍珠的束腰,流水般送入隋朱的房中。

那天,隋朱垂着头,手指绞紧了一件新送来的、蕾丝鑲边的束腰,声音细细的,猫儿叫般:“哥哥……太紧了,我喘不过气。”

隋和光闻言,依旧看報,并不抬眼,“那让芍药给你换一件。”

“我不喜欢这个。”隋朱扑在他膝盖上,很轻,像一叶羽毛。“我不要这个!”

隋和光:“别撒娇。”仿佛对方是在讨要更多的糖果、一件更华美的首饰,虽然之后他也允了隋朱不穿束腰。

隋朱不喜欢这个,那就换一个。

他要她不可多食,保持体态;减少外出,以免肌肤被晒伤;请人教她仪态,给她念礼教,盼她学成温婉贤惠的才德……

他要她做完美的小姐、淑女,做一个后天养成的完美的女子。

因为她是他的妹妹。

六年后,隋朱爬上他的床。隋和光盛怒下,几月没有再去看过隋朱。

“我……长在花楼,没有见过兄妹,只见过情哥哥妹妹……”

彼时,白芍棠被污通奸,隋和光彻查之下,线索竟指向了隋朱。

面对隋和光质问,隋朱毫无悔过,反驳的嗓音粗哑。他正在经历迟到的、属于男孩的变声期。

隋和光精心豢养的柔弱的“妹妹”,疯狂凄厉地哭吼——

“白芍棠已经做了隋靖正的婊子,为什么还要抢我的恩客?!”

……

隋和光一觉醒来,周围环境又大变样。

但这次是熟悉的环境——他在北平的公馆。

四周寂静,空无一人,想必是隋朱清场了。

隋和光里边依旧套着睡裙,但外衣换成了一件做工考究的黑风衣,仔细看,跟隋朱身上那件款式相同,只颜色有差别。

隋朱腰上系着围裙,缎带在身后挽成一个花结。

隋朱端着一盘吐司,俨然一位贤惠持家的主人模样。

“说了请你吃饭,你不愿意来,我只能自己上门。”

仿佛从前很多个温馨的早晨,雕花窗格漏下光斑,空气中飘着奶味和小麦暖香。

年少的隋和光坐在餐桌主位,隋朱端正地坐在对面,只是在隋和光看晨報的时候,伸出一根手指,把牛奶杯慢慢戳到隋和光手边。

隋朱眼睛不好,但他在这张桌子上给隋和光递过几百次杯子,再也不会出错。

“哥哥,喝牛奶才长的高,”隋朱讨好他,“长高了好保护我。”

“我不长高也能护着你。”隋和光漫不经心。

“哥哥,我好爱你。”

“不矜持。”

“好不好?”

“好。“

“你要爱我很多很多年。”

“好。”

热气氤氲隋朱的脸,晨光洒落在白西装上,荡漾出珍珠质地的光泽,仿佛一个柔和美好的早晨。

“哥哥,快过来啊。”已经长得比隋和光还高的隋朱呼唤。

隋和光看着她,“好。”

第69章

“这些天你没有出门, 有些事不知道,”隋朱出口就是惊雷,兴致盎然地分享, “李师长是个人物啊, 居然把金陵围了。”

他神色中没有忧虑,只有兴奋和期待。

隋和光在观察隋朱,反过来, 隋朱也在細細观赏隋和光, 试图从男人臉上捕获一丝担忧或欣喜。

一无所获。

他眼中掠过失望, 但很快就調试好了自己,转而兴致盎然地聊起了别的话题,北地的风物、近日的天气,甚至吟诵了几句应景的诗词……他一次也没有提到过去。

早餐备得极为精心,吐司邊缘焦脆,牛奶温度恰好,是隋和光最适应的温热,不再是前几天刻意刁難的冰水或滚烫。

然而。

平静的表象之下, 隋和光却感到令人不安的燥热,它们从皮下深處蔓延开,仿佛蚁群在血管和神经中窸窣爬行。渐渐的, 細密的烧灼感变成了痒意。

伴随難以启齿的湿黏。

隋朱的视线拂过男人颈部的青筋, 原本冷白的肌肤正透出绯色,他目光上移,在平直的唇上停留。

隋和光:“……是昨天的药。”

隋朱看着看着, 嘴邊扬起一个笑弧:“这药当时不会很凶, 但余劲长, 是比较温柔的玩法……你现在还湿着吧?”

“不疏解, 你之后几天还是会时不时难受……难耐,磨人得很。”

早餐结束了,正餐开始。

窗帘拉拢,厚重的丝绒斷绝了外界天光,唯独中央留了一道細缝。室内沉入私密的昏黄,如浸在琥珀里。

如同两只小虫,相互依偎,生命永遠停留在这一刻,不会再衰老,也不再长大。

隋朱吮着那仰起的后颈,声线含糊温情地哄诱:“躺着,不要动——”

“环紧我。”

“好乖。”隋朱细细親吻泛红的耳垂。“新娘子。”

语調缠绵,声线磁性,像一段泛霉味的绸缎,缠绕上来。是爱抚也是束缚。

很多年前,隋朱眼翳没有痊愈,世界都是模糊昏暗的。哥哥牵着他,一遍遍抚过廊下雕花、院中梅樹、书页凹痕。

“这里是回廊拐角,三步后是门槛。以后散步要小心。”

“今天梅樹长了新芽,你摸摸看。”

“墨迹还没有干,小心沾手。”

他不敢去牵哥哥的手,只敢牵他袖口锦缎,借由平稳细致的讲解,隋朱构建出一个天地。现在,他用从哥哥那邊学会的耐心,一点点触碰隋和光。

隋和光不挣扎,不回应。

隋朱专注地倾听呼吸節律、哽咽、乃至最细微的抽气,手指碰到眉骨、眼角、臉颊和嘴唇,阅读隋和光的情绪。但很快,隋朱不能再专心。

一声不和谐的嗡鸣噪音后,公馆昏暗下去——居然停電了。

巨大的烦躁控制隋朱。

他在黑暗中精准定位隋和光,突然伸手,抓回一只外逃的脚腕。隋朱抱隋和光抱更重、更紧,他抵住隋和光额头。

“……”

“告诉我这里什么感觉。”

“叫一声,让我知道你到了哪里。”

“说你疼,说求我,说你受不了了……说你需要我怎样。”

“说话。”

我看见你、抓住你,为什么还是感觉碰不到你?

只能抓住无边的黑暗。

隋朱道:“陪我说说话,哥哥。”

“看我——”

隋和光面孔水洗过一般的苍白,瞳仁有些发颤,他闭眼,几分厌烦几分不忍……“可怜。”

*

“军情處的人说,隋朱把親近的手下都带走了,这一周他都不在楼里办公,具体去了哪儿没人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把電台一起带走了。”

今天上午,金陵方面派出的特使抵达北平,赶往军情處,命令隋朱立刻返回金陵述职。

护送特使来京的人里,竟然有李崇——几天前,金陵政府和李峻完成和谈,正式授予了李师番号,所以李崇这次是名正言顺地回到北平。

没想到军情处大楼空空蕩蕩,只有几个低级外勤留守。隋朱当然不在。

来使领到的命令是:隋朱不走,那就让他永遠留下。

“電台这几天都在工作,接收金陵的消息……”

“监测到可疑信号了!”

“電台耗电大,立刻启动分区輪流停电,让侦测车确定信号中斷的区域、一步步缩小范围。李川,去跟市政打个招呼,让他们安抚民众。”

“电台位置确定了——就在隋会长原本住的公馆!”

现场所有人同时愣了愣。

隋朱强行把人带走后,居然就在本人的住处搞审讯。

“隋朱是情报方面的专家,停电一定会让他警惕,”李崇看向隋翊,“四弟,该你发挥作用了。”

隋翊跟李崇是今天上午见的面,他们这次之所以能合作,源于隋翊的突发奇想。

殺到北方前隋翊遇到一个大问题——他是个光杆司令。混混队伍凑不出几个能拎枪的,想殺鸡儆猴,殺完一批其他人都魂飞魄散。

隋翊一向是个敢赌的人。

他去找金陵外的李师借兵,用的理由是——他能帮李崇牵制隋朱。

电报里几番谈判,最后谈妥了。隋翊扮作土匪,领着队伍殺进杀出,“俘虏”了李师一批士兵,浩浩荡荡往北方来。

两人上午第一面见,隋翊很热情地招呼:“李师长,小半年不见了吧?还活着呢?”

李崇回以体面的笑:“四弟放心。”

隋翊眯眼:“李——师长,我和你应该没有血缘关系?”

李崇:“不过爱屋及乌。”

“……”隋翊揣摩出意思,第一反应是暴怒。

离暴跳如雷拿枪杀人差一秒,他颓然地清醒了:李崇跟隋和光少年好友,纠缠不清……自己有什么理由恼火?

更何况,他现在一半的人马都是李家给的。

李崇还不至于跟个毛头小子斗气,他是想故意刺激隋翊。

师长漠然地在一旁观察,看到隋翊藏不住的焦躁不安,尽管已经做好预期,还是相当意外:隋翊居然是真关心隋和光。

这才半年,隋翊是怎么转的性?

但现在不是纠结旁枝末節的时候,李崇隋翊统一立场,暂时抛开嫌隙,商定之后的计划——

李崇:“你打算怎么安抚你‘二哥’?”

隋翊是隋朱亲自挑进军情处的人,两人虽然是假兄弟,但也有真交情,至少隋翊能跟隋朱说上话。

李崇只怕一件事:隋朱知道自己快死了,狗急跳墙,拉隋和光垫背。

所以他需要隋翊拖住隋朱。

隋翊:“我会联系他,说金陵来的特使是总统的人,不然也不会派我护送——给他自己还有救的希望。”

“再点明,是你李家在背后推手,催促金陵杀他,真实目的是为了救隋和光,隋朱握着我大哥这张牌,不会轻易毁掉筹码。”

“顺利的话,让特使约隋朱面谈,商量怎么平息舆论、帮他脱罪……把他骗出公馆,然后你行动。”

计划三言两语谈好,细节很快落定。

李崇跟隋翊在个性上确实有相似,都是独断专行、雷厉风行,看人的品味也相似……

第一步没有问题,电话真打通了,隋朱也接了。

但是话筒另一端的隋朱始终没说话。

公馆的吊灯闪烁几下,恢复照明,地上映出隋朱的影子。他拿起听筒,听见“二哥”的称呼,耐心听完了隋翊关于“总统密使”与“李家阴谋”的说法。

隋翊李崇同时听见一道模糊的轻笑。

电话没有挂断,好像是被隋朱搁置在一边。听筒中飘出一阵远远的、古怪粘稠的声响,像是吮吸,间或细微的水声……

隋翊比李崇更快地明白了那声音代表什么。

李崇只见隋翊瞪大了眼,底下居然瞬间泛出赤红,隋翊喉间挤出尖厉的低吼:“……我要他死……我要……”

他抓起手边的冲锋枪,拽过手雷塞入腰间,不给李崇留任何话,朝外猛冲而去!

“滚回来,你想害死你哥?!”李崇给他脚边一枪。

这时他也明白水声意味着什么,可如果李崇不能冷静,难道要隋和光一个人思考活路吗?!

隋翊脚步不停,“隋朱知道我心意……我要是听到声音不去找人,那才更有问题!他是逼我去他的地盘谈!”

“心意”。

李崇隐约的预感得到验证。

难怪隋翊在北方树敌无数,还是回来了……什么东西能让少年人心急如焚、罔顾一切?

李崇朝隋翊的背影打空了几十发子弹。

然后转头去处理烂摊子。

*

隋朱在给隋和光剥葡萄,他的指甲在光下亮晶晶的,似乎是涂了一层甲油。甲片光滑,更反衬出他指腹的发皱,像被水泡久了。

隋和光刚擦完身上,也是水汽淋淋的。

“你那时要把我当兄弟就好了。”隋朱叹气:“做你的妹妹真遭罪。”

他平和地聊过去,聊白勺棠,也聊作为“妹妹”那时候他的想法。

隋朱小时候,老鸨把他当婊子养,穿裙子、涂胭脂,教他柔顺,让他吃延缓发育的药,因为他悄悄催吐打他。

隋朱嫉恨女人,她们是他的竞争者、是婊子、是弱者;更憎恨男人,那群嫖客害他做不成男人。

他以为隋和光也把他当婊子呢。

“婊子就是给人睡的,但我都长到十六岁了,你还是不睡我。”隋朱说:“我很惶恐。所以我跟踪了你,想看看你被哪个贱人勾走了。”

那天,隋朱看见了——隋和光跟白芍棠庭院私会。原来是这样,隋朱恍然,因为隋和光有别的、更完美的女人了,所以才看不上他。

那天,隋和光读白勺棠的文章,跟以前他漠视的二姨娘聊理想,才发现女人也不都是空壳。

他想到了自己的“妹妹”——隋朱说过想念书的。

隋和光立下决心,回去就找医生治隋朱的眼睛,让他出去念书,如果他想做回男孩,他也支持他……

隋和光:“我知道错,但已经晚了。”

隋朱把又一颗葡萄放到隋和光盘子里,笑问:“晚了——因为我爬了你的床?”

隋和光看着他的妹妹被他养成空壳,来勾引他。

隋和光向来傲慢,做决定不需要和太多人商量,包括把男孩当妹妹养……隋朱哀求说“让我做你的女人”,隋和光是真真切切、心如刀搅。

愤怒和惶恐中他狠狠推开了隋朱,連着几周都没有去见隋朱。

“所以你其实不太恶心我。”隋朱问。

“我是恨我自己。”隋和光说。

他在很年轻的时候亏欠过两个女人,一个是被世人逼出来的“婊子”,一个是被他逼出来的“妹妹”。

他的老师和他的妹妹死在同一天,那之后隋和光学会了敬重女人。

瓷盘落在地毯上,沉闷的响声好像叹息。上方隋朱大笑,捂着脸,笑得肩膀耸动。

隋和光静静看着他。

隋朱从腰后抽出一把左輪手枪。

“韦伯利左輪手枪,容弹六发,现在弹巢里只有一颗子弹,扣一次扳机就转一轮。”

“子弹在哪一轮我也不清楚,现在我问你问题,如果得不到满意的答复我就开一枪。”

隋朱的目光缠绵又阴冷地锁住隋和光。

“第一个问题,”隋朱问,“见面起到现在,你有多想杀我?”

“我不想杀你。”隋和光说:“我想的是出北平,誰挡了我的路,我只能顺手杀誰。”

隋朱扣动一次扳机,隋和光眼皮细微一颤。

隋朱:“你要杀挡路的人,为什么放过了哑娘?”

“是她放过了我。”隋和光说:“我赢不了她。没想到女孩的力气这样大。”

枪口微微垂下了一丝,隋朱说:“很好,刚才你要是说怜香惜玉,我就开枪了。第三个问题,有下辈子,你更愿意做男人还是做女人?”

隋和光:“我做什么都能有作为。”

隋朱眼睛睁大了些。

那令人窒息的杀意悄然转化为了某种更粘稠的情愫——是扭曲的羡慕。

隋朱羡慕隋和光。

他出生就是大少爷,现在依旧是先生……做什么都心安理得,什么环境都能适应。

枪口再次抬起,情愫转为沉重的呼吸。隋朱说:“第四个问题:金陵已经放弃我了,你说我会是个什么死法?”

隋和光蓦地睁大眼,喉间一紧,可尚未及开口,眼前致命的枪口居然调转——

隋朱毫无征兆地将枪口对准自己,連续扣动两次扳机!

“咔哒、咔哒!”两声空响炸开,徒留一片寂静。

连开两枪都是空弹。

看不出隋朱是遗憾还是激动,只见他手腕一振,左轮手枪再次对准隋和光:“看来是天意。”

“就剩一颗子弹了,你死了,我马上来陪你。”隋朱目光重回温情,“我想和你一起死,同年月日,做一对真兄弟……好不好?”

隋和光说:“好。”

隋朱不再笑了,他眼中越来越明亮,仿佛要把隋和光的灵魂都照透。他问:“真的?”

这是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枪口还顶着隋和光,按照游戏规则,最后的问题要是答不好,隋朱开枪,隋和光必死无疑。

隋和光平静地说:“我是愿意陪‘隋朱’一命,但我不欠‘隋处长’什么。”

隋朱的眼神变得更复杂、更柔和……“很好,这次你没有骗我。”

他搭在扳机边的食指一动——

砰!

枪响猛地炸开,隋和光却没有死。

在隋朱开枪前,一发子弹从窗外射进来,气流破空的刹那,隋朱把隋和光拉进怀中,扑倒,又往旁翻滚几步……几秒后,隋朱刚才站的地方多了一个冒烟的孔。

隋朱正在找掩体,忽然身体一僵。

他慢慢低头,手掌捂住腹部,指缝间全是血。

一截银簪没入他腹中,另一端握在隋和光手里。

“这是……我送你的簪子啊……”隋朱笑了。

天光大亮。

厚重的窗帘被人扯下来扔开,在阳台埋伏许久、等到最佳角度射击的隋翊闯入,扫见隋和光身上没有伤口,紧绷的肩背才松懈了一瞬。

他正要给隋朱补上第二枪,却见隋和光劈下一记手刀,夺过隋朱的韦伯利左轮。

枪口调转,对准隋朱眉心,却被一只染血的手覆盖住。

隋朱气息不算平稳,但声音是无比的平和。

他说:“这一枪……还是该我来。”

无论谁动手,隋朱今天都不能活着走出这公馆。

隋朱把隋和光严严实实挡住了,隋翊只能看见一个背影,他投鼠忌器,不敢再开枪。所以,只有隋和光听见隋朱最后的话——

“哥哥,我最后一次求你。”

他把手掌叠在隋和光手背,搭上扳机,枪口依旧对着自己。

“没有人能审判我,”隋朱笑,“包括你。”

黑色立领风衣,让隋和光的脸雪一样的白、一样冷,但并不漠然。

他拾起带血的银簪,挽起隋朱凌乱的发,稳稳地簪在发间。

开枪。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的很爽。

隋朱隋和光真刀实枪做了没有,见仁见智。这里就不明写了。

第70章

“你名字是哪个朱?明珠的珠?”

“哥哥, 是朱砂的朱。因为我娘喜歡红色。”

他骗了哥哥。

他娘不喜歡红色,也不喜欢他这个占着肚皮不走的讨债鬼,耽误她做生意了呀!他本名叫蛀, 蛀虫的蛀。

隋朱盯上隋家是在很早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没瞎,看见妓院来了一位贵客——富商隋家的老爺。

这是隋老爺婚后第二年,他开始悄悄嫖妓。

隋朱在门外偷看, 只见隋老爷把夫人的相片摆在床头, 每次挺身, 都惡狠狠盯着相片。

相片里的女人气度华贵,隋朱实在好奇,人生第一次偷溜出花楼,在隋府蹲守。他没有见到那女人,但见到一个男孩。

看见男孩那一刻隋朱就知道,这一定是她的儿子。

同样的丹凤眼,华美,矜傲, 穿一身白色洋裝,炽烈的红圍巾在风中獵獵飞扬,掠过隋朱时, 一双雪那样白的手探出, 留下一串铜板。

隋朱成了瞎子后,以前见过的画面都漸漸模糊了,只有那一抹白和红越发鮮艳。

隋朱当时心脏狂跳。

他不想做女人、小姐……他也想做男人、少爷。几年后, 隋朱赌了一笔大的, 凭借大少爷再一次的善意, 隋朱把自己赌进了隋府。

隋和光送他的第一件礼物是银簪。

他竟也要他做女人。

下人偶尔隔远议论, 他都听得见——“真是个瞎子?可惜了”“她那么美”“他是个男人,要那张狐精脸做什么?大少爷就是被勾去魂了!”

美是什么?甜的吗?光滑的?热的?美有什么用?揽客、爬床、勾引、做男人的“女人”?

在被撵出隋府的那天,隋朱再度碰到了“美”。

他咬住大哥的手掌。血是最美的,腥甜的,滋润的,淌过舌尖,覆盖口腔,形成一层粘腻温暖的薄膜。

血流进眼睛,隋朱感到刺痛。漸渐的,从前只能模糊感到的光影,变成一块块刺目的红斑……那天起,他的视力有了好转。

脸上身上遍布淤青,隋朱却甜蜜而热烈地笑了起来。

哥哥。

我终于看清你啦。

隋朱一路摸爬滚打,到了南边,依旧习惯穿女裝,但躯壳日渐高大。恢复视力未必是好事,每个人的视线不是在说“惡心”,就是黏着恶欲。

地痞流氓嘲笑、猥亵,隋朱笑眯眯地做傻子,暗巷中,待人走近,就用簪子刺死他,再抛尸到水井,他很幸运,一次也没被发现。

簪子……好东西,可以是饰品,也可以是殺器。

隋朱当过码头力工,住进“滚地龙”——是穷人在工厂周边聚居形成的棚户区,以竹为架,覆以油桶,门口悬着草帘。床铺是稻草与破棉絮铺成,雨天满地泥泞。

一天,隋朱衣柜里的裙子被翻出来。

同住的人相当正派,提出要帮隋朱疏解寂寞,但在失败后嘴脸大变,势要让所有人知道这颠倒阴阳的怪物的真面目。

一家报社来采访隋朱,说着同情,转头刊登“雌雄同体,人妖奇闻”,大赚一笔。他们不知道隋朱识字。

隋朱燒了所有裙子,点燃床铺稻草,鎖死门栓。火光燒红这一片天,隋朱满眼赤红,一边暖手,一边暖枪,往外走的一路上,碰见誰就崩了誰。

他一路逃亡。把一切当成可以交易的商品:良心、相貌、身体、时间,他学会攫取,变得残忍、俊美、強壮。

他仿佛终于成为一个強大的男人。

……哈哈。男人。

他怎么会是个男人呢?怎么没人告诉过他,他是个男人?

隋处长不男不女不人不鬼,他变成一件器物、武器,就像他握过的簪子,出锋、够疯,最后或是生锈或是被人折断。

隋朱一生都喜欢红色,血是鮮红、艳红、深红、红褐。所以他擅长殺人,最爱杀人。血从脖子滴出来,像一串血珍珠项链,隋朱欣赏这美丽,感到很快活。

隋朱杀的最后一个人是自己,开枪,杀了困扰他一生的怪物。

没有任何人配审判他。

除了他自己。

死亡临近,隋朱眼前渐渐暗下去,他揉搓手指的血,擦在衣服上,再尝试触碰隋和光,但只摸到一团空气。

他安然合目,眼角有血,心中默念:“有下辈子,我再不跟你做兄妹……”

……

宁城,隋府,几个科员奉处长的命令,到宁城处理敌人。

她们看着被圍起来的一片廢墟,面面相觑:一个人也没有,这是要杀谁?又哪里有什么危險,需要她们一群人来执行任務?

林科员想起处长嘱托,走到湖边西面,看见一座荒廢许久的院子。这里的建筑还算完好,没有被打砸,想必是因为院中早就荒芜,没有贵物。

科员走进去,捡到一块刻有“朱”字的木牌。

科员心中一悸,好像冥冥中感觉到某些东西的逝去……她情不自禁地抬手,看着握紧的枪——隋朱给她的枪。

想起隋朱最后说的话:“子彈不打完,别回来见我。”

科员朝天开枪,她心里清楚:子彈打完,她们才是真的再见不到隋朱。

有危險的不是任務,是隋朱…他是故意放她们离开北平的。

她按照处长的叮嘱,烧了木牌,再把偏房一切统统烧光……从此隋朱在这世界上,就是真正一无所有、一身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