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怎会有错,是臣放不下身段,不能随时随地脱衣裳供陛下发泄赏玩,得了好处还要卖乖。”
陛下惊的跳了下眉毛,他还以为陆蓬舟是跟耍小性子,没想到他竟会这么想他二人的情意。
在宫里头还不见他这般。
“朕何至于如此龌龊,朕要的是你的人不是身子。”
“你不妨听听,你怎这般想朕。”陛下抓着他的手腕,放在胸膛上,又好声好气安抚了一会。
陆蓬舟的帐子在陛下不远处,陛下命先前的太监将他送了回去。
“回去叫安顿着安生睡一会。”
“是。”
陛下回到营帐思忖着那一句话,命了声禾公公:“着人四下去打听,这路途中可有谁给他气受了。”
禾公公应了一声出去。
小福子喂了安神的汤药给陆蓬舟喝下,照顾着他早早歇下。
陆蓬舟一夜未得好眠,梦中许多人,许多只眼珠的盯着他窃窃私语,有一个尖牙利嘴的侍卫嬉笑着凑过来问他:“陆大人在皇帝的龙榻上是什么模样,摆着一张正经脸,在皇帝身下定是个浪荡坯子吧。”
他想出声骂回去,嘴巴却和黏住一样怎么也张不开,一抬眼是陛下在压着他亲。
那些人盯着他二人,哄然大笑。
“看吧,他分明就是个攀龙床的狗奴才。”
“不是的……不是。”陆蓬舟惊坐起来,慌乱捂着耳朵,后背的衣裳一片冷湿。
小福子坐过来摸着他的背:“陆大人这是梦着什么了,别怕。”
陆蓬舟大喘了几口气,抓着小福子的手腕,颤着声问:“阿福也会觉得我当男宠……轻贱么。”
“大人胡说些什么。”小福子捧来热水给他抹了抹脸,“奴看大人是在马车中闷久了,大人一会跟着陛下在马背上跑会,散散心肠就好。”
陆蓬舟缓过些神,嗯了一声。
他换了身干练的黑衣,身形瞧着分外修长挺拔,不忘将他的布袋揣进怀中。
小福子好奇问:“大人这里头除了那些木头玩意还装了什么东西,听着叮铃哐啷的。”
陆蓬舟道:“是药瓶啦。”
“药?大人带这东西在身上作甚。”
陆蓬舟摆手走了,他可是吃一堑长一智的人,身上不光带着药,还有干粮杂物。他上上回被陛下捉回来,还有上回陛下把他发落到陵山在肩上留了咬痕,都是身上没带药的弄得。
陛下说不准何时又抛弃他,他得在身上常带着这些东西。
他如今到了藏书阁,御前没他站的地,他也不愿再人堆里惹眼,在最角落上耷拉着脑袋站着,一眼扫过去都瞧不着那有人在。
陛下从帐中迈步出来,来回瞟了好几下才看见他。
昨日禾公公去打听许久,来回话说并未查到有谁和陆蓬舟闹了不开心,底下的人都对他点头哈腰,恭敬的很。
陛下听了发愁的很,陆蓬舟有什么心事都藏在心里,从不肯跟他吐露半个字。
昨儿哄了半天也没把人给哄好。
这会又瞧见人还蔫头巴脑的,心焦出去了又得忍不住和他吵,索性叫他自己去玩得了。
想着这人不爱在人前和他亲近。
陛下握起弓,咳了一声,在外人面前故作凶恼,对着人堆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声,“别跟来碍朕的眼。”
众人心领神会的回头瞥了眼陆蓬舟。
陆蓬舟乐得自在,待御驾离去自个寻个片空草地,在草里抓蚂蚱玩,一待就是一上午,在宫中就无人理他,他一个人孤单惯了。
不过他叼着一个根草在嘴巴里嚼,离京这么久,他想父母和檀郎了。
要是檀郎在,他就不用这么孤寂。
但他又晃了晃脑袋,他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想这些。
他要坚强看开些,任人看几眼,骂几句又如何。
唉——他惆怅叹了一声。
从地面传来阵阵马蹄声,他回头看了看,许是陛下回了帐。
他摊开了腿躺着,没有回去的念头,他眯起眼晒着日头睡着。
陛下捕了几只野兔和头小野猪,回到帐前打发给禾公公,瞥了几眼没瞧着人在外面值守,冷脸朝徐进道:“徐卿差事当的越发好了,这侍卫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徐进忙着人出去找。
陆蓬舟没多时,就听得有人在唤他的名。
“怎么。”他甩甩衣摆站起。
来人急道:“陛下发火了,正要问你的罪。”
陆蓬回了帐中,朝陛下跪着听训。
“你脾气是愈发大了。”陛下一面凶声道,一面走近来摘他头上黏着的草根。
他弯腰小声问:“去哪玩了,衣裳沾这么多泥。”
陆蓬舟茫然皱了下眉头。
“你不是不叫朕对你亲热么,做给别人看。”陛下抬手指了下外面。
陆蓬舟转眼珠看了一眼。
陛下拉着他起来,一边又骂着:“你还不知错,朕罚你跪足三个时辰反省。”
陆蓬舟被他按着坐在矮榻上,陛下笑着给他端上一盏奶茶。
“尝一口,这是草原上的台吉王进献的,朕喝着不错。”
“臣谢陛下。”
“朕今儿捕了兔子,一会烤来给你吃。往后朕寻一日带着你单独出去射猎。你跟着朕出去,朕不由得多看你,你又得恼朕。”
“喔。”陆蓬舟这会安静的像只兔子,握着那盏奶茶喝。
“好喝吗?”
陆蓬舟点了下头。
“小福子说你今儿惊醒的,还问他什么你轻贱的话。”陛下环着他的腰,身周散着奔马后的热气,“你好歹跟朕说,朕为你做主。”
陆蓬舟低落啜泣道:“这说不清,是感觉。臣……有点怕,我一个人好孤单。”
陛下心疼按他在怀中,摸着他的头发:“昨儿是朕的不是,但朕真没有亵渎之意。有朕在,朕多陪着你。”
“不怕,朕答应你过了今年会好的。”
陆蓬舟埋头在他肩上靠着,在这他只有陛下的怀抱聊以慰藉。
“睡会吧,一会醒了吃烤兔肉。”
陛下拍着他的背,抱着人安抚睡着。
这还是陆蓬舟头一回跟陛下吐露心肠,可是将陛下给心疼坏了。他小心扶着人躺着睡下,将被子掩好。
握着他的手背,心疼摸了又摸。
禾公公进帐中瞧见,“陛怎又将人安顿在这儿,今儿不宣妃子来抚琴了。”
“抚什么抚。”陛下道,“朕看他是想家了,朕这些时日也不在身边,去命人多做几道菜来,就陆夫人常给他做的那些。”
“是。”
陆蓬舟被陛下喊醒时已至黄昏,他忙坐起来穿靴子:“臣在陛下帐中待这么久怕是不妥。”
“不急这一会,朕命人做了菜。”
陛下拉着他的手腕到了外帐,摆了足有十几道菜,一阵香味扑面。
“来坐下。”
禾公公道,“这道黄鱼羹是陆大人爱吃的,鱼是陛下在河中捕的,可新鲜呢。”
陆蓬舟道:“陛下捕的……这多谢陛下抬爱。”
“跟朕说这些,快吃吧,尝尝像不像陆夫人做的。”
陆蓬舟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笑了笑道:“陛下也一起吃吧。”
陛下捏了捏他的脸颊,“不必在意朕,你多吃点。”
这晚膳陛下拢共没用几口,只顾着柔情蜜意盯着陆蓬舟看。
陆蓬舟被他盯得有点脸红,跪安站起来,陛下摸他的脸还在发烫。
“朕命了太医给你抓了安神的药,你回去喝了好生歇着,朕得空就陪着你。”
“好。”
陆蓬舟从帐中出去,侍卫们还以为陛下发了火气,他要遭殃。
不成想又相安无事,还笑着出来。
陛下接连三日,发一场脾气宣陆蓬舟入帐中,在里头一待就几个时辰,而后又全须全尾的将人放出来。
众人捉摸不得。
第五日台吉王来帐中面见陛下,夜里又点起篝火设宴。有草原上的姑娘跳舞,许多人都去瞧热闹。
陆蓬舟不好在外臣面前露面,自个在帐中喝了安神的汤药睡下。
迷糊睡了不知多久,他浑身上下发烫,里头烧火一样,他满头热汗坐起来,下榻握着茶壶仰头浇了一头冷水,身上却越来越烧。
他忙系好衣裳,想去帐外吹吹凉风,到了外头没走几步五脏六腑都烫的发疼。脑袋昏昏沉沉,只剩了一个念头,他要找水……找水。
跌跌撞撞走了老远,他终于走到那条宽河边,起身一跃扑通跳了进去。
篝火宴一直到深夜才歇,小福子回了帐中,一眼瞧见乱成一团的床褥,和满地的水痕,人不见踪影。
他眼瞧着陆蓬舟睡下才走的。
小福子慌忙出去找人。
第76章
小福子想人许是起夜去了, 夜里天凉他揣着袖子跑去寻人,小声喊了好几声陆大人,夜深露重他脸上很快呼上一层湿气。
喊了许久不见人应, 小福子着急到里头找了一圈,心头才一下子悬起来,他又忙回了帐中去看, 仍是空荡荡的,这回还闻见帐中散着股酒味。
陆大人一向是个贴心人, 要走也定会在帐中留张字条。
小福子顿时觉着不好,撒腿就朝帐子外跑去。
他跑到陛下帐前被两个持刀的侍卫拦下, 陛下的营帐黑着灯, 似乎已经睡下。
小福子急着向二人道:“陆大人不见了,几位大人快去找找, 奴要求见陛下。”
侍卫云淡风轻道:“陆大人时常一个人藏起来, 急什么, 定是又躲哪偷闲去了。陛下喝多了酒才歇下,为这小事惊扰了算谁的罪过。”
小福子拽着侍卫的胳膊不依不饶, 那侍卫摆手招呼了两个人来。
“你们出去找一找。”
“是。”
二人领命从帐前离开,好一会儿才回来, 朝那侍卫摇头道:“四处都看过了没人在,问了两个外围的侍卫说先前瞧见过人,陆大人像是喝醉了低着头一直往外走, 没敢拦。”
那侍卫正皱眉, 小福子害怕心颤再也等不下去尖声大喊起来,侍卫们自是拦着他,围场今夜有台吉王和草原上的人在。
帐中亮起烛火,禾公公先从帐中一脸困倦恼火的走出来, 天黑没看见小福子的脸。
“哪个在帝帐前喧哗,扰的陛下不宁还不打发了。”
小福子伏在地上从侍卫的腿下钻过去,扑着拽上禾公公的衣摆,“公公是奴,陆大人他不见许久,您快请陛下起来找。”
没等禾公公回头进帐里,陛下披着件黑狐裘,眼角还带着些许睡意,说话散着酒气,低头问:“大半夜的你说谁不见?”
小福子抽泣着声:“陆大人怕不是出什么事了。”
“胡说。”陛下蹙眉一面朝陆蓬舟的帐中走,一面说,“这四处都是侍卫,他能出什么岔子,躲哪玩去了吧。”
他大步流星走到帐前,掀帘进去看了看,冷寂的月光下满地的湿水,还有一股浓烈的酒味,一看就叫人心神不安。
小福子跟在身后道:“奴一回来帐中就是这样,还以为是大人起夜去了,找遍了都不见人。”
禾公公入帐中道:“先前两个侍卫已去找过去,说有人瞧见陆大人似喝醉了往外走,是不是醉倒在哪处了。”
陛下抬手揉了下眉心,步履匆匆出了帐命了侍卫们四散寻人,自个也提着灯出去四处去看,不一会回来的侍卫都没寻到人。
找到后头眼见人是真丢了,整个草原上都亮起火光。侍卫太监们举着灯笼火把,一个个帐子中去翻找,时不时听着侍卫们闯进帐中人声惊呼,四下里都乱了成一锅粥,就差把草地皮给翻起来了。
陛下大夜里急的直抬袖擦脸上的冷汗,连外袍都顾不得穿,鬓边的发丝凌乱的散出几缕,他提着灯丝毫不顾仪容,发疯一样四处掀开帐子找人,每个角落都弯腰伏地照着看了一遍。
随行而来的朝臣后妃一个个惊的花容失色,天子幸臣已是闻所未闻,惶然当着人面宠眷到这般地步更是惊世骇俗。
“陛下,陛下……”一方脸浓眉的侍卫举着火把从远处跑来,叉腰握着膝气喘吁吁。
陛下从一处帐子中猛地探出身来,急促问道:“可是找到了。”
侍卫晃了下头道:“在河岸边发现些痕迹,像是有人踩过。”
陛下一刹心宕,用力抓着侍卫的胳膊:“那人呢,可看见了。”
“人还未见到。”
陛下闭目紧张咽了下喉咙。
“在哪,带朕去看。”
那侍卫在前头带路,将陛下引到河岸边,指着岸边塌陷下去的泥土,和被踩倒的一片草根给陛下看。
“这……这陆大人不会是醉酒失足掉进河里头了吧。”
陛下盯着那处痕迹捂着嘴巴,眉头紧皱似要吐出来一样,他掐着喉咙抬眸恣目骂道:“你给朕胡言什么,他又不是不会水。”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咒着他出什么事。”
“臣等不敢。”身周一众人呼啦跪了一地,风声凄冷刮过,四下鸦雀无声。
草原上都寻了不下三回了,人不在这河里还能在哪。
谁人心里都知道……陆大人八成已经一命呜呼了。这么冰凉的河水,夜里失足掉进去这么久,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跪着干什么,还不给朕下河去找。”
陛下硬撑着一口气,声音有些古怪的镇定和激昂,他边说着边往河中迈腿,脚一踏进河水里就低头迟钝看了一眼。
会死人的……好像真的会死人。
禾公公和徐进慌忙去拽他,“陛下万万不可,趟这夜河要冰坏腿的,您得先顾好龙体。”
“滚开。”
陛下甩开他们往河里走,朝着河下游一路淌水往下去,唤着陆蓬舟的名字有些神思恍惚。
瑞王跟在他后面,趁他一个不注意给了一记手刀将陛下打晕,匆匆命人将陛下抬了回去。
瑞王冷面朝人吩咐道:“陛下今夜醉酒一时胡态,尔等勿要四处张扬。”
他又招了禾公公来,“去跟外臣说一声陛下今夜冲了邪祟,酒后发癔症,明日请法师来驱邪……暂且这么糊弄过去。”他说完叹了声气。
陆蓬舟忽的睁眼醒来,刚才梦中柔软的白云霞光成了面前冰冷刺骨的河水,四肢麻木,脑袋轰鸣,他似乎是要死掉了。
他几乎要垂着眼睡过去。
但心底强烈的求生念,让他又用力挥动着手脚游动起来,河水并不算太深,他钻出头来后全然没有了力气,呼吸都觉得费力,眼前有一片血雾,似乎是眼角被河中的石子撞伤了。
他摸索着身上的布袋,从里面掏出一个木盒,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将木盒拆开变成一块不大的木板的,他记不得,全凭求生的意志。
他将双手搭在木板上,抓起那些药瓶胡乱将里头的药丸往嘴里倒。
都是他从太医院屯来的,什么人参养荣丸、温阳散、苏合香丸之类的,他哐哐往肚子里吞下。
他游不动,在木板上顺着河水飘到一处窄岸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河岸边,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陛下在帐中没昏迷多久,一惊起身坐起来,感觉到后颈上发痛,他抬眸冷瞥了下面坐着的瑞王一眼。
他来不及算账,丢开身上的锦被下了地,一言不发就往外面疾走。
瑞王过去跪在他身前阻拦,“生死有命,那侍卫就是找到也不过一具死尸,臣请陛下节哀。为着这个卑贱之人,陛下真要失心疯了不成。陛下为我大盛朝的天子,昨日种种已叫百官惊骇,今日臣请陛下节哀,下旨安抚众臣,表天子德行。”
“谁说他死了!他做戏背着朕跑了也说不准。”陛下一脚踹开他:“你伤朕之事朕还没追究,休在此胡言乱语,待朕寻到他的人,再来和你细算。”
瑞王哭诉道:“陛下当真要为一男宠,弃天下大业于不顾,外面朝臣都看着呢……先帝去时给陛下的训言,陛下可曾还记得么。”
“江山万民与一介男宠,孰轻孰重陛下岂不知。”瑞王伏在地上响亮的磕着头,又大声重念一句,“臣请陛下节哀。”
陛下后背微颤,僵冷的面容上落下一滴泪,他静止半晌还是抬起了脚。
“天子也是人……朕要找他,就算是给他收尸,朕不能丢他在外面一个人,他说一个人孤单……朕要接他回来。”
他喃喃走出去,徐进在外面站着。
“臣已经着人沿着河下游去找了,有侍卫在河底石缝中发现一条扯下的布料。”
徐进声音哽咽,抖着手呈给陛下。
陛下只扫了一眼,红起眼圈,用力摇着头:“不要、朕不要这个……朕要去找他。”
他纵身上了马背,徐进在后面跟着他。
一路沿着河岸疾驰,追上了沿河寻人的队伍,陛下翻身下了马。
在河面上站了许久冷的人直打哆嗦,在一片死寂的安静里,远处忽然有一人大声呼喊,“前面河岸上好像是有个人!”
那声音随着晨光远远传来,带着些喜气。
陛下闻声一怔,动作迟钝的从河水中淌上来,脸色冷的铁青。
徐进轻声道:“陛下……过去看看吧。”
陛下背身握住了缰绳,手指上滴着河水,他站了一下抬手捂着眼,失力蹲在地上颤抖许久。
“走吧。”他起身上了马背。
他过去时已然有几个侍卫不远不近的低头围在近前。
陆蓬舟倒在河岸边,一边脸上糊着血,一边沾着污泥,死寂垂着眸,了无生气的可怜伏倒在那里。
陛下在心中想了千万遍,一眼瞧见还是吓得脸色煞白,克制不住的想吐,他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不知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跪在身边伸手摸了摸他,他哀恸大哭起来,将人轻柔的拢在怀中,摸着他湿乎乎的头发,“朕来迟了……朕带你回去。”
皇帝哭的声泪俱下,身周的侍卫们也跟着哭嚎起来。
陛下忽然觉着脸上一热,像是人在喘气,他错愕地抹了抹脸上的泪,伸手去叹陆蓬舟的气息,似乎真的在呼吸。
“都别哭了。”
陛下更用力将人拢在怀中:“朕看他好像还在喘气。”
侍卫们道:“陛下伤心糊涂了,这人在河里漂一夜,哪还能有气。”
徐进起身上前探了探惊道:“真有气儿。”
一众人又乱作一团,不多时将人给抬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我的舟啊啊啊啊……写这一趴好心痛,谢东行下章发作起来给我狠狠刀人。
第77章
陆蓬舟在皇帝怀里绵软无力的垂着手, 脸白的像张素纸,还糊着脏黏的血迹,发尾上还结着薄冰, 滴了地的水痕,陛下一放到木榻上就歪斜着倒下去,看上去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帐中的一堆人都吓得六神无主, 跪了满地,直呼着天爷菩萨哭起来。
陛下骂了一句, “人还有气,少在这哭丧, 赶紧去弄热水和炭盆来。”
他边说着边手抖给陆蓬舟脱身上的湿衣裳, 扯了两下湿衣不好脱,陛下急的直接用剪刀将衣裳划破, 三两下丢在地上, 掩了张锦被在身上。
几个太医忙伏在地上凑过去握着胳膊把脉, 又直起腰撑开眼皮瞧,四五个太医来回看过, 挤得没处站。
太监们捧着热水来慌里慌张的进来,浸湿了帕子呈到陛下手边, 陛下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隔几步远都听得见,他眼巴巴盯着几个太医的脸色问道:“如何……要用什么药来医, 朕命人去找。”
太医低头含糊道:“让臣等再瞧瞧看。”
陛下迟钝眨了下眼, 拿过帕子小心给陆蓬舟擦拭脸上的血污。他一瞧陆蓬舟的脸就喉咙一酸,直掉着眼泪。血污抹去,眼角那一条细长伤痕露出来,陛下的眼眶被泪珠糊住, 抖着手将药粉撒上去,榻上的人依旧死寂地垂着眼,一动都未动。
陛下握着他的肩头晃了晃:“你疼不疼,疼的话动一动好不好,别这么吓朕……”陛下形容潦草,发冠已经松散,衣袖沾满泥水,整个人像条落水犬。
禾公公扶着他的肩道:“奴给陆大人上药,陛下折腾一夜先喝碗参汤,如今陆大人还得您撑着呢不是。”
陛下不予理会,抬眼冷愤地看着几个太医,“这么一气儿了,你们几人可瞧好了没,还不去写方子来医治。”
太医呜呼跪在地上磕头,榻上的人已然是气若游丝,强吊着一口气罢。
“陛下……陆大人他寒邪侵体,脉息微弱紊乱,怕、是难捱过今夜。”
随即一道冷冽的剑声从空中划过,直抵在几人的眉心,陛下站起身握着手中剑,冷硬的眉宇压着:“若写不出朕就当你们皆是元凶一并就地斩了。”
太医道:“陛下如出此言呐!陆大人遭逢意外……臣等一并痛心不已。”
陛下横眉盯着几人:“意外?你们可闻到他身上有半分酒气。小福子跟朕说他一整日都在帐中安然无事,偏偏是喝了那碗安神汤。”
“定是你们太医署的人下药害他。”
“陛下冤枉,陆大人的药臣等皆是万分仔细,绝不可能有错。”
太医们慌张磕了几个响头,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握着笔手脚哆嗦的写字,待写好陛下又命几个互相看过,细评几句。
陛下握着剑柄抵在一人喉咙上问那些的方子写得如何。
那人吓煞不敢说话。
“说呀……写的如何!”
那人跪地:“这都是只是些保守吊着一口气的药方,只能拖那么一两个时辰。”
陛下痛骂道:“你们一个个的……欺君罔上真是好啊。”
太医们哭得涕泗横流:“陛下……陆大人的脉息古怪,像是中了药又不似,说来能活到这会儿也是稀奇,不知是服用了何物,更不知用量,贸然用药怕是更催命。”
陛下冷面灰心,哐当一声掷下剑柄,跌坐在榻上将陆蓬舟强行抱着坐起来,捧着他随时要歪倒的脸,除了哭还是哭,他生来头一回脑袋空空,像个泪罐子,里头的心肝被掏空一样,只剩一副空洞洞的躯干。
“朕不该带你来这里的……朕不该带你来……你要叫朕怎么办,带着朕一块去吧。”
皇帝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帐中闻声一片寂静,宫人们呼啦一声跪在地上,脸几乎贴在地面上不敢喘息,霎时只有皇帝一人哀恸的哭声。
帐外也听的清楚。
小福子本都想着要殉主了。
听闻皇帝又将人找了回来,一直在帐外张望。先前听了太医的话,忽的想起陆蓬舟和他说过身上藏了药的事,匆匆跑回陆蓬舟的帐子里找册子。
他虽不识字,但曾听陆蓬舟某日写册子的时候念过“今日跟李太医要了一丸固元丹”之类的话。
小福子翻箱倒柜将东西找出来,忙往陛下帐中去,这回门口的侍卫是没人敢再拦着他了。
他进去陛下正哭的伤心,地上跪着一群人。小福子低头过去到前面给陛下磕头,双手将册子呈上去道:“奴找到了大人的册子,许有用。”
陛下偏过脸,泪眼婆娑的瞥一眼他:“这什么东西。”
小福子道:“大人常在身上带着药瓶,曾经跟奴说过。奴听太医所言,想来大人是吃了这些药。”
“是吗?”陛下大喜过望抹了下泪,抬手招呼那几个太医过来,“你们赶快看一眼。”
为首的太医展开看了几行道:“怪不得……也是陆大人是自个吃了这些丸药才吊了一口气在,有这东西臣等倒是敢斟酌着用药了。”
陛下道:“那他可是有救了。”
太医低头道:“虽还是凶险,但比先前是要多两三成指望。陛下先将人放着躺下,臣再探探脉息。”
“嗯。”
陛下将人放倒,慌忙挪到一边站着。几个太医里外进出忙活至夜里,榻上的陆蓬舟脸上才算有了几分血色,不过身上摸着滚烫,药也喝不进一口去。
人半夜里烧的烙铁一样,浑身汗津津的,陛下衣不解带的在塌边给他擦身冷敷,一碗又一碗的药喂下去,依旧是无济于事。
太医们围在榻前又是满脸愁容,连连抬手挠头。
“杵在这里干瞪眼,倒是给朕想一想法子。”
张太医抬起袖子抹着额上豆大的汗珠道:“臣等已施尽医术,但愿陆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不过臣望陛下早做坏打算。”
陛下低头摸了摸陆蓬舟的脸,转头出了帐子,不多一会浑身湿淋的回来,散着股阴冷的寒气。
如今是连禾公公都不敢多言什么,见陛下大致擦了擦身上的水珠,脱了衣裳钻进被子和里面的人紧贴着。
一夜来回折腾了两回,直到天亮,人终于没那么烧了。
一连昏天黑地熬过了那么三日,陆蓬舟的病状才略安稳下来,还出声说了几句呓语,太医来把过脉朝陛下连连磕头,报了几声平安。
陛下不见他醒,仍是寸不离步的守着。
他握着陆蓬舟的手,声音有些虚弱:“三四日了,怎么还不醒呢。”
陆蓬舟的左边眼上包着纱布,肌肤被河水泡有些苍白,几日未吃多少东西,脸瘦成小小一张,睡着了嘴角还微微倔着。
陛下合衣躺下,依偎在陆蓬舟身边道:“快点醒,和朕说一说话。”
他闭着眼没歇片刻,听见外面一阵吵闹。
“你们连本殿也要拦吗?”瑞王在帐外和几个披甲带剑的侍卫推搡。
“殿下,陛下命所有人都在帐中待着候命,还请殿下回吧。”
侍卫们说着拔出了刀。
“怎么,你们还真敢对本殿动刀不成!”
陛下坐起来,掩好榻前的帐帘,宣了人进来。
瑞王大跨步进来,“陛下您究竟要查到什么时候。从三日前就命了侍卫们持刀把守在各处,众人连帐都不能出,连臣的东西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众官都怨声载道,再闹下去陛下要如何收场。”
陛下轻笑:“朕可没想着收场。”
“三四日了一点线索都没查到,做的滴水不漏,恐怕不是一人所为,彼此袒护。”
瑞王低眉道:“那便是更难查了,陛下与其一味将人关着耗工夫,不如回京在细查,反正人如今不也平安了么。”
陛下闻言审视盯了他一眼,“你对此事很关心。”
“臣只是担心陛下,您如今这模样还像一个皇帝吗。”
“你知道什么。”陛下抬脚站起来,揪住他的衣襟。
瑞王叹气垂首,陛下失笑两声,“你与朕如兄弟手足,如今连你也背弃朕。”
“与微臣无关,是臣知道……陛下就是查下去也无用的。”
“说。”
瑞王犹豫半日出声,“臣在宫外,林相曾暗中人找过臣,说要行先帝所托……除妖佞清君侧。臣回绝了,林相和朝中老臣来往,似乎也有魏将军、宫中的娘娘、宫人,侍卫……许多人,在京中就几次欲下手,发觉那侍卫的身边有陛下的暗卫护着,才蛰伏到春猎时。”
陛下哂笑:“这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勾结起来就为杀他一个,怪不得查不出。”
瑞王道:“各为所求罢了,有人证道,有人为名利,有人为财帛。有人牵头,有何不敢呢,毕竟法不责众。”
陛下不屑又厌恶的冷哼一声。
“陛下还要再查只会弄得朝野震荡。”
陛下口气轻松:“你下去吧,替朕宣众官来在外觐见。”
瑞王松了口气磕头。
禾公公端着一碗苦黑的药来奉给陛下,陛下捂着胸口咳了两声,伸手接过药碗仰头喝下,他抬眼瞥见铜镜中自己的憔悴形容,兀自吓了一跳。
“扶朕去更衣。”
禾公公唤几个太监伺候着陛下束发整冠,将身上的半湿的衣衫褪下。
他披上一身杀气腾腾的银甲,头上顶着黑冠,两侧的红缨带在颌下系着,腰上左右挂着两把长剑,似少时在战场上的模样。
陛下出帐前坐在塌边,温柔摸了摸陆蓬舟恬静的睡脸。
列下一脸安然的众官,看见陛下这一身装束,有人不由得出言吹嘘:“陛下英姿胜似当年啊。”
陛下呵呵一笑,温和盯着列下站在最前头的林相,徐徐走过去。
“朕记得,林相今岁已五十有九了吧,是朕和先帝身边的老臣了。”
林相俯身跪地,“老臣谢陛下挂念,臣有本启奏——”
他声音未止,一道锃亮的剑光划过,他的颈上霎时喷出鲜血,飞溅到陛下的半边脸,他捂着颈错愕看着,轰然倒了下去,顷刻间咽了气。
陛下脸上滴着血,闪着冰冷的剑光。
下面的官一个个吓得连连惊呼,死亡发生的太快,他们死死僵在原地,面如土色,目瞪口呆。
倒在血泊里的人,可是林相……曾指着陛下鼻子骂都无妨的林相。
“陛下……您这是。”
陛下声音高昂:“杀人偿命这是天理。”
他转眼又动起了刀。
青绿的草皮上不多时被血染的鲜红,皆是一刀抹喉,倒了五具死尸。
众官已然是吓傻了,几个大男人跪在地上哭爹喊娘的直哭。
陛下将剑丢下,面无波澜道:“将他们的尸首丢进河里去。”
他用帕子散漫抹了抹脸上的血迹,回身坐到前头的木椅上提笔写旨,他写罢当着人面按上了印。
“陆卿侍奉朕已久,深德朕意,着封为宫中二品贵君,往后赐居扶光殿,常伴圣驾,诸位大臣可有异议。”
沉默没一眨眼的工夫,下面众官齐声恭贺:“臣等恭贺陛下得觅佳郎,恭贺陆郎君新喜。”
陛下笑笑,一小太监凑上前小声报喜:“陛下,陆郎君刚醒了。”
陛下回去时,陆蓬舟正虚弱躺着,小福子在喂他水喝。
他一头撞过去俯身抱着陆蓬舟,声音哽咽道:“你让朕害怕死了。”
陆蓬舟眼神还有些迟钝,看着陛下的乌黑的眼底,傻傻笑了笑。
“阿福说……陛下哭了好久,看吧,还是我厉害,自己救了自己的小命。”
他说完咳了几下,陛下直起腰拍了拍他的胸膛,“乖你最聪明。”
陆蓬舟皱眉问了问:“陛下怎么穿成这样,还有股血味。”
“没有吧,是不是你眼上这伤。”陛下扶着他在怀中坐起来,“朕给你上药。”
陆蓬舟坐不住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他懵懵点着头,倒也不问别的。
不是他不问,是他现在脑袋还有些迟钝,太医说他中了迷药还没完全好过来。
第78章
陆蓬舟眯着半边受伤的眼睛, 陛下用手指蘸着药粉给他涂药,他没觉得多疼,陛下的手指划过那道伤痕时却在微微发抖。
“这伤口在我脸上很吓人吧。”
陛下朝他温柔笑起来:“怎会, 太医说涂一两月的药膏就会好,不会留下伤痕的。”
他说着将指尖停留在伤口末尾,将脸凑近怜爱亲了亲, “在水里一定很冷吧,要万一撞伤了眼朕真不敢想……明日朕定亲自去河神庙进香还愿。”
陛下不想再落泪, 可一瞧见面前苍白瘦弱的脸,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该死……真该死, 他只恨刚才杀得不够狠,真该在那几人尸首上千刀万剐才算。
他横起眉峰, 眼底燃着遏止不住的杀意, 添上眼下那一大片乌青, 瞧着面色骇人。
“陛下怎么了。”陆蓬舟弱弱地唤了他一声。
“哦——”陛下朝他弯眼一笑,“朕只是想起三日前太医还跟朕说你命不久矣, 朕想起就心慌。这一道伤幸没伤及要害,不然……”他止声心想, 要不然他要剜几双眼睛才能泄愤。
陆蓬舟道:“我哪有那么命薄呐,虽说在河里时是有点凉,但我硬是又游到了岸上, 那样都撑得住就不用说这一道小伤口了, 一点都不痛。”
“不过,”他敲了敲脑袋,“我不记得那夜我怎么就掉进河里面去了……我记得我明明是在榻上睡觉来着。”
“怎会不记得了?”陛下忧心宣来了太医问。
太医前来又细瞧许久后道:“陆郎君身体无碍,许是当时惊吓过度, 暂且忘了溺水之事。”
陆蓬舟客气说了一声谢谢。
太医惶恐道:“侍奉陆郎君是臣等的本分。”
陆蓬舟歪头奇怪啊了一声,宫里的人从前都喊他陆大人的,如今怎一个个改了称呼。
陛下摆手命太医退下:“不记得就罢,不想那些也好安心养病。”
他接过小福子端来的白粥,低头吹了吹热气,喂到陆蓬舟嘴边,陆蓬舟喝了一口鼓起脸琢磨,但一想便额头作痛。
陛下道:“你一口气吞了那么多丸药,脑子不迷糊才怪,太医说养些时日会好。”
陆蓬舟点着头,那碗粥他喝了两三口就摇头说不想再吃。
他苦巴巴地皱着眉头说:“搁一会再吃吧,睡得腰酸背痛,我想下地走走。”
“你这样子不能下地,都几日没吃东西了,你忍着也得吃完。”陛下强行将勺子抵在他齿间,陆蓬舟只好强忍着将那一碗粥咽下。
他掩着嘴唇咳了几声,“这粥好没味道。”
“病了只能吃这些清淡的,睡下吧。”
陆蓬舟倚着软枕坐着,陛下起身在镜前拿了把木梳,一个皇帝五大三粗亲手给他束发。
“陛下怎可做这些,这叫小福子来就好。”陆蓬舟着急抬手握住陛下的腕骨,“听小福子说陛下几日不眠不休的守在榻前照料我,先躺下歇会吧。”
陛下的声气温柔又固执:“别乱动,帐中只有你与朕,还怕谁瞧见。”
“可、这有点奇怪,像是……”
“像什么……像闺中夫妻么。”陛下低头挽起他脸边的发丝,凑过去和他温热一吻,“小舟,你有没有想过和朕成婚。”
陆蓬舟半边眼遮着纱布,眨着一只圆溜溜的眼睛:“成婚,两个男人怎么成婚,陛下可别说笑。”
陛下贴着他嘴巴一面浅浅亲着,一面说话:“朕是皇帝,只要你想那就可以。”
他怔怔盯着陛下的脸,坚定说:“不……我不想。”
陛下视线停留在他脸上,一双黑眸深潭一样,那么执着的看着他问:“你是害怕对么。”
陆蓬舟又一次回:“我不想。”
陛下转而浅笑,轻柔拢着他的发丝,“瞧给你吓得,朕哄你玩玩而已。”
陆蓬舟垂头吐了口气。
陛下直起腰给他梳着头发,动作生疏不得不一次次散开重来。
陆蓬舟道:“叫小福子进来吧。”
“朕来。”
陛下不在乎,反正这段感情从来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追逐,一直都是他在死缠烂打,他不在乎再这么继续下去。
往后即便为此争吵也好过这个人离开他身边。
他也不想要什么后妃皇嗣了,这个念头听来荒唐无比。
可如今连朝臣都容不下他身边的一个男宠,后妃和皇嗣又怎能容的下他。
他年长五岁,若来日驾崩,留陆蓬舟一人遗世,新帝太后头一桩事怕就要杀之而后快,尸骨想来都难存,凭那些文官的舌头在史书上更是要遗臭千年了。
陆蓬舟已为他几乎折了一条命去,他不要子嗣理所应当。
宗室之子多的是,抱一个来做他二人之子,岂不是容易。
陛下想到这,似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安然笑了笑。
今日他已在百官面前予了陆蓬舟名分。
往后不光要陆蓬舟有名分,还要……做他的君后,做储君的亲爹。
陛下折腾许久勉强给陆蓬舟束起了头发,陆蓬舟困得打盹。
陛下扶着他躺下,捧着他的脸颊执意要接吻,他抵开陆蓬舟紧闭着的嘴巴,占据着他的气息,是带着药苦味的,还很烫。
陆蓬舟素白的脸沾上绯红,声音绵弱:“臣病了,陛下这么亲会染上风寒的。”
“朕没事。”陛下用手指摩挲着他脸上的红,“朕喜欢你,朕要是往后做错什么,也只是因为喜欢你……原谅朕好吗?”
陆蓬舟没听懂,皱着眉头往旁边挪了挪,“陛下累晕了吧,来躺下睡一会。”
陛下拍着他的背:“乖,朕还有事去忙,你睡吧。”
“那陛下用过膳再去吧,禾公公说您也好几日没好生用膳了。”
“嗯。”陛下掩好他的被子,“也就你心疼朕了。”
陆蓬舟闭上眼睡后,陛下起身去了外帐用膳。
他平日在朝堂上装孙子任百官骂得唾沫横飞,美名齐曰为君要虚心纳谏,如今纵的这群大臣倒敢做起他的主来了。
一个个装的道貌岸然,背地里的做的那些腌臜勾当他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竟敢结党营私,里外勾结,明晃晃打他的脸面。
他不杀干净,真是夜里都不敢睡觉。
不过……陛下明白,杀人行事前先要稳固人心,还得讲究一个师出有名,让手底下跟着干事的人能从中得利。
陛下起身出了帐子。
帐外侍卫们齐声恭迎皇帝,跪地瞻仰着那一身威风凌凌的红缨银甲,铁腕之下无人不心生胆怯。皇帝当真是从前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杀个人和砍瓜切菜似的眼都不眨。
陛下抬起嘴角笑笑,这些血气方刚的侍卫不似那些老臣,他们年轻热血,仰慕强者,渴望出人头地,只要稍作拉拢就会一心顺从于他。
“尔等随朕寻到陆郎功劳不浅,皆是忠君之臣。不似右相,枉朕待他不薄,竟敢结党作乱,在朕的眼皮底下作奸,如此不忠不敬,实在令朕心惶然,今日能杀朕身边的陆郎,明日弑君也不为稀奇。”
陛下朝徐进示意,徐进喊了一声,一个侍卫被压上前。
“陛下今日就地将林相正法,此人吓得魂不附体,臣审问几句,他就吐了几句话,说林相连同魏府,指使他监视陆郎君的行踪。”
那侍卫被人压着连声呼号道:“陛下,卑职有错在先,只是陆郎君溺水之事并没有卑职的事,求陛下开恩饶命!”
他声音响亮,陛下听见背后帝帐中发出动静,压下嘴角的笑意。
“陛下……”陆蓬舟肩上披着件狐氅,被小福子扶着摇晃走出来,“这是出了什么事。”
他病容消瘦,脸上还包着纱布,脚腕上被石头撞的伤痕累累,立在那里谁人瞧见都觉着可怜,侍卫们抬眼看见也不由得动容。
那侍卫挣开束缚扑到陆蓬舟脚边,“求陆郎君救我,下官真的没害您落水……陆郎君救我……”
陆蓬舟低头:“这不是周侍卫么,你先起来。”
陛下道:“朕在查案,谁叫你出来的,你先回去养病。”
陆蓬舟艰难走过去:“这……陛下,他既不是元凶,小施惩戒就是,都是爹生娘养的,留条性命的好。”
这场戏到这儿足矣,陛下朝禾公公抬手,“还不将人带回去。”
禾公公强行扶着陆蓬舟回去。
陛下走至那侍卫近前,怜悯道:“陆郎人善,朕念着你们的日日风里来雨里去也不想苛责,这一桩小事便罢了。”
那侍卫磕头道:“谢陛下。”
陛下瞥着下面一众人的神色,扶额坐下佯作沉思。
这些侍卫们又不真在意他这个皇帝宠爱男人还是女人,只是瞧见本居于他们之下的人突然间飞上枝头,心中不忿而已。
如今陆蓬舟被害的模样凄惨,还不忘与他们的旧情,谁不怜悯。
陛下道:“未免朕冤枉了林相,朕倒要好好问一问,陆郎从前常与尔等在一处……他究竟是忠是奸,可曾做过什么奸,行过什么恶。”
“亦或是京中的陆卿,他可有何罪过,谁说出来朕赏。”
列下众人沉默,许久未有人言。
“那京中盛传妖臣之言究竟从何而来,污蔑陆郎事小,给朕头上栽一顶昏君的帽子事大,简直其心可诛!这天下究竟是姓谢,还是他姓林、姓魏的啊!”
侍卫们振声高呼:“臣等誓死护陛下安危!”
陛下朗声笑道:“好啊。”
“此事涉朕安危,传朕的命,凡参与此案之人就地处斩,林魏二人党羽供出内情可将功折罪,尔等朕回朝论功行赏。”
“是!”
外面脚步纷乱,陆蓬舟在帐中如坐针毡,陛下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怎么不回去躺着。”
陛下走过来拦腰抱着他抗在肩上。
陆蓬舟伏在他背上着急道:“陛下为了我落水事居然闹得这么大,您糊涂了。”
陛下将他放回榻上睡着,“朕哪糊涂,宰相权大,魏府又势大,正好送上门的买卖,在这荒郊野岭简直是天赐良机。”
陆蓬舟仰面在枕头上,握着陛下的胳膊:“可他们怎么都那样喊我,还求到我这里来……这不对。”
陛下低头亲了亲他的脸:“你昏迷三四日,有些事不清楚,朕过些时候再和你说。”
“可……出这么大乱子我怎么能置身事外呢。”
“他们是凶手,害你掉进水里差一点死了,难道你不想报仇,管他是丞相还是将军,杀了人就该死,这与你无关。”
陆蓬舟盯看着他:“那陛下只处置元凶,别迁怒无辜之人。”
“放心。”
陛下枕在他颈间,拍着他的后背,“乖睡吧,病好一些就回京中,到时候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第79章
据其中一太监所言, 那日是魏府的人拿定了主意,几个文臣前去太医署看病时趁机在药锅子中抹了磨碎的沸心丹,和小福子混熟的宫女太监那夜喊了他出去瞧热闹, 等陆蓬舟中了药走出帐,一路都有人暗中跟着引路,他其实是被人推进河里去的。
陛下闻之大动肝火, 未留全尸尽数丢去喂狗了,连下了三道旨意诛灭其三族。
陆蓬舟闻见陛下每次进帐抱他时都沾着一股血腥味, 他成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时不时回来坐一坐又走了。
吹进帐中的风似乎都带着血味, 他皱了皱鼻尖问:“今儿是又死人了吗?”
小福子呸了几声道:“那些狗东西死的活该, 郎君还心疼他们作甚。”
陆蓬舟咬牙切齿道:“我怎不想叫他们死,不过我在宫中本就难以立足, 弄的满城风雨又得看旁人脸色, 出门被不知什么人骂。”
小福子笑了笑道:“才不会, 往后没人敢乱瞧您。”
陛下命宫人们瞒着陆蓬舟封他为宫中贵君之事。
太监们对他的恭敬不似从前,总是低着眉头, 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陆蓬舟长久在榻上坐着, 这些小事情当然也尽数落到他眼里。
陛下什么都不和他说,宫人们更是守口如瓶。
他只听小福子说起过,被救回来那一日陛下抱着他哭得厉害, 皇帝为一侍卫哭是桩了不得的事, 小福子又着意说了几回,那想必陛下是真在人前流了不少眼泪,陆蓬舟想许是因这个。
以他如今昏沉的脑袋,也想不出什么。
太医说那沸心丹药性很烈, 服入体内会沿着经脉烧及五脏六腑,下药的人又下了十足十的量,幸而他吞了那些药丸,要不然不死也成个傻子,他体中的余毒要往后慢慢解。
留在皇帝身边实在太要命,他窝成一团枕在膝上蹙眉垂口气。
“这是又叹什么气呢。”
陛下迈步进来,站在帐门前探脸看他,太监们凑上去侍奉他宽衣,那身战袍他几日一直穿在身上,前两日一进门就过来抱他,硌得的陆蓬舟夜里直喊身上疼,之后一进门就叫太监们脱了。
“要穿一回多麻烦,陛下反正也只是进来坐一会。”
“朕这不是想抱你嘛。”陛下走过来坐在榻边,朝他张开怀抱,“过来。”
陆蓬舟老实挪腿过去,乖巧地枕在他肩上,抬起眼珠偷看他的表情,见他还算满意,又耷下眼皮。
陛下如今对他很严厉,他没用错词,不论是什么大事小事都要过问,每入夜睡回来要给他当夫子讲课,讲什么帝王心术,诡计权谋之类的东西,他虽乐意听,但眼下脑子笨,记不住许多。
陛下令他自己再说一遍,他吞吞吐吐的,陛下便一记眼刀抛过来。
像书院里的老夫子,看得他脸都不敢往起抬一下。
又或是拉着他对弈,他每下一个子都得瞄一眼对面陛下的脸色。
昨夜他摔下棋子说不学了,陛下走过来翻过他的身就在屁股上拍了两掌。
虽算不上疼,但当着太监们的面实在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陛下气得连声在他头顶叹气:“孺子不可教也。”
陆蓬舟回过头道:“我又没说不学,但等病好了再说不行么。”
“等病好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这是懈怠。”
“我又不当皇帝,陛下干嘛非得叫我学这些。”
“谁说当皇帝才能学,朕迟早有一日驾崩,终究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住一世,到时再遇今日之事该如何。”
陆蓬舟闻言从矮榻上跌下来,抱着陛下的腿:“陛下春秋鼎盛,是天命之子,定会长命百岁,万寿无疆。”
陛下弯腰摸着他的后脑勺,笑了笑:“你从前不是恨不得朕死么。”
陆蓬舟莫名眼角沾起泪,他抬起脸:“不……臣从未曾想过,臣只愿陛下万寿永昌。”
陛下蹲下身抱住他:“你啊,让朕怎么办是好呢。”
陆蓬舟在他的怀抱中想,他想平安很简单,离开陛下身边就行。
但……他要怎么做是好呢。
熄了烛火躺在榻上,陆蓬舟时不时偷偷瞄一眼陛下,他想问一问陛下可否让他回帐中住,就算他现在当陛下明面上的男宠也罢,总不能这样明目张胆,装都不装一下了。
眼下朝中乱,若陛下久无子嗣,难免会引得人心异动。
他小声道:“陛下多日未曾宣娘娘们前来了。”
陆蓬舟说罢看着陛下动了动唇角,但没有说话。
“陛下……”他又小声唤一声,“明儿我回自己帐中住吧,再过两三日就回京了,我回去收拾东西。”
陛下微睁开眼道:“有人替你收拾。”
“可……我闲着也无事。”
“那就将朕所讲的东西抄写一遍,写不好朕回来打你的手板。”
陛下目色微狭,视线直勾勾盯着他看,不同于从前单纯的强迫他,现在有点像年长者的命令和管束。
忤逆他的意思,总觉着会被折腾的很惨。
陆蓬舟弱弱一笑裹紧了身上的单衣,背过身合着眼睡着。
他清早起来真的一笔一划认真回忆写了几页纸,但依旧缺漏不少。
陆蓬舟此刻枕在陛下肩上,闭着眼但愿陛下不要问他这事。
陛下搂着他的腰,瞥见他藏在被中的纸张,又是心疼又是想笑,这人从前哪肯这么笨头笨脑听他的话,真是被那药害的不轻。所幸他自己误打误撞吃了几颗解药,不然人可真要傻了。
听那几人的供词,起先是林相挑的头,不过后头魏府扯进来,林相渐渐不是主心骨了。陛下闻之唏嘘,少时在战场山魏将军还算他半个师父,从前亦师亦父,这些年来他念在旧情,未曾动过魏家分毫。
权势会将人变得面目全非,从前义胆云天的将军,如今也想的出这种阴毒之计,甚至一开始就是冲着他这个皇帝来的,魏府探知到他去年发为何发那一场重病的缘故……故而起了杀人之念。
魏将军此次虽没来,但他宣来随行的两个魏府子弟已皆死于侍卫刀下,
折了这两人魏府不成气候。
他今早去审了魏美人,她倒是一直说不知情,父兄只一直传信要她做皇后。
陛下瞧她那模样,不似说谎,便命人给遣送出去,魏美人一听倒是喜。
这事告一段落,御驾启程往皇城中去。
春光明媚,车马慢行,路途中并不算难熬。
陆蓬舟身底子不错,回京后在乾清宫没养半月就能四处走动,当然陛下只许他在殿中溜达,一日他从门缝中偷跑出去,身后便从天而降两个彪形大汉,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一直在耳边念叨:“陆郎君,请回殿。”
陆蓬舟只好回殿后头坐着,他在窗前看乾清宫后面不远处正在新修一座殿宇。
他问小福子:“那宫殿是修来做什么的。”
“宫殿修了便是要迎贵人居住的。”
陆蓬舟低头趴在窗边,听闻后宫的魏美人不知所踪,一位在春猎时殒了命,宫中只留了北蛮的贡女和一位深居简出的娘娘在了。
后宫许多宫殿都空着,修新殿做什么。
难不成是为他新修的居所。
他记得陛下以前是说过修宫宇给他住的话,但那是他去陵山前,陛下关着他在宫里时候的事,都八百年前的事了。
陆蓬舟坐不住去了前殿,魏林二人的事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陛下回京后一直忙的焦头烂额,连日来前殿都站着一堆大臣。
他这会躲在柱子后瞧,依旧是一大群老臣在,还见着了父亲的身影。
这半月来他还没回过家呢。
他看见父亲耳鬓后又添了几根白发。
他见陛下不得空,抬脚要走,陛下却一声喊住了他。
他端着茶盏从殿后脸红走出来,在人前他跪着更正经端正:“臣叩见陛下。”
陛下坐在前头抬了下手:“朕欲命你做个工部员外郎,这是工部赵尚书正好见一见。”
陆蓬舟闻言眼眸一亮,笑容都带着几分朝气,起身朝赵尚书低了下头道:“还望赵大人关照。”
赵尚书忙朝他回礼:“陆郎君客气。”
赵尚书心头嘀咕,头一会见皇帝给了名分还叫瞒着人不许提的。不过有这皇帝的心头宠在工部,也是一桩美事,赵尚书看着他捋着胡须笑了笑。
陆蓬舟喜笑颜开回了后殿中去,太监们很快给他送来了官袍,工部员外郎是从六品上,官袍是深绿色的。
“奴才们侍奉郎君穿上身瞧瞧合不合身。”
“好。”陆蓬舟展开手臂在镜前站好。
衣袍上身,身姿隽秀挺拔,肤白清俊但又不显文弱,官帽一带更像那么一回事了。
太监们围在他身边:“郎君真好看。”
陆蓬舟扬起脸笑了笑,“做官好看有什么用,本大人要做一番功绩才是啊,往后直上青云,飞黄腾达。”
太监们嘿嘿笑起来,“如今世上还有比郎君您显贵的人物嘛。”
“那是陛下赏的,不算数。”
陛下迈步进殿道:“朕赏的怎就不算数了。”
陆蓬舟颔首低头,陛下上前抚摸着他白净的脸颊,目色温柔,陆蓬舟仰面看着他笑眼弯弯,脸上沁上一片微红。
“这般开心,不嫌朕给你的官小啊。”
“陛下的恩宠太多,臣谢都来不及。另外臣的病都好了,今日就可以去上任。”
“不急。”陛下一点点搂上他的腰身,歪头凑近鼻尖抵在他脸边,视线盯着他的嘴巴,短促的命令道,“你亲朕。”
陆蓬舟浅浅和他亲吻,二人唇齿相接,温柔小意。
陛下忽然握住他的脖颈,“朕许你做官,但你得在宫中住着,好吗?”
离近看陆蓬舟的眼角还留着一条淡淡的伤痕,他眨着眼眸:“陛下是想让臣住在那间新修的宫殿里面么。”
“是啊,等修好了会很漂亮。”陛下的声调低沉,带着种压迫和蛊惑,“在外头太危险了,很多人都想要害你,待在朕身边最好。”
陆蓬舟觉着,陛下比从前更变得偏执和善于掌控他,像一个深渊不知不觉要将他吞进去,他的温柔关怀让他说不出拒绝,但给他抛出的选择却一步步更越界。
“不。”他清醒摇着头,“臣不是依附陛下而活着。”
陛下恼起脸:“你……你为何总是这般不听话呢,生来一副死脑筋。”
他生了气甩袖而去。
陆蓬舟解开身上的官袍放在一旁,大不了他就回去藏书阁做侍卫,这个官他不做也罢。
陛下出了殿门,走到一株柳树跟前恼气砸了一拳头,这得等到何时才敢开口。
禾公公笑道:“陛下气这干什么,陆郎君他这么爱做官干事,他不得干到通宵半夜,宫门一关,人又能上哪去呢。”
陛下闻言笑笑,又喜不迭回了乾清宫。
陆蓬舟一人落寞坐着,看见他奇怪问:“陛下怎又回来了。”
“你怎将这官袍脱了。”陛下走过来,“刚才是朕一时语急,你去当你的官罢,朕可交代了他们一视同仁,不偏袒照顾你,你去了可要好好做事。”
陆蓬舟点着头,笑着嗯了一声。
第80章
自陆郎君做了员外郎, 鸡鸣夜半的时候宫人们总能看见一个身影,提着一盏灯笼行色匆匆在宫墙中穿梭,一日日比皇帝上朝还要准时。
八月残夏, 天儿日渐转凉,黄昏时下起大雨来,陆蓬舟将书案上的公文理好出殿门时又已是亥时, 他今儿出来时没带纸伞,站在门前被溅起的雨水打湿了满脸, 他左瞧右看张望一会,并没有看见有太监来接他回去。
雨幕潇潇, 他一人在雨中低着头走, 头顶上挡雨的书才走几步就被浇的湿透,他边走边抹着脸上的雨滴, 说今日实在倒霉, 听着顺着雨声传来一声淡淡的声音:“蠢货。”
他抬起头, 太监们提着的油灯在雨中摇晃,一柄黄油伞下立那人高大的身形,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摆,在狂风中簌簌作响。
陛下这一两月对着他都是这张似怒不怒的脸。
陆蓬舟走过去站在伞下, 浑身浇得湿透,陛下嫌弃白了他一眼,从袖中拿出一张方帕递给他, 忿然又说了一声活该。
陆蓬舟抬眸看了眼他, “臣居官勤勉又有何错,陛下成日这副脸色。”
陛下冷笑道:“一个小小的六品官,比金銮殿中的天子都要忙,朕不知何时能得陆大人的赏, 见一见您的尊面啊。”
陆蓬舟瞧他这阴阳怪气的模样,就懒得吭声,甩袖往快步往前走。
陛下在后面紧追着他,“呦,陆大人的官架子真是不小,朕每天独守空房等到深夜,你倒恨不得住在官中,三更半夜才回来。朕成什么了,你眼里还有朕这个人吗?”
陆蓬舟回过脸:“臣有没叫陛下等,再说了也是陛下耍无赖不让臣回家。”
陛下气的不轻,拽着他的袖子:“你没叫朕等,那你有种别回乾清宫睡,死外边得了。”
陆蓬舟甩不开他的手,两人在雨中生生吵了一路回去。
回到殿中陆蓬舟脱身上的湿衣裳,将头发擦干,陛下依旧撑着腰在他身后口若悬河,不是埋怨就是数落他不识相,冷落了他这个皇帝。
陆蓬舟听的耳朵起茧子,拽着陛下进了纱帐中,压着他倒在被面上亲吻,陛下躲开他的嘴巴,端起脸来冷哼,“你要干什么,你这是僭越犯上。”
“臣这不是在亲近陛下么,陛下还不满意。”
陛下不知何时这人变伶俐起来了,许是他成日喝药身上的余毒散了,又也许他给陆蓬舟教的那些东西,他听进去了,人不再那么老实。
“你不舍回来就别碰朕,当朕是什么,任你揉搓的玩意么。”陛下幽怨别着脸如是说,但他忍不住沉溺在这个亲吻中,下意识回吻着对方,探进衣襟中握上他窄劲的薄腰。
衣衫滑落,陆蓬舟是头一回这般主动,陛下觉着他身上的每一处都生的勾他的眼,一害羞就泛着粉色的肌肤,匀称漂亮的腰线,绷紧的大腿和一喘一息起伏的胸膛,无一不让他血脉贲张。
陛下忍不住坐起身按着他的后颈热烈接吻,“你简直是要勾死朕了。”
陆蓬舟害羞红起了脸,慌张又将他压在枕上,捂住陛下的脸不许看。
陛下轻轻舔着他的指腹。
陆蓬舟的声线微抖:“谢郎往后少寻我的不痛快,我往后还会赏你。”
“谢某听陆大人的命。”
罗帐灯昏,枕畔温存,一夜春宵直至三更天才歇。
陆蓬舟早起穿衣裳时,陛下支着脑袋还在被中半倚着,他声音倦怠,一面说话一面给他抚平衣角,“朕昨夜都没怎么睡着呢。”
陆蓬舟回头笑了笑,起身向陛下跪安道:“那陛下再睡会。”
“昨夜淋了雨,出去让太监们煮碗姜汤,喝了再走。”
“嗯。”
陆蓬舟不多时出了殿门,眼下快入秋,他和崔先生,檀郎三人改良许多的农具,拿给赵尚书看过也觉着可用。这是他为官做的头一桩正经事天塌下来也不能被耽搁。
他胸中踌躇满志,旁人笑他做什么男宠,他倒要咬着一口气做出个名堂来,他回头看着那座的金銮殿,他想有朝一日正大光明的走进去。
秋去冬来,日升月落,从秋日的凄风苦雨到冬日的第一场初雪。
他一日又一日行在宫墙之中,皇天不负苦心人,他和崔先生做的东西京中的农户们颇为喜欢,听民间传言省了他们三成的劳力,为此陛下还下旨褒奖了工部一回。
陆蓬舟面上添了光彩,在人前敢抬起脸来。他不知朝中的官员们私底下还骂不骂他,至少面上看着他时不在是那副揶揄的神色。
他甚至还和殿中的同僚们打成一片,多了几个朋友。
陆蓬舟为此相当高兴。
虽回不去家中,但他能成日里见到父亲的面,但父亲的神色总是瞧着很低沉,他问过几回,父亲都只是摸下他的脑袋,而后不语离去。
自那回雨夜吵过后便他和陛下过得相安无事,还称得上有些平淡。
在围场出过那一场乱子,陛下虽念叨着想出去散心,但回回都作罢。
二人寻常都在夜里才见得上面。他捣鼓自己那些木头框子,陛下大多时候看他的奏折,偶尔挽弓,擦他那几把宝剑,大多时日两人都安静,不说什么话,偶尔闲谈几句。
寻常日子过久了,他想陛下迟早有一日会觉着腻了。
陆蓬舟回头偷看陛下一眼,陛下笑盈盈的走过来,从后背抱着他,“正好朕有事和你说。”
“什么。”
“立冬宫中要设宴,那日你一同入宴吧。”
陆蓬舟轻声笑笑,“臣只是六品,入宴有臣坐的地方么。”
陛下道:“朕连衣裳都给你做好了,到那日让太监们侍奉你穿上。”
他随口应下:“嗯。”
陆蓬舟只当时那是一场寻常的宫宴,他去了在角落坐着喝几盏酒,听几首曲儿也便罢了。直到立冬那日,太监们端着那身奢华的衣裳前来时,他才吓了一大跳。
那一身玄衣金丝远远瞧着就光泽明亮,华贵不菲。
“你们没拿错衣裳吧。”
太监们笑道:“这怎么会错呢,宫宴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开始,陆郎君别耽误了吉时。”
衣饰繁重,太监们围着他侍奉许久,他还未曾来得及在镜中瞥一眼,便被太监们里外簇拥着推出了殿门。
陆蓬舟茫然在雪中走着,腰间的环珮清脆作响,前面是弯着腰提灯的太监,后面还跟着两列宫人,他回头蹙眉瞧了一眼,问小福子道:“陛下呢,祭礼回来就未见过他。”
小福子为他撑着伞:“陛下已在宫宴上等着郎君了,郎君走快些。”
陆蓬舟抬起袖袍看了看,在宫宴上他穿成这样实在招摇了些,歪着嘴角气了一声,陛下也不跟他早说这衣裳是这样。
行至殿门前,里面灯火明亮,丝竹声起,看起来像是已经开宴。
陆蓬舟迈上阶着急道:“咱们怎还来迟了。”
小福子浅笑着给他抖去肩上的落雪,又认真理了理他胸前的衣襟。
“好了。”小福子说罢向门口的大太监传了一声。
殿门从里面徐徐推开,陆蓬舟站在殿门前,脸面被殿中的烛火照亮,里头整齐坐着一排排大臣和宗亲,他们的视线正都一个不落的停留在他身上。
陆蓬舟被满殿人盯着,一时都不知该抬哪只脚好。
他迟钝之时,殿中人忽然皆都站起来朝他拱手行礼:“臣等见过陆贵君。”
“贵君……”陆蓬舟低声喃语,错愕愣在原地。
陛下在殿中高坐,门前立着的恍若画中仙一般光彩照人,乌发如墨,披着这一身衣袍,更是龙章凤姿。
他出声唤道:“陆郎,前来坐到朕身旁。”
小福子轻推了下陆蓬舟的后背,“郎君该进去了,今日是陛下册封您的大喜日子。”
陆蓬舟闻之面色似霜,他越过大臣们低垂着的头,压着眉头望向陛下的眼睛。
陛下又低沉着声唤了他一次:“陆郎,过来。”
陆蓬舟被小福子扶着迈进殿中去,每走一步他的神志就抽离一分,跪在阶下时他盯着宣旨太监的嘴巴,声音细亮,他却不知他在念什么,只看得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后头是陛下的一张笑脸。
许久太监的声音停下,走下阶来将圣旨放到他手中。
大臣们随之齐声祝贺:“恭贺陛下,恭贺陆郎君新喜。”
陛下朗声笑笑,抬手指着他左侧空着的桌案,“礼成了就上来坐着吧。”
陆蓬舟站起来时脚颤了一下,小福子扶着他,小声担心道:“郎君,这是在宫宴上,您千万不可失了礼。”
陆蓬舟苦涩咬着唇,看了小福子一眼几乎要哭出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郎君落水昏迷那几日。”
陆蓬舟失语扯了扯唇角,迈步上阶坐在案前。
他望一眼下去,皆是低身跪伏着的人,在上面看着脚下臣服之人,竟是这般感觉。
所以陛下才会这样欺他瞒他……他有点想哭。
他这辈子别想着从他身边离开了。
陆蓬舟此刻才算明白了父亲为何那样看他。
他日夜不休做的一切,什么官位,朋友都是陛下施舍给他的一场幼稚的游戏。
以前他觉着陛下会有看厌他的那一天,他们或早或晚都会分开。现在,一切都崩塌了,吊着他的那一口气,今夜彻底泯灭掉了。
陛下在身侧看着他问:“陆郎哪里不舒服。”
陆蓬舟握起酒杯仰头闷了一大口,“臣没有不舒服。”他说着轻轻笑了声。
陛下盯着他瞧了一会,转过脸。
他想,这人难过一时,便会好的。毕竟他们已经如胶似漆的过完了这一年,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