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担忧既是对陆小凤,也是对上官飞燕。
递过信后,主持就诵着佛号离开去一旁的厢房了,大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外面没有虫鸣,也没有风,四周寂到能听烛花一朵一朵落下的声音。
谢鲤数着烛花,听到花满楼忽地叹息了一声:“也许只有到没有人的地方,才能彻底逃过江湖上的那些纷扰。”
谢鲤澹道:“你也可以不和陆小凤做朋友。”
话犹未落,他自己便笑了一下。
因为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何况花满楼不仅和陆小凤是好朋友,还喜欢了上官飞燕。
上官飞燕,一样也是江湖人。
借着烛火,花满楼静静燃了一炷香,拜过了佛。
谢鲤不信佛,所以不拜。
他又看了一遍那封信,待花满楼拜完,将信纸还了回去。
他问花满楼:“你不去找她?”
花满楼竟犹豫了一下。
“我不知道!”花满楼说。
接着,马上又道:“但我确实想帮她。”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喜欢上官飞燕。
就算留下这封信的不是上官飞燕,而萍水相逢,只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他也会想办法帮的。
与其说是因为他喜欢上官飞燕才想帮她,倒不如说,他是因为喜欢上官飞燕,才会犹豫。
谢鲤道:“不懂你们。”
他仔细看过信,感觉上官飞燕也是喜欢花满楼的。
虽然那信给人的感觉还是很怪。
他提醒花满楼道:“她不会走太远。”
上官飞燕的身手一般。
花满楼却没有回答他。
片刻,他才道:“多谢你特地陪我出来。”
这是要去找上官飞燕,还是不找?谢鲤听不出来。
他陪花满楼站了一会,跟着他离开了。
庙中彻底恢复冷清。
庙外,已然夜深。
无星,有月。
一轮被浓雾掩着的圆月。
这正是最一天中适合发生些什么,也是最适合的杀人的时候。
街上却很和平。
和平到有些诡异。
下午那会,用新一批青衣楼的杀手刚刚赶来,不及找他还能勉强说通。
可现在已是晚上。
青衣楼一反既往,没有任何动静,教他如何不奇怪?
直到后面缀上来一道隐约的脚步声,谢鲤才有生出一种不出所料,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道:“有人。”
花满楼点头应道:“嗯,有人。”
说罢,他停了下来。
脚步声近了些,而后,像觉察到不对似的,猛地又停住了。
但这已足以让花满楼分辨。
他转过身去,脸微微侧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发出一声叹息:“飞燕,既然你没走,就出来一见吧。”
谢鲤一顿,听他温和道:“你习惯先迈右脚,左脚也总是不自觉踮起来一点。”
话犹未落,身后树影一阵窸窣。
一名穿黄绿裙子姑娘缓缓从树后面走了出来,勉强笑着。
她脸上带着未加掩饰的惊惶,还有一丝被看破的困窘。
竟真是上官飞燕。
这样记忆的洞察,便是谢鲤也不由惊叹。
“我只是……想回来看一下。”
上官飞燕显然也知道是她不对,“我怕你生气,讨厌我了。”
“你看过信了?”
花满楼温声道:“我没有生气,只是担心你遇到什么意外。”
他问上官飞燕:“飞燕,你们家的上官,可是金钱帮帮主,上官金虹的那个上官?”
上官飞燕吃了一惊,随即猛地摇头否认,颤声道:“……当然不是!”
随即,便带着些慌乱地解释:“这是我们家的事情,我不想……”
花满楼严肃叫了她的名字,截断了她的话。
“飞燕,任何一个人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帮的。”
他道:“何况这还关系到我的好朋友陆小凤,关系到你。”
上官飞燕忽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突然,她懊悔道:“我宁愿你生我的气。”
“我信里说的家族,其实是一个王朝,一个很古老的王朝,在你们的朝代还没有建立起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存在了。”
上官飞燕口中的王朝,叫做金鹏王朝。
这个王朝建立在很遥远的地方,世代安乐、富足,年年风调雨顺,山中藏着有数不尽的金沙和珍宝。
这也招致了邻国的垂涎。
五十年前,邻国联合哥萨克的铁骑,入侵了他们的家园。
金鹏王朝的先王一向注重文治,无力抵抗那些强悍野蛮的骑兵。
他决定死守,与国□□存亡的同时,也送走了当时的小王子,并将国库的财富,分成四份,交给了他的四位心腹重臣,叫他们将小王子带来了中土,以谋日后的复兴。
其中三位心腹重臣却出卖了故国旧主,做了乱臣贼子,私吞了复国用的那笔财富。
但好在四位心腹重臣里,还有她的祖父,小王子的舅舅,上官谨。
他们一家人能无忧无虑活到现在,全靠她祖父带来的那份财富。
至于那三个背叛的心腹是谁,上官飞燕没有说。
她只说,他们早已改名换姓,成了江湖上响当当的大人物。
谢鲤看到了她脸上浮现的倔强。
他听上官飞燕对着花满楼道:“以后……我肯定还会回来找你的,但是……”
这是依旧是不想让花满楼插手的意思。
可是她已经说完了所有的事,以花满楼的性格,不做些什么,又怎么能安心?
所以谢鲤开口了。
他没有去看花满楼此刻的神色,径直打断上官飞燕,冷声道:“两件事。”
“第一,事情既然发生在五十年前,为何现在才想到报复?”
“第二,既然你们家族已经败落了,又要用什么来夺回财产,将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
上官飞燕黯然道:“因为祖父前不久去世了,我的叔叔,现在的大金鹏王也已经老了,在他老死之前,他想要解决上一代的恩怨。”
她声音轻了一些,像在难过:“这也是为了我们以后能更好的生活。”
“这些年,我们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他们,可他们实在伪装得太好了,如果不是前些日子,青衣楼的楼主出卖了他左右最得力的亲信,让他找上我们,我们也不会知道他原来就是叛徒之一!”
“就算陆小凤不愿意帮忙,他,还有表姐认识的其他两个高手,也会帮助我们的。”
谢鲤问道:“谁。”
这个人是谁,谢鲤其实不关心。
他只是想知道上官飞燕是不是在说谎。
“江湖人都喊他玉面郎君。”
花满楼叹息:“原来是他……他确实消失了很久,久到大家早以为,他已经死了。”
说罢,他看了过来,眼睛里带着歉意。
于是谢鲤知道,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或者说,他的决定一直没有变过。
哪怕他还什么都没说。
谢鲤第二次想:他当时就应该甩开陆小凤。
“我和你一起去等陆小凤。”他对花满楼道。
花满楼愿意帮助上官飞燕复仇,陆小凤就算再不想惹麻烦,肯定也会答应上官家族的请求的。不远千里就为了送一棵松树,讨朋友开心的人,怎么会让朋友独自卷入纷争?
至于他自己——
谢鲤倒是全然不想管。
可谁让他那天没有甩开陆小凤?