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怎么手上不涂颜色?红色,和脚配套。”
赵欢与反抓住他的手,攥于自己手心,他也乖乖的,不再动,任其禁锢。她觉得他们之间更近了,她全身火烫,一阵阵发软,心脏都要融在他身上。
“我只涂不显眼的地方。”
“不显眼吗?”
“嗯,你是第一个问的,只有你看得到。”
沈乐皆哑口,失语几秒,笑了两声。
是吧,多数人迟钝,忙碌。美已经这样昭然,明晃晃,他们居然依旧没能发现。
“那可惜了,他们错失很多东西。”
赵欢与评价他:“可惜?牙尖嘴利。”
沈乐皆捏她的指节,一节一节往上:“没大没小。”
她的手指少肉,捏着,全是纤细的骨头。以为手掌会软些,结果手背的关节更硌人。后来,赵欢与这些纤长的骨头,一根一根落进他的指缝间,合拢。他意外地发现,并不硌人,很温柔。
她解释这场十指相扣的缘由:“你别捏了,痒。”
沈乐皆却问:“你上一次牵我的手是啥时候啊?”
“去年四月爬山。”
完蛋。
完蛋。
赵欢与想掌自己的嘴,回答这么清楚干什么?
沈乐皆:“不是,爬山的时候是我牵你。今年2月底,冬天还没完的时候,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给你加毯子,你被弄醒了,抓着我的手不让盖,后来迷迷糊糊一直牵着,到睡着。”
赵欢与默了几秒,哑着嗓子问:“这也算牵手啊?”
沈乐皆说:“算牵手了,你不知道这些年你什么样儿。”
她不说话了,手心渐渐发汗。
沈乐皆察觉到她的湿润,说:“没关系。下次我生气的话,你还会这样来哄我吗?会的话就没关系。”
赵欢与依旧无言。
沈乐皆:“不会吗。”
赵欢与:“之前有一次,我差点跟宋野枝分享我的秘密。但临阵脱逃。”
“你这样儿的还有秘密?”
赵欢与:“我哪样?”
沈乐皆接之前的话:“怎么临阵逃了呢。”
“觉得这是个大秘密,得先告诉你。”
“没听你说过。”
“现在说你要听吗。”
“可以啊,需要我守口如瓶吗。”
“分享给你之后,就全由你了啊哥哥。”
“哦?这么好。”
“嗯。”
沈乐皆享受和她废话的时光。
“说啊。”
“面对面说。”赵欢与蹿到他前面的怀里来。
沈乐皆低头看她:“好。”
赵欢与踮着脚,手臂揽着他脖子,拉向自己。
是要贴耳说吗,可她一直盯着他的嘴唇。
沈乐皆想,明明可以推开的。
妹妹要接吻。
凉润的触觉,清浅的呼吸,沈乐皆的脑子嗡地一声响。她的嘴唇为什么这么红,又这么软。
密密麻麻的电流窜到脊椎,往脑神经爬,头皮发麻。沈乐皆掐紧了她的腰,可以把这酥麻的感觉渡给她吗?两个人一起承受。
脑子里常驻一颗摇摆徘徊的铁球,今天突然遭遇磁铁,被吸到另一条轨道。她这一吻,吻得沈乐皆动荡而心安。
对的,这条轨道才是他一直肖想的路,这条轨道才是十几岁那年朦胧缥缈的结果。
赵欢与稍稍撤开:“你的前女友们也是这样亲你的吗?”
沈乐皆只是看她,不说话。
眼睛睁得这么大,是怎么藏住这个秘密的?
赵欢与重新吻上来,下嘴咬他。
“说话啊哥。没推开我就说话。她们是不是这样亲你的?”
温热的水沾到他唇角,一舔,舌尖多了咸涩的味道。他的唇去找她的眼睛。
“赵欢与,哭什么呢。”手掌渐渐移至她的后颈,“是,她们是这样亲我的。”沈乐皆的声音轻极了,环她腰上的手却很用力,“你呢,你要不要知道,我是怎么亲她们的。”
舌尖探出来,抵入唇瓣。
他碰了壁,退出来,拇指擦她唇上亮晶晶的水,说:“牙齿打开,不然怎么学?”
白日里那杯绿色猕猴桃的味道怎么还散不去。
从小教她说话走路,知书习礼,教她面要几分熟,米要几升水,教她牙要上下刷,卫生巾要分正反,教她真诚懂事,不撒谎。
没想有朝一日要相拥在昏暗角落处,背着所有人教她如何接吻。
赵欢与腿软得站不住,沈乐皆把她抱起来,抵在树干上。
沈乐皆知道,自己一定掐得她痛了。
那就一起痛啊,谁轻松?任意一方有快乐,那才叫不公平。
赵欢与受疼会叫,被沈乐皆舔到敏感的上颚也会叫。疼的声音是尖的,情动的声音是细的,伴着喘息,很小声。
比从树叶间漏下来的月光还隐秘。
赵欢与觉得自己飘在空中,而不管是痛还是快乐,总要踩到实地才彻底。
“沈乐皆,不要找其他人结婚了。和我在一起好不好,我们在一起。”
他听到了,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两只手移上来,捧着她的脸,又轻轻一吻,吻在唇珠。
而后沈乐皆盯着她笑:“赵欢与,你好幼稚。”
如果哥哥不笑,她应该是还会有力气的。有力气去讨这辈子最后一个吻。
可他笑了,喉结滚动,胸腔微颤。他们抱得很紧,赵欢与的心脏和他连在一起,被那声音和力度轻易碾成粉末了。
于是她碎在沈乐皆怀里,半晌没有动静。
沈乐皆望着树的纹路发呆。可眼前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赵欢与花了些时间,将自己短暂拼好,动了动腿,沈乐皆条件反射搂紧她,后又放松。
“放我下来。”
沈乐皆要退,赵欢与反悔,两腿重新环上他的腰,头靠去他肩头,轻轻地揽住他的脖子。
“哥,如果下次再惹你生气,我一样会哄你的。”
她接上之前断裂的问句。
第二天,赵欢与早早地不见了。
符恪看沈乐皆在家里疯了一样推开每扇门找人,道:“梦游呢?”
“赵欢与呢?”
“她今早的机票啊,你爸送机场去了。”
沈乐皆失神:“昨晚,她还叫我帮她买机票的。”
符恪笑:“你又被那小骗子耍了吧,通知书一拿到就叫我给她订好了。”
他面无表情站在原地。
哈哈,赵欢与。好一个、赵欢与。
后来几年他们很少见面。
她变得很听话。
不想参加哥哥的婚礼,他们多打几个电话就连夜赶回来了,第二天在婚宴上笑得温润可人,用力鼓掌。不想叫甘婷艺嫂子,沈乐皆只喊了一句她名字,便马上改口,说嫂嫂得先给红包才能讨个好彩头啊。
沈乐皆都觉得自己过分,想听她讲不愿意。
而她没有,她全遂他的意。
直到2005年,她瞒天过海,一去不回。
果然是个耍弄人习惯了的小骗子,沈乐皆想,这次郁气最难消解,承诺要哄的人怎么反而杳无音讯。
沈乐皆更频繁地想起以前的日子,在可有可无的想念里碌碌终日。他终于开始感到害怕,是2008年。
易青巍和宋野枝去世,这已然从沈乐皆不丰裕的人生里挖走一大半。缺失的灵魂再因恐惧战栗起来的时候,是他意识到,赵欢与连易青巍和宋野枝死了,都没回国露过面。
她真能变成如此冷血冷情的人吗。
还是恨我,恨到亲人挚友的葬礼都因避我而不参加。
沈乐皆酒醉后做过很多次一模一样的梦。
18岁的他坐在沙发上看纪录片,赵欢与蜷在另一边陪他一起。他们的兴趣爱好有很多交集,电视里讲南极探险生活,符恪和沈锦云嫌枯燥无味,剩他们俩人看得津津有味。
看到一群人坐在履带运输机上,沈乐皆拍她:“赵欢与,酷不酷?”
“挺酷的。”
“我蛮想去的,南极,无论如何一定要去一次。”
赵欢与殷切看他,比他兴奋:“哥,带我,我和你一起!”
“那我们秋天走,去过南极的夏天。”
“好啊!”
后半程,探险节目告一段落,沈乐皆调到另一个频道看汽车修理。
这一块儿确实是空集,赵欢与盯了一会儿开始打瞌睡。头不知不觉往后靠,靠空了,一激灵被吓得清醒些。
她揉着眼睛四处看,沈乐皆立即压着笑意转回电视。
窸窸窣窣一阵响,余光看见赵欢与环着抱枕爬过来,枕头安置到他腿边,她躺下去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每一次梦,到这里就截然而止。因为后面确实什么都没再发生。那是沈乐皆去上大学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汽车修理在凌晨两点结束,之后的频道没有节目,他看静止的信号测试图,一直播到天亮。
偶尔被毯子压到手腕,沈乐皆会以为自己的梦还没有醒。顺滑的触觉传达到神经,大脑告诉他那是赵欢与的头发。
沈乐皆的意识接着在迷蒙的境地活跃。
赵欢与还走不好路的时候沈乐皆是有猫的。小猫很黏人,因为它还在喝奶的年纪就被人送到沈乐皆身边。
见到你吃饭就跳到你怀里喵喵喵地叫,爪子不敢搭上餐桌,于是玻璃珠一样的眼睛一会儿看你,一会儿看盘子,嘴里奶声奶气地催你,故意叫得可怜兮兮。
从不孤零零地睡觉,一定要挨着人。你在沙发上它就蜷到你腿边,你躺床上它就蜷去你胸口。睡着的时候四仰八叉,戳一戳它的脸会迷瞪地转醒,仰脖去蹭你作怪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去厨房,去厕所,总想方设法跟着你。脚下注意不到它,会不小心踢着,踢多少次也不长记性,反正要跟着你。你关门,它就爬窗,结果爬上去下不来,又喵喵喵地求救。后来就不敢爬窗了,端坐在门框边默不作
声地等你。
后来赵欢与会走路了,懂得怎么翻出护栏,和猫没有清晰界线。然后才发现她对猫毛过敏,程度很轻微,但家里丁点儿不敢马虎,小猫被送去了姨妈家。
沈乐皆是气闷的,因为妹妹也很喜欢猫。
但自从家里没有她到不了的地方之后,沈乐皆觉得她不是喜欢猫,或许她就是猫。
不然,除了不懂喵喵喵和咕噜咕噜,其余地方怎么会和猫一模一样。
沈乐皆的手掌收紧,领悟到手里不过是一张绒毯。对,他的小猫不会出现在这里。听说她去南极了,不知道是一个人,还是说找到了同行的伴。
之后再得到她的音讯,已经是2010年。
沈锦里回北京,点名叫他一个人去接机。出了机场先去餐馆,沈锦里很少吃的惯飞机餐食。
“小姑,赵欢与还在你那里?”
当年沈乐皆知道的,赵欢与去找了沈锦里。
沈锦里摘了墨镜,放进旅行包的收纳袋。她拉好拉链,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包,说:“她在这里。”
很奇怪,他几乎一瞬间明白沈锦里的意思,并且相信了。
明明沈锦里的表情并不可信!
就那毫秒间,沈乐皆全身流满冷汗。
沈锦里转头向餐厅里其他人致歉,捡起沈乐皆掉到餐盘里的刀叉,塞回他手里,他竟然在发抖,拿不紧,制造了第二场噪音。
沈锦里才抬头看一眼他的脸色,笑了笑:“开玩笑的。”
她点了一支烟,听沈乐皆在对面呼吸得很大声,像跑赢一场比赛,喘得用力,听出劫后余生的胜利感。
“我倒想把她带在我身边,可我没拿到她的骨灰。因为她的遗体没找到。她跟着探险团去的,探险团里也死了几个,带队的那个告诉我,南极这个地方,找不到尸体的例子很多。他叫我不要难过,他们这样的人,葬在南极是算比较好的归宿。”
“我差点两巴掌给他扇过去,他把我女儿当例子举。但那个时候我没有力气。”
烟没抽完就杵进烟灰缸,她仔仔细细,一丝火星不准留。
“就是今天,正好三年。”
回程是沈锦里开车,符恪和沈锦云在家里做了一桌菜等他们。沈锦里没说他们已经吃过,洗完手又笑着上了桌。
“你咋不叫欢与一起回来?”符恪说,“我好久没听到她声音了,总是和我发短信发短信,有时候短信也不回,气得我。”
沈锦云说:“嗯,这种时候你嫂子那键盘差点儿让她按坏。”
沈锦里跟着他们笑:“我嫂子哪那么夸张啊。她前年结婚了,和芬兰一个画家。然后就是艺术家的太太,整天和艺术家搞艺术,两个人世界各地折腾画展。我和你们一样,见她一面都难。”
“没跟你们说?啊……我忘了,我忘了我是怎么发现的,她也没打算跟我说的。”
“画成啥样儿我倒没了解过,但人长得不错,我就记得他那金头发蓝眼珠。”
“我回来看看你们,走也还是要走,我这人安顿不了。”
“肯定不是今天走,再待一段时间,过完冬天吧。每年冬天都找不到地方去,今年想到北京,北京挺好的。”
饭吃完了,沈锦里喝了不少酒。她望着窗外发呆,沈乐皆麻木地望她。
这个姿态似曾相识,是他为赵欢与筹划婚礼那段时间,常捕捉到的画面,很多次。窗外空无一物,赵欢与在望什么。不知道当时到底在为什么忙碌,最后竟也忘了问。
次年五月,沈乐皆去看他们。
三个坟墓里头都是空的,碑都是他刻的。
易青巍,宋野枝,沈欢与。
沈乐皆来了不会说话,他清楚他们不在自己身边,聊天儿指定听不见。他常常躺着发呆,躺在赵欢与那块碑的旁边。她旁边空出来的位置本来就是留给他的,最终,某天到了和他们仨躺在一块儿的时候,他得挨着她,像现在一样。
又忘了,赵欢与后来给自己改姓了。
姓沈。
这是餐厅里沈锦里说的最后一件事。
户口本上,身份证上,死亡证明上,都叫沈欢与。欢与跟她说,改了姓就好了,成为真真正正的沈家人,一辈子就做他妹妹。
每想到此,沈乐皆才真正地想笑。
赵欢与,你好幼稚。
沈乐皆起身离开的时候已经晚上。
他们,三座沉默的山,目送他一个人走。
路看着挺长的,怎么没走上两步,就没知没觉到了尽头。
作话:完。不好意思,暂时没第三篇了。《两棵》的话,9月见嘛。我发现我没啥话了,就这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